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者行

我總以為，歌聲是從喉間起程的風，后來才知，它原是自心底漫出的水，無聲處成溪，蜿蜒過歲月荒蕪的田壟，才在某一刻，撞開唇齒，成了人間最軟的回響。你不必問我歌從何來，它不在戲臺的絲竹里，不在鬧市的喧囂中，它藏在檐角垂落的雨里，藏在渡口離岸的帆影里，藏在少年轉身時未說盡的半句叮嚀里，藏在老者閉目時，眉間輕輕舒展的褶皺里。

我曾在江南的雨巷聽過歌，不是琵琶輕撥的婉轉，不是玉笛橫吹的清越，是撐著油紙傘的人，腳步踏濕青石板時，心底輕輕哼出的調子。沒有詞，沒有腔，只有雨絲落在傘面的輕響，與那不成調的吟唱纏在一起，像極了一段欲說還休的心事。巷口的老槐樹落著花，花瓣隨雨飄下，落在肩頭，也落在那斷續的歌里。原來最動人的歌唱，從不需要刻意的詞章，不過是心有所感，便隨口一嘆，嘆出的是流年，是煙雨，是一段無人知曉的過往。那時我站在巷尾，聽著那無詞的歌，忽然懂得，唱歌本就是一場無聲的傾訴，不必有人聽懂，不必有人應和，只要唱給自己，唱給這漫天漫地的雨，便已是圓滿。

我曾在北方的曠野聽過歌，是趕路人放開喉嚨的吶喊，是牧馬人對著長風的呼喚。沒有精致的韻律，沒有雕琢的詞句，只有粗糲的嗓音，撞在蒼茫的天地間，撞在連綿的山丘上，回聲四起，像曠野本身在呼吸。風是它的弦，草是它的譜，流云是它最忠實的聽眾。趕路人唱著路途的遙遠，唱著行囊里的鄉愁，牧馬人唱著草原的遼闊，唱著馬群奔過的自由。他們從不講究技巧，從不刻意抒情，只是把日子里的苦與樂，把風里的沙，夜里的星，全都揉進那一聲長歌里。那歌聲不柔，不媚，卻有千鈞之力，能穿過風沙，能越過山河，能讓孤獨的人聽見同類的心跳，讓漂泊的人找到歸途的方向。原來唱歌，本就是人與天地的對話，以聲為媒，以心為介，把渺小的自己，融進浩瀚的世間。

我也曾在深夜的燈下聽過歌，不是窗外的蟲鳴，不是遠處的犬吠，是自己對著一盞孤燈，輕輕唱起的舊曲。年少時唱歌，唱的是輕狂，是憧憬，是以為伸手就能觸碰的遠方；中年時唱歌，唱的是滄桑，是遺憾，是走過半生才懂的無常；到老來唱歌，唱的是淡然，是釋懷，是看盡繁華后，歸于平靜的坦蕩。歌里的詞，早已不是最初的模樣，唱著唱著，就改了腔，換了調，像歲月改了我們的容顏，磨了我們的棱角。有時唱到哽咽，便停下，望著窗外的月色，忽然覺得，這歌聲里藏著的，是我們一生的故事。那些愛過的人，走過的路，流過的淚，笑過的甜，全都藏在每一個音符里，藏在每一次停頓中。原來唱歌，從來不是唱給別人聽，而是唱給時光，唱給那個一路跌跌撞撞，卻從未停下腳步的自己。

有人說，歌是有聲的詩，詩是無聲的歌。我卻覺得，歌遠比詩更貼近人間。詩需要落筆，需要斟酌，需要一字一句的推敲，而歌，是隨心而起，隨口而唱。傷心時，歌是淚的替身；歡喜時，歌是笑的延伸；孤獨時，歌是最暖的陪伴；疲憊時，歌是最軟的慰藉。它可以是孩童牙牙學語的呢喃，可以是戀人耳畔溫柔的低語，可以是游子他鄉無奈的嘆息，也可以是壯士臨行前慷慨的誓言。它不分貴賤，不分老少，不分地域，不分時節，只要有心，便有歌。田埂上的農夫，對著禾苗唱歌，那是對豐收的期盼；窗前的織女，對著針線唱歌，那是對遠方的思念；戍邊的將士，對著冷月唱歌，那是對家國的眷戀；窗前的書生，對著書卷唱歌，那是對理想的執著。

我走過許多橋，渡過許多河，見過許多人，聽過許多歌。有的歌，聽過便忘，像風中的塵，了無痕跡；有的歌，卻刻在心底，一生不忘，像石上的紋，深刻清晰。那些讓我銘記的歌，從不是多么華麗的樂章，從不是多么動聽的嗓音，只是歌里藏著最真的情，最樸的心，藏著人間最平常的煙火，最動人的溫柔。它唱著柴米油鹽的瑣碎，唱著悲歡離合的無常，唱著相聚時的歡喜，離別時的惆悵，唱著我們每個人都曾經歷，都曾感受的日常。

原來唱歌，本就是生命最本真的姿態。就像花開，不必問為何而開，只是順應本心，自然綻放；就像水流，不必問為何而流，只是順應天性，自在前行。我們生來便會唱歌，嬰兒的啼哭，是第一首歌，宣告著生命的降臨；年少的歡笑，是輕快的歌，書寫著無憂的時光；中年的沉默，是深沉的歌，承載著生活的重量；老年的安詳，是平和的歌，詮釋著生命的從容。歌聲從不會消失，它只是換了一種形式，藏在風里，藏在雨里，藏在一代又一代人的心底。

當你覺得孤獨，就唱一首歌吧，不必在意音調，不必糾結詞句，讓聲音從心底流出，穿過喉嚨，飄向遠方。那歌聲會替你擁抱風，擁抱雨，擁抱這世間所有的溫柔與美好。當你覺得疲憊，就唱一首歌吧，讓歌聲撫平眉間的褶皺，驅散心底的迷茫，像倦鳥歸林，像小舟歸港，在歌聲里，找到最安穩的棲息。當你心中有愛，就唱一首歌吧，把愛意揉進音符，把深情藏入旋律，讓歌聲替你訴說，那些難以啟齒的溫柔，那些深藏心底的眷戀。

歌聲是不死的，它比歲月更長久，比山河更堅韌。它會在春天，隨花開遍山野；會在夏天，隨蟬鳴響徹林間；會在秋天，隨落葉鋪滿小徑；會在冬天，隨白雪覆蓋大地。它會在離別時，成為牽掛；會在相聚時，成為歡喜；會在黑暗中，成為光亮；會在寒冬里，成為溫暖。我們都是人間的歌者，以生命為譜，以時光為韻，唱著屬于自己，也屬于人間的長歌。不必追求驚天動地，不必渴望千古流傳，只要真心而唱，用心而歌，便是對生命最好的饋贈，便是這世間，最動人的聲響。

而我，愿做一生的歌者，不唱繁華，不唱虛妄，只唱人間的煙火，歲月的溫良，唱每一個平凡日子里，不曾熄滅的光與希望。走一路，唱一路，把風霜唱成溫柔，把漂泊唱成歸程，把所有的心事，都融進這綿綿不絕的歌聲里，在人間，輕輕回蕩，久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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