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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 賀瑾言的白月光死了,他娶了我姐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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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1

      錦江飯店是本市老牌的五星級酒店,裝修奢華,注重私密性,頗受上流社會和商務人士青睞。“聽雨軒”是其中一間頗具特色的包廂,臨江而設,一面是巨大的落地窗,可以俯瞰璀璨江景,另一面則用精巧的仿古屏風隔斷,環境清雅。

      洛瑤推開包廂門時,里面已經坐了幾個人。

      父親洛明誠和母親周雅坐在主位,正低聲交談著什么,看到她進來,臉上露出笑容。洛薇坐在母親旁邊,穿著一身剪裁合體的香檳色連衣裙,襯得她孕期略顯豐腴的身材恰到好處,臉上化了精致的妝,卻掩蓋不住眼底的一絲疲憊和隱隱的焦躁。她身邊的座位空著,顯然是留給賀瑾言的。

      而賀瑾言,已經到了。他坐在洛薇對面的位置,靠著窗,一身深灰色西裝,姿態沉靜,正微微側頭看著窗外的江景。聽到開門聲,他轉過頭,目光平靜地掃了過來,在洛瑤臉上停留了一瞬,看不出任何情緒,隨即又移開,仿佛她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陌生人。

      那目光,比那晚在她公寓里更加冰冷,更加疏離。洛瑤的心像是被針扎了一下,微微刺痛。她垂下眼睫,避開他的視線,走到父親旁邊的空位坐下。

      “瑤瑤來了。”洛明誠笑著招呼,“最近工作忙嗎?看你好像又瘦了。”

      “還好,爸爸。”洛瑤勉強笑了笑,“可能是天氣轉涼,胃口不太好。”

      周雅也關切地看了她一眼:“一個人在外面住,要照顧好自己。你看你姐姐,現在有瑾言照顧著,氣色多好。”話里話外,不忘夸贊女婿。

      洛薇扯了扯嘴角,笑容有些勉強,目光卻似有似無地飄向賀瑾言。賀瑾言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沒有接話。

      氣氛有些微妙的尷尬。

      好在服務員開始陸續上菜,精致的菜肴擺滿了一桌。洛明誠端起酒杯,說了些場面話,無非是慶祝一家人團聚,希望女兒女婿和和美美,早點讓他抱上外孫之類。賀瑾言禮貌地舉杯回應,洛薇也笑著附和,只是那笑意并未到達眼底。

      洛瑤安靜地坐著,小口吃著面前的菜,味同嚼蠟。她能感覺到,洛薇的目光時不時落在自己身上,帶著一種審視和探究,讓她如坐針氈。賀瑾言則幾乎全程沉默,除了必要的應酬,大部分時間都看著窗外,或者低頭擺弄手機,周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冷氣。

      這頓飯,吃得壓抑無比。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洛明誠和周雅聊起了家常,話題轉到了一些親戚朋友的近況。

      就在這時,洛薇忽然放下筷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抬起頭,目光掃過在座的每一個人,最后,定格在洛瑤臉上。

      她的臉上,浮現出一種奇異的、混合著決絕、痛苦和一絲瘋狂的神色。

      “爸,媽,瑾言,還有瑤瑤,”她開口,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打破了包廂里原本還算平和的假象,“趁著今天一家人都在,有件事,我想……應該說清楚。”

      所有人的動作都停了下來,目光集中到她身上。

      洛瑤心頭一跳,不祥的預感達到頂峰。她握緊了手中的筷子,指節泛白。

      賀瑾言也抬起眼,看向洛薇,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沒料到她會突然來這么一出。

      洛明誠和周雅對視一眼,有些疑惑:“薇薇,什么事啊?這么嚴肅?”

      洛薇深吸一口氣,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從隨身的名牌手包里,拿出了一樣東西,放在了轉盤上,然后,緩緩轉到了洛瑤面前。

      那是一張照片。

      打印出來的,像素不算很高,但足以看清內容。

      正是洛瑤一個月前發在朋友圈的那張——咖啡廳角落,虛化的玻璃窗反光里,那個模糊的、穿著深色西裝的男性側影。

      包廂內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洛明誠和周雅湊過去看,臉上先是茫然,隨即,洛明誠的臉色沉了下來,周雅則掩住了嘴,眼中露出震驚。

      賀瑾言的目光落在照片上,瞳孔驟然收縮,握著茶杯的手指猛地收緊,骨節泛白。他猛地抬頭,看向洛薇,眼神銳利如刀,帶著難以置信的怒意和警告。

      洛瑤的臉色,在照片轉到她面前的瞬間,血色盡褪,變得慘白如紙。她看著那張照片,看著那個熟悉的、自己親手拍下又匆匆隱藏起來的側影,大腦一片空白,耳朵里嗡嗡作響。

      她沒想到,洛薇竟然真的發現了這張照片,還把它打印了出來,在這樣的場合,以這樣的方式,公之于眾。

      “這張照片,是瑤瑤你一個月前發在朋友圈的,對吧?”洛薇的聲音響起,帶著壓抑的顫抖和一種近乎殘忍的平靜,“雖然拍得很模糊,但這個側影,我想,在座應該都認得出來。”

      她的目光,轉向賀瑾言,眼淚毫無征兆地滾落下來,聲音里充滿了絕望的指控:“瑾言,這個背影,是你,對不對?一個月前的周四下午,你說去見客戶,就是去了這家咖啡廳,見了瑤瑤,對不對?”

      “薇薇!你胡說什么!”洛明誠厲聲喝道,臉色鐵青。周雅也慌了神,連忙去拉洛薇:“薇薇,你冷靜點,是不是有什么誤會?瑤瑤怎么可能……”

      “誤會?”洛薇甩開母親的手,哭著指向洛瑤,“那你問她!問她那天下午是不是和瑾言在一起!問她為什么要拍這種曖昧不清的照片!問她……”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歇斯底里的崩潰,“問她肚子里的孩子,到底是誰的?!”

      最后那句話,如同平地驚雷,在小小的包廂里轟然炸響!

      洛明誠和周雅徹底驚呆了,張著嘴,看看狀若瘋狂的洛薇,又看看面無人色的洛瑤,仿佛聽不懂她在說什么。

      賀瑾言猛地站了起來,椅子腿與地面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響。他死死盯著洛薇,臉色陰沉得可怕,額角青筋跳動,仿佛下一秒就要爆發。

      而洛瑤,在聽到“肚子里的孩子”幾個字時,渾身劇烈地顫抖起來。她抬起頭,看向洛薇,看向父母震驚茫然的臉,最后,目光落在賀瑾言那雙盛滿驚怒和復雜情緒的眼睛上。

      原來……洛薇都知道了。或者,她猜到了。

      她是怎么知道的?是那張照片?還是別的什么?

      不重要了。

      所有的偽裝,所有的逃避,所有試圖悄無聲息離開的計劃,在這一刻,被洛薇以最慘烈、最不堪的方式,徹底撕碎,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燈光刺眼,江景璀璨,包廂里卻彌漫著令人窒息的死寂和即將崩斷的張力。

      洛瑤看著眼前這一張張或憤怒、或震驚、或痛苦、或冰冷的臉,忽然覺得荒謬至極,也疲憊至極。

      她慢慢放下筷子,挺直了脊背,盡管身體還在不受控制地發抖。蒼白的面容上,卻浮現出一種近乎詭異的平靜。

      該來的,終于還是來了。

      12

      死寂。令人窒息的死寂。

      只有洛薇壓抑的、破碎的啜泣聲,和窗外隱約傳來的、遙遠的江水嗚咽。

      洛明誠的臉色由青轉白,又由白轉紅,胸口劇烈起伏,顯然氣得不輕。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碗碟叮當作響:“洛薇!你把話說清楚!什么孩子?到底怎么回事?!”

      周雅嚇得臉色發白,連忙扶住丈夫,又焦急地看著兩個女兒,語無倫次:“薇薇,瑤瑤,你們……你們別嚇媽媽……這到底……到底是怎么了?”

      賀瑾言依舊站著,身體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目光如冰錐,死死釘在洛薇身上。如果眼神能殺人,洛薇此刻早已千瘡百孔。他沒有看洛瑤,仿佛多看一秒,就會引爆他胸腔里翻騰的怒火和某種更復雜的情緒。

      洛薇被父親的暴喝嚇了一跳,哭聲稍歇,但臉上的淚水更加洶涌。她指著洛瑤,聲音嘶啞,充滿怨恨:“爸,媽,你們問她!問她這個不要臉的妹妹!她勾引自己的姐夫!她懷了瑾言的孩子!”

      “你閉嘴!”賀瑾言終于爆發,低吼出聲,聲音里帶著駭人的戾氣,“洛薇,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么?!”

      “我不知道?”洛薇凄厲地笑了起來,眼神瘋狂,“賀瑾言,事到如今,你還想護著她?好,那你告訴我,一個月前周四下午,你在哪里?這張照片是不是你?你敢不敢當著爸媽的面承認?!”

      賀瑾言的臉色難看到了極點。他不能承認。一旦承認,就坐實了洛薇的指控,也等于將洛瑤推向了萬劫不復的境地。可否認……在這樣“確鑿”的照片面前,在洛薇歇斯底里的逼問下,否認只會顯得蒼白可笑,甚至更顯心虛。

      他的沉默,在洛薇看來,無疑就是默認。

      “你看!他不敢說!”洛薇轉向父母,哭喊道,“爸,媽,你們看到了嗎?這就是你們的好女婿!這就是我的好妹妹!他們早就背著我搞在一起了!我肚子里還懷著賀家的骨肉啊!他們怎么可以這樣對我?!”

