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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 池晚簽下離婚協議時,傅斯衡正陪他的白月光在醫院保胎。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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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池晚簽下離婚協議時,傅斯衡正陪他的白月光在醫院保胎。

      他甩給她一張卡:“三年合約到期,你該讓位了?!?/p>

      池晚笑著接過,轉身將卡扔進碎紙機。

      三天后,傅斯衡收到一個匿名包裹。

      里面是他當年求婚的鉆戒、池家破產的真相錄音,還有一份孕檢報告。

      助理戰戰兢兢:“少夫人呢?睡了嗎?”

      管家老淚縱橫:“少夫人三天前離開了,她讓我把這個交給您?!?/p>

      傅斯衡瘋了一樣找遍全城,卻只收到一條短信——

      “傅先生,你弄丟的,從來不只是我?!?/p>

      01

      雨下得很大,砸在傅家老宅的玻璃窗上,噼啪作響,像是誰的心臟在寸寸碎裂。

      池晚坐在客廳的沙發里,背挺得筆直。面前的茶幾上,攤著一份文件,黑色的“離婚協議”四個字,被頂燈照得有些刺眼。她的手邊,放著一個已經收拾好的小行李箱,不大,裝不下她這三年的任何一件華服珠寶,只裝了幾件常穿的素色衣裳,和一點她自己的、無關緊要的舊物。

      墻上的古董掛鐘,指針一格一格,走向晚上十點。

      她等的人,還沒回來。

      不,或許應該說,他從來就沒真正“回來”過。這里,傅斯衡的臥室在二樓東側,她的在二樓西側,中間隔著長長的、鋪著昂貴波斯地毯的走廊,像一道永遠邁不過去的天塹。

      三年婚姻,一紙合約。她是池家為了渡過難關,“賣”給傅家的商品。他是傅家為了安撫病重的老爺子、順便徹底斬斷某些不該有的念想,隨手抓來的擋箭牌。

      很公平。

      只是她傻,合約是假的,她捧出去的一顆心,曾經是真的。

      窗外的雨聲更急了,夾雜著汽車引擎由遠及近的聲響。車燈的光柱刺破雨幕,晃過客廳的窗戶,然后熄滅。

      他回來了。

      腳步聲在空曠的大廳里響起,不疾不徐,帶著一貫的冷清和疏離。傅斯衡走了進來,肩頭落了點濕意,身上裹挾著室外的寒氣,還有一絲……淡淡的消毒水味。

      池晚的指尖幾不可查地蜷縮了一下。

      傅斯衡的目光掠過她,掠過她身邊的行李箱,最后落在茶幾的協議上。他脫下沾了濕氣的大衣,隨手遞給迎上來的傭人,臉上沒什么表情,只在看到行李箱時,幾不可見地蹙了下眉,很快又松開。

      “都收拾好了?”他走過來,聲音聽不出情緒,像在問一件公事。

      池晚抬起眼。他的容貌依舊出色,棱角分明,眉眼深邃,是那種輕易就能讓人沉溺的英俊。只是此刻,那雙眼睛里沒有溫度,只有一層她早已習慣的、冰冷的隔膜。

      “嗯?!彼龖艘宦暎曇艉茌p,卻異常平穩。

      傅斯衡在她對面的單人沙發坐下,長腿交疊。他從西裝內袋里抽出一張卡,兩指夾著,隨意地放到離婚協議旁邊。黑色的卡面,泛著冷硬的光。

      “這張卡里有一千萬,算是這三年的補償?!彼D了頓,視線落在她過于平靜的臉上,補充了一句,語氣依舊平淡無波,“合約到期,你該讓位了。清漪的身體需要靜養,情緒不能受刺激,你早點離開,對大家都好。”

      清漪。宋清漪。他的白月光,心口的朱砂痣。因為傅老爺子的堅決反對和一場“及時”的家族聯姻,遠走他鄉。如今,她回來了,懷著身孕,羸弱楚楚,需要傅太太的位置“靜養”。

      而她池晚,這個占據了位置三年的贗品,自然該識趣地滾蛋。

      池晚的目光落在那張黑卡上,看了幾秒,然后,嘴角微微彎起一個極淡的弧度。她伸出手,指尖觸碰到冰冷的卡面,拿了起來。

      傅斯衡看著她接過卡,心里那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煩躁,似乎平息了些許。好歹跟了他三年,他知道池家現在依然不景氣,這一千萬,足夠她后半生衣食無憂。她還算懂事。

      然而下一秒,他的瞳孔微微一縮。

      池晚站起身,拖著那個小行李箱,走到客廳角落那臺平時用來處理廢棄文件的商用碎紙機旁。她打開電源,碎紙機發出低沉的嗡鳴。然后,她捏著那張黑色的卡,對著入紙口,松手。

      “咔嚓——咔嚓——咔——”

      質地堅硬的特制卡片被鋒利的刀片緩慢而堅決地絞碎,發出斷續卻刺耳的聲響。黑色的碎片從另一側吐出,像一場詭異的、小小的黑色雪崩。

      傅斯衡猛地站起身,臉色沉了下來:“池晚,你什么意思?”

      碎紙機停止了工作。池晚轉過身,臉上甚至還帶著那點未散盡的、淺淺的笑意,眼底卻是一片荒漠,什么溫度都沒有。

      “傅總,”她開口,第一次沒有叫他“斯衡”,也沒有叫“傅先生”,而是這樣一個疏離又公事化的稱呼,“合約金,傅家當年給池家的,已經兩清了。這額外的‘補償’,我受不起,也沒必要?!?/p>

      她拉起行李箱的拉桿,輪子在地板上發出咕嚕嚕的輕響,朝著大門走去。

      “池晚!”傅斯衡的聲音在她身后響起,帶著明顯的怒意和一絲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急促。

