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天還沒亮,周秀蘭就起床了,灶膛里塞進柴火,火苗往上竄,煙被北風一吹就散開,她沒多睡,因為今天要忙一整天,買年貨是頭等大事,五花肉、后臀尖、老母雞、活魚,還有蒜苗芹菜、春聯福字,一樣都不能少,這些錢她攢了半年,養老金全用光了,她心里清楚,這桌飯不是為吃,是為讓兒子們回來看見媽沒垮,家還在。
她穿著那件藏藍色的棉襖,袖口已經磨得發白,棉絮從破開的地方鉆了出來,手指關節上裂開了幾道口子,就像干涸的河床一樣,她忙著剁肉、燉湯、炸丸子,把十二道硬菜一道一道地端上了桌,糖果瓜子也都擺好了,連花生都剝好裝進了小碟子里,她沒有喊累,只是在灶臺邊站得久了,腰有點直不起來。
中午剛過,三輛車子陸續停在院門口,老大周建國先下車,他穿著油亮的皮夾克,頭發梳得整整齊齊,手里提著高檔禮盒,他在省城做裝修包工頭,說話聲音很大,開口就說今年活兒多,賺得還行,老二周建軍隨后趕到,沖鋒衣上沾著灰塵,拎著一袋南方特產,他說廠里最近趕工,連夜開車回來,老三周建設最后進門,羽絨服干干凈凈,戴著金絲眼鏡,公文包夾在腋下,他先看了看手機,說物業費又漲了,孩子明年要上私立小學,壓力不小。
他們圍著八仙桌坐下,都夸周秀蘭做的菜味道好,說比外面飯店還香,可說著說著就聊到房子價錢、孩子上學、銀行貸款這些事上,周秀蘭坐在主位,手放在膝蓋上,想問問魚要不要再熱一熱,話到了嘴邊又沒說出來,沒人問她晚上睡得好不好,也沒人問她一個人過了多少個大年三十,她只聽見兒子們在算這桌菜花了多少錢,老大突然提議大家平攤一下,聲音雖然不大,但桌上一下子安靜了。
沒人反對,老二點頭說該分家,老三補話說媽辛苦,我們出點錢也合理,他們真掏了錢,三百、四百、五百,碼在桌角,周秀蘭沒動那疊鈔票,她知道孩子們不是不想孝順,是把孝心算成了一筆賬,菜價能分,可她熬湯時咳嗽的那幾聲,剁肉時切到手指的血痕,這些沒法折現。
飯吃到一半,老三接了個電話,說是公司臨時要開會,得提前走,老大也跟著站起來,說下午還得去客戶那里簽合同,老二留下來陪著媽媽多坐一會兒,可聊的還是孩子成績怎么樣、補習班費用貴不貴這些事,周秀蘭把剩下的菜收到碗里,順手把那碗湯推得遠一點,湯早就涼透了,她用勺子攪了幾下,也沒喝。
院門開了三回,頭一回是車子到了門口,第二回是老三出門離開,第三回是老大把車發動起來,她站在門邊送人,手扶著門框,風吹過來讓她瞇起眼睛,墻邊的竹籃還掛在那兒,原先裝的是她的所有積蓄,如今已經空了,八仙桌擦得發亮,卻沒有一張椅子是為她準備的,她轉身進屋,灶臺早就涼了,鍋蓋上結著水珠,像是眼淚卻掉不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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