      周雅已經哭了出來,搖著頭,無法接受這個事實。洛明誠氣得渾身發抖,指著賀瑾言:“瑾言!你……你太讓我失望了!還有你,瑤瑤!”他的目光轉向一直沉默的洛瑤,痛心疾首,“你……你怎么能做出這種事?!他是你姐夫!”

      所有的目光,再次聚焦到洛瑤身上。

      壓力如同實質,幾乎要將她碾碎。她能感覺到父親目光中的憤怒與失望,母親眼中的不可置信與悲痛,洛薇那淬毒般的恨意,還有賀瑾言……那冰冷視線下,或許隱藏的一絲焦灼?

      她緩緩站起身。動作很慢,卻帶著一種破釜沉舟般的決絕。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卻異常清明,甚至有種超脫物外的平靜。這平靜,與包廂內混亂激烈的情緒形成了 stark 的對比,反而更讓人心驚。

      “爸,媽,”她開口,聲音不大,有些沙啞,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姐姐說得沒錯。”

      她竟然……承認了?

      連賀瑾言都猛地看向她,眼中閃過一絲愕然。

      洛薇的哭聲也戛然而止,似乎沒料到她會這么干脆。

      洛瑤的目光掃過眾人,最后落在洛薇臉上,平靜地,甚至帶著一絲悲憫:“照片是我拍的。一個月前的周四下午,我確實和賀先生在咖啡廳見過一面。”她頓了頓,補充道,“但只有那一次。而且,并非姐姐想的那樣。”

      “不是我想的那樣?”洛薇尖聲反駁,眼淚又涌了出來,“那是什么樣?孤男寡女,私下約會,你還拍下這種照片!洛瑤,你當我是傻子嗎?!”

      “我們沒有約會。”洛瑤的語氣依舊平穩,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那天,是我主動約賀先生見面。因為……”她微微吸了一口氣,仿佛在積蓄勇氣,“因為在那之前不久,發生了一件事。一件……錯誤。”

      錯誤。這個詞,讓賀瑾言的瞳孔驟然一縮。

      “什么錯誤?”洛明誠厲聲問。

      洛瑤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了賀瑾言。四目相對,賀瑾言從她眼中看到了決絕,看到了某種孤注一擲的解脫,還有……一絲歉意?

      她在道歉?為此刻的攤牌?還是為別的?

      洛瑤很快移開視線,重新看向父母和姐姐:“是一次意外。在姐姐和賀先生婚禮籌備期間。具體細節,我不想再提。總之,那是個錯誤,我和賀先生都心知肚明。所以,我才約他見面,想把話說清楚,讓這個錯誤就此結束。”

      她的話,半真半假,卻巧妙地規避了最不堪的部分,將責任模糊地分攤,聽起來更像是一場雙方都有過失的意外糾葛,而非單方面的“勾引”。

      “結束?”洛薇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你說結束就結束?那你肚子里的孩子呢?難道也是‘錯誤’和‘意外’?!”

      終于,還是回到了這個最致命的問題上。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來。

      洛瑤低下頭,手輕輕覆上自己的小腹。這個細微的動作,讓賀瑾言的呼吸一滯,也讓洛薇眼中的恨意幾乎化為實質。

      “孩子……”洛瑤抬起頭,臉上露出一抹極其蒼白、卻也極其堅定的笑容,“是我的孩子。是我一個人的孩子。”

      她看向洛薇,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姐姐,不管你信不信,這個孩子,與賀先生無關。那晚之后,我和他再也沒有過任何越界的行為。這個孩子,是我自己的選擇,是我人生計劃的一部分。只是……時間上湊巧了而已。”

      她竟然……否認了孩子是賀瑾言的?

      賀瑾言震驚地看著她。他沒想到,洛瑤會在這個時候,說出這樣的話。她是在保護他?還是在保護她自己?或者,兩者皆有?

      “你撒謊!”洛薇根本不信,激動地站起來,指著洛瑤的鼻子,“洛瑤,你到現在還在狡辯!時間上湊巧?世上哪有那么巧的事!你敢不敢去做親子鑒定?!”

      “薇薇!”洛明誠喝止她,“注意你的言辭!還嫌不夠亂嗎?!”親子鑒定?傳出去,洛家和賀家的臉面還要不要了?

      周雅已經哭得說不出話,只能緊緊抓著丈夫的手臂。

      “我不需要證明什么。”洛瑤的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侵犯的尊嚴,“這個孩子是我的,我會對他負責。至于賀先生,”她轉向賀瑾言,目光平靜無波,仿佛在看一個陌生人,“他只是我的姐夫。以前是,現在是,以后也是。我祝你和姐姐,還有你們即將出世的孩子,幸福美滿。”

      說完,她拿起自己的包,對著父母深深鞠了一躬:“爸,媽,對不起,讓你們失望了。也謝謝你們這些年的養育之恩。”

      然后,她不再看任何人,轉身,拉開包廂門,徑直走了出去。

      背影挺直,卻單薄得仿佛一陣風就能吹倒。

      “瑤瑤!”周雅哭著想要追出去,被洛明誠拉住了。

      包廂里,只剩下洛薇壓抑的哭聲,洛明誠沉重的喘息,周雅悲切的啜泣,以及賀瑾言死一般的沉默。

      他站在原地,看著洛瑤消失的門口,腦海中回蕩著她最后那句話:“他只是我的姐夫……我祝你們幸福美滿。”

      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鈍痛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否認了孩子是他的。用一種近乎自毀的方式,劃清了界限,承擔了所有。

      可他卻絲毫感覺不到輕松,反而有一種更加沉重的、混雜著愧疚、震驚和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窒悶感,沉甸甸地壓了下來。

      桌上的菜肴早已涼透,精致的擺盤顯得無比諷刺。

      一場精心準備(對洛薇而言)或猝不及防(對其他人而言)的家庭聚會,以最慘烈的方式收場,撕開了所有溫情脈脈的偽裝,露出了底下鮮血淋漓、不堪入目的真相。

      而風暴,才剛剛開始。

      13

      洛瑤幾乎是逃出錦江飯店的。

      夜風凜冽,吹在臉上像刀割一樣,卻吹不散心頭的麻木和鈍痛。她攔了一輛出租車,報出公寓地址后,便蜷縮在后座,將臉埋進掌心。

      身體在不受控制地顫抖,胃里翻江倒海。剛才在包廂里強撐的平靜和鎮定,此刻土崩瓦解,只剩下無邊無際的冰冷和后怕。

      洛薇知道了。雖然她否認了孩子是賀瑾言的,但以洛薇的性格,絕不會輕易相信。父母那邊,恐怕也是疑竇叢生,失望透頂。還有賀瑾言……他最后看她的眼神,復雜得讓她不敢深想。

      完了。她小心翼翼想要隱藏的秘密,她試圖悄然了斷的關系,她規劃好的逃離之路,全都被打亂了。

      手機在包里震動個不停,是母親打來的。洛瑤沒有接,直接關了機。她現在無法面對任何質問和關心。

      回到公寓,看著滿地的打包箱,一種荒謬的疲憊感席卷了她。她還能走嗎?在鬧出這樣的事情之后?

      她走到窗邊,望著樓下熟悉的街景,淚水終于無聲地滑落。為那個尚未出世就注定要承受非議的孩子,為父母可能受到的打擊,也為她自己那場從未開始就已然凋零、如今更添污名的愛情。

      不知過了多久,門鈴突然響了起來。

      急促,持續,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意味。

      洛瑤心頭一跳。是誰?父母?洛薇?還是……賀瑾言?

      她擦干眼淚,走到門后,透過貓眼向外看去。

      門外站著的人,讓她呼吸一窒。

      是賀瑾言。

      他居然找到了這里,在她離開飯店之后。

      他臉色依舊很沉,眼底有著紅血絲,身上的西裝外套不見了,只穿著襯衫,領口微敞,顯得有些狼狽,卻又帶著一種逼人的氣勢。

      洛瑤的手放在門把手上,猶豫著。開門?還是裝作不在?

      門鈴聲停了。外面傳來他低沉沙啞的聲音,隔著門板,有些模糊,卻異常清晰:“洛瑤,開門。我知道你在里面。”

      他用了命令的語氣。

      洛瑤咬了咬唇。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該面對的,總要面對。

      她深吸一口氣,打開了門。

      賀瑾言一步跨了進來,帶進一股室外的寒氣和他身上特有的、此刻混雜著煙草味的清冽氣息。他沒有換鞋,徑直走到客廳中央,轉過身,目光沉沉地鎖住她。

      “為什么?”他開門見山,聲音壓抑著怒火和一種洛瑤看不懂的情緒,“為什么在那種情況下,說孩子不是我的?”

      洛瑤關上門,背靠著冰涼的門板,與他隔著幾步距離對峙。他的問題在她意料之中,卻依然讓她心口刺痛。

      “難道不是嗎?”她反問,嘴角扯出一個苦澀的弧度,“賀先生希望我當眾承認,我懷了你這個姐夫的孩子?希望所有人都知道,你背叛了懷孕的妻子,和妻子的妹妹有了私生子?”

      “我沒有……”賀瑾言想反駁,可那句“我沒有背叛”卻卡在喉嚨里。他和洛瑤的那一晚,無論起因如何,都是不爭的事實。在洛薇懷孕期間,這本身就是一種背叛。

      “你有沒有,不重要。”洛瑤打斷他,語氣冰冷,“重要的是,事實就是事實。我說孩子不是你的,對我們所有人都好。對你,可以維持你顧家好男人的形象,對姐姐,可以減少一些傷害,對父母,也算保留一點顏面。至于我……”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我本來也打算離開。這個孩子,是我一個人的事。”

      “離開?”賀瑾言瞳孔一縮,上前一步,“你要去哪里?”