      池晚的腳步在門口頓住,卻沒有回頭。

      雨聲從門外傳來,更顯室內的死寂。

      “傅斯衡,”她背對著他,聲音穿過雨幕,清晰地傳來,平靜得可怕,“祝你……得償所愿?!?/p>

      說完,她推開那扇沉重的雕花木門,纖細的身影毫不猶豫地投入門外無邊無際的冰冷雨夜之中。門在她身后緩緩合上,隔絕了燈光,也隔絕了傅斯衡瞬間變得復雜難辨的目光。

      傅斯衡站在原地,盯著那扇緊閉的門,眉心擰緊。碎紙機吐出的黑色碎屑,凌亂地散落在地毯邊緣,格外扎眼。心里那點煩躁非但沒有消失,反而像野草般瘋長起來。

      他以為她會哭,會鬧,至少會像過去三年里偶爾那樣,用那種隱忍的、帶著哀傷的眼神看著他,祈求一點點微不足道的溫暖。

      可她只是笑了笑,當著他的面,碎掉了那張卡,然后頭也不回地走了。

      走得干脆利落,甚至有些……決絕。

      管家陳伯不知何時出現在客廳一角,看著門外,又看看傅斯衡,欲言又止,最終只是無聲地嘆了口氣。

      傅斯衡收回目光,強行壓下心頭那股莫名的窒悶。走了也好。清漪還在醫院等著他,她身體弱,今天情緒又不太穩定。他扯了扯領帶,轉身,朝樓上走去,聲音恢復了一貫的冷硬:

      “把這里收拾干凈。”

      02

      接下來的三天,傅斯衡異常忙碌。

      宋清漪孕期反應嚴重,又有些先兆流產的跡象,必須住院保胎。他大部分時間都待在醫院,親自安排最好的醫生和看護,事無巨細。宋清漪靠在他懷里,臉色蒼白,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斯衡,我們的孩子會不會有事?我好怕……如果傅爺爺還是不同意我們……”

      “別怕,有我在?!备邓购鈸е?,輕聲安撫,語氣是面對池晚時從未有過的溫柔,“爺爺那邊,我會處理。你現在最重要的,就是養好身體?!?/p>

      他的手機偶爾會響起,是公司的事情,也有幾通老宅打來的,他瞥一眼,直接掛斷或簡短交代兩句。沒人再提起池晚,好像這個人從未在傅家存在過。只是偶爾,在宋清漪睡著的間隙,他看著窗外沉沉的夜色,會有一瞬間的晃神,想起那晚碎紙機發出的、冰冷刺耳的“咔嚓”聲,和她最后那句平靜的“得償所愿”。

      心口某個地方,會泛起一絲極細微的、陌生的空洞感。但很快,又會被宋清漪虛弱的呻吟或溫柔的呼喚填滿。

      第三天下午,宋清漪情況穩定了些,鬧著想吃城西一家老字號的燕窩粥。傅斯衡親自開車去買。回醫院的路上,等紅燈時,他下意識看了一眼手機。

      沒有未接來電,沒有短信。池晚的號碼,安靜地躺在通訊錄里,自從那晚之后,再也沒有亮起過。

      他蹙了蹙眉,拇指在屏幕上懸停片刻,最終還是移開了。算了,她能去哪里?無非是回那個破落的池家,或者去找她那幾個不成器的朋友。那一千萬她雖然沒要,但以她的性格,總不會讓自己流落街頭。等過段時間,她冷靜下來,或許……

      后面的車子按響了喇叭,綠燈亮了。傅斯衡收回思緒,踩下油門。

      回到醫院高級病房,宋清漪正靠在床頭,小口小口地喝著溫開水,看到他進來,臉上立刻露出依賴又甜蜜的笑容:“斯衡,你回來啦?!?/p>

      傅斯衡走過去,將還溫熱的燕窩粥放在床頭柜上,替她攏了攏耳邊的碎發:“嗯,趁熱吃?!?/p>

      宋清漪卻順勢握住他的手,語氣帶著撒嬌和試探:“斯衡,我什么時候可以出院啊?住在這里悶悶的。而且……我們的事,還有孩子,你打算什么時候告訴爺爺?我……我不想讓孩子出生的時候,名不正言不順的。”

      傅斯衡動作頓了一下,隨即溫和道:“再觀察兩天,醫生說穩定了就可以回家調養。爺爺那邊,我會盡快去說,放心?!?/p>

      “那……池小姐,她已經搬走了嗎?”宋清漪垂下眼簾,語氣小心翼翼,帶著恰到好處的愧疚,“都是我不好,如果不是我回來,如果不是這個孩子……她畢竟是你名義上的妻子……”

      “別提她?!备邓购獯驍嗨?,聲音里染上一絲不易察覺的冷硬,“我和她只是合約關系,現在已經結束了。你好好休息,別想這些無關緊要的人?!?/p>

      無關緊要。

      宋清漪似乎被他的語氣嚇到,瑟縮了一下,眼眶微紅:“對不起,斯衡,我只是……只是擔心。”

      傅斯衡見狀,語氣緩和下來,拍了拍她的手背:“沒事,都交給我。”

      安撫好宋清漪,看著她喝完粥睡下,傅斯衡才輕輕帶上門,走到病房外的會客區。助理周謹已經等在那里,手里拿著一個文件袋,臉色有些奇怪,欲言又止。

      “傅總,老宅那邊送來的,說是……給您的急件?!敝苤攲⑽募p手遞上。

      那是一個普通的牛皮紙文件袋,沒有寄件人信息,只在正面用打印字體寫著“傅斯衡先生親啟”。入手有些分量,里面似乎裝著不止紙張。

      傅斯衡接過,一邊拆封一邊問:“誰送來的?”

