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者/計巍
編輯/宋建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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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鹿在包子店打零工
從建筑設計院到包子店、煎餅店、湯圓店、面館、咖啡店、服裝店、陶瓷店,45歲的小鹿從一個20多年的建筑師轉身成為打數份零工的鐘點工。
這是她20多歲時從未想過的事情。小鹿大學畢業就進了設計院,那時她的目標是像項目負責人姐姐們一樣厲害,要住上自己畫的大房子。她喜歡這個行業,熬夜通宵加班也開心,與之而來的是不錯的薪水和成就感。
事情是怎么開始變化的呢?她的體感是,先是行業內項目少了,這會讓從事這個行業的人顯得“多”了。單位不怎么招新人了,以前的崗位分工很細,現在她一個人要精通很多事,為了完成工作,經常要加班到十一二點。
同時到來的還有父母的衰老。作為獨生女,在她進入四十歲這個年齡階段后,原本無所不能的父親開始頻繁手術住院。很多時候只能母親陪父親去看病,連打車都需要坐在醫院門口的石墩上,等待她忙完手頭上工作的間隙。
女兒也進入高中,每天晚上9點半下晚自習,小鹿希望能在學校門口接她,而不是讓她一個人走夜路。但正常來講,這個時間她應該正帶著兩個年輕同事一起加班。每當她“溜號”去接女兒,心里又滿是自責和內疚。
當曾經一往無前的動力逐漸被焦慮和內耗填滿,小鹿覺得她必須要去對未來十年的工作和生活作出新的選擇了。
但她為什么要選擇去打零工呢?
以下根據小鹿的講述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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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建筑師時的小鹿

越來越嚴重的內耗
現在跟過去不一樣了,不能拿老方案再套到新的當下,題目已經換了,不是那套答案了。這是我最近這幾年在想的事。
大學畢業時,我的目標是要當項目負責人,要住上我畫的“豪宅”。我很喜歡做建筑這個行業,有時候熬夜通宵加班我很高興的,比別人能加班,比別人能辛苦,很好強,也很有成就感。
我在這個建筑設計院工作了20年,跟項目,畫圖,負責對外不同部門的溝通協調。我已經習慣了這種工作強度和“我應該做點事情”的這種人生,我的夢想也是要繼續往上升,做正主任工程師。
我們這個行業是跟房子息息相關的,最近這些年,項目少了,我們做建筑的人就“太多了”,單位基本不怎么再招新人。以前我們分工很細,每個人只需要把自己擅長的領域做好,現在什么都要會做,每一樣的要求又很高,基本上每天都會加班,很多時候會到十一二點。周六會休息一下,周日下午一般就會去單位做一些工作,這樣周一早上會輕松一些。
這幾年,我爸身體開始不太好。他幾次手術住院,反復的化療和藥療對身體的消耗很大。他以前在我心目中是一個什么事情都能搞定的男子漢,那時候突然就蔫掉了,吃湯時會從嘴角往下淌,要用圍嘴,我心里涼了半截。
他們經常要到醫院復查,我上班又比較忙,沒時間接送,大冷天他們從醫院回家,不會用手機軟件打車,只能坐在醫院門口的石墩子上吹著冷風等了我半個小時給他們打車。
我是家里的獨生女,是被父母捧在手心里長大的,當時我就想,等我升完了那些級別,可能需要10年,那時我爸都84歲了,等我有空了,他是不是都不在了?我媽也勸我說,家里的事情要搭把手,要管了。
