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小尉
在中國遼闊的版圖上,每一處山水都有其獨特的命運。有的因帝王封禪而名揚天下,如泰山;有的因神話記載而蒙上傳奇色彩,如《山海經》開篇的招搖之山;還有的,則因養育了某個歷史人物,而獲得了與偉大對話的資格。湖南桂陽北部的群山,便是這樣一片土地——它被認為是古籍中“多桂多金玉”的招搖之山,又以天塘山為核心,東連紫頂山、扶蒼山,共同構成一道巍峨的山系。晚清名臣陳士杰,出生在這片山系的扶蒼山腳下。他未必有意,卻用自己的一生,在故鄉的山與五岳之尊之間,留下了一道跨越南北的生命軌跡——后人稱之為“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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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的所在:扶蒼山與陳士杰的生命底色
陳士杰生于桂陽州北鄉泗洲寨,這是傳說中招搖山系中扶蒼山腳下的土地。王闿運所撰《陳侍郎年六十有九行狀》開篇即言:“先世自江西遷桂陽州北鄉,當宋淳熙時。至明益顯,為州大族,號泗州陳氏。”這個家族的根系,在這片土地上綿延了六百余年。
少年陳士杰的生活是貧寒的。鄉人傳說他“掛角讀書”,放牛時將書掛在牛角上,牛走到哪里便讀到哪里。他去衡陽趕考時,母親將三個鹽鴨蛋用藍布包了交給他兄弟倆路上吃,來回一個多月,兄弟倆吃了兩個,還留了一個帶回來孝敬母親。這種敘事在晚清官員的傳記中近乎模板——貧寒、苦讀、孝道,是“寒門出貴子”的標準前傳。但陳士杰的故事多了一個地方性的注腳:他與扶蒼山之間,被賦予了一種宿命般的聯系。
行狀中記載了一則極具神秘色彩的故事:陳士杰十四五歲時,從鄉塾回家,途經花園寨,登高望形勝,“忽然有用兵之算”。二十年后,當石達開率數十萬大軍經此,他果然在漼水畔的花園寨“以數百人敗寇數十萬眾”。戰后他憶起少年時的登臨,恍然若夢,常對人說:“一戰之兆,見于二十年之前,莫非天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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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戰功歸于少年時的一瞥,這是湘軍敘事中常見的神異筆法。王闿運作為湘軍史的執筆者,深諳此道。但如果我們暫時擱置“莫非天也”的感嘆,追問一個更現實的問題:一個放牛讀書的貧寒少年,如何在二十年后擁有指揮數百鄉勇、對抗太平軍精銳的能力?答案或許藏在那些被省略的細節里——他在此期間成為曾國藩的幕僚,參與了解救鮑超、建言湘潭之戰等關鍵決策。花園寨的勝利,與其說是天啟,不如說是湘軍系統的經驗下沉。
漼水(又稱桂水)發源于紫頂山與扶蒼山之間,向南流淌,流過扶蒼山間的石塔,流過花園寨的古戰場,流過七孔橋的涼亭。這條河流,見證了陳士杰一生中最輝煌的戰績。他晚年辭官歸鄉后,曾在七孔橋附近的涼亭上題聯感慨此事:“荏苒半生,幾度星霜催我老;縱橫尺地,一番風雨庇多人。”漼水潺潺,仿佛仍在訴說著那段以寡敵眾的傳奇。
而發源于天塘山的白水則執拗西行,與向南流淌的漼水最終一同匯入湘江,奔赴洞庭。一西一南,恰如這片土地賦予其兒女的兩種品格:叛逆與篤定,或曰,一種急于向外證明的焦慮,與一種安于故土的堅韌。
陳士杰對扶蒼山的深情,盡數寫入了他晚年所作的《重修扶蒼山寺記》中。在這篇短文中,他以飽含深情的筆觸描繪了扶蒼山的景象:“扶蒼山居衡山之陽,去天尺五,登其顛而望之,見紅日初升,如箕大赤珠,自水中滾滾而出,彩光澈天邊,大觀也。環繞諸山,俯視如兒孫,獨此山昂出參天,故名扶蒼。”
更令人動容的是,他將扶蒼山與泰山相提并論:“余少時聞岱宗日觀之勝,輒欲登泰山觀日出,今扶蒼山擅此勝境,近在里門,請與二三同志約,每歲之秋攜斗酒曳短筇,高吟少陵縱目蕩胸之句,何必東游乃小天下也?”