      “是宅子里的傭人送過來的,說是今天下午收到的匿名快遞,指定要您親自簽收。陳伯檢查過,沒有危險品,就立刻送來了。”

      匿名快遞?傅斯衡皺了皺眉,撕開封口,將里面的東西倒在了旁邊的茶幾上。

      幾樣物品滑落出來。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枚鉆戒。戒托是經典的六爪鑲嵌,主鉆在室內光線下折射出冰冷璀璨的光芒,周圍一圈細碎的粉鉆,如同眾星捧月。這戒指他太熟悉了——三年前,在傅老爺子的病床前,他親手把這枚戒指套在池晚的無名指上。沒有求婚,沒有儀式,只有老爺子欣慰的笑容和池晚瞬間蒼白又強自鎮定的臉。后來,他似乎再也沒見她戴過。

      戒指下面,壓著一個老式的、看起來很有些年頭的微型錄音筆,黑色的,機身有些磨損。

      旁邊,是一份折疊起來的紙質報告,最上面是一行加粗的字體:妊娠早期超聲檢查報告單?;颊咝彰粰?,清晰地印著:池晚。

      傅斯衡的呼吸驀地一窒,手指僵在半空。

      報告單下面,似乎還有幾張照片和別的文件。

      周謹也看到了這些東西,尤其是那枚顯眼的鉆戒和孕檢報告,頓時頭皮發麻,大氣不敢出,下意識地后退了小半步。

      傅斯衡的視線死死盯在那份孕檢報告上,手指動了動,似乎想立刻拿起來,卻又被一股無形的力量釘在原地。他的目光緩緩移向那支舊錄音筆,某種冰涼的、不祥的預感,如同毒蛇,悄無聲息地纏上他的心臟。

      他伸出手,指尖有些微不可察的顫抖,拿起了那支錄音筆。找到開關,按下。

      沙沙的電流聲后,一個略顯蒼老、帶著濃重痰音和得意笑意的男聲傳了出來,是傅斯衡幾乎已經遺忘的、宋清漪父親的聲音:

      “……傅老爺子這一手釜底抽薪,真是高??!池家那塊地皮,眼看就要升值百倍,消息怎么會‘恰好’走漏到對家手里?又怎么‘剛好’在抵押貸款的關鍵期,銀行就突然收緊銀根催貸?哈哈哈,池家那兩口子也是天真,真以為聯姻是救命的稻草?不過是壓垮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罷了!傅家吃了最大的紅利,還白得個兒媳婦拴住斯衡那孩子,一箭雙雕!可惜啊,斯衡心里只有我們家清漪,白白耽誤人家姑娘三年,嘖……”

      錄音里還有另一個聲音,模糊些,帶著附和的笑。

      “啪嗒。”

      錄音筆從傅斯衡陡然失力的手中滑落,掉在厚厚的地毯上,發出沉悶的聲響。里面的對話還在繼續,那些骯臟的算計,惡毒的笑聲,一字一句,無比清晰地鉆進他的耳朵里。

      池家破產的真相……不是經營不善,不是時運不濟,而是傅家,是他的爺爺,一手策劃的掠奪?而聯姻,不僅僅是擋箭牌,更是徹底吞并池家、同時綁住他的手段?

      那池晚呢?這三年,她是以怎樣的心情,待在策劃了她家破人亡的“仇人”家里,對著他這個“幫兇”的兒子,扮演一個溫順的、安靜的、偶爾還會對他露出柔軟笑意的妻子?

      胃里一陣翻攪,冰冷的寒意從腳底瞬間竄遍全身。傅斯衡的臉色慘白如紙,額角有青筋隱隱跳動。他猛地伸手,抓起了那份孕檢報告。

      報告單被展開。檢查日期,赫然是在一個月前。超聲提示:宮內早孕,活胎,約6周。診斷意見:建議定期產檢。

      一個月前……六周……活胎……

      那時候,宋清漪還沒有回來。他和池晚,雖然關系冷淡,但偶爾……尤其是老爺子派人來“關心”的那幾次,他們會睡在同一張床上。為數不多的幾次親密,他大多沉默,她總是隱忍,結束后背對著他,很久才會傳來均勻的呼吸聲。

      孩子……她懷孕了?在一個月前?她知道自己懷孕了?在她簽下離婚協議、當著他的面碎掉那張卡、頭也不回地走進雨夜的時候,她肚子里,懷著他的孩子?

      可她卻一個字都沒有說!沒有用孩子來挽留,甚至沒有透露絲毫痕跡!她就這樣走了,帶著這個孩子,消失得無影無蹤!

      為什么?

      巨大的震驚、荒謬、被欺騙的憤怒,以及一種更深沉、更尖銳的、幾乎要將他心臟刺穿的情緒,如同海嘯般轟然席卷了他。他的手指用力到幾乎要將薄薄的報告單捏碎,手背青筋暴起,身體無法控制地微微發抖。

      “傅總……”周謹被他駭人的臉色嚇到,聲音發顫。

      傅斯衡猛地抬起頭,眼睛布滿了駭人的紅血絲,目光如刀般射向周謹,聲音嘶啞破碎,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恐慌和暴戾:

      “池晚呢?!她人在哪里?!立刻給我去找!翻遍全城也要把她找出來??!”

      周謹嚇得一哆嗦,連忙應聲:“是、是!我馬上安排人……”

      “等等!”傅斯衡厲聲喝止,他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一把抓起自己的手機,手指顫抖著,迅速翻到那個幾乎從未主動撥打過的號碼,撥了出去。

      “對不起,您所撥打的電話已關機。Sorry, the subscriber you dialed is powered off……”

      冰冷的、機械的女聲從聽筒里傳來,一遍又一遍。

      關機。一直關機。

      傅斯衡不死心,又撥通了傅家老宅的電話,幾乎是在接通的第一時間就吼了出來:“池晚呢?!她是不是回去了?!讓她接電話?。 ?/p>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傳來管家陳伯蒼老而沉重的聲音,帶著哽咽:

      “少爺……少夫人她……三天前離開后,就再也沒有回來過?!?/p>

      “她只讓我,把這個交給您。”

      傅斯衡握著手機,聽著里面陳伯壓抑的抽泣聲,又低頭看著散落一桌的鉆戒、錄音筆、孕檢報告……還有那幾張被壓在下面的照片——是池晚在機場安檢口的背影,孤單,決絕,走向未知的閘口。時間顯示,正是她離開傅家那晚的深夜。

      她走了。真的走了。帶著他們的孩子,或許還帶著對他、對整個傅家徹骨的恨意,走得干干凈凈,不留一絲余地。

      “砰!”

