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注】胡延平：是全球危機還是驚險一躍？智能經濟的20個基本特性

智能科技-產業-經濟，短期、中期、長期不同階段走向不同，特性和主要矛盾也不同，需要有貫通技術、產業、市場、經濟、社會、地緣與全球的融匯思考和深度求索。危機不僅在2028年，更在今后的長期發展過程。人工智能不是一邊倒的“全球危機”，而是可以事在人為的“驚險一躍”。如何駕馭AI，更多將其轉化為人類福祉，這里有個推導過程。

本文作者系盤古智庫學術委員、上海財經大學特聘教授、智能科技產業與智能經濟研究學者胡延平，文章來源于“胡延平研思小筆記”微信公眾號 。

本文大約5400字，讀完約13分鐘。

今天有篇全網刷屏、外網吵翻的的文章《THE 2028 GLOBAL INTELLIGENCE CRISIS》，預警2028全球智能危機，比較有流量驚嚇感，但其實Citrini的大部分觀點我之前也表達過，不過人工智能一體兩面，Citrini的看法只是一個側面，而且看到了問題，沒看到變化和方案，只有對短期危險的感知，缺乏貫通不同層面的中長期觀察。

AI沖擊的確前所未有，Citrini的判斷大多贊同，但AI不是洪水猛獸，而是人類社會新可能，這也是我在主編出版的《中國智能經濟發展報告》中的觀點。智能科技-產業-經濟，短期、中期、長期不同階段走向不同，特性和主要矛盾也不同，需要有貫通技術、產業、市場、經濟、社會、地緣與全球的融匯思考和深度求索。危機不僅在2028年，更在今后的長期發展過程。人工智能不是一邊倒的“全球危機”，而是可以事在人為的“驚險一躍”。如何駕馭AI，更多將其轉化為人類福祉，這里有個推導過程。

現將過往我的相關研究分析，整理為智能經濟的20個基本特征，以資參考。都是開放性的探索和思考，歡迎一起探討：

1.能力經濟，原力之爭：

智能經濟是能力經濟。人工智能的原理是智能經濟的原力，智能經濟的實質是“能力驅動”的經濟，能力經濟將深刻重塑全球產業競爭格局、國家經濟發展范式和個人能力成長路徑。國家-科技-產業競爭，在智能經濟的第一階段主要是AI原力競爭，第二階段是科技-產業-經濟的體系對抗，第三階段是全球生態競爭。參閱《胡延平：智能經濟的實質是“能力驅動”，中國應把握雙周期機遇》

2.生產力解放，指數級加速：

生產力的極大解放，打破人類能力的天花板，生產力由此沒有上限。能源、算力、資源的增長一定程度上是線性的，但是智能的增長不因為能源、算力、資源的線性而線性，智能是指數級加速。

3.升維的實質不在表層在底層：

重新定義資源與資本，更重新定義經濟要素。這是升維的另一個實質。關于升維，用智能化、產業經濟轉型來定義升維是最不準確的；其次，升維不僅僅是產業升級和新產業涌現，和新的發展范式；再次，能源、資源等被智能重新開發和定義，人類與生產力、經濟活動之間的邏輯，物質、信息、能量與智能之間的關系完全變了。

4.從“生產能力”到“行動智能”：

從AI大模型、智能體，AI Factory生產出來的是能力，既有邊際效應、外部性，也有()性。短期看是知識信息的生成為主，中期看是復雜任務的執行能力為主，長期看是探索發現、行動達成的智能“行為智能”為主。從人工智能AI、內生智能EI到自主智能II，目前只是處于第一階段。電力與算力逐步成為主要的生成與生產成本，智能的邊際成本效應與能力復利效應將共同提升物質與服務的供給能力。

5.是去中心化，但更是中心化：

去中心化的智能更符合“每個人的AI”的普適性原則，但中心化的智能更具感知融合、數據集中、能力匯聚意義上的智能發展效率，一個更側重應然，一個更側重實然。智能的形態、力量與生態，使得壟斷、競爭、治理都需要重新定義，重新定義的最高原則不是智能發展效率，而是經濟社會的協調和可持續發展。既要警惕OpenAI與Microsoft這樣的超級智能與超級巨頭的合體，也要防止超級智能對產業經濟生態的榨取性支配。防止超級智能產業頭部過度集中寡頭化，腰部被直接經濟扁平化，保護長尾不被消弭，對于智能經濟協調發展與可持續創新，以及對于用戶和消費者利益至關重要。在不能將發展科技等同為科技中心主義的同時，需要以科技新三觀引導和培育可持續發展的科技生態。發展開源、分布式智能生態，避免中心化壟斷，推動基于智能體握手、智能合約的動態耦合網絡。鼓勵技術開源、數據開放，降低創新門檻，支持中小企業和長尾創新者參與，構建“能力交換網絡”而非“流量壟斷平臺”。