在辭職前的兩年里,我就已經開始思考接下來該怎么辦的問題,也嘗試轉到這個行業的后勤、計劃員這種文職工作。那時候,女兒也開始上高中,我覺得我對她的陪伴也是在“倒計時”,上了大學,女兒可能都不帶我玩了。以前上下學都沒怎么管過她,高中晚自習要9點半放學,我不想讓一個女生每天自己走夜路,希望能在校門口接她。但問題是,這個時間我應該在單位加班,我去接孩子了,就得把年輕的同事扔下,我會有很強的負罪感。
我要帶年輕人一起干項目,我們是一個團隊,她倆干到晚上十一二點,我沒有陪她們,就是沒有做好一個負責人應該做的。有時我沒辦法及時解答她們的問題,也會焦慮,天天處在這種“我沒有做好,我又對不起她們”的情緒里。
我有時也會信心滿滿地把圖紙帶回家,準備晚上加班看,但等把女兒安頓好,往電腦前一坐時,又困又累。轉天早上我還要繼續6點半起來送女兒,8點半上班,天天都是這樣趕場。但這還不是最大的問題,最煎熬的是我自己越來越嚴重的內耗:我沒有辦法花足夠多的時間放在工作上,但自我要求又非常高,覺得自己做得不夠完美,很擔心出錯——在建筑這一行,稍微有點小差池,一個數字沒寫對,就會造成后期很大的損失。
幾乎每一天我都處在這種擔心里,擔心圖沒有看好,擔心萬一出現問題該怎么辦。這是我干了20年的單位,不能給它丟人。所以當你覺得自己做不好時,心里會非常愧疚。
2024年4月,我從設計院辭職了。想轉后勤、文職的工作也沒有成功,畢竟很多二十幾歲的研究生也想找這種工作——月薪五千塊,但可以正常上下班。
我想重新找回工作和生活的平衡,但找到一份時間自由的工作并沒有那么容易,很多簡歷也都石沉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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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湯圓店做鐘點工的小鹿

從包子店里打豆漿開始
辭職后,我在家里待了半年,可我這么年輕,不能天天啥事不干,就想現在特種兵旅游這么火,年輕人都喜歡窮游,我是不是可以開個煙火氣的馬路邊小店,一年掙個5萬、10萬的。但是我不會開,也沒手藝——在設計院工作的這20年,像家務這種事我并不擅長,家里人也覺得我礙眼。
我就想先去店里干兼職,看看人家是怎么搞的。我爸媽、老公、女兒也都說你去干吧,不管干什么都要開心。起初我也會想做鐘點工是不是有點不體面,還跟朋友講,我這樣會不會丟人?她說,你不偷不搶的有什么丟人。
我就是抱著這種“不偷不搶有什么丟人”的想法開始找鐘點工的。當時騎著電動車,滿大街轉,也想試試咖啡店、奶茶店這種“高大上”的,但人家門口寫著35歲以下。
2024年9月,我好不容易找到了我的第一份鐘點工,在住處附近地鐵里的包子鋪,工作時間是早上5點到9點,時薪25塊。當時我沒得選,只要要我就行,所以我必須放棄早上給女兒做早飯的時間,但好處是周六日可以休息。
我在包子鋪并不需要包包子,我也不會。我要做的是,在早高峰那一小時來臨前,把早餐全部備好——打小米南瓜粥,打豆漿,裝杯子封口,插吸管,再把茶葉蛋裝塑料袋……這樣客人可以隨時拿起就走。
一開始我也有點發虛,家里人都講,我肯定是堅持不下來的,最多半個月,但我在這里干了一年多,直到后來包子店不需要鐘點工了。2024年11月,在我到包子店打工100多天后,我又找了住處附近湯圓店的工作,11點到下午1點,時薪20塊。
在找湯圓店這份工作時,我沒有直接進店問,怕老板忙,一下子把我拒絕了。我是記下了電話打過去問是不是在招人,老板說,最近不太需要。我說,沒關系,我可以當你的“消防隊員”,就住在旁邊,隨叫隨到。我還簡單介紹了下自己的年齡、學歷、工作經歷,以及自己剪的發在社交網站上的關于打零工的視頻。