      手機從他脫力的手中滑落,重重砸在地板上,屏幕瞬間碎裂。如同他此刻驟然崩塌的某個世界。

      病房里,隱約傳來宋清漪不安的呼喚:“斯衡?斯衡你怎么了?”

      那聲音遙遠得仿佛來自另一個世界。

      傅斯衡踉蹌一步,扶住冰冷的墻壁,才勉強站穩。他緩緩抬起手,捂住了臉,指縫間,有滾燙的液體,猝不及防地洶涌而出。

      他弄丟了什么?

      他到底……弄丟了什么?

      03

      三天。僅僅三天。

      傅斯衡的世界天翻地覆。

      他像一頭被困在絕境中的野獸,動用了所有能動用的人脈和資源,發了瘋一樣搜尋池晚的下落。機場、火車站、長途汽車站,所有離城的交通樞紐,查遍了三天內的記錄,沒有她的名字,也沒有符合她身份的購票信息。她就像一滴水,悄無聲息地蒸發了。

      監控只拍到她那晚拖著行李箱走出傅家老宅,在路口上了一輛沒有牌照的普通黑色轎車,之后便再無蹤影。那輛車如同鬼魅,消失在城市錯綜復雜的監控盲區里。

      他去找池家。那個早已破落、僅剩的空殼公司和一個精神有些恍惚的池母。池母看到他,先是驚恐,而后是歇斯底里的哭罵,將手邊能碰到的一切東西砸過來:“滾!你們傅家害得我們家破人亡還不夠嗎?!晚晚走了!被你們逼走了!我女兒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們傅家!滾?。 ?/p>

      池父在池家破產后不久就中風去世,池母受不了打擊,時好時壞。從她那里,傅斯衡得不到任何有用的信息,只有刻骨的仇恨和絕望。

      他甚至去找了池晚僅有的兩個朋友,對方要么冷著臉閉門不見,要么直接潑他一杯冷水:“傅總現在知道找了?晚晚在你們傅家當牛做馬、看你們臉色的時候,你在哪兒?陪著你的心肝寶貝白月光吧!她走了,走得好!這輩子別再出現在她面前,就是你這人渣對她最大的仁慈了!”

      每一次碰壁,都像一記沉重的耳光,狠狠扇在他臉上,將他那些可笑的自信和掌控感擊得粉碎。他這才驚覺,過去三年,他對池晚的了解匱乏得可憐。他不知道她有什么真正的愛好,不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不知道她離開傅家、離開他,能去往何方。他只知道她是池家送來的“妻子”,安靜,順從,偶爾有些小心翼翼的溫柔,在他需要應付老爺子時,配合得恰到好處。

      原來,那份安靜順從之下,是家破人亡的隱忍,是日夜相對的仇讎,或許……還有得知懷孕后的茫然與絕望?

      孩子……那個才六周大的孩子……

      傅斯衡站在辦公室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著城市璀璨卻冰冷的夜景,手里攥著那份已經被他看了無數遍的孕檢報告復印件。每一次看到“宮內早孕,活胎”那幾個字,心臟都像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窒息般的疼。

      他想起她最后那晚過于平靜的眼神,想起她干脆利落碎掉銀行卡的動作,想起她消失在雨夜中毫不留戀的背影……原來那不是冷靜,不是懂事,是心死,是斬斷一切后的決絕。

      而他在做什么?他在醫院陪著宋清漪,用從未給過她的溫柔語氣,安撫另一個女人,為了他們的“未來”。

      “砰!”

      一拳狠狠砸在冰冷的鋼化玻璃上,發出沉悶的巨響。手背瞬間紅腫破皮,鮮血滲出,他卻感覺不到絲毫疼痛。只有胸腔里那股無處發泄的恐慌和悔恨,灼燒著他的五臟六腑。

      “傅總!”周謹推門進來,看到他手上的傷和狼藉的桌面,嚇了一跳,但還是硬著頭皮匯報,“……還是沒有任何消息。池小姐的身份證、護照都沒有近期使用記錄。各大醫院、診所也沒有她的就診信息。私家偵探那邊……線索全斷了。”

      傅斯衡背對著他,肩膀僵硬,聲音嘶啞得像砂紙摩擦:“繼續找。擴大范圍,全國找。懸賞,無論多少錢,我要知道她的下落!”

      “是?!敝苤攽?,遲疑了一下,還是低聲道,“另外……老宅那邊,老爺子來電話,讓您務必回去一趟。還有……宋小姐那邊,醫院打電話來,說她又不太舒服,問您能不能過去看看?!?/p>

      傅斯衡閉上眼,深吸一口氣。爺爺……他還沒去找他算賬。那些錄音里的內容,像一根毒刺,深深扎在他心里。他一直以為,爺爺雖然強勢,雖然為了家族利益有時不擇手段,但至少是疼愛他的。可原來,他的婚姻,他的人生,甚至他的感情,都不過是老爺子棋盤上的一步棋?而池晚,更是這盤棋里最無辜、最慘烈的犧牲品?

      還有宋清漪……他曾以為那是他心底最純凈的月光,是他反抗家族、追求真愛的象征??扇缃?,這份“真愛”背后,是否也早已沾染了算計的塵埃?她父親在錄音里那得意的笑聲,猶在耳邊。

      “告訴醫院,找最好的醫生,錢不是問題。”傅斯衡轉過身,臉上是前所未有的疲憊和冷峻,“我現在回老宅?!?/p>

      04

      傅家老宅,燈火通明,卻籠罩在一片壓抑的低氣壓中。

      傅老爺子傅振國坐在紅木太師椅上,手里盤著一對油光锃亮的核桃,臉色沉肅??吹礁邓购膺M來,手上還帶著傷,眉頭狠狠一皺。

      “看看你像什么樣子!”傅振國將核桃重重磕在茶幾上,發出清脆的響聲,“為了一個無關緊要的女人,把自己弄成這樣?公司的事不管了?清漪和孩子也不顧了?”