一個從未見過泰山的山村少年,為何如此急切地要將故鄉的山峰與五岳之尊并置?這種“何必東游”的宣言,究竟是扶蒼山真的“去天尺五”,還是一個尚未走出大山的讀書人,為自己構建的精神高地?陳士杰本人或許并未意識到,這句話將在他的一生中構成某種預言式的張力。
行的遠方:泰山與陳士杰的精神升華
光緒八年,陳士杰出任山東巡撫。這是他仕途的巔峰,也是他生命中與泰山正式結緣的開始。
泰山是五岳之尊,是歷代帝王封禪之所,是中華民族的精神象征。對于任何一個受過傳統教育的士大夫而言,泰山都具有無可比擬的文化分量。而陳士杰,這位來自湘南山區的子弟,終于有機會親臨他少年時便心向往之的“岱宗日觀之勝”。
他在山東巡撫任上做了一件澤被后世的事——主持整修泰山盤路。光緒十二年仲春,工程竣工,他親撰《重修泰山盤路記》,刻碑立于紅門宮前。碑文曰:“泰山為五岳長,朝廷歲遣官致祭,撫是邦者,先后以時修治。山高六千七百級,怪石巉崖,下臨深澗,行者時有戒心。士杰蒞東之三年,命曹道清澄志、黃令麓中修補津梁,平易道路,盤曲處翼以石欄,凡二千五百二十丈,俾登山者有恃無恐,履險如夷焉。因念古人,當國事艱難險阻之時,必竭忠盡知,多方維持,使之轉危為安。事雖大小不同,而其理則一也,二君勉之。”
這篇碑記被后世反復引用,作為陳士杰“政治智慧”的集中體現。但如果我們注意到他此時的處境,或許能讀出另一層意味:光緒十二年,正是中法戰爭結束后的第二年,也是黃河決口頻繁、河工腐敗震驚朝野的時期。一個湘軍出身的巡撫,在泰山修路的“轉危為安”,是否也是一種對更大危局的隱喻性回應?“履險如夷”四個字,寫在泰山的石欄上,也寫在他對自己仕途的期許中。
王闿運行狀中詳細記載的他在湘軍中的種種謀略——解救鮑超、建言湘潭之戰、力排眾議救王鑫、花園寨退石達開——無一不是“履險如夷”的生動實踐。而他在山東巡撫任上治理黃河、修筑炮臺、整頓吏治,更是“轉危為安”的現實寫照。
尤為珍貴的是,陳士杰在治理黃河期間寫下了一首五古《感事》,深刻揭露了河工中的腐敗:“大官似鯨吞,小吏如鼠竊。堆柴高十丈,中空如狐穴。議價十報千,發時復扣折。”面對如此“險阻”,他選擇“親駐工所,督率員弁實力堵筑”,試圖用最笨拙也最有效的方式,一點一點將危局轉化為安瀾。
然而,歷史的吊詭之處正在于此:就在他于泰山刻下“履險如夷”的同年(1886年),其治河工程卻因屢有決口、用人失察而受到朝廷申飭,“魯人亦多不滿”。那位在花園寨以寡敵眾的“履險”者,最終未能將這份從容真正帶入黃河的波濤——這或許正是他晚年“履險”而未能最終“入夷”的遺憾所在。同時,歷史也將證明,個人的“轉危為安”,終究擋不住時代的“履險入險”。
泰山盤路的整修,正是這種人生哲學的物化呈現——用堅實的石欄,讓行人在險峻處“有恃無恐”;用精心的籌劃,讓國家在危難時“轉危為安”。陳士杰把他一生的經驗與智慧,都凝結在了這條通往泰山之巔的路上。而這條路的起點,據說遠在千里之外的湘南——但真的是這樣嗎?還是我們在事后為他規劃了一條過于清晰的“精神軌跡”?
橋的意義:一個人如何連接兩座山
陳士杰的一生,恰好完成了從傳說中的招搖山到泰山的生命歷程。他出發的地方,被認為是《山海經》開篇的招搖之山,承載著華夏文明最古老的神話記憶;他抵達的遠方,是五岳獨尊的泰山,象征著國家正統與民族精神的巔峰。他從這片被后世賦予神話色彩的土地出發,帶著時代與地域賦予他的堅韌、智慧與局限,走向泰山之巔;他又從泰山歸來,帶著更開闊的格局與更深沉的擔當,反哺生于斯、長于斯的故鄉山水。
這種“交匯”,具有深刻的精神意蘊——但更多是我們這些后人賦予的。陳士杰本人是否有過這種“對話兩座山”的自覺?他在扶蒼山上說“何必東游乃小天下”,在泰山上刻“履險如夷”——前者是未見過世面的少年意氣,后者是歷經世事的官員總結。這兩句話之間,究竟是一種延續,還是一種斷裂?當他站在泰山之巔看日出時,他是否真的想起了五十年前扶蒼山頂的那個少年?還是我們已經替他完成了這個回望的動作?
