牟海市的風,帶著渤海灣的咸腥,吹過黑土鎮的老槐樹,也吹過周赫君大半生的營營役役。周赫君是黑土鎮周家村的人,臉膛是膠東半島特有的醬紅色,眉眼間總帶著幾分賠笑的軟,走路腳步很輕,像踩在棉花上,卻又總能精準地踩在領導的心思上。
上個世紀八十年代,周赫君接了父親的班,進了黑土鎮工業辦公室。那時候的辦公室,墻皮斑駁,煤爐燒得正旺,煙霧裹著人的說話聲,混著窗外的塵土味。周赫君初來乍到,不說話,只悶頭干活,眼里卻亮得很,誰的茶杯空了,他第一時間續上;誰的煙盒癟了,他口袋里總藏著一包,悄無聲息地遞過去。
那時候牛虎還是副鎮長,生得五大三粗,嗓門洪亮,拍著桌子說話能震得窗玻璃嗡嗡響。周赫君認準了這棵“高枝”,鞍前馬后,比親兒子還周到。牛虎愛喝濃茶,周赫君每天天不亮就去鎮上的茶館,拎著保溫桶,泡上最濃的嶗山茶,溫在煤爐邊;牛虎愛下棋,周赫君就熬夜研究棋譜,故意輸得恰到好處,輸了還得拍著大腿說:“牛鎮長棋藝太高,我再學十年也趕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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溜須拍馬這事兒,有的人做著生硬,周赫君卻做得自然,像呼吸一樣。他從不說違心的大話,只在細微處熨帖,牛虎的老母親過生日,他提前半個月就備上壽禮,不是什么貴重東西,卻是老人愛吃的軟糕和細布;牛虎的兒子升學,他跑前跑后,聯系學校,打點關系,比自己家孩子升學還上心。旁人背后嚼舌根,說他沒骨氣,周赫君聽見了,也不惱,只嘿嘿一笑,說:“干活嘛,多替領導著想,總是沒錯的。”
日子像黑土鎮的河水,慢悠悠地淌,牛虎的官運卻像坐了火箭。從副鎮長到鎮黨委書記,再到牟海市經濟開發區主任,最后坐到了市委常委、宣傳部部長的位置。而周赫君,就像牛虎身上的影子,亦步亦趨,一路跟著往上走。從黨政辦秘書,到黑土鎮副鎮長,再到開發區副主任,最后,在牛虎的運作下,穩穩當當坐上了牟海市招商局局長的寶座。
那些年,周赫君風光得很。出門有專車,進門有下屬伺候,走到哪里,都是前呼后擁。他不再是那個臉膛黝黑、說話小心翼翼的農村青年,西裝革履,頭發梳得油亮,手指上戴著戒指,說話慢條斯理,卻自帶一股官威。只是,他看牛虎的眼神,依舊帶著當年的謙卑,哪怕兩人平級,甚至在某些場合,他依舊會下意識地給牛虎拉椅子、遞水杯。
黑土鎮的老人們說,周赫君這是忘本了。可周赫君不這么認為,他覺得,自己能有今天,全靠牛虎的提攜,滴水之恩,當涌泉相報,更何況是知遇之恩。他跟著牛虎,吃香的喝辣的,手里握著權力,身邊圍著討好的人,早已忘了當年在工業辦公室里,那個悶頭燒煤爐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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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來得猝不及防。省委專項巡察組進駐牟海的那天,牟海市的天陰沉沉的,像要下雨。舉報牛虎的信,像雪花一樣飄進巡察組的辦公室,一樁樁,一件件,樁樁件件都透著權錢交易的骯臟。沒幾天,牛虎就被留置了,消息傳來,整個牟海市官場震動。
周赫君得知消息的那天,正在辦公室里喝茶,手里的茶杯“哐當”一聲掉在地上,碎了一地瓷片,茶水濺濕了他的西褲。他臉色慘白,渾身發抖,坐在椅子上,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他知道,牛虎倒了,自己這座靠山,也塌了。
果然,沒過多久,紀委的人就找上了門。周赫君涉嫌嚴重違紀違法,跟著牛虎,一起應聲落馬。從招商局局長的寶座,跌回塵埃里,只用了短短幾天。
審訊室里,燈光慘白,周赫君卸了西裝,摘了戒指,頭發凌亂,又變回了當年那個黑土鎮的農村青年模樣。他低著頭,絮絮叨叨地交代著自己的罪行,說著說著,突然哭了,不是哭自己的前程盡毀,而是哭自己這一輩子,像一粒塵泥,依附在別人的身上,終究沒能站穩腳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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渤海灣的風,依舊吹著,吹過牟海市的高樓大廈,也吹過黑土鎮的老槐樹。周赫君的故事,像一粒石子,投進渾濁的河水,泛起一陣漣漪,而后,又迅速沉入水底,被歲月的塵埃掩埋。
有人說,周赫君是咎由自取;有人說,他是官場傾軋的犧牲品。可只有周赫君自己知道,他這一輩子,從來沒有為自己活過,他靠著逢迎討好,踩著別人的腳步往上爬,終究,還是摔在了自己鋪就的泥潭里。
塵泥終究是塵泥,即便攀附高枝,沐風沾露,也終究逃不過被風吹散、被雨沖刷的命運。這世間所有的捷徑,到頭來,都是一場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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