      無關緊要。

      又是這個詞。

      傅斯衡站在客廳中央,沒有像往常一樣恭敬地垂首,而是抬起眼,直視著這位他敬畏了二十多年的祖父。眼神里,是傅振國從未見過的冰冷和……質疑。

      “爺爺,”他開口,聲音沙啞,卻字字清晰,“池家破產,到底是怎么回事?”

      傅振國眼神驟然一厲,精光乍現:“你聽誰胡說了什么?商場如戰場,成王敗寇,池家自己經營不善,資金鏈斷裂,與我們傅家何干?”

      “是嗎?”傅斯衡從口袋里掏出那只舊錄音筆,按下播放鍵。宋父那得意又惡毒的聲音,再次在空曠的客廳里回蕩起來。

      傅振國的臉色,隨著錄音的播放,一點點沉了下去,到最后,已是鐵青。他沒想到,當年酒桌上一時忘形的談話,竟然被人錄了下來,還落到了孫子手里。

      錄音播放完畢,客廳里死一般的寂靜。

      “所以,”傅斯衡的聲音壓抑著巨大的憤怒和痛苦,“聯姻,也不是為了安撫您病情,更不是為了我,而是為了徹底吞掉池家,順便把我綁在傅家,斷了我和宋清漪的念想,一石三鳥,對嗎?”

      “放肆!”傅振國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胸口起伏,“我做這一切,都是為了傅家!為了你!池家那塊地,是傅家未來十年發展的關鍵!那個池晚,能嫁進傅家,是她高攀!這三年,傅家少了她的吃穿用度嗎?你如今為了她,來質問你的祖父?!”

      “那她肚子里的孩子呢?!”傅斯衡猛地提高聲音,赤紅著眼睛吼道,“我的孩子!您的曾孫!您知不知道她懷孕了?!在你們把她當成棋子擺布、在我為了另一個女人逼她離開的時候,她懷了我的孩子!現在她走了,帶著孩子不見了!您滿意了嗎?!”

      最后一句,幾乎是嘶吼出來,帶著瀕臨崩潰的絕望。

      傅振國被他吼得一愣,威嚴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裂痕:“孩子?什么孩子?”

      “她懷孕了!一個月前!”傅斯衡將那份孕檢報告的復印件摔在傅振國面前的茶幾上,“這就是你們眼里‘無關緊要’的女人,帶著你們傅家的血脈,失蹤了!”

      傅振國拿起報告,老花鏡后的眼睛迅速掃過,手指微微顫抖了一下。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么,最終只是頹然坐回椅子里,臉上的厲色褪去,顯出幾分老態和……復雜的晦暗。

      “我……我不知道她懷孕?!备嫡駠穆曇舻土诵瑤е唤z不易察覺的干澀,“如果知道……”

      “如果知道,會怎樣?”傅斯衡慘然一笑,眼底盡是譏諷,“會讓她生下來,繼續當一顆更好用的棋子嗎?爺爺,在您眼里,除了傅家的利益,還有什么是重要的?我?還是任何一個活生生的人的感情和人生?”

      傅振國沉默著,盤核桃的手停了下來。良久,他才嘆了口氣,語氣緩和了些,卻依舊帶著不容置疑的強勢:“斯衡,事情已經發生了。池晚那孩子……走了也好。傅家不會虧待她,我會讓人繼續找,給她足夠的補償。至于清漪,她懷的也是你的孩子,如今身子重,你不能不管。傅家的繼承人,必須名正言順?!?/p>

      又是補償。又是繼承人。又是利益權衡。

      傅斯衡看著祖父熟悉的、算計一切的表情,忽然覺得無比疲倦,也無比惡心。他曾經以為的家族責任、祖父的苦心謀劃,此刻都變成了沾著血污的枷鎖。

      他弄丟的,何止是池晚和孩子。

      他弄丟了自己作為一個人,最基本的良知和溫度。

      “我不會娶宋清漪?!备邓购庖蛔忠痪洌逦卣f道,“至少,在找到池晚,確認她和孩子平安之前,絕對不會?!?/p>

      “你!”傅振國怒極,“你要為了一個可能再也找不回來的女人,放棄清漪,放棄你自己的孩子?傅斯衡,你清醒一點!”

      “我很清醒?!备邓购廪D身,朝門外走去,背影決絕,“比過去的三年,任何時候都清醒。爺爺,傅家的事,我會負責。但我的事,從今以后,我自己做主。”

      走出老宅,夜風冰涼,吹在他滾燙的皮膚上。他坐進車里,卻沒有立刻發動。手機屏幕碎裂,但還能用。他點開信息界面,看著空蕩蕩的收件箱,那個熟悉的號碼再也沒有發來過任何消息。

      他顫抖著手指,一個字一個字地輸入,刪掉,再輸入,最終只拼湊出一句蒼白無力的話:

      “池晚,你在哪里?孩子……還好嗎?對不起,等我。”

      點擊發送。

      意料之中,信息前面出現了紅色的驚嘆號——發送失敗。對方可能已經將他拉黑,或者……那個號碼,已經永遠不再使用。

      巨大的無力感將他淹沒。他趴在方向盤上,肩膀無法控制地顫抖起來。

      等他?她還會等他嗎?

      那個雨夜,她走得那么決絕,是不是早就對他,對傅家,徹底絕望了?

      而他現在才開始的“尋找”和“悔悟”,是不是已經太遲,太可笑了?

      05

      一個月過去了。

      池晚依舊杳無音信。懸賞金額已經加到了令人咋舌的天價,各路私家偵探、甚至一些灰色地帶的人物都聞風而動,但帶回的消息要么是假的,要么石沉大海。她仿佛真的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

      傅斯衡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瘦下去,眼下帶著濃重的青黑,英俊的臉上只剩下冷硬的線條和揮之不去的陰郁。他大部分時間都待在辦公室,處理必須處理的工作,其余時間,全都用來尋找池晚。他幾乎不回家,也極少去醫院看宋清漪。

      宋清漪打來的電話,他常常不接,或者簡短幾句敷衍過去。宋清漪從最初的委屈哭泣,到后來的焦慮不安,再到如今隱隱的憤怒和恐慌。她肚子里的孩子已經四個多月,開始顯懷,可傅斯衡的態度卻越來越冷淡。傅老爺子那邊,態度也曖昧起來,不再像之前那樣強硬地要求他們立刻結婚。

      她知道,一切都是因為那個失蹤的池晚,還有那個莫名其妙冒出來的“孩子”!