      “去哪里,是我的自由。”洛瑤避開他逼人的目光,“賀先生,我們之間,從今天起,徹底兩清了。你不欠我什么,我也不需要你負責。請你以后,不要再出現在我面前,也不要再過問我的任何事。”

      她說得斬釘截鐵,試圖筑起最后一道防線。

      “兩清?”賀瑾言像是被這個詞刺痛,低笑了一聲,笑聲里滿是嘲諷和怒意,“洛瑤,你把我賀瑾言當什么?一個可以隨意招惹,然后說句‘兩清’就能打發掉的擺設?還是你覺得,一個孩子,是你說‘你一個人的事’,就能真的變成你一個人的事?”

      他步步緊逼,洛瑤被他氣勢所懾,下意識地后退,背脊緊緊抵住門板,再無退路。

      “那你想怎么樣?”洛瑤抬起頭,迎上他幾乎要噴火的眼睛,聲音也帶上了一絲顫抖的激動,“要我承認孩子是你的,然后呢?讓你對我負責?娶我?還是給我一筆錢,讓我帶著孩子永遠消失?賀瑾言,你醒醒吧!你已經結婚了!你的妻子是我姐姐!她肚子里也有你的孩子!我們之間,從一開始就是錯的!是永遠見不得光的!”

      “那沈念呢?!”賀瑾言突然低吼出聲,像是被逼到了絕境,脫口而出。

      這個名字,像一道驚雷,炸響在兩人之間。

      洛瑤渾身一僵,瞳孔放大,難以置信地看著他。

      賀瑾言在吼出那個名字后,也瞬間怔住了,眼底閃過一絲懊悔和更深的痛苦。他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像是剛剛經歷了一場激烈的搏斗。

      沈念……他為什么會在這個時候提起沈念?

      洛瑤看著他眼中翻騰的痛苦和掙扎,忽然明白了什么。一股冰冷的寒意,從腳底瞬間竄遍全身。

      原來……如此。

      怪不得他最近如此反常,怪不得他對姐姐那么冷淡,怪不得……他會失控地來找她,追問孩子的歸屬。

      不是因為愧疚,不是因為責任,甚至可能……不是因為對她有那么一絲一毫的在意。

      而是因為,他心中那個最重要的位置,始終被另一個女人占據著。那個“死去”的沈念,或許……回來了?或者,一直是橫亙在他心頭的刺?

      而他、姐姐、還有她洛瑤,都不過是這場漫長糾葛中,可悲的配角,是他在失去摯愛后,填補空虛、履行責任、甚至可能只是發泄情緒的替代品。

      多么可笑,多么可悲。

      洛瑤忽然笑了起來,笑聲低低的,卻充滿了無盡的蒼涼和絕望。

      “我明白了……”她喃喃道,眼淚順著臉頰滑落,卻不再有溫度,“賀瑾言,你真的……太殘忍了。”

      她推開他,踉蹌著走到客廳中央,背對著他,肩膀微微抖動。

      “你走吧。”她的聲音疲憊到了極點,也冰冷到了極點,“無論沈念是死是活,都與我無關。你和姐姐的事,也與我無關。我的孩子,更與你無關。從此以后,你我陌路。請賀先生,高抬貴手,放過我吧。”

      賀瑾言站在原地,看著洛瑤單薄顫抖的背影,聽著她字字泣血般的話,心頭像被滾油煎過,劇痛難當。他想解釋,想說沈念的事不是她想的那樣,想說他提起沈念并非那個意思……可千頭萬緒,堵在胸口,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知道,無論他說什么,此刻在洛瑤聽來,都只是蒼白無力的辯解。

      是他,親手將局面推到了這個無法挽回的地步。

      是他,在沈念、洛薇、洛瑤之間,左支右絀,傷害了每一個人。

      一種前所未有的無力感和自我厭惡,淹沒了他。

      他張了張嘴,最終,只是啞聲道:“……對不起。”

      然后,他轉身,拉開房門,走了出去。

      房門輕輕合上,隔絕了兩個世界,也仿佛,隔絕了所有的可能。

      洛瑤緩緩滑坐在地毯上,抱住雙膝,將臉深深埋進去。這一次,她沒有再哭出聲,只是肩膀無聲地、劇烈地聳動著。

      心,好像已經痛到麻木了。

      窗外,夜色深濃。這一夜,無人安眠。

      14

      錦江飯店的風波,如同投入湖面的巨石,漣漪迅速擴散,無法平息。

      盡管在場的只有自家人,但世上沒有不透風的墻。洛薇在極度崩潰下的哭喊指控,洛瑤的平靜“認罪”與決絕離開,賀瑾言的沉默與震怒……種種細節,還是通過某些途徑,隱隱約約地在上流社會的某個小圈子里流傳開來。雖未得到證實,但“賀家新婚夫婦感情不和”、“洛家姐妹疑似因賀瑾言反目”、“洛家二小姐疑似有孕,身份成謎”之類的捕風捉影的傳聞,已經悄然滋生。

      洛家陷入了前所未有的低氣壓。洛明誠氣得心臟病發作,住進了醫院。周雅既要照顧丈夫,又要安撫情緒極不穩定的洛薇,還要擔心下落不明、電話不接的洛瑤,短短幾天,蒼老了許多。洛薇在發泄過后,陷入了更深的抑郁和焦慮,妊娠反應加劇,醫生建議臥床靜養,情緒切忌大起大落。可賀瑾言自那晚之后,幾乎不再回家,即使回來,也是拿了東西就走,與洛薇形同陌路。

      賀家那邊,賀父賀母自然也聽到了風聲,震驚之余,立刻將賀瑾言叫回去嚴加質問。賀瑾言沒有否認與洛瑤的“意外”,但堅決否認孩子是他的(出于保護洛瑤,也出于暫時無法厘清的混亂),并將責任攬到自己身上,承認自己與洛薇婚姻存在問題,但拒絕透露沈念之事。賀家父母雖然惱怒兒子的荒唐,但更看重家族顏面和洛薇腹中的嫡孫,勒令賀瑾言必須立刻修復與洛薇的關系,平息流言,否則將影響他在家族企業的地位。

      內憂外患,如同潮水般將賀瑾言淹沒。

      但他此刻最關心的,卻不是這些。沈念的轉移遇到了麻煩。療養院方面態度強硬,以病人病情不穩定、不宜移動為由,拒絕配合,甚至暗示背后有人施壓。他派去調查當年車禍的人,也接連遇到阻礙,線索一次次中斷。而沈念本人,在得知他試圖安排她離開后,情緒變得更加不穩定,時哭時笑,反復說著“不要找我”、“不要查了”、“他會殺了我們”之類的胡話,讓賀瑾言既心疼又焦躁。

      他感覺自己像陷入了一張巨大而無形的大網,四面八方都是阻力,而網的中心,似乎隱藏著一個他尚未看清的、可怕的真相。沈念的恐懼,洛家突然爆發的丑聞,自己與洛瑤那莫名其妙的“意外”……這一切,是否有著某種隱秘的聯系?

      這個念頭讓他不寒而栗。

      他必須加快速度。在局面徹底失控之前,查清一切。

      而洛瑤,在徹底關機、與外界失聯三天后,終于在一個清晨,打開了手機。

      無數個未接來電和短信涌了進來。父母的,洛薇的,甚至還有幾個來自賀瑾言(他試圖聯系她,或許是為了孩子,或許是為了別的)。

      她沒有回復任何一條。只是登錄了郵箱,查看了一下海外公司發來的最后確認郵件和機票信息。然后,她撥通了房產中介的電話,確認了退租事宜。

      離開,已成定局。只是時間要提前了。

      她不能再留在這里,成為風暴的中心,承受那些異樣的目光和指指點點。她也不能再讓父母為難,讓洛薇的情緒受到更多刺激——盡管她知道,洛薇不會原諒她。

      收拾好簡單的行李(只帶了最重要的證件、少量衣物和那張B超單),她最后看了一眼這個承載了她太多孤獨、隱秘愛戀和最終心碎的小公寓,然后,拉開門,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她沒有去機場,而是先去了醫院。做最后一次產檢,確認胎兒無恙,并開了一些孕期需要的補充劑。醫生叮囑她長途飛行要注意休息,定期產檢。

      從醫院出來,天色陰沉,似乎要下雨。她叫了一輛車,直接前往機場。

      車上,她終于點開了母親發來的最后一條長短信。字里行間,充滿了擔憂、心痛、不解,還有小心翼翼的詢問,問她去了哪里,過得好不好,孩子……到底怎么回事。母親說,父親病情穩定了,但心情很差。洛薇狀態很不好,一直住在娘家。母親讓她……照顧好自己,如果有什么難處,一定要告訴家里。

      看著短信,洛瑤的眼淚無聲滑落。她知道,這一走,可能很久都無法再見父母。但她別無選擇。留下,只會讓所有人更加難堪和痛苦。

      她回復了短信,只有簡短的一句:“媽,我很好,勿念。我要去國外學習工作一段時間,歸期不定。請代我向爸道歉,保重身體。也請轉告姐姐……對不起。”

      點擊發送。然后,將母親的號碼拉入了免打擾名單。

      她不能再心軟了。

      到達機場,辦理登機手續,過安檢……一切都很順利。距離登機還有一個多小時,她找了個僻靜的角落坐下,戴上耳機,隔絕了機場的喧囂。

      目光落在窗外起起落落的飛機上,思緒飄遠。這座城市,有她愛過的人,有她血脈相連的親人,有她不堪回首的往事,如今,都要告別了。

      未來會怎樣?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她必須堅強,為了自己,也為了腹中的孩子。

      就在她神思恍惚之際,一個高大的身影,突然出現在她面前,擋住了光線。

      洛瑤抬起頭,逆著光,看清來人的臉時,渾身驟然僵硬,血液仿佛在瞬間凍結。

      賀瑾言。

      他怎么會在這里?!他怎么知道她要走?!