6.開源開放、閉源封閉關乎智能經濟生態：

短期開源不斷追趕閉源，中期有并駕齊驅之勢但是僅限于物理AI以外的領域，長期而言開源主要分布在邊緣AI、端側設備。閉源既決定安全，也決定集中控制，更決定智能形態、智能經濟的生態分布。閉源、封閉為主的人工智能生態，客觀上不利于形成協調、均衡的發展格局，也使得智能經濟與經典的自由市場經濟漸行漸遠。

7.是破壞式創新也是浴火重生：

從工業經濟向智能經濟與智能社會的演進，不可能一路平坦，將會是極為復雜的動態博弈過程，工業革命推進的過程是殘酷甚至血腥的，圈地運動是羊吃人，蒸汽機是機器吃人。信息革命早期至今相對溫和，尤其互聯網對傳統經濟的沖擊與顛覆雖然也比較劇烈，但過程相對可控。人工智能的速度和力度，決定其對幾乎所有行業的重塑，從大面積摧毀開始。各產業經濟領域，會經歷浴火涅槃、浴血重生的變革過程。參閱我筆記《浮現中的超級周期：三種沖突效應可能來臨》。

8.第五次解耦，人與勞動分離：

農業社會指向食物自由，工業社會指向物質自由，數字經濟指向信息自由，智能經濟指向能力自由。個體與整體、節點與系統、員工與組織的第四次解藕以及基于智能機制的動態耦合過程已經在發生。第五次解耦等我的新提法是：人與土地的解藕是第一次解耦，資本與生產的解耦是第二次解耦，信息-價值的時空解藕是第三次解耦（也包括所有權和使用權的解藕等），個體與系統的解藕是第四次解藕（人與企業等組織的解耦只是第四次解藕的一個側面），但解耦之后還會以新的關系重新動態耦合起來。接下來還有第五次解耦，人與勞動的解耦可能會是第五次解耦，人與勞動的解耦，是第五次解耦。

9.智能經濟雙循環，有人經濟和無人經濟：

雙智世界，人造智能是可以脫離人類智能實現自主循環的，尤其在智能互聯、蜂群智能、物理現實智能情況下。人造智能逐步實現自主行動的過程，也是人作為勞動力對經濟增長的貢獻長期而言逐步下降的過程。人在經濟活動中的比例和重要性下降，未必是應然，不過會是必然。但是不能將人在經濟活動中的比例下降，等同為人的重要性的下降。有人的智能經濟和無人的智能經濟同時存在的情況下，人的安放問題，比人工智能的發展更重要。

10.人的意義、價值和安放，需要科保托底：

人的實現，不僅在于就業。人工智能減少就業，且刀口向內，首先減少智力勞動相關就業。越是AI暴露系數較高的人群，工作時長反倒越長。AI會不會成為最后一根稻草，首先取決于就業沖擊下社會生態平衡。中期就業取決于新產業擴張、就業轉移的速度與規模，也取決于市場的制度供給和社會福利的創新供給。參閱我筆記《社保變科保：創造性破局第一步》。智能科技既有對人的解放，也有對人的放逐。就業與失業，需要從兩個角度去看。短期來看，人工智能必然帶來史上首個造成失業大于創造就業的革命。中期來看，個體的價值創造不再依賴重復性勞動，而是取決于創造能力與協作能力。善于利用AI的個體將更具優勢，個人發展路徑從“職業階梯”轉向“能力網絡”，成為超級個體。但長期而言需要錯位發展，人的方向不是與機器、人工智能去競爭比拼知識技能和勞動能力，而是實現人之為人的獨特價值和生命體驗。

11.通縮效應，看不見的經濟與社會勞動生產率增長：

成本通縮效應，不等于必然最終表現為通縮，是否通縮還與貨幣供給、經濟需求等有關。不能用簡單的‘通脹’或‘通縮’視角來理解這種現象。比如美國，越來越多交易支付結算投資乃至借貸等金融活動將在銀行等體系以外發生，傳統金融空心化，但全球美元池(美元1.0+美元2.0)和流動需求包括貨幣需求擴大了，且通過推動數字加密向傳統金融機構的合規式依附，使得傳統金融體系也獲得了價值注入和發展勢能。效應就是稀釋了美元擴表的通脹效應，放大美債需求的同時實現債務貶值，緩解債務壓力，并且有可能與智能科技的通縮效應疊加為去通脹效應。這個過程中智能通縮與貨幣通脹有所對沖。

12.極化效應與社會撕裂：

人工智能不僅擴大人與人之間的能力與機會差距，也擴大人與人之間的收入和財富差距。歷次科技革命，其實一直也是國際-社會-人群差距不斷擴大的過程。AI投資對GDP增長的貢獻在局部已經超過消費。美國制造的就業增長意義一定程度上會被美國智造抵消，資本繁榮的財富溢出效應帶來的較高就業率也只是短期現象。隨著通脹持續，以及醫療、教育、金融等方面支出在中產階層收入中的占比不斷擴大，社會收入差距持續擴大，人工智能帶來的繁榮會越來越不等于社會財富的普遍增加，智能紅利不等于智能普惠，而是首先體現為一種科技、資本、精英、頭部現象。如果經濟、種族、宗教、文化等多種因素混合發酵，社會的確有可能向撕裂的方向越走越遠。參閱《創世：從AI三相點向智能經濟的驚險一躍，美中誰能完成》。

