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9年7月,貴州務川縣一間普通民房里,一位102歲的老人躺在病床上,氣息已經非常微弱了。家人圍在床邊,問還有什么心愿沒完成。老人嘴唇動了動,說不出聲,顫顫巍巍伸手要了紙筆。在場的人都屏住呼吸看著,只見筆尖在紙上緩緩移動,歪歪扭扭寫下三個字——"較場口"。
寫完這三個字,老人閉上了眼睛,再沒有醒過來。較場口是什么地方?這三個字為什么讓一個百歲老人至死都放不下?這個故事,得從60年前說起。
畢業之后,鄭蘊俠先在部隊干了一陣子。抗戰全面爆發,這位黃埔生確實上過戰場、打過硬仗。臺兒莊戰役,是中國軍隊正面戰場取得的第一次重大勝利,鄭蘊俠親歷了這場血戰。1941年最困難的時期,鄭蘊俠兼任《世界日報》采訪部主任,還跟著中國遠征軍去了緬甸做戰地通訊工作。這段經歷,說明此人早年確實為抗日出過力,有功。
![]()
可人的命運,往往在某個路口就拐了彎。抗戰勝利后,鄭蘊俠從前線轉到了國民黨中統局的情報系統。中統是什么地方?專門搞特務活動的。在這個系統里,鄭蘊俠憑借黃埔背景和上海法學院的學歷,一路升到了少將級別。要知道,軍統頭子戴笠也就是少將軍銜,鄭蘊俠在特務系統里算高級別了。這份"前途",把一個曾經的抗日軍人,徹底拉進了另一條道。
1946年,重慶較場口發生了一件震驚全國的大事。政治協商會議剛結束,重慶各界群眾在較場口舉行慶祝大會,結果一幫特務沖進會場,用預先藏好的警棍和石灰包襲擊與會人士,郭沫若、李公樸等愛國人士被打傷,大批群眾流血。這就是著名的"較場口血案"。
而提前一個星期就安排特務把兇器藏進會場、現場指揮行兇的人之一,就是鄭蘊俠。1947年的"滄白堂事件"同樣如此,進步學生被拍照、被抓捕,背后也有鄭蘊俠的手筆。這些血債,讓這個名字被牢牢釘在了歷史的恥辱柱上。
![]()
唯一的希望在成都。那邊還有最后一班飛往臺灣的航班。鄭蘊俠帶著司機和衛士,連夜開車往成都趕。美國進口的吉普車,性能應該很可靠,可偏偏半路就拋了錨。怎么修都修不好,急得鄭蘊俠團團轉。直到很多年后被捕,真相才浮出水面——跟了自己十多年的司機李增榮,早就被地下黨策反了,吉普車的引擎是故意弄壞的。這一招釜底抽薪,干凈利落。
![]()
車壞了,鄭蘊俠只能想別的辦法趕路。等費盡周折到了成都附近,赤水河兩邊已經崗哨林立,解放軍把守嚴密。很快就傳來消息——成都機場最后一班飛機,在鄭蘊俠離開重慶的時候就已經起飛了。
沒人等過這位中統少將,沒人在乎一顆"棄子"的死活。國民黨大勢已去,各自逃命,誰還顧得上誰?
走投無路的鄭蘊俠開始了瘋狂逃亡。脫掉將軍服換上舊棉襖,化名"何安平",扮成小商人混在難民堆里。成都、重慶相繼解放,到處在搞鎮反運動、清剿殘余特務。
![]()
鄭蘊俠知道,憑自己的身份級別和手上的血案,一旦被認出來,必死無疑。本來打算往云南方向跑,穿過邊境去緬甸投奔國民黨殘部——當年在遠征軍待過,那一帶的路他熟。可路上全是解放軍的哨卡,根本過不去。期間還被抓過一次,靠著裝成木材商人蒙混過關。
鄭蘊俠到底不是一般人,受過專業特工訓練,偽裝能力極強,用自己的話說叫"裝啥像啥"。在川黔交界一帶輾轉逃竄的過程中,偶然碰上一個潛伏在瀘州的軍統特工。
雖說中統和軍統過去不對付,可這會兒都成了喪家之犬,只能抱團取暖。對方幫鄭蘊俠偽造了新身份證件,從此"何安平"變成了"劉正剛",在涪陵一家榨菜廠當起了小工。
![]()
可榨菜廠也待不長。1951年抗美援朝打得激烈,榨菜和炒面是志愿軍的重要補給物資,榨菜廠成了戰略目標,解放軍代表直接進駐接管。鄭蘊俠不敢多留,趕緊又跑了。這一跑,就跑到了貴州務川縣濯水鎮——一個只有一條丁字形石板街、不到兩千人口的偏僻山鎮。
這地方山高林密,和外界幾乎沒什么聯系,偶爾有些行商游醫路過。對一個要藏身的人來說,簡直是天造地設的好地方。
鄭蘊俠以"劉正剛"的身份在濯水安頓下來,走街串巷賣針線火柴等小百貨。日子過得雖然清苦,但安全。當地搞土改,農會查了一圈,覺得這個外來的小販確實窮得叮當響,屬于貧民階層,還給分了一份田地。一個堂堂中統少將,就這么混成了貧民小販,誰能想得到?