      賀瑾言看起來比前幾天更加憔悴,眼底布滿紅血絲,下巴上冒著青黑的胡茬,西裝有些褶皺,像是匆忙趕來。但他的眼神,卻銳利如鷹,緊緊鎖住她,帶著一種不容錯辨的焦灼和……決絕?

      “你要走?”他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

      洛瑤猛地站起身,下意識地后退一步,護住自己的小腹,臉上血色盡褪:“你……你怎么……”

      “我怎么知道?”賀瑾言逼近一步,目光掃過她手邊的行李箱和登機牌,臉色更沉,“洛瑤,你想就這樣一走了之?帶著我的孩子?”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駭人的壓迫感。

      “那不是你的孩子!”洛瑤壓低聲音反駁,心臟狂跳,四周已經有人好奇地看了過來。

      “是不是我的,你心里清楚,我心里也清楚!”賀瑾言的情緒似乎瀕臨失控,他抓住洛瑤的手腕,力道大得讓她痛呼出聲,“聽著,我現在沒時間跟你爭論這個。你暫時不能走。”

      “憑什么?”洛瑤掙扎著,又驚又怒,“賀瑾言,你放開我!我們已經說清楚了!我的事不用你管!”

      “說清楚了?”賀瑾言冷笑,眼底卻是一片冰寒,“洛瑤,事情遠比你想象的復雜。你現在離開,很可能有危險。”

      危險?洛瑤一愣,掙扎的動作停了下來,驚疑不定地看著他:“你……什么意思?”

      賀瑾言環顧四周,意識到這里不是說話的地方。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但抓著洛瑤手腕的手卻沒有松開。

      “跟我走。”他壓低聲音,語氣是不容置疑的命令,“有些事情,我必須告訴你。關于沈念,關于三年前,也關于……我們。”

      沈念?三年前?我們?

      洛瑤的心臟猛地一沉。賀瑾言眼中那種近乎孤注一擲的嚴肅和凝重,讓她意識到,他可能不是在開玩笑。

      難道……真的有什么她不知道的內情?

      可是……跟他走?去哪里?她已經決定了離開,機票就在手里,登機時間即將截止。

      “不……”她搖頭,想要掙脫,“賀瑾言,我不管你有什么理由,我都要走。飛機馬上就要起飛了,你放開我!”

      “飛機可以改簽。”賀瑾言不為所動,目光緊緊盯著她,“但有些事情,錯過就再也沒有機會弄清楚了。洛瑤,算我求你,信我一次。就這一次。”

      他的語氣里,竟然透出一絲罕見的……懇求?

      洛瑤怔住了。她從未見過賀瑾言用這樣的語氣跟她說話。印象中,他永遠是冷靜的,矜貴的,帶著疏離感的。哪怕是那晚的意亂情迷,抑或是后來的憤怒質問,都不曾像此刻這樣,流露出一種近乎脆弱的急切和……恐懼?

      他在恐懼什么?

      廣播里開始催促她航班登機的最后通知。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洛瑤看著賀瑾言眼中那不容錯辨的焦灼和懇切,又看看近在咫尺的登機口,內心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掙扎和撕裂。

      走,還是留?

      信,還是不信?

      15

      登機廣播最后一次催促,清晰而冷漠,敲打在耳膜上。

      洛瑤看著賀瑾言的眼睛,那雙深邃的眸子里此刻盛滿了她看不懂的復雜情緒——焦灼、凝重、一絲罕見的懇求,還有底下洶涌的、仿佛能將人吞噬的黑暗。

      危險?關于沈念?關于三年前?關于……他們?

      每一個詞,都像一塊沉重的石頭,壓在她本就紛亂的心上。她本能地抗拒,想要逃離,逃離這個男人,逃離這座充滿痛苦回憶的城市,逃離所有可能將她卷入更深漩渦的是非。

      可是,他眼中的那種近乎孤注一擲的嚴肅,和他那句“錯過就再也沒有機會弄清楚了”,像魔咒一樣,攫住了她。

      如果……如果真有什么她不知道的隱情?如果她的離開,真的會帶來無法預知的危險?或者,如果有些事情,不弄清楚,會成為她一輩子無法解開的心結?

      腹中的孩子,似乎輕輕動了一下(或許是她的錯覺),帶來一絲微弱的牽扯感。這個尚未成型的小生命,讓她最終殘存的、想要不顧一切逃離的沖動,稍稍冷卻。

      她不能只為自己考慮。

      “好。”洛瑤聽到自己的聲音,干澀而緊繃,“我跟你走。但只有這一次。把事情說清楚,然后,我們各走各路。”

      賀瑾言似乎松了口氣,緊抓著她手腕的力道微微松了些,但依然沒有放開。“這里不是說話的地方,先離開。”

      他不由分說,拿起她的行李箱和背包,另一只手依舊緊緊攥著她的手腕,近乎強硬地拉著她,逆著登機的人流,快步朝機場出口走去。

      洛瑤被動地跟著他,心臟在胸腔里狂跳,分不清是憤怒、恐懼,還是別的什么。周圍投來各異的目光,但她已無暇顧及。

      賀瑾言的車就停在機場門口。他將洛瑤塞進副駕駛,放好行李,自己迅速坐進駕駛座,發動車子,匯入車流。動作一氣呵成,帶著一種壓抑的急切。

      車子駛離機場,向著與市區相反的方向開去。天色愈發陰沉,鉛灰色的云層低垂,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你要帶我去哪里?”洛瑤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景物,忍不住問。

      “一個安全的地方。”賀瑾言簡短地回答,目光緊盯著前方路況,側臉線條冷硬,“我讓人安排的,暫時不會有人找到。”

      安全的地方?洛瑤心中的疑慮更深。到底發生了什么事,需要如此避人耳目?

      車廂內陷入沉默,只有引擎低沉的轟鳴和窗外呼嘯的風聲。氣氛壓抑得讓人窒息。

      不知過了多久,車子駛入一片環境清幽的別墅區,最后停在一棟獨棟別墅的車庫里。車庫門緩緩降下,隔絕了外界。

      賀瑾言熄了火,卻沒有立刻下車。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揉了揉眉心,臉上是無法掩飾的疲憊。

      洛瑤坐在旁邊,看著他,心中的疑問和不安如同野草般瘋長。她沒有催促,只是靜靜地等待著。

      良久,賀瑾言才睜開眼,轉頭看向她。眼神依舊復雜,但之前的焦灼似乎沉淀下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近乎悲哀的凝重。

      “下車吧。”他推開車門。

      別墅內部裝修簡約現代,家具齊全,但沒什么生活氣息,像是很久沒人住過,又像是剛剛匆忙收拾出來。賀瑾言帶著洛瑤走進客廳,示意她坐下,自己則走到酒柜前,倒了兩杯水,遞給她一杯。

      洛瑤接過水,沒有喝,只是握在手里,冰涼的溫度讓她稍微清醒了一些。

      “現在,可以說了嗎?”她直視著他,“到底怎么回事?沈念……不是已經死了三年了嗎?”

      賀瑾言在她對面的沙發上坐下,雙手交握,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他似乎在組織語言,又像是在做著某種艱難的心理建設。

      “她沒有死。”他終于開口,聲音低沉而沙啞,“我找到她了。”

      盡管早有預感,但親耳聽到這個答案,洛瑤還是感到一陣強烈的沖擊。沈念……真的還活著?那這三年……

      “她在哪里?為什么……”洛瑤問不下去了,因為她看到賀瑾言的臉色變得更加難看。

      “她在一個療養院,身體很差,精神也不太穩定。”賀瑾言的聲音里帶著壓抑的痛苦,“三年前那場車禍,不是意外。是有人精心策劃,想要她的命,或者……至少是讓她徹底消失。”

      洛瑤倒吸一口涼氣,捂住嘴。謀殺?偽裝死亡?

      “是誰?”她下意識地問。

      賀瑾言搖了搖頭,眼神陰沉:“我還在查。但對方勢力很大,手眼通天,掩蓋了所有痕跡,甚至……”他頓了頓,看向洛瑤,目光銳利,“可能也把手,伸到了我們身邊。”

      “我們?”洛瑤心頭一跳,“什么意思?”

      賀瑾言身體微微前傾,目光緊緊鎖住她:“洛瑤,你仔細回想一下,我們那晚……真的是純粹的意外嗎?”