13.改變分配，經濟流動循環影響可持續發展：

人工智能短期內擴大基尼系數，改變分配結構。AI發展真正的中長期風險，并不是資本市場泡沫，也不是科技產業泡沫，而是AI對普遍就業、傳統產業、經濟生態、社會平衡產生巨大沖擊的同時，如果新的共識形成過慢，創造性破局不夠，經濟與未來社會解決方案的推出過于遲緩，可能會導致經濟的流動循環出現問題。經濟與社會生態失衡，反噬到AI本身的發展。對于更難實現智能普惠的社會生態來說，AI的雙刃劍效應更為顯著。但是中國的情況可能有所不同，更強的社會調節能力和生態平衡意愿，可能使得中國更有機會實現能力經濟的可持續發展。

14.重塑供給，不等于自動實現智能普惠：

智能的極化效應破壞消費與經濟循環，導致經濟內坍。但中長期而言，AI正在從根本上重塑供給。隨著AI以極低成本創造出海量能力供給。機器與機器人釋放出持續擴張的產品與服務供給，人類社會有希望進入一個智能驅動的“供給富余”時代，但不等于自動實現智能普惠。

15.智能稅與智本利得：

超級智能服務從正面理解是賦能，負面理解是智能稅，主要取決于生態平衡點何在。不能因為人工智能是先進生產力代表就可以有意忽略其知識產權問題，無論智能所得是否成為超越生態平衡點的智能稅，智能都是首先成長于、來自于全人類知識積累的“智本利得”。

16.兩個超級周期：

實際上至少存在兩個超級周期，智能科技的超級周期，智能科技驅動的新興未來產業超級周期，這兩個周期的疊加是“國運級”機遇。應通過“飛輪效應”實現周期聯動：智能科技為新興產業提供能力基礎，新興產業的生態化發展反向推動智能科技突破與經濟升維。中美未來競賽的一個重要決勝點，不僅在于人工智能技術、產業和應用，更在于智能驅動的科技爆炸、科技爆炸催化的未來產業群能否整體崛起。AI中國的崛起既取決于AI中國團、AI中國鏈、AI中國環，更取決于在AI的催化和賦能之下，中國的未來產業群能否從樹木到森林，這是生態反轉的關鍵。現代產業群在科技催化、創新生態、就業海綿、經濟動能、戰略競爭等方面，將遠超此前的計算機與互聯網等信息技術產業曾經發揮過的作用。

17.金融智能變革的實質，要素、價值流與新市場網絡：

表面看，AI決定怎么創造價值，Web3決定怎么流動和分配價值。深層看，Web3的深處是貨幣、金融、資本與價值流動，以及相應的財富分配，核心問題是利益。宏觀而言，金融變革的實質是適應智能發展，形成要素流動、價值流動的新市場網絡，AI+Web3是生產力之于生產關系重塑的核心部分。資本金融與人工智能深度綁定，智能科技與也正在深度綁定。對于未來經濟與社會的發展形態，一些科技力量已經表現出“塑造”訴求。參閱筆記《美元2.0：智能經濟視角下的美國金融藍圖》。

18.智能科技無法自動實現可持續發展，智能經濟無法自動完成智能社會閉環：

僅憑技術與市場規律，智能經濟無法避免經濟與社會內坍，無法自動完成社會閉環，實現可持續發展。問題不在于“要不要發展人工智能”，而是“如何發展智能科技”，“發展什么樣的智能經濟”，“為誰而發展以及誰的智能”。這些問題的把握決定誰能夠涉險過關，誰會中途翻船。

19.智能經濟的驚險一躍，從創造性破局開始：

創造性破局，讓AI成為未來社會解決方案。《AGI前夜，比你努力更重要的事：制定新的游戲規則》、《命運之問：如何讓AI成為未來社會解決方案的一部分》。我們正加速邁向能力經濟與豐裕社會。人工智能的發展包括‘物理AI’的演進，不僅是技術問題，更是經濟與社會的系統工程，需要在價值創造、收入分配、就業結構等多個層面來理解和應對變革，及時進行創造性破局與前瞻性調整。

20.智能經濟只是生態維度之一，選擇決定結果：

驚險一躍的“躍遷點”，不是只有一個時刻，而是一個過程。這個躍遷點，就在重大因素的結合部。躍遷能否順利完成，既取決于能力的培育和應用，產業群的崛起，更取決于是否能處理好發展過程中的一些基本關系：發展與規范、加速與對齊、集中與分布、數據與隱私、開放合作與生態保護的關系、彼此競爭與共同發展、智能科技與傳統產業、效率與公平、技治與政治、科技與倫理道德等不同維度的關系。參閱《時代的投票：未來是選擇出來的，7個基礎問題》、《智能以人類為本》。■

文章來源于“胡延平研思小筆記””微信公眾號

圖文編輯：張洵

責任編輯：劉菁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