![]()
后來鄭蘊俠還在當地娶了個叫邵春蘭的山東女人。兩個漂泊的人湊到一起過日子,在這個窮山溝里像所有普通人家一樣生活。1956年公私合營,"劉正剛"陰差陽錯還當上了濯水供銷社的會計。
這八年里,中央一刻也沒有忘記這個人。周恩來總理對追捕鄭蘊俠下過明確指示——"生要見人,死要見尸"。公安部門抽調了28名偵查員,在川東、川南、川西、川北四大片區地毯式排查,可就是找不到。一個受過專業訓練的老牌特務,在偏遠山區扮成目不識丁的小販,確實很難辨別。
紙終究包不住火。1957年的一天,鄭蘊俠背著山貨去涪陵賣,在山路上迎面碰到了一個重慶的老熟人。當年在特務系統里大家低頭不見抬頭見,這張臉根本藏不住。鄭蘊俠當即威脅對方不許聲張。那人確實沒在當地檢舉,卻跑回重慶報了案。
![]()
很快,濯水鎮上出現了幾個陌生的"行貨商人",鄭蘊俠憑著多年經驗一眼就看出來——這些人是來盯梢的。自知在劫難逃,鄭蘊俠選擇了跳樓。從樓頂縱身一躍,可偏偏落在了當地人用來背貨的稀背簍上,只受了輕傷。命大,硬是沒死成。
一審判決下來——死刑。鄭蘊俠沒有上訴。可到了終審,法院改判15年有期徒刑。為什么?當時中央有個原則叫"可殺可不殺的不殺"。鄭蘊俠被捕后態度配合,如實交代了全部罪行,沒有隱瞞,也沒有用掌握的情報跟政府討價還價。
![]()
這份坦白救了自己一命。據檔案記載,聽到終審判決那一刻,鄭蘊俠說了句:"這一判,讓我覺著自己還能活。"
監獄里的日子不好過,可鄭蘊俠確實在認真改造。經常跟獄友和管教說一句話:憑我犯下的罪惡,不殺不足以平民憤,不是我命大,是政策偉大,給了我重生的機會。這話說得誠懇不誠懇,外人沒法百分百判斷,可后來幾十年的所作所為,多少能說明一些問題。
![]()
鄭蘊俠這輩子走南闖北、見過大世面,講課不照本宣科,摻雜著大量親身經歷和歷史掌故,學生們都愛聽。一個前中統少將站在講臺上給孩子們講中國近代史,這畫面想想也夠魔幻的。
再后來,鄭蘊俠當上了務川縣政協委員。年紀越來越大,走路都慢了,可每次開會從不缺席,認真記筆記、提建議。利用自己的特殊身份——陳立夫的昔日下屬、國民黨元老的舊部——積極促進兩岸和平交流。
2005年9月,抗戰勝利60周年紀念活動,98歲的鄭蘊俠作為臺兒莊戰役的親歷者受邀出席。老人穿著中山裝,胸前別著紀念章,講起當年滕縣戰場上和日軍拼刺刀的情景,聲音顫抖。在場的人無不動容。
![]()
晚年的鄭蘊俠跟身邊的人講過一番心里話:當年沒趕上那班飛機,當時覺得天都塌了,一輩子完了。可回過頭來看,那些去了臺灣的老同事老上級,好多人沒幾年就在內斗中被清洗掉了。留在大陸雖然坐了牢、吃了苦,可也看到了這個國家翻天覆地的變化。要是上了那班飛機,八成活不到這個歲數。
這段感慨里有多少真心話,有多少場面話,每個人可以自己掂量。可有一件事是確鑿無疑的——從被特赦到去世的34年里,鄭蘊俠沒做過任何對不起這片土地的事。教書育人、參政議政、推動兩岸交流,一個曾經手上沾滿鮮血的中統特務,用后半輩子換了一種活法。
2009年7月10日,102歲的鄭蘊俠走到了人生盡頭。家人問還有什么遺愿?老人已經說不出完整的句子了,拿筆寫下"較場口"三個字。家人明白,1946年較場口那場血案里喪命和受傷的愛國人士,是壓在這個老人心頭六十多年的石頭。活著的時候想回較場口去鞠一躬、道個歉,可身體不允許。這個心愿,到死也沒能完成。
![]()
一個人的一輩子,濃縮了中國近百年最劇烈的動蕩。少年立志報國,中年陷入歧途,手上有抗日的功也有迫害愛國人士的罪。一張錯過的機票改寫了全部命運——八年亡命天涯,鐵窗之下洗心革面,白發蒼蒼重新做人。
這段故事里沒有什么大道理,就一個樸素的事實:時代的洪流面前,每個人都只是一粒沙子。順著走還是逆著走,選對了路還是走錯了道,最后的結果可能天差地別。至于那三個字,"較場口"——也許是懺悔,也許是對自己一輩子最沉重的總結。這筆賬,歷史記著,后人看著。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