      洛瑤的臉瞬間漲紅,又迅速褪去血色,變得慘白。那晚不堪的記憶再次涌上心頭,伴隨著羞恥和痛苦。

      “你……你什么意思?”她的聲音開始發抖。

      “我的意思是,”賀瑾言一字一句,說得極其緩慢,卻字字千鈞,“那天晚上,我確實喝了很多酒,心情也很差。但我記得,我離開酒吧時,意識還算清醒。是有人……在我的酒里,或者事后,動了手腳。我的記憶從某個點開始,就變得非常模糊,斷斷續續。而醒來后,你就在我身邊。”

      洛瑤如遭雷擊,渾身冰冷。她一直以為,那晚是他酒后亂性,或者是對姐姐婚姻不滿的一種宣泄。她從未想過,背后可能另有隱情。

      “你懷疑……有人設計我們?”她的聲音輕得像耳語。

      “不是懷疑,是幾乎可以肯定。”賀瑾言的語氣斬釘截鐵,“結合沈念的事,還有最近發生的一系列事情……洛瑤,我們可能都被卷入了一場陰謀里。對方的目標,或許一開始就是沈念,但后來,不知為何,把我們也算計了進去。”

      他看著她蒼白如紙的臉和微微發抖的身體,放緩了語氣,但眼中的凝重絲毫未減:“我懷疑,對方利用我們之間的‘意外’,制造了洛家的丑聞,意圖攪亂局面,或者……有更深的目的。這也是為什么,我阻止你離開。你現在是知情者之一,也可能……是對方的下一個目標。獨自出國,并不安全。”

      信息量太大,像一塊塊巨石砸下來,砸得洛瑤頭暈目眩,幾乎無法思考。

      沈念未死,遭人謀殺偽裝。三年前的陰謀。她和賀瑾言的“意外”可能是被設計。洛家的風波可能是被人利用。而她,可能身處危險之中……

      這一切,聽起來像是天方夜譚,卻又由不得她不信。賀瑾言沒有必要編造如此離奇的故事來騙她留下。

      可是……如果這一切都是真的,那幕后黑手會是誰?為什么要把她也牽扯進來?是因為她是洛薇的妹妹?還是……因為她可能懷了賀瑾言的孩子?

      這個念頭讓她不寒而栗。

      “你……你有什么證據嗎?”她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找回一絲理智。

      “證據還在查。”賀瑾言坦言,“但沈念還活著,就是最大的證據。她對那個策劃者極度恐懼,甚至不敢說出他的名字。我調查的所有線索都被人為切斷。還有我們那晚……我事后讓人去查過那家酒店和酒吧,有幾個關鍵時間段的監控記錄‘恰好’丟失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外面陰沉的天空,背影透著一股肅殺之氣:“不管是誰,我一定把他揪出來。但在此之前,洛瑤,你和孩子,必須留在安全的地方。”

      孩子……他提到了孩子。

      洛瑤下意識地護住小腹,心頭涌起一陣復雜的情緒。他是真的擔心孩子的安全,還是僅僅因為孩子可能是他的,是他需要負責的“證據”?

      “這個地方,只有我和我最信任的兩個人知道。”賀瑾言轉過身,看著她,“我會安排人保護你。需要什么,可以告訴我。在事情水落石出之前,委屈你暫時待在這里。”

      他的安排周到,語氣也不容置疑。可洛瑤卻感到一種深深的窒息感。從一個牢籠,跳進了另一個更大、更未知的牢籠。

      “那我……要在這里待多久?”她問,聲音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賀瑾言沉默了片刻。“不會太久。”他說,但語氣并不確定,“我會盡快解決。”

      洛瑤低下頭,看著杯中晃動的水面,沒有說話。

      她知道,自己已經沒有選擇了。至少,在弄清楚真相、確保安全之前,她只能聽從賀瑾言的安排。

      可是,這種身不由己、命運被他人掌控的感覺,讓她無比難受。還有那個橫亙在他們之間、更橫亙在姐姐洛薇心上的問題——

      “那姐姐呢?”她抬起頭,看向賀瑾言,“她知道沈念的事嗎?還有我們……你打算怎么跟她解釋?”

      賀瑾言的臉色瞬間變得極其難看。他避開洛瑤的目光,重新望向窗外,聲音低沉而艱澀:“洛薇那邊……我會處理。現在,最重要的是你和孩子的安全,以及查明真相。”

      他沒有給出明確的答案。但洛瑤知道,這個問題,遲早要面對。而且,答案可能比想象中更加殘酷。

      窗外,終于下起了雨。豆大的雨點噼里啪啦地打在玻璃上,迅速連成一片雨幕,模糊了外面的世界。

      如同他們此刻的未來,一片混沌,看不清方向。

      16

      別墅里的日子,安靜得近乎凝固。

      賀瑾言安排得很周到,日常用品一應俱全,還有一個沉默寡言但做事利落的阿姨定時來做飯和打掃。別墅周圍似乎也安排了安保,洛瑤能從偶爾閃過的車燈和窗前掠過的、訓練有素的身影中感覺到。

      賀瑾言并不常來。他似乎非常忙,每次出現都行色匆匆,眼底的疲憊和紅血絲日益加重。他來的時候,大多是深夜,帶著一身室外的寒氣和煙草味,簡單詢問一下她的身體狀況和需求,偶爾會帶來一些新鮮的蔬果或她可能需要的書籍、雜志,然后便一頭扎進書房,一待就是大半夜,有時甚至通宵達旦。洛瑤能聽到書房里隱約傳來的、壓抑的講電話的聲音,還有鍵盤敲擊的急促聲響。

      他們之間的交流很少,且僅限于必要。氣氛沉悶而壓抑。那晚機場的坦誠似乎耗盡了他們之間最后一點可以平和對話的可能,剩下的只有尷尬、猜疑,和一種無形的、沉重的壓力。

      洛瑤被困在這座華麗的“安全屋”里,像一個等待宣判的囚徒。時間變得緩慢而難熬。她試圖用看書、畫畫來打發時間,但思緒總是飄遠。她擔心父母,不知道父親的身體怎么樣了,母親是否還在為她傷心。她也……忍不住會想起洛薇,想起那天在包廂里她歇斯底里的哭喊和充滿恨意的眼神。姐姐現在一定恨透了她吧?還有她腹中的孩子……

      她的手總會不自覺地撫上自己的小腹。孩子已經快十二周了,偶爾能感覺到一絲微弱的、類似小魚吐泡泡的悸動。這個頑強的小生命,是她在這令人窒息的困境中,唯一真實的寄托和溫暖。可同時,也是她所有痛苦和麻煩的源頭。

      賀瑾言那天的話,像魔咒一樣在她腦海里盤旋。他們的“意外”可能是被設計的。是誰?目的何在?如果真是陰謀,那這個孩子,豈不是從一開始就蒙上了一層更加可悲的色彩?

      她不敢深想。

      這天下午,阿姨做完衛生離開后,別墅里只剩下洛瑤一個人。窗外雨聲淅瀝,天色昏沉。她坐在客廳的落地窗前,望著外面被雨水洗刷得格外青翠的庭院,怔怔出神。

      玄關處傳來輕微的響動,是密碼鎖開啟的聲音。這個時間,賀瑾言很少會來。

      洛瑤轉過頭,看到賀瑾言推門進來。他今天看起來比往常更加疲憊,甚至有些狼狽。西裝外套搭在臂彎,襯衫袖口卷起,領帶松垮,頭發被雨水打濕了幾縷,貼在額前。臉色是一種不正常的蒼白,眼底的血絲更加明顯,唇線緊抿,帶著一種近乎崩潰邊緣的緊繃感。

      他徑直走到酒柜前,拿起一瓶威士忌,倒了滿滿一杯,仰頭一飲而盡。動作粗魯,與他一貫的從容矜貴判若兩人。

      洛瑤看著他,心頭莫名一緊。一定是發生了什么事。

      賀瑾言重重地將酒杯頓在吧臺上,發出一聲悶響。他雙手撐在臺面邊緣,低著頭,肩膀微微聳動,似乎在極力壓抑著什么。

      “……怎么了?”洛瑤忍不住開口,聲音在寂靜的客廳里顯得有些突兀。

      賀瑾言的身體僵了一下,緩緩抬起頭,看向她。那雙眼睛里,布滿了紅血絲,盛滿了洛瑤從未見過的、濃重的痛苦、憤怒,還有……一絲絕望?

      “沈念……”他開口,聲音嘶啞得厲害,像是砂紙摩擦,“她不見了。”

      洛瑤心頭猛地一跳:“什么?”

      “我安排轉移她的醫院,今天凌晨,遭遇不明身份的人襲擊。”賀瑾言的聲音因為憤怒和痛苦而微微發抖,“安保人員被引開,沈念……從病房里消失了。現場沒有留下任何有價值的線索,監控也被人為破壞了。”

      他猛地一拳砸在吧臺上,發出巨大的聲響,震得酒瓶都晃動起來。“該死!就在我眼皮子底下!他們怎么敢?!”

      洛瑤驚得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沈念被劫走了?在賀瑾言嚴密的保護下?對方竟然如此猖狂?

      “報警了嗎?”她下意識地問。

      “報警?”賀瑾言冷笑一聲,笑聲里充滿了諷刺和無力,“報警有用嗎?三年前那場‘完美’的車禍,不就是最好的證明?對方在系統內部,恐怕也有人。”

      他走到沙發邊,頹然坐下,雙手插進發間,用力揪著頭發,整個人籠罩在一種巨大的挫敗感和焦慮之中。“是我太大意了……我以為把她轉移到更安全的地方就萬無一失……我沒想到他們動作這么快,這么狠……”

      看著賀瑾言痛苦自責的樣子,洛瑤心頭涌起一股復雜的情緒。她應該幸災樂禍嗎?為了那個占據他全部心神的女人?可她竟然做不到。她只覺得一股寒意從心底升起,蔓延至四肢百骸。

      連沈念那樣被嚴密保護的人,都能神不知鬼不覺地被帶走。那她呢?她這個被困在這里、懷著可能成為“把柄”的孩子的女人,豈不是更加危險?