一個更值得追問的現象是:為什么今天的我們,如此需要陳士杰成為一座“橋”?為什么桂陽需要他是“從《山海經》第一山走出的人”,而泰山景區需要他留下“轉危為安”的碑刻?這種“被需要”,在多大程度上是真實的歷史聯系,在多大程度上是當代文化資源的開發策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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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士杰晚年告老還鄉后,在桂陽做了許多善事:創建龍潭書院、塔峰書院,辦育嬰堂,設粥救荒。他甚至支持自己的孫子陳毓英留學德國學習鐵路工程。陳毓英歸國后主持修筑粵漢鐵路株韶段,第一次打通了南嶺隧道。這種開放的眼光、務實的作風,與他在泰山修路時“俾登山者有恃無恐”的理念一脈相承。但這種呼應,是刻意的精神傳承,還是晚清洋務派官員的通用配方?當我們將“修路”作為貫穿陳士杰一生的隱喻時,我們是否忽略了那些未曾被“修通”的部分——比如他晚年對時局的憂慮,比如他未能預見的海國圖變?
山的證言:招搖山的精神依據
當我們把目光放得更長遠,會發現陳士杰與這片山水的故事,遠不止于個人命運的范疇。它為我們理解以天塘山為核心的招搖山系的歷史地位,提供了一個獨特的視角——不是來自出土器物,不是來自文獻記載,而是來自一個真實走過的人生。
《山海經·南山經》開篇記載:“南山經之首曰鵲山。其首曰招搖之山……”關于招搖山的位置,歷代學者多有考證。東漢高誘注《呂氏春秋》首提“招搖之山,在桂陽”;清代王闿運纂《同治桂陽直隸州志》進一步鎖定于“州地瑤山”;至1936年,《辭海》“招搖”詞條明確注釋“按桂陽即今湖南省桂陽縣”;當代何光岳則從民族源流論證“桂陽桂山即招搖山”。從東漢高誘到清人王闿運,再到民國首部《辭海》,以至當代學者——近兩千年學術追問,層層收束于桂陽北部瑤族聚居山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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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在桂陽”與“是桂陽北部的天塘山—扶蒼山系”,終究是兩個不同的斷言。前者是一個模糊的地理指向,后者是一個精確的文化資源定位。文獻可以告訴我們“在桂陽”,卻無法告訴我們“就在這里”——那條最后一步的路,需要別的東西來走完。
而現代多學科證據的介入,讓這條路變得清晰起來。發源于天塘山的白水執拗西行,與“西流注于海”的記載吻合;西漢在此設立“金官”實證“多金玉”;千家坪遺址出土的白陶禮器,證明這片土地早在《山海經》成書前已是史前文化高地;天塘山、紫頂山、扶蒼山之巔的天然巨石陣,被世代傳為女媧補天遺石,女媧伏羲祭祀至今列入非遺名錄——地理、物產、考古、信仰,四重證據,層層疊疊,仿佛已將那部上古奇書的開篇之地牢牢鎖定于此。
然而,證據鏈越是堅實,越經得起追問,也越應該被追問。西流的河流在南方山地并非孤例;“金官”所轄礦區未必限于今日桂陽版圖;白陶禮器的文化歸屬仍在討論;女媧傳說在華南的流傳,也不止桂陽一地。這些質疑提醒我們:山水與文獻之間的對應,從來不是一一映射的簡單游戲。那條最后一步的路,證據鋪到這里,仍差最后一步。
正是在這個“差一步”的地方,陳士杰的價值浮現出來。
他不是《山海經》時代的遺跡,不是出土器物,不是民間傳說——他是一個真實走過從桂陽到泰山、從山村放牛郎到封疆大吏的完整人生的歷史人物。他的存在,為這套證據鏈增添了最關鍵的一環:一份來自晚清的“歷史人物證言”。王闿運行狀中詳載的花園寨之戰,便發生在漼水畔;他晚年題寫的涼亭對聯,至今仍掛在七孔橋邊;《重修扶蒼山寺記》中對扶蒼山的深情描繪,更讓這片山水獲得了一個見過世面的兒子發自肺腑的認證。他用自己的一生,將這片山水的精神血脈帶到了五岳之尊,又將泰山的文化雨露帶回了扶蒼山麓。
但問題隨之而來:這份證言,是招搖山文明的真實延續,還是我們將一個晚清官員的偶然出生,編織進了更早的地方文化敘事?
