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龍的退休，最不需要操心

首先指出，提問里說“成龍已經完全沒有票房號召力”，肯定是不對的。

不但有，而且只要劇本和題材合適，成龍兩個字能轉化成的真金白銀，絕對超過多數后輩。

我猜提問者真正想問的是：成龍年事已高，而且早已功成名就，為什么比起青壯年時期，如今拍片頻率一點也沒變低？

粗略統計一下，成龍已經拍了兩百多部電影。

這個數字放在任何一個演員身上都算嚇人，放在一個動作演員身上就更離譜了。

數不清多少次，他從樓上、橋上、山上、直升機上跳下來，被各種各樣的人用各種各樣的方式揍得齜牙咧嘴，被各種交通工具撞得渾身傷，被你能想到想不到的無數道具暴力伺候過。這些畫面全都留在了膠片上，加起來大概有幾百個小時。

但你應該也聽過他兒子房祖名說過一句話，大意是，在自己童年的記憶里，沒有父親的身影，連背影都沒有。

這是一個很耐人尋味的對比，一個男人可以在銀幕上被全世界幾十億人反復觀看，他的每一招拳腳、每一次死里逃生都被定格在了影像里，永遠不會消失。可是在他親生兒子的腦海中，他幾乎是個空白。

好像這么多年來，他這個人被攝影機吸走了。膠片里住著一個活蹦亂跳的成龍，現實中的那個反而是個影子。

成龍在自傳里寫過，有一次心血來潮去學校接兒子放學，在小學門口等了半天沒等到人，回家一問才知道，房祖名都已經上初中了，他連兒子讀幾年級都不知道。2006年他拍《寶貝計劃》，戲里要照顧一個嬰兒，那是他人生中頭一回給小孩換尿布，而那年他的兒子已經24歲了。

好了，你大概要問，說這些八卦，跟提問里的成龍退休有關系嗎？

肯定有，馬上就進正題。

今年成龍71歲，很快就72了。大部分動作演員到了這個年紀早已收山，回家遛狗養花下棋喝茶，偶爾上個綜藝回憶一下當年勇。可你看看最近的成龍，《功夫夢2》《捕風追影》《過家家》《熊貓計劃2》，不到一年的時間里上了四部新片，后面還有《捕風追影2》《尖峰時刻4》《新警察故事2》等排著隊要拍。

這個出片密度，在全球影壇的同齡演員，尤其是動作演員里幾乎找不到第二個。

成龍自己也說過，拍了一輩子打戲，身上該壞的零件早就壞了，膝蓋疼，肩膀疼，腰疼，早上起床或者坐久了，渾身各個地方都在痛，但只要導演一喊action，那些疼痛就瞬間消失了，人立刻變得生龍活虎。等到喊了卡，疼痛才又涌回來。

大部分人解讀他這種狀態，說法都差不多：熱愛、敬業、一輩子的使命、放不下、為藝術燃燒、搏命精神。這套說辭沒有錯，也很勵志，但我覺得這里頭還有一個更微妙的原因。

去年年底《過家家》首映禮上，成龍跟觀眾說，自己找團隊做了一首歌，要等到他走的那一天再放出來。他說這幾年自己的微博賬號都在送別，送走這個那個朋友，鄭佩佩、元奎、蔡瀾……全是跟他并肩走過來的人。他清楚地知道，人終會老去，終有一死，所以想說的話就要說，想做的事情馬上做，不再去想未知的事情了。

你聽聽這些話，其實不像一個還在沖鋒陷陣的動作巨星說的話，倒像出自一個已經把余生看得很清楚的老人之口。

然后你把這個心態跟他瘋狂的拍片速度放在一起看，邏輯突然就對上了。

一個老人，意識到時間不多了，他會本能地回到讓他感覺最真實的地方。

對成龍來說，那個地方只有一個：片場。

一句空泛的熱愛工作，遠遠不足以概括他瘋狂拍片的行為。那更像是他確認自己還活著的方式，或者說，是一種歸屬感。

你在身邊肯定見過類似的人，比如有些老教授退了休渾身不自在，非得每天去辦公室坐一坐，有些老手藝人眼神不好使了，還守在作坊里不肯走。他們那已經不是在工作了，因為離開那個環境，他們都不知道怎么呼吸。