      “那……我們現在怎么辦?”她聽到自己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賀瑾言抬起頭,布滿血絲的眼睛看向她,里面的痛苦逐漸被一種冰冷的、決絕的銳利所取代。

      “他們劫走沈念,無非兩個目的。”他冷靜地分析,聲音恢復了平日的沉穩,卻更添寒意,“一是徹底滅口,永絕后患。二是……用她來要挾我。”

      他站起身,走到洛瑤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目光沉沉:“無論哪種,都意味著,他們已經狗急跳墻,或者……有更大的圖謀。我們的時間不多了。”

      “我們?”洛瑤后退一步,與他拉開距離,警惕地看著他。

      “對,我們。”賀瑾言的目光掃過她下意識護住小腹的手,眼神深邃難辨,“你是洛薇的妹妹,也是……那場‘意外’的當事人,還可能懷著我的孩子。不管幕后的人是誰,你都已經被卷進來了。而且,很可能,從一開始,你就是他們計劃中的一環。”

      洛瑤的臉色更加蒼白。她想起賀瑾言之前的猜測,關于那晚可能被設計。

      “所以,我們現在是一條船上的人了。”賀瑾言繼續說道,語氣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強勢,“洛瑤,我需要你配合我。”

      “配合你?怎么配合?”洛瑤的心提了起來。

      賀瑾言沒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的雨幕,背影挺拔卻透著一股孤注一擲的決絕。良久,他才緩緩開口,說出了一個讓洛瑤瞬間血液逆流的提議。

      “我們……結婚。”

      17

      “你說什么?!”洛瑤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聲音因為震驚而陡然拔高,帶著破音。

      結婚?和賀瑾言?在這個節骨眼上?在他妻子(她姐姐)剛剛懷孕、沈念生死不明、他們之間還橫亙著一系列陰謀和不堪的時候?

      荒謬!可笑!不可思議!

      賀瑾言轉過身,面對著她激動的反應,臉上沒有什么表情,只有一片沉冷的肅然。他似乎早就預料到她會如此。

      “你先別激動,聽我說完。”他的聲音平穩,卻帶著一種不容打斷的力量,“不是真的結婚。至少,不是傳統意義上的婚姻。”

      洛瑤胸膛劇烈起伏,死死瞪著他,等著他的“解釋”。

      “幕后的人,步步緊逼,目標明確。他們劫走沈念,下一步,很可能就是利用洛家的丑聞,或者你懷孕的事,進一步打擊我,打擊賀家,甚至打擊洛家。”賀瑾言冷靜地分析,仿佛在討論一樁生意,“我們現在很被動。對方在暗,我們在明。我們不知道他們手里還有什么牌,也不知道他們最終的目的是什么。”

      他走近一步,目光銳利如刀:“所以,我們需要主動出擊,打亂他們的節奏,引蛇出洞。”

      “引蛇出洞?用……假結婚?”洛瑤覺得這簡直是天方夜譚。

      “對。”賀瑾言點頭,“如果我們‘結婚’,會帶來幾個效果。第一,可以暫時穩住洛家那邊的局面,將之前的丑聞轉化為一段‘糾葛后終成眷屬’的軼事,雖然難聽,但總比‘姐夫與小姨子私通有孕’要好控制。第二,可以對外釋放一個信號——我已經做出了選擇,并且不惜代價。這會逼迫幕后的人重新評估形勢,甚至可能露出馬腳。第三,”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她的小腹上,“可以給孩子一個相對‘名正言順’的身份,至少在法律上,減少未來的麻煩。”

      他的理由聽起來條理清晰,邏輯嚴密,仿佛經過深思熟慮。可洛瑤只覺得一股寒氣從心底直沖頭頂。

      “賀瑾言,你把我當什么?一件可以利用的工具?一個幫你穩住局面、引蛇出洞的棋子?”她的聲音因為憤怒和屈辱而發抖,“還有我的孩子!你口口聲聲為了孩子,可你有沒有問過我想不想讓他/她以這種方式來到這個世界?一個建立在陰謀、謊言和算計基礎上的‘婚姻’?”

      “這是目前能想到的,保護你和孩子相對最穩妥的辦法。”賀瑾言的聲音依舊平靜,甚至有些冷酷,“真正的婚姻需要感情基礎,但我們現在談的是生存,是破局。感情,是以后才需要考慮的問題。”

      以后?他們之間,還有“以后”可言嗎?

      洛瑤覺得眼前的男人陌生得可怕。那個她曾經偷偷愛慕的、矜貴清冷的賀瑾言,此刻像一個精于算計、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賭徒,冷靜地拿著她和她孩子的未來做籌碼。

      “那姐姐呢?”她幾乎是吼出來的,“洛薇呢?她才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她肚子里還有你的孩子!你現在要跟我‘假結婚’,把她置于何地?!你有沒有想過她的感受?!”

      提到洛薇,賀瑾言的臉色終于出現了一絲裂痕,眼底掠過一絲極其復雜的痛楚和……掙扎?但很快,那絲裂痕便消失了,重新被冰封的決絕取代。

      “洛薇那邊……”他移開視線,聲音低沉下去,“我會給她一個交代。但前提是,我們必須先解決眼前的危機。否則,所有人都可能陷入危險,包括她和她肚子里的孩子。”

      “借口!這都是你的借口!”洛瑤連連后退,直到背脊抵住冰冷的墻壁,再無退路。淚水不受控制地涌上眼眶,她死死忍住,“賀瑾言,你根本就是自私!你只想著你的計劃,你的沈念,你的賀家!你從來沒有真正為別人考慮過!你對不起姐姐,也對不起我!”

      賀瑾言猛地轉過頭,目光灼灼地逼視著她,眼底翻騰著壓抑已久的情緒:“那你要我怎么做?眼睜睜看著沈念可能被害?看著你被人暗中算計?看著洛家、賀家可能因為這場陰謀而萬劫不復?洛瑤,這不是兒戲!這是你死我活的斗爭!感情用事,只會讓所有人死得更快!”

      他的聲音并不高,卻帶著雷霆萬鈞的力量,震得洛瑤耳膜嗡嗡作響。

      “所以,你就選擇犧牲我,犧牲姐姐,來成就你的‘大局’?”洛瑤流著淚,卻笑了起來,笑容凄慘而絕望,“賀瑾言,我告訴你,我不配合!我不會跟你演這場荒唐的戲!我的孩子,也不需要這種虛假的身份!你要引蛇出洞,你自己想辦法!別把我扯進去!”

      她說完,轉身就要往樓上房間沖。她需要一個人靜一靜,離這個可怕的男人遠遠的。

      “洛瑤!”賀瑾言厲聲喝止,幾步上前,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力道大得讓她痛呼一聲。

      “放開我!”洛瑤拼命掙扎。

      “你聽我說!”賀瑾言將她按在墻上,雙臂撐在她身體兩側,將她禁錮在自己與墻壁之間,兩人的距離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和心跳。他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眼中是前所未有的急切和一種近乎偏執的堅持,“你以為我想這樣嗎?你以為我愿意看著局面變成今天這個樣子?看著沈念生死未卜,看著洛薇恨我入骨,看著你……被困在這里?”

      他的呼吸噴在她的臉上,帶著濃烈的煙草味和威士忌的氣息,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我沒有辦法,洛瑤。”他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種深沉的疲憊和無力,“我試過所有正常途徑,都走不通。對方太狡猾,太強大。這是我目前能想到的,唯一可能打破僵局、保護我想保護的人的辦法。我知道這很混賬,很對不起你,也對不起洛薇。但我……真的沒有更好的選擇了。”

      他低下頭,額頭幾乎抵上她的,聲音低啞得近乎耳語,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近乎懇求的脆弱:“算我求你,洛瑤。幫我這一次。就當……是為了孩子,為了你姐姐,也為了……找出真相。”

      洛瑤僵在原地,動彈不得。賀瑾言從未用這樣的語氣跟她說過話。那聲音里的痛苦、掙扎、無奈,還有那份孤注一擲的決絕,是如此真實,不容作偽。

      她看著他近在咫尺的臉,那張她曾深深迷戀的、如今卻讓她感到無比陌生的臉。他眼底的血絲,他眉間的刻痕,他唇角的緊繃……無一不在訴說著他此刻承受的巨大壓力。

      他說得對嗎?感情用事,只會讓所有人死得更快?

      可是,假結婚……這代價太大了。對她,對洛薇,對那個未出世的孩子,甚至對他們之間那點早已破碎不堪的關聯,都是一種無法挽回的褻瀆和傷害。

      淚水無聲地滑落,模糊了視線。

      “如果……”她聽到自己干澀的聲音,帶著最后一絲掙扎,“如果最后還是找不到真相,救不回沈念呢?如果……這根本就是一個陷阱呢?”

      賀瑾言沉默了片刻,然后,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那至少,我們努力過。而且,我會盡我所能,確保你和孩子的安全,盡可能減少對洛薇的傷害。至于以后……”他頓了頓,眼神變得幽深,“等這一切結束,我會給你自由。真正的自由。”

      自由……

      多么誘人,又多么遙遠的一個詞。

      洛瑤閉上眼睛,淚水滾落。她知道,自己其實已經沒有退路了。從他出現在機場攔住她的那一刻起,或者說,從更早之前,那場“意外”發生的那一刻起,她的命運,就已經和這個男人,和這團亂麻,緊緊捆綁在了一起。

      逃避,解決不了問題。憤怒,也改變不了現狀。

      或許,就像他說的,這是目前唯一可能破局的辦法。哪怕它荒唐,殘忍,令人作嘔。

      良久,她睜開眼,看著賀瑾言那雙近在咫尺的、盛滿了復雜情緒的眼睛,用盡全身力氣,吐出一個字:

      “……好。”