      “斯衡,你到底還要找她找到什么時候?”一次,宋清漪終于忍不住,在電話里哭著質問,“我和寶寶每天都在等你,你是不是不要我們了?那個孩子是不是池晚的還不一定,她肯定是故意留下這個東西來報復你、離間我們的!”

      “夠了!”傅斯衡厲聲打斷她,聲音里是壓抑不住的煩躁和冰冷,“宋清漪,注意你的言辭。孩子的事,我會查清楚。至于池晚……我必須找到她?!?/p>

      電話那頭的宋清漪如墜冰窟。她從未聽過傅斯衡用這樣嚴厲而不耐煩的語氣對她說話。恐慌像毒藤一樣纏繞住她的心臟。她不能失去傅斯衡,不能失去傅太太的位置,尤其是現在!

      她掛斷電話,眼神逐漸變得陰沉。不行,她不能坐以待斃。池晚必須永遠消失,那個可能存在的孩子,也絕對不能生下來!

      傅斯衡并不知道宋清漪的心思。他剛剛收到一條新的線索——有私家偵探匯報,在南方一個以旅游業聞名、相對僻靜的臨海小城,似乎出現過一個容貌氣質很像池晚的年輕女子,獨自一人,深居簡出。時間點,大概在她失蹤后半個月左右。

      雖然線索很模糊,但這是一個月來,唯一一條稍微有點指向性的消息。傅斯衡沒有絲毫猶豫,立刻推掉了接下來幾天所有的工作安排,訂了最早一班飛往那個城市的機票。

      他必須親自去確認。

      就在他準備出發的前一晚,手機突然收到一條來自未知號碼的短信。短信內容只有一句話,卻讓他瞬間血液逆流,手腳冰涼——

      “傅先生,你弄丟的,從來不只是我?!?/p>

      沒有落款。但那種平靜到近乎冷酷的語氣,像極了那晚她離開時的樣子。

      是她!一定是她!

      傅斯衡的心臟狂跳起來,他立刻回撥過去,果然是無法接通的忙音。他顫抖著手指回復短信:“池晚?是你嗎?你在哪里?告訴我!求你了!”

      沒有回應。那條短信如同石沉大海,再無聲息。

      但傅斯衡卻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這至少證明,她還活著,她還在某個地方,或許……正在看著他像個跳梁小丑一樣徒勞地尋找。

      弄丟的,從來不只是她……

      這句話反復在他腦海里盤旋,像一句惡毒的詛咒。他到底還弄丟了什么?信任?真心?做人的底線?還是……愛人的能力?

      他不敢深想。他現在只想找到她,立刻,馬上!

      06

      飛機降落在南方小城的機場時,已是深夜。這里的氣候溫暖潮濕,與北方的干冷截然不同。傅斯衡只帶了一個簡單的行李袋,拒絕了周謹的跟隨,獨自一人踏上了這片陌生的土地。

      按照偵探提供的模糊信息,那個疑似池晚的女子,曾在小城東面一片尚未完全開發、游客較少的半山濱海區域出現過。那里有一些本地居民自建的民宿和少量度假屋。

      傅斯衡租了一輛車,沿著蜿蜒的海岸線公路行駛。夜色中,海浪拍打礁石的聲音時遠時近,空氣里彌漫著咸腥的海水味和植物特有的清新氣息。他的心情復雜難言,既有即將可能找到她的激動和忐忑,又有害怕再次落空的恐懼,更有那條短信帶來的、尖銳的刺痛和不安。

      弄丟了什么……他反復咀嚼著這句話。

      天蒙蒙亮時,他找到了那片區域。房子大多依山而建,分布稀疏,風格各異。他停好車,開始一家一家地詢問,出示經過處理的池晚照片(隱去了孕肚)。

      “請問,有沒有見過這位小姐?大概一個多月前來的,一個人,可能租住在這里?!?/p>

      大部分人都搖頭,或者警惕地打量他幾眼,說沒見過。這里的居民似乎對外來者有著本能的戒備。

      就在傅斯衡幾乎要絕望的時候,一家位于山坡較高處、帶個小院子的白色民宿老板,一個皮膚黝黑、笑容憨厚的中年男人,看了照片后,遲疑了一下。

      “這位小姐啊……好像有點印象。”老板撓撓頭,“大概一個多月前吧,是有位年輕女士來住過,氣質很好,不太愛說話,就一個人。住了差不多……半個月?對,差不多半個月。不過她不叫這個名字,登記的名字是……‘蘇念’。”

      蘇念……晚。傅斯衡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是她!一定是她!

      “她后來去哪了?什么時候走的?”他急切地問,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發緊。

      “走了有……十來天了吧?!崩习寤貞浿熬唧w哪天記不清了。她走的時候也是一個人,拉著個箱子,好像是叫了車。去哪了就沒說了。哦,對了,”老板像是想起什么,“這位小姐住在這里的時候,好像身體不太舒服,臉色總是白白的,有幾次我看到她在院子里吐。我還問過她要不要去看醫生,她說沒事,老毛病了?!?/p>

      老毛病……孕吐!

      傅斯衡的手瞬間握緊,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是她!她果然在這里住過!懷著他們的孩子,一個人,忍受著孕吐,在這個陌生的地方,住了半個月!

      “她……她住在這里的時候,有沒有……”傅斯衡的聲音哽了一下,“有沒有哭過?或者,看起來很難過?”