我也講了自己的缺點,從設計院辭職是想以家庭為重心,現在在這邊租房子陪女兒讀書,時間比較多,但周末節假日要回家。老板就說你來試試吧。
很快我就打消了打零工丟人的念頭。可能是以前20年工作中的習慣,我發現我很善于與人打交道,嘴巴甜。連老板都說:一個每小時20幾塊錢的鐘點工,怎么這么熱情。“你好”“需要什么”“請拿好”“謝謝”……笑瞇瞇幾句話一說,好多人都以為我是老板娘,我說我是鐘點工,他們還說我亂說。
這個過程中,我的快樂是靠著每天完成一件又一件具體的事,一點點積累起來的。以前在設計院,就感覺事情怎么做都做不完,很多未知數。現在早上忙完包子店(后來是旁邊的煎餅店)4個小時,100塊到手,中午2個小時搓完湯圓,又賺了40塊。后來,我又找到下午的鐘點工,比如說在咖啡館,4個小時92塊,或者在面館,3個小時75塊。晚上我再剪個視頻,看到很多贊,也是一種成就感,同時這些視頻還可以讓更多人知道我,給我帶來更多的工作機會。
到了2025年夏天,湯圓店是淡季不忙,我又去找其他的事干。除了包子店、咖啡店、面館,我還在服裝店、陶瓷店做兼職,到了9月,我一個星期要跑5家店上班,月薪四五千。如果趕上節假日有人找我,像國慶長假,我3天掙了2100塊,那幾天我給自己的幾個兼職列了個表,生怕跑錯地方。
后來,我的時薪基本上都漲到了25塊,這幾乎是南京鐘點工的天花板了。老板們也覺得我是南京鐘點工界的天花板,面館的老板就覺得很神奇:一個鐘點工怎么可以這么熱情,而且一年多天天是這樣,可能全南京的服務員里都找不出這樣的。
我在面館的工作基本上就是“招財貓”——“歡迎光臨”“里面請,有座位”“請喝點水”“掃碼點餐”“免費小菜,請自取”“您慢走哦,歡迎下次光臨”……我媽看了我的視頻說,我這個“歡迎光臨”太熱情了,有點讓人肉麻。我還跟湯圓店的老板娘商量這個事,說自己是不是有點太熱情了,她說,挺好的呀,現在很多小店都缺乏溫度,服務員都沒笑容了,甚至都沒表情了。
這可能跟我的家庭氛圍也有關系,家人都很樂觀,我爸身體不好時,他就說我要多吃點,過兩天身體好了,我就要去干嘛干嘛。
我在直播的時候,也有人說:你為什么賣包子、賣湯圓,這可能是治愈你建筑師焦慮的一種方式。我覺得也挺對。就算你賣錯一個包子,兩塊錢的事,你忘記定時把湯圓下過頭了,賠就是了,都沒多大事。更何況你的工作還能得到認可和尊重,情緒價值拉滿。
我剛到湯圓店時,老板娘就跟我說:你是金子,以后肯定會發光,肯定會很厲害的。她說的很多話都感動了我。她也很支持我在店里拍視頻,說這些東西她都不會,你想怎么拍就怎么拍。我也真的去當她的“消防隊員”,有時哪怕趕上節假日需要我,我也會頂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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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零工的小鹿

重新掌控生活
有時我媽會進我直播間里,就有人問她:花那么多錢培養女兒上大學,又當建筑師,這么驕傲的孩子,現在當鐘點工賣湯圓,大冷天在那凍得嗖嗖的,什么感覺啊?我媽就說:看她挺開心,天天笑瞇瞇的,我們也覺得挺好。
我覺得自己現在只是換了一個領域,不是非得做一個建筑師,不是非在一個事情上死磕。就像以前在設計院做不同的項目,住宅、醫院、商業綜合體、體育館、展館等等,每個新項目都是一次新的學習。我現在搓湯圓、做自媒體也是一種新的學習,對我來說是一樣的。
我想開一個馬路邊的小店,總要先把里面的事情搞明白,這可能又是職業病了,每做一個項目,都要調研。我在這些店里做鐘點工時,都是抱著學習的心態去的——怎么進貨,房租多少錢,原材料多少錢,人工成本多少錢,一天能掙多少錢,隔壁鋪子房租多少錢,為什么比這個鋪子貴……腦子里天天想的都是這些事。