      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卻重若千鈞。

      賀瑾言緊繃的身體,似乎在這一刻,微微松懈了一絲。他看著洛瑤淚流滿面卻異常平靜的臉,眼底掠過一絲極其復雜的情緒,有松了一口氣,有愧疚,或許還有一絲……別的什么。

      他緩緩松開了禁錮她的手臂,后退一步,拉開了距離。

      “謝謝。”他低聲說,聲音干澀。

      洛瑤沒有回應。她靠著墻壁,慢慢滑坐到地上,將臉埋進膝蓋,肩膀無聲地聳動起來。

      賀瑾言站在原地,看著蜷縮在地上、脆弱得像一碰即碎的瓷娃娃般的洛瑤,垂在身側的手,幾不可察地攥緊,又松開。

      窗外,雨聲漸歇,天色卻更加陰沉。

      一場以“婚姻”為名的風暴,即將來臨。而這場風暴的中心,是兩顆早已千瘡百孔、卻又不得不緊緊依靠的心。

      18

      決定做出后,賀瑾言的動作快得驚人。

      仿佛只是為了印證他“時間不多”的說法,短短三天內,一切都在緊鑼密鼓而又隱秘地進行。

      一份精心擬定的“協議”擺在了洛瑤面前。條款詳細而冰冷,明確了這場“婚姻”的性質:為期一年(或至危機解除),名義上的夫妻關系,雙方互不干涉私人生活(除了必要的公開場合),賀瑾言負責洛瑤及孩子的一切生活開銷及安全保障,并在協議結束后,給予洛瑤一筆足以讓她和孩子在國外安穩生活的“補償”,以及……永久的自由。協議還特別注明,此婚姻不影響賀瑾言與洛薇現有法律婚姻的效力(在未解除前),純粹為“特殊時期的權宜之計”。

      法律漏洞、道德風險、情感傷害……所有可能的問題,都用冷冰冰的條款進行了規避或“定價”。這是一場徹頭徹尾的交易,一場以安全和破局為籌碼的豪賭。

      洛瑤握著筆,看著那密密麻麻的條款,指尖冰涼。她知道,簽下這個名字,她就徹底將自己賣給了這場荒唐的戲碼,賣給了賀瑾言的“大局”。尊嚴、感情、未來……都成了可以衡量的價碼。

      可她能不簽嗎?孩子在她腹中一天天長大,外界的威脅如同懸頂之劍,賀瑾言那句“這是目前最穩妥的辦法”像魔咒一樣困住了她。

      最終,她還是顫抖著,在協議末尾,簽下了自己的名字。筆跡歪斜,幾乎不像她平日娟秀的字跡。

      賀瑾言拿起協議,仔細檢查了她的簽名,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眼底深處,似乎閃過一絲極快的、類似痛楚的情緒,快得讓人抓不住。

      “明天上午,我會安排人去辦理手續。”他公事公辦地說,“為了避免節外生枝,不會公開儀式,只做必要的法律登記。之后,我會‘偶然’讓消息泄露出去。”

      洛瑤點點頭,麻木得已經感覺不到疼痛。

      第二天,一切按計劃進行。賀瑾言親自開車,帶她去了一個偏僻的區級民政機構。沒有鮮花,沒有祝福,甚至沒有第三個人在場(除了工作人員)。拍照,簽字,蓋章。過程簡單迅速,前后不到二十分鐘。

      當那本暗紅色的證件遞到洛瑤手中時,她只覺得燙手,像握著一塊燒紅的炭。配偶欄里,“賀瑾言”三個字刺得她眼睛生疼。

      從法律意義上講,她現在是賀瑾言的妻子了。多么諷刺。

      回程的車上,賀瑾言的手機響了。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眉頭微蹙,接了起來。

      “說。”他的語氣很冷。

      電話那頭的人不知說了什么,賀瑾言的臉色驟然一變,猛地踩下剎車。輪胎摩擦地面發出刺耳的聲響,洛瑤的身體因為慣性狠狠前傾,又被安全帶勒回座位。

      “什么時候的事?!”賀瑾言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駭人的戾氣,“為什么不早點報告?!”

      洛瑤的心提了起來,緊張地看著他。

      賀瑾言聽著電話,臉色越來越陰沉,握著方向盤的手指骨節泛白。良久,他咬牙道:“知道了。繼續找,擴大范圍,有任何線索立刻通知我。還有,加派人手,盯緊那幾個目標。”

      他掛了電話,重重地將手機摔在副駕駛座位上,胸膛劇烈起伏,眼底是翻騰的怒火和焦灼。

      “……怎么了?”洛瑤小心翼翼地問,心中不祥的預感越來越強烈。

      賀瑾言深吸一口氣,勉強壓下情緒,但聲音依舊冷得像冰:“沈念……有線索了。在城西一個廢棄的工廠附近,發現了她病號服的碎片和一些血跡。但人……不見了。”

      血跡?洛瑤倒吸一口涼氣:“她……她還活著嗎?”

      “不知道。”賀瑾言的聲音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現場很混亂,有打斗痕跡。對方很狡猾,抹去了大部分線索。但至少說明,沈念可能還活著,而且……試圖反抗或逃跑。”

      這算是一個微弱的希望,但也意味著,沈念的處境可能更加危險。

      “劫走她的人,到底想干什么?”洛瑤喃喃道。

      “要么,是利用她來要挾我。要么……”賀瑾言的目光變得銳利如刀,“是想從她嘴里,挖出當年事情的真相,或者……其他我們不知道的秘密。”

      他重新發動車子,車速更快,方向卻不是回別墅。

      “我們去哪里?”洛瑤問。

      “去公司。”賀瑾言簡短地說,“消息很快就會傳開。我們需要在對方做出反應之前,掌握主動。”

      果然,就在他們到達賀氏集團總部大樓地下車庫時,賀瑾言的手機開始瘋狂震動。不止是他的,連洛瑤那部幾乎只用于和賀瑾言單線聯系的手機,也收到了幾條來自陌生號碼的、充滿惡意和嘲諷的短信,內容直指她“勾引姐夫”、“奉子逼婚”、“不知廉恥”。

      消息泄露的速度,比預想的還要快,還要猛烈。

      賀瑾言看著那些短信,臉色鐵青,直接撥通了一個電話,聲音冷冽地吩咐:“查!給我查這些號碼的來源!還有,立刻啟動應急預案,控制輿論,我不希望在任何正規媒體上看到相關報道!”

      他掛斷電話,看向臉色蒼白的洛瑤,語氣稍微放緩,但依舊緊繃:“別怕。這些都是預料之中的。接下來幾天,可能會很難熬。但記住,待在安排好的地方,不要相信任何陌生信息,也不要單獨行動。”

      洛瑤點點頭,手心全是冷汗。她不知道,這場由他們主動點燃的“戰火”,最終會燒成什么樣子。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如同置身風暴眼。

      賀瑾言一回到辦公室,就被聞訊趕來的賀父賀母堵住。隔著厚重的辦公室門,洛瑤都能聽到里面傳來的、激烈的爭吵聲。賀父的怒斥,賀母帶著哭腔的質問,還有賀瑾言壓抑卻堅定的反駁。

      顯然,賀家父母對于兒子“突然”與洛薇的妹妹洛瑤登記結婚(在他們看來,這無異于坐實了之前的丑聞,并且是更加惡劣的“重婚”),完全無法接受,震怒異常。

      與此同時,洛瑤的手機幾乎被打爆。無數個來自媒體(試圖挖料)、所謂“朋友”(看熱鬧或打探)、甚至惡意騷擾的陌生電話涌了進來。她不得不再次關機。

      網絡上,雖然正規媒體被賀瑾言的力量暫時壓住,但社交媒體和一些八卦論壇上,各種繪聲繪色、添油加醋的傳聞已經甚囂塵上。“賀氏太子爺疑陷三角戀,棄懷孕原配娶小姨子”、“豪門秘辛:姐妹爭夫,妹妹攜子上位”、“揭秘賀瑾言與洛家姐妹的恩怨情仇”……標題一個比一個驚悚,內容更是真假難辨,極盡夸張之能事。

      洛瑤被困在賀瑾言辦公室的休息間里,透過百葉窗的縫隙,能看到樓下聚集的記者和圍觀人群。閃光燈不時亮起,像窺探的眼睛。

      她感到一陣陣的反胃和眩暈。不僅僅是孕早期的反應,更是這種被放在火上炙烤、被無數人扒開隱私肆意評頭論足的窒息感。

      就在這時,休息間的門被輕輕敲響。賀瑾言的私人助理陳默走了進來,手里拿著一臺平板電腦,臉色凝重。

      “洛小姐,”陳默將平板遞給她,“您……最好看看這個。”

      洛瑤接過平板,屏幕上是一個直播鏈接。點擊進去,畫面晃動,背景似乎是醫院的走廊。鏡頭中央,是臉色慘白、眼睛紅腫、被幾個醫護人員和洛家保鏢護著的洛薇。她看起來虛弱極了,穿著病號服,一只手還打著點滴,但眼神卻異常執拗,死死地盯著鏡頭。

      顯然,有記者不知道用什么方法,潛入了洛薇所在的醫院病房區。

      洛薇對著鏡頭,眼淚無聲地滑落,聲音嘶啞而絕望,一字一句,清晰地傳了出來:

      “……賀瑾言,我肚子里懷著你的孩子,我們才結婚不到一個月……你怎么可以這么對我?還有洛瑤……她是我的親妹妹啊!你們……你們怎么能這么狠心?!”

      她的控訴,如同泣血的悲鳴,通過直播信號,瞬間傳遍了網絡。

      畫面外傳來嘈雜的勸阻聲和推搡聲,直播很快被中斷。但洛薇那凄厲絕望的模樣和話語,已經像病毒一樣擴散開來。

      輿論,徹底被引爆了。

      同情洛薇、譴責賀瑾言和洛瑤“奸夫淫婦”、“毫無廉恥”的聲音鋪天蓋地。連之前一些中立或觀望的聲音,也迅速倒向了“原配”一方。

      賀氏集團的股價,應聲下跌。

      洛瑤看著黑掉的屏幕,渾身冰冷,如墜冰窟。她能想象到姐姐此刻的心碎和恨意,也能想象到父母看到這個直播后,會是何等的痛心疾首。

      賀瑾言的計劃,似乎正在走向一個更加失控和殘酷的方向。

      而她自己,則被牢牢地釘在了恥辱柱上,與“小三”、“惡毒妹妹”、“奉子逼婚的心機女”這些標簽捆綁在一起,萬劫不復。

      她抬起頭,看向休息間緊閉的門。門外,賀瑾言還在應付暴怒的父母和洶涌的危機。

      這場以“破局”為名的豪賭,他們真的……贏了嗎?

