臘月二十八的清晨,我從膠東那座小城出發,驅車向西。
三百公里的路,前半程是寬闊的國道,車流漸稀;后半程轉入縣道,再拐進蜿蜒的山路,路面窄得只容一車通過。我開得很慢,不是因為路險,是想把這份從城市帶回的浮躁,一點一點顛簸出去。車窗外的山,還是記憶里的樣子——冬日里褪去了蔥蘢,露出青灰的骨骼,像極了沂蒙山人的性情,硬朗、寡言,卻扛得住風雪。
抵達村口時,天已擦黑。遠遠的,我看見父親站在老槐樹下,手里捏著一根煙,火光明明滅滅。他沒有招手,只是看著車來的方向。等我停在他身邊,他掐滅煙,說了一句:“回來了?走,貼對子去。”
這是父親一貫的腔調。我離家十六年,從沂蒙山到膠東半島,從一個鄉村少年變成小城的公務員,變的是口音、是履歷、是見過了更大的世界;不變的是每次歸家,父親永遠用這句“回來了”開頭,仿佛我只是去鄰村串了個門,仿佛這十六年的光陰,不過是山間的一縷風,吹過便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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貼春聯的時候,父親踩著梯子,我在下面扶著。他老了,膝蓋不好,登高時微微發抖,卻不肯讓我上去。“你夠不著上頭的橫批。”他說。可我知道,他不是嫌我夠不著,是他還想在這個家里,做那個站得最高的人。
漿糊是母親用面粉現打的,溫熱的,帶著糧食的香氣。父親把舊聯撕得仔細,說“不能留疤”,然后刷漿、對齊、撫平,每一個動作都慢得像在完成某種儀式。大紅紙上寫著“天增歲月人增壽”,我仰頭看著,忽然覺得,這七年,父親真的添了許多白發,而我,也終于讀懂了這七個字的分量。
年夜飯是父子倆一起做的。母親在一旁包餃子插不上手,就絮叨著指揮——火別太大,鹽少放,魚要留著尾巴,寓意“年年有余”。我切菜,父親掌勺,廚房里熱氣騰騰,玻璃上結滿霧氣。有一刻我透過霧氣往外看,院子里掛著紅燈籠,光影模糊成一片暖色,竟有些恍惚——這人間煙火,我究竟錯過了多少年?
守歲的時候,一家人圍在電視機前看春晚。節目好不好笑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四個人擠在一條沙發上,腿碰著腿,肩挨著肩。零點將至,父親起身去院子里擺供桌,母親端出餃子,我拎著鞭炮跟在后面。天地桌前,父親恭敬地點上三炷香,嘴里念念有詞。我聽不清他說什么,卻看見他躬身時,脊背彎成一張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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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我忽然明白,父親敬的不是天地,是這一年的平安,是兒女的順遂,是這個家還整整齊齊地在一起。
鞭炮聲震天響起,火光映亮半個院子。我站在硝煙里,看著父親捂著耳朵往屋里跑的樣子,像極了一個孩子。七十歲了,他還是那個會在除夕夜放鞭炮的人,而我,也還是那個站在他身后、看著他的背影長大的人。
大年初一拜年,初二便要返程。
母親往后備箱里塞東西,煎餅、花生、自家磨的玉米面,塞得滿滿當當。父親站在車旁,搓著手,想說什么,最終只問了一句:“油加滿了嗎?”
我點點頭。
車子發動,我從后視鏡里看見他站在原地,手抬了抬,又放下。山風掀起他的衣角,他就那樣站著,直到拐過山彎,再也看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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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來的路上,我一直在想父親貼春聯時的話。他說,貼對子講究個“正”,歪了不行,皺了也不行,得端端正正地貼上去,這樣一年才能過得順當。我當時沒接話,現在卻品出了滋味——過日子,不也是這個理兒么?無論走得多遠,心要正,人要穩,家要回。
這些年,我總以為成長是往外走,是見更大的世面,是擺脫鄉村的土氣。可這個春節我才明白,真正的成長,是往內走,是學會在這個疾馳的時代里,給自己留一隅安頓身心的地方。好好過年,養好老己——老己不是別人,正是那個走了很遠、卻從未忘記來路的自己。
車窗外,沂蒙山的輪廓漸漸模糊。我按下車窗,讓山風灌進來。風里有故鄉的土腥氣,有鞭炮燃盡后的硝煙味,有母親煎的帶魚的余香。
我知道,無論走多遠,這個年,都會養著我,走完下一年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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