我這個人比較務實,想先干著,說不定什么時候機會就來了。我剛開始打零工時,在包子店一個小時25塊,一個月2000塊,肯定一下子想不到能像現在這樣掙到5000塊。當我有更遠的想法時,我就從最簡單的開始做起,從A到B,再到目標C。
比方說,有一天我真的想開店了,我是不是就能跟我認識的這些老板參謀參謀能不能開,問問他們手有沒有好的店鋪。那些老板現在都在搞視頻,我就先把視頻搞起來,積累粉絲,但不把它當成是個任務,能漲粉我開心,不能我覺得也是應該,畢竟很多大博主人家在專職做這個事情,我只是打零工時順便做。
我在視頻里記錄打零工的生活,自己瞎琢磨,一開始還用普通話配音,后來搞了幾次南京話,來看的人就特別多。我女兒說,媽媽你一講南京話,就自帶搞笑色彩,用南京話講就是“二五兮兮”。我原本還想做一個有氣質的博主的,后來算了,氣質也不要了,就說南京話。
湯圓店老板娘有一次跟我說:小鹿,你是真的在這里干活。我確實不是來做網紅的,我當然需要流量,但人家也是辛辛苦苦掙的錢,我要對得起她給我的工資,不能給店里添亂。
我老公會跟我講,你不要忘記自己的初心,到底是為了拍素材,還是為了找一份能自由掌握時間的工作,如果你陷入了自媒體,拼命地去拍素材,又會把自己弄得很累。
我自己的性格比較好強,哪怕打零工、做自媒體也很想證明自己,這個東西好像是改不了的。我有時也會剖析自己,其實只要是想證明自己優秀的人,都是很累的。
也有很多粉絲給我推薦工作,但我目前還是選擇打零工,答案非常簡單,因為開心才是終極生產力。辭職這兩年,我最大的收獲可能就是知道了一個道理——人生可能跟我之前想的不一樣,不是只有成功一種活法。
我的生活方式也發生了一些變化,以前掙錢多時,50、100的錢都不怎么算,買了很多東西,家里被填得滿滿的,衣服也多得穿不完。現在要花100塊錢,我就會想,這得干5個小時才能掙出來,不買了。也是一種斷舍離,家里也變得清爽了。
但前不久我用打零工的錢給我爸買了一身衣服,因為難得能看到合適他們這個年齡的。我媽就說:這是你搓湯圓的錢,作孽死了。我就覺得讓我爸媽開心,我也很開心。我還想著后面帶他們出去旅旅游,這也是很有成就感的事。
我選擇辭職其實也跟家里的情況有關,爸媽自己有退休工資,家里房子沒有貸款,車也有了,并且不打算換貴的車,也不想送小孩出國讀書。辭職不是一拍腦門的決定,不能對家人和自己不負責任。
當然如果有一天我開始24小時在直播間賣貨了,或者說我又開始重操舊業,那可能是因為什么事我又要出來“苦大錢”了。
我也不知道這條路能走多久,就像我一開始以為我打三五個月零工就會開店的,但現在一年多了還沒開,因為我發現開店現在行情不好,我不能為了當老板,把辛辛苦苦掙的錢砸進去,還是需要等機會。
現在我基本上固定在湯圓店和面館做鐘點工,湯圓店臨時缺長工,我頂了一陣子,每天干7、8個小時,最多時12個小時,從早上7點半到晚上7點半。等到今年6月女兒高考之后,我們也不在這邊租房了,后面不知道還有沒有新的機遇。
我女兒小學分班時,她跟自己的好朋友不在一個班上了,很難過。我跟她說:我們就像坐在一輛往前開的車上,有的小朋友跟你玩得特別好,但她到站要下車了,你一直在哭,也許又上來了新的朋友你根本沒看到,對不對?你就想著你們這一站很開心就好。我想到這一幕時,就覺得我給她講的這個話也很像講給現在的自己的。
我當下是選擇換了一列車,之前乘坐的可能是一列高大上的車,現在是綠皮火車,但這些都是我的選擇,我現在想抓住的是我很容易抓住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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