      還是說,他們正在墜入一個更深、更黑暗的深淵?

      19

      洛薇的直播控訴,如同點燃了火藥桶的最后引信,將原本就沸反盈天的輿論徹底推向了癲狂。

      賀氏集團大樓被聞風而動的媒體和情緒激動的“正義路人”圍得水泄不通,安保壓力巨大。賀氏股價連續下挫,董事會內部質疑聲四起,合作方也頻頻致電詢問,公司運營受到嚴重影響。

      洛家那邊更是雞飛狗跳。洛明誠看到直播后,氣得再次血壓飆升,被緊急送醫。周雅既要照顧丈夫,又要安撫情緒崩潰、險些流產的洛薇,心力交瘁,在電話里對著賀瑾言痛哭怒罵,直言要與賀家斷絕關系。洛薇則像是徹底豁出去了,不顧醫生勸阻,多次試圖聯系媒體,想要“揭露真相”,幸而被洛家人死死攔住。

      而處于風暴最中心的洛瑤,被賀瑾言強行留在辦公室頂層的專用套房內,與外界幾乎完全隔絕。她看不到樓下黑壓壓的人群和閃爍的鏡頭,但能通過網絡和賀瑾言助理陳默凝重簡短的報告,感受到那滔天的惡意和壓力。

      她像個被抽走了靈魂的木偶,大部分時間只是靜靜地坐在窗前,看著外面灰蒙蒙的天空。孕吐反應因為巨大的精神壓力而加劇,吃什么吐什么,人迅速地消瘦下去,眼眶深陷,只剩下腹部那一點微凸的弧線,證明著生命的存在。

      賀瑾言忙得不見人影,偶爾深夜回來,也是滿身疲憊,眼底血絲密布,身上帶著濃重的煙草和咖啡因的味道。他很少跟她說話,只是會沉默地看一會兒她蒼白消瘦的側臉,然后轉身走進書房,繼續處理那似乎永遠也處理不完的危機。

      他們之間,連最初那點尷尬的對話都沒有了,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沉默和一種同陷泥潭、卻無法彼此慰藉的冰冷。

      這天夜里,賀瑾言回來得比平時更晚,臉色是一種近乎灰敗的蒼白,眼神卻亮得駭人,像燃燒著最后的兩簇火焰。

      他沒有像往常一樣直接去書房,而是走到洛瑤面前,將一個加密的U盤放在她面前的茶幾上。

      “這是什么?”洛瑤抬起空洞的眼睛,看著他。

      “證據。”賀瑾言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帶著一種破釜沉舟后的平靜,“一部分,關于三年前沈念‘車禍’真相的調查結果。另一部分……是關于我們那晚‘意外’的。”

      洛瑤的身體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她看著那個黑色的U盤,像看著一個潘多拉魔盒。

      “查清楚了?”她問,聲音干澀。

      “基本清楚了。”賀瑾言在她對面的沙發上坐下,雙手交握,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策劃這一切的,是我二叔,賀振東。”

      賀振東?賀瑾言的親二叔,賀氏集團的元老之一,平時看起來和藹可親,對賀瑾言這個侄子也頗為關照。竟然是他?

      賀瑾言看出了她的震驚,嘴角扯出一個冰冷的、充滿諷刺的弧度:“很意外,是吧?我也很意外。為了爭奪集團的控制權,為了除掉我這個潛在的、最大的威脅,他真是處心積慮,謀劃了多年。”

      “三年前,他知道我和沈念感情深厚,沈念又無意中掌握了他一些私下進行非法交易的證據。所以,他策劃了那場車禍,想要殺人滅口。沈念命大,重傷未死,卻被他秘密囚禁起來,一方面是為了繼續逼問證據下落,另一方面,也是留作日后要挾我的籌碼。”

      “那……沈念現在?”洛瑤的心提了起來。

      “還在他手里。”賀瑾言的眼底掠過一絲深切的痛楚和殺意,“我二叔很狡猾,把沈念藏得很深。我的人剛剛摸到一點邊,他就有所察覺,加強了防備。這次劫走沈念,也是他的手筆,估計是想轉移,或者……施加更大的壓力。”

      洛瑤感到一陣寒意。親叔侄之間,為了利益,竟能如此不擇手段。

      “那我們那晚……”她澀聲問。

      “也是他設計的。”賀瑾言的眼神變得幽深,“他早就察覺我對洛薇并無真情,婚姻只是權宜。他一直在尋找機會,進一步離間我和洛家的關系,打擊我的聲譽,最好能讓我后院起火,無暇顧及公司事務。你和我的那次‘意外’,是他精心安排的一步棋。在我的酒里下了藥,又故意引導你……或者說,引導我們,進入那個房間。”

      盡管早有猜測,但親耳聽到這冰冷骯臟的真相,洛瑤還是感到一陣劇烈的反胃和眩暈。她捂住嘴,強壓下喉間的惡心。

      原來,她那點可憐的、隱秘的愛戀,她那場以為是命運捉弄的“意外”,她因此承受的所有痛苦、羞辱和掙扎,都不過是一場權力斗爭中最微不足道、也最不堪利用的棋子。

      多么可笑,又可悲。

      “所以,”洛瑤抬起頭,看著賀瑾言,眼中第一次燃起了冰冷的怒火,“你現在打算怎么做?用這些證據,扳倒你二叔?”

      “不夠。”賀瑾言搖頭,眼神銳利,“這些證據,大部分是間接的,或者需要沈念這個關鍵人證。我二叔在集團內部根基很深,關系網復雜。貿然動手,打蛇不死,反受其害。而且,沈念還在他手里。”

      “那……”

      “我需要一個機會。一個能讓他徹底暴露,無法翻身的機會。”賀瑾言的目光,落在洛瑤蒼白卻依舊難掩清麗的面容上,眼神復雜,“而你和我的‘婚姻’,就是逼他現身的最好誘餌。”

      洛瑤的心沉了下去。果然,一切還是回到了“利用”這兩個字上。

      “你想讓我做什么?”她問,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賀瑾言看著她那雙仿佛洞察一切、卻又空洞無物的眼睛,心頭像是被細針扎了一下。他移開視線,聲音低沉:“明天晚上,賀氏有一個重要的慈善晚宴,很多商界名流和媒體都會到場。我二叔也會出席。我需要你,以我‘妻子’的身份,陪我一起參加。”

      以他“妻子”的身份,公開亮相,在眾目睽睽之下,接受所有的審視、鄙夷、嘲諷,以及……可能來自賀振東的進一步動作。

      這無異于將她再次推向風口浪尖,用她和她腹中的孩子,作為最醒目的靶子。

      洛瑤沉默了很久。久到賀瑾言幾乎以為她會拒絕。

      “……好。”她終于開口,聲音輕飄飄的,卻帶著一種認命般的決絕,“我去。”

      賀瑾言猛地看向她,眼中閃過一絲愕然,似乎沒料到她答應得如此干脆。

      “但是,”洛瑤迎著他的目光,一字一句道,“這是最后一次。晚宴之后,無論結果如何,我要你履行協議,給我自由。徹底的自由。”

      賀瑾言的心像是被什么東西狠狠撞了一下,悶痛蔓延。他看著洛瑤眼中那片死寂的荒原,知道她已經耗盡了最后一點期望和溫度。

      “……好。”他啞聲應道,喉結滾動了一下,“我答應你。”

      第二天傍晚,造型師和化妝師被秘密接到套房,為洛瑤梳妝打扮。

      她像個人偶一樣,任由她們擺布。穿上賀瑾言準備好的、一襲低調卻剪裁極佳、能巧妙遮掩孕肚的煙灰色長裙,頭發被挽成優雅的發髻,臉上化了精致的妝容,掩蓋了過于蒼白的臉色和眼底的青黑。

      鏡子里的人,美麗,端莊,卻陌生得可怕,眼神空洞,沒有一絲生氣。

      賀瑾言也換上了正式的禮服。他走到她身后,看著鏡中的她,目光深沉復雜。他伸出手,似乎想替她整理一下耳邊的碎發,手伸到一半,卻又僵硬地停住,最終只是無聲地放下。

      “走吧。”他說。

      車子駛向晚宴所在的酒店。越接近目的地,洛瑤能感覺到賀瑾言的身體越發緊繃,像一張拉滿的弓。他握著她的手(出于“夫妻”形象的需要),手心一片冰涼的濕意。

      酒店門口,早已是長槍短炮,記者云集。當賀瑾言攜著洛瑤下車,出現在紅毯上時,閃光燈如同驟亮的白日,幾乎能刺瞎人的眼睛。快門聲、記者的高聲提問、圍觀人群的竊竊私語和毫不掩飾的指指點點,瞬間將他們淹沒。

      “賀先生,您和洛瑤小姐真的已經登記結婚了嗎?”

      “賀太太(指洛薇)知道您今天的舉動嗎?您是否考慮過她的感受?”

      “洛瑤小姐,您對于介入姐姐婚姻、奉子逼婚有何解釋?”

      “請問二位是如何看待目前外界的譴責聲音的?”

      問題一個比一個尖銳刻薄,像