      老板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搖搖頭:“那倒沒有。這位小姐挺安靜的,沒事就看看書,或者在海邊走走,挺平靜的。就是不怎么笑,好像……好像心里裝著很多事。”老板頓了頓,嘆了口氣,“一個人跑到這么偏的地方來常住,多半是遇到難處了唄。唉,你們年輕人啊……”

      平靜。心里裝著很多事。

      傅斯衡幾乎能想象出那時的畫面:她獨自一人,坐在面朝大海的院子里,撫摸著小腹,看著潮起潮落,心里是他無法觸及的、巨大的悲傷和決絕。沒有哭鬧,沒有抱怨,只是安靜地、徹底地,將他從她的生命里剝離。

      那該是怎樣的痛楚和絕望?

      “謝謝……謝謝你?!备邓购鈫÷暤乐x,轉身離開時,腳步有些虛浮。

      線索到這里,又斷了。她十幾天前就離開了,去了哪里,無人知曉。但至少,他確定了她的蹤跡,確定了她在離開他之后,曾在這里短暫停留,獨自孕育著他們的孩子。

      這讓他心痛如絞,卻也燃起一絲微弱的希望——她還在,孩子也可能還在。

      他回到車里,沒有立刻離開,而是久久地凝視著那片寧靜的、在晨光中泛起細碎金光的海面。海風帶著咸濕的氣息吹拂著他的臉,卻吹不散心頭的沉重和鈍痛。

      池晚,你到底在哪里?你還好嗎?孩子……還好嗎?

      那條短信,又是什么意思?是警告?是訣別?還是……留給他最后的、殘忍的謎題?

      他打開手機,再次看著那條冰冷的短信,然后點開信息發送界面,對著那個未知號碼,一字一字地敲下:

      “我知道我錯了,錯得離譜。我不求你原諒,只求你讓我知道你和孩子平安。告訴我你在哪里,讓我彌補萬分之一,好嗎?”

      依舊沒有回復。

      但他知道,尋找不會停止。哪怕用盡余生,踏遍世界每一個角落,他也一定要找到她。

      弄丟的,他要一點點找回來。

      哪怕她已不再需要。

      哪怕這救贖,來得太遲,太可笑。

      海鷗掠過天空,發出清越的鳴叫。新的一天開始了,但對于傅斯衡而言,漫長的、充斥著悔恨與尋找的黑暗,似乎才剛剛拉開序幕。而他要找的那個人,帶著他的罪孽和可能的新生,隱沒在茫茫人海的某處,不知歸期。

      07

      傅斯衡在那座南方小城又盤桓了數日,幾乎走遍了每一寸可能留下池晚足跡的地方。他去了她可能散步的海灘,坐了她可能坐過的咖啡館角落,甚至找到她曾短暫駐足過的一家小書店。書店老板對她有印象:“那位小姐啊,買了幾本育嬰和心理學方面的書,付的現金,很安靜,但眼神……有點空空的?!?/p>

      育嬰書。心理學。

      這幾個字像針一樣扎在傅斯衡心上。她在為孩子的到來做準備,同時,也在努力修復自己千瘡百孔的心嗎?那空茫的眼神背后,是怎樣的驚濤駭浪?

      最終,他還是不得不承認,池晚確實已經離開了,并且沒有留下任何指向下一站的明確線索。她像一個精于反追蹤的獵手,謹慎地抹去了自己的行跡。那個“蘇念”的化名,也僅僅使用了那一次。

      帶著滿身疲憊和更深的空洞,傅斯衡回到了他所在的城市。公司積壓的事務如山,傅老爺子施壓的電話一個接一個,宋清漪更是通過各種方式,試圖喚起他的“責任感”和“舊情”。

      但有什么東西,在他心里徹底改變了。過去那個將家族責任、商業利益和個人情感(哪怕是對宋清漪的)視為理所當然排序的傅斯衡,正在死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個被巨大的愧疚和失去感日夜啃噬,唯一清晰的目標就是找到池晚的、偏執的男人。

      他依舊高效地處理著公司核心業務,但剝離了許多不必要的應酬和擴張計劃。他正式且冷酷地拒絕了宋清漪關于結婚和公開關系的所有要求,只承擔必要的醫療費用,并加派了人手“照顧”(實質是監控)她,尤其是防止她私下有什么動作。對傅老爺子,他不再激烈對抗,但所有關于他個人生活的干涉,都被他沉默而堅定地擋了回去。

      他的大部分精力和資源,都投入到了尋找池晚這件事上。尋找范圍從國內擴展到海外,重點篩查那些醫療條件好、生活節奏慢、適合安心待產且華人聚集不多的地區。他重金聘請了國際頂尖的偵探和信息分析師,從各種可能的漏洞——醫療記錄、非官方的租賃信息、大額但低調的消費、甚至暗網上的某些渠道——去尋找蛛絲馬跡。

      同時,他開始著手清算舊賬。那份錄音,成為了突破口。他不動聲色地收集著當年池家破產一事的更多證據,那些隱藏在光鮮合作背后的惡意狙擊、非法操縱的痕跡,逐漸浮出水面。涉及到的,不僅有傅家內部的一些老人,還有宋清漪的父親以及其他幾個“合作伙伴”。

      傅斯衡沒有立刻發作,只是冷靜地收集、整理。每多掌握一分證據,他對過去的自己就多一分憎惡,對池晚的愧疚就深重一寸。他這才明白,她當年是背負著怎樣的血海深仇,站在他身邊,而他,卻對她眼中的痛楚視而不見,甚至將她最后的尊嚴踩在腳下。

      08

      時間在焦灼的尋找和暗流涌動的清算中,滑過了兩個月。

      宋清漪的肚子已經隆起明顯,孕期的辛苦和傅斯衡的冷漠讓她情緒極度不穩。她試圖用孩子作為籌碼,去老宅向傅老爺子哭訴,但老爺子的態度也發生了微妙的變化。或許是傅斯衡的決絕讓他有所顧忌,或許是池晚失蹤和孩子可能流落在外的事實讓他良心不安(盡管不多),他對宋清漪的安撫,不再像以前那樣毫無保留,反而多了些審視和告誡:“安心養胎,別的事,等斯衡處理完?!?/p>

      這讓宋清漪感到前所未有的危機。她不能再等了。她背著傅斯衡和傅老爺子,動用自己手里所剩不多的人脈和私房錢,也雇了人去查池晚,目的卻截然相反——她要找到池晚,然后讓這個女人和她肚子里可能存在的“孽種”,永遠消失。