陳士杰從未自稱“從招搖山走出”——在他那個時代,扶蒼山就是扶蒼山,是《山海經》的招搖山還是本地的扶蒼山,對他而言或許并不重要。是今天的我們,需要他是“從《山海經》第一山走出的人”,以便讓這片山水獲得“與泰山對話的資格”。這種“資格”的焦慮,本身或許就是“白水西流”的當代版本:一種急于被看見、被承認的叛逆與篤定。而陳士杰恰好站在那個位置上——他什么也沒說,只是活過,然后被我們選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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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并不意味著這份證言無效。恰恰相反,它揭示了所有文化建構的真相:每一代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讓古老的山水“活”過來。陳士杰的價值,不在于他“證明”了招搖山,而在于他用一生證明了:這片山水,確實能夠養育出一個足以走向天下、再回到故鄉的人。文明的密碼,從來不在器物里,不在文獻里,不在那些看似定論的注釋里——它在那些“恰好路過”的生命里,在那些“執拗西流”的河水里,不問歸期,只是流淌。
白水西流的文明密碼
白水至今仍在執拗地西流,一如數千年前《山海經》所記載的那樣。它流過天塘山的天池,最終匯入湘江,奔赴洞庭。而漼水則向南流淌,流過扶蒼山間的石塔,流過花園寨的古戰場,流過七孔橋的涼亭,見證著另一段歷史傳奇。這兩條同源而異流的河水,最終都匯入湘江,一同奔赴洞庭,仿佛在訴說著這片土地多元而統一的文明品格。
這條叛逆的白水,這條溫潤的漼水,見證了這片土地從七八千年前白陶禮器的虔誠,到西漢金官的繁忙,再到陳士杰率團練拒敵、晚年辦學育嬰的千年歷程。
當我們今天站在天塘山頂,望白水西流;站在扶蒼山頂,看紅日初升,我們或許能夠理解陳士杰當年的心境:何必東游乃小天下?招搖山自有其不可替代的精神高度。但我們也需要追問:這種“不可替代”,是山本身的高度,還是我們賦予它的重量?
陳士杰以他的一生,在《山海經》開篇的(傳說中的)招搖之山與五岳獨尊的泰山之間,架起了一座精神的橋梁——至少,我們是這樣敘述的。 這座橋,讓古老的南方神話與北方的國家正統得以對話;這座橋,讓桂陽的山水獲得了與天下名山并峙的資格;這座橋,更讓我們看到:當我們尋找文明坐標時,我們往往是在尋找自己的倒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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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士杰一生在兩座山之間架橋,其實他最終明白了一個道理:或許真正的“招搖”,并非某座具體的山峰,而是那份“敢于西流”的叛逆與篤定;或許真正的“泰山”,也非某個封禪的祭壇,而是那份“履險如夷”的擔當與從容。——但“明白”這個詞,同樣可能是我們的強加。歷史只記錄他做了什么,不記錄他“明白”了什么。
他生于斯,長于斯,將扶蒼山的石頭砌成了泰山的臺階;他老于斯,歸于斯,又將泰山的云雨化作了滋潤桂陽的書香。
白水依舊西流,不問歸期;正如這山水間走出來的人,無論走到哪里,心中都自帶一座山海。對于陳士杰而言,他從未真正“離開”過扶蒼山——還是,他其實從未真正“到達”過泰山?這兩種說法,哪一種更符合他作為一個人的真實體驗,而非我們作為后人的敘事需要?
那輪紅日,曾在扶蒼山少年的眼中升起,也曾在泰山巡撫的眼前升起。它是同一個太陽,不需要任何“對話”或“架橋”來背書。白水西流,漼水南淌,它們只是流淌,不問是否“注于海”,也不問是否“庇多人”。或許,真正的文明密碼,就藏在這種無目的的流淌中——而陳士杰,只是恰好路過,留下了幾行字,幾道石欄,和一個被后人不斷重述的故事。(作者系桂陽縣白水瑤族鄉黨委書記)
編輯:楊 柳
二審:蔣海洋
終審:劉青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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