成龍也是一樣的，他7歲進于占元的戲班子，在那里學武術、翻跟頭、挨打、吃苦，沒幾年就去片場當武行、跑龍套。整整半個多世紀，他幾乎沒有離開過片場這套系統。

一個人在同一個環境里待了這么多年，那個環境對他來說就不再是工作場所了，它會變成一些別的東西。

是什么呢？我想了想，覺得比較貼切的說法是，片場是他的母語環境。

可一旦回到日常生活里，他就成了另一個人，不知道怎么陪孩子，不會跟老婆好好說話，做不好一個普通的丈夫和父親。所有那些細膩溫吞、需要耐心的家庭時光，他幾乎全部是缺席的。

他自己也承認過，說自己是一個負責任的父親，但不是一個好父親。

這當然不是他主動選擇要變成這樣，年幼離開父母被送進戲班，那個年代那種環境，沒人教他什么是親密關系，更沒人示范過一個父親應該怎么做。他的情感教育，全部來自片場，那能有多少實用呢？

所以我們也看到一件很有趣的事。

很多人說他在演自己的遺憾，這可能是對的，但或許反過來也有一個原因，就是他在現實里做不到的事情，在電影里反而可以做到。

電影有劇本，會告訴他這個時候你應該抱住女兒，這個時候你應該含著淚看著遠方，這個時候你應該輕輕拍拍兒子的肩，說一句怎么樣打動他的話。而現實生活沒有這樣的劇本，他也不知道該做什么，站在兒子面前就只會訓斥，把父子關系搞得特別冷漠。

電影就像是一個翻譯器，幫他把那些說不出來的話、做不到的事，全部翻譯成了表演。于是一個在現實中不會做父親的人，在銀幕上可以把父愛演繹得催人淚下。

成龍在采訪里說過他不用微信，理由是年輕時打游戲上過癮，從那以后凡是可能上癮的東西他一律不碰。

這話聽起來是一種自律，但也解釋了他的拍片熱情。他太了解自己的模式了，一旦進入某個系統就會全情投入，剎不住車，直到完全失控，所以他只允許自己進入一個系統，就是電影。

因為電影有一套天然的制約機制，你再投入再瘋狂，導演一喊卡，一切就停下來了。出了岔子有人幫著收場，邊界可以守住，事情不至于太糟。

可現實生活里，沒有人喊卡。錯過了兒子的童年、少年、青年，這些時間過去了就是過去了，沒有重來一條的機會。

票房好不好，口碑炸不炸，形象帥不帥，能不能打贏銀幕上的對手，這些他已經不在乎了。該賺的錢早就賺夠了，該拿的獎也拿了，華人頭一個奧斯卡終身成就獎早就捧回家。他沒有什么需要證明的了，就是單純地想拍，讓自己保持在那個狀態里，一直在場。

一年四五部新片密集上映，幾乎沒有喘息的間隔，對別人來說這叫瘋狂，對成龍來說這是一種獨特的方式，用拍攝來延長自己真正活著的時間。

因為只有在那些時刻，他才感覺到時間是真實流動的，其他時候，不管是休息、社交、消遣，都像是在空轉，等著下一次開機，有人再喊一聲action。

一個渾身都疼的老人，一聽到那個詞就不疼了，變得活蹦亂跳。

你說這是意志力嗎？當然是，但更準確地說，這是一個人回到自己主場之后才會爆發出來的東西，就像魚回到水里，自然游刃有余。

片場是成龍唯一的家，鏡頭前面是他唯一能真正呼吸的地方。

所以成龍為什么還在拼命拍片，原因簡單到不能更簡單。

一個老人覺得時間不多了。

他只是想盡可能多地待在家里。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