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子河是個不大的村子,統共四十來戶人家。村里年輕人大多外出打工,平日里冷冷清清,只有到中秋和過年,才能見到幾分熱鬧氣象。
村西頭有座破舊的獨院,里頭住著李大爺一個人。老伴走了多年,兒女也都不在身邊。別看他已九十三歲,身子骨倒還硬朗,一日兩餐還能自己動手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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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冬天特別冷。順川道刮來的風卷著黃沙,把村口那棵老槐樹的枯枝吹得嗚嗚作響。
九十三歲的李大爺終于走了。村里人聚在一塊兒嘆氣,都說這一回,他總算如愿了。
這不是他第一次尋死。
頭一回,他攢了幾元零錢,托人去集上買了安眠藥,攥在手心里焐了半宿,吞下去昏沉沉躺了一整天。
醒來才知道安眠藥是治失眠的,除了頭暈,什么用也沒有。
第二回,他狠心買了老鼠藥,倒進碗里兌水喝光。可那藥是假的,上吐下瀉難受了半天,被來串門的鄰居發現,叫來鄉醫搶救過來。
命撿回來了,卻落下幾句閑話:“老了老了,還折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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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回,他找了根麻繩搭在房梁上,腳一蹬——繩子卻斷了。人摔在冷硬的泥地上,骨頭硌得生疼。
他就那樣躺著,眼淚混著灰土,糊了滿臉。
他不是不想活,是實在活不下去了。
兒子長年在外打工,一年到頭不見人影,電話也難得來一個。女兒接他去城里住,他怎么也不肯——怕惹女婿不高興。
九十多歲的人了,最怕的就是拖累兒女。
出事前那晚,他拉著放假回來看他的長孫,一直說到深夜十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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燈影昏黃,老人的聲音又干又啞,翻來覆去只有一句:“我不去你姑家,不拖累她。你爹在外頭辛苦,我也不想拖累他。”
孫子只當是老人鬧脾氣,勸了又勸,哄他睡下才回屋。
第二天清早,孫子做好飯去叫老人起床。推開門那一刻,孫子驚僵在了原地。
這一次,繩子沒有斷。老人靜靜懸在梁下,臉上不見痛苦,倒像松了一口氣。
在外打工的兒子一家人趕回來了,屋里屋外一片唉聲嘆氣。
抬棺的時候,有人低聲說,九十三歲,也算喜喪了。
可沒人敢接話,更沒人提起李大爺經常反復念叨的那句:“我要是能痛痛快快走,也不算不得好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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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滴滴答答的哀樂,只有家人哭喪的干嚎,風吹得紙錢飄得又遠又散。
沒人知道,他四次求來的解脫,不是厭了這人間,只是怕自己成了兒女的累贅。
那一句“不得好死”里,裹著一個老人最卑微、也最深的心愿。
2022年12月7日寫于西安 今修改發出 圖片由AI制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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