      她不相信池晚真的能人間蒸發,女人最了解女人,尤其是懷孕的女人,一定需要醫療資源。她將搜索重點放在東南亞一些管理相對松散、只要花錢就能搞定身份的私立婦產醫院或診所。

      也許是巧合,也許是命運的諷刺,宋清漪雇傭的蹩腳偵探,竟然比傅斯衡的專業團隊更早捕捉到一點模糊的信息——在鄰國一個以醫療旅游著稱的城市,一家規模不大但口碑不錯的私立婦產中心,最近接收了一位來自中國的匿名產婦,預產期就在近期,登記信息極其簡略,但護送她前來、并負責一切安排的人,似乎有些特別的背景,不像普通人。

      這條信息幾經輾轉,夾雜著大量不靠譜的猜測和夸張,傳到了宋清漪耳朵里,變成了“池晚很可能在X國XX醫院待產,有人保護,身份神秘”。

      宋清漪如同抓住救命稻草,又如同被毒蛇噬咬。她幾乎確信那就是池晚!她不能讓她生下傅斯衡的孩子!絕對不行!

      一個惡毒的計劃在她心中迅速成形。她聯系了當年幫她父親處理過一些“臟事”、如今在那邊有些門路的一個遠房表親,許以重金,要求對方無論如何,要讓那個“中國產婦”和她肚子里的孩子“出點意外”,最好是“一尸兩命”。

      09

      傅斯衡是在宋清漪的人已經出發后,才從監控她的人那里獲悉了異?!蝗徽{動了一大筆資金到海外賬戶,并與某個有不良記錄的人頻繁聯系。他立刻警覺,下令徹查,很快就拼湊出了宋清漪的意圖和那個大致地點。

      憤怒和恐慌瞬間攫住了他。他沒想到宋清漪竟然狠毒至此!更沒想到,自己遍尋不到的池晚,可能因為宋清漪的惡毒心思而暴露蹤跡,卻也因此陷入致命的危險!

      他立刻動用一切力量,一方面攔截宋清漪派去的人,一方面以最快的速度安排私人飛機,親自趕往那個城市。他不敢想象,如果池晚真的在那里,如果因為他的疏忽和過去的罪孽,讓她和孩子受到傷害……他這輩子都無法原諒自己。

      飛行途中,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他不斷催促機長,不斷聯系當地他能動用的所有關系和安保人員,要求他們不惜一切代價,先一步找到并保護那家婦產中心里那位可能的中國產婦。

      生平第一次,他感受到了什么叫恐懼到極致。那種恐懼,甚至超過了當年得知宋清漪被迫離開時的痛苦。那是一種即將失去生命中不可承受之重的、滅頂般的預感。

      10

      飛機降落時,已是當地的深夜。傅斯衡帶著最得力的助手和保鏢,風馳電掣般趕到那家私立婦產中心。中心環境清幽,安保措施不錯,但顯然擋不住傅斯衡這樣有備而來的闖入。

      院長被驚動,面對傅斯衡幾乎要殺人的眼神和確鑿的施壓,不得不透露,確實有一位來自中國的蘇女士在此待產,預產期就在這幾天,但患者要求絕對保密,拒絕任何訪客。

      “帶我去見她!現在!”傅斯衡的聲音嘶啞,不容置疑。

      院長猶豫了一下,還是帶著他們走向 VIP 樓層最深處的一間套房。走廊里很安靜,只有淡淡的消毒水味和隱約的花香。傅斯衡的心跳如擂鼓,越靠近那扇門,腳步越沉重,呼吸越急促。

      他想象過無數次重逢的場景,憤怒的,悲傷的,絕望的,卻沒想到是在這樣的情境下,帶著這樣的恐慌。

      院長敲了敲門,用英語輕聲說明情況。里面沉默了片刻,然后,門被從里面打開了。

      開門的是一個穿著干練套裝、面容冷靜的年輕亞裔女子,眼神銳利,警惕地打量著門外的一行人,身體 subtly 擋在門口?!罢垎栍惺裁词拢刻K小姐已經休息了,不見客?!?/p>

      傅斯衡的目光卻越過她,急切地投向房間內部。客廳布置得很溫馨,燈光柔和,然后,他的視線定格在靠窗的沙發上。

      一個穿著寬松棉質長裙的女子背對著門口,正微微側頭看向窗外庭院里的夜色。她比以前清瘦了許多,肩膀單薄,長發松松地挽在腦后,露出纖細脆弱的脖頸。僅僅是這樣一個背影,就讓傅斯衡瞬間紅了眼眶,所有的聲音都堵在喉嚨里。

      是她。池晚。

      仿佛有所感應,沙發上的女子緩緩轉過了頭。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靜止。

      她的臉蒼白得沒有多少血色,因為消瘦,五官顯得更加清晰立體,曾經溫婉的眉眼間,籠罩著一層淡淡的、揮之不去的倦意和疏離。但她的眼神,卻不再是傅斯衡記憶中最后的平靜死寂,也不是他想象中可能有的仇恨怨毒,而是一種……深海般的沉寂,無波無瀾,映不出任何人的影子。她的腹部高高隆起,孕態明顯,手輕輕搭在上面,是一個本能的保護姿態。

      看到傅斯衡,她的眼神連一絲漣漪都沒有泛起,就像看到一個完全陌生的人,或者,一團令人不喜的空氣。

      傅斯衡所有準備好的話,所有洶涌的情緒,在她這樣冷漠的目光注視下,全都凍結、潰散。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音節,只有心臟在胸腔里瘋狂地、鈍痛地撞擊著。

      “晚晚……”他終于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干澀得如同砂紙摩擦。

      池晚收回了目光,重新看向窗外,仿佛他只是無關緊要的背景雜音。她對著那個開門的女子,用傅斯衡熟悉卻又覺得無比遙遠的、平靜無波的聲音說:“林助理,麻煩請他們離開。我累了?!?/p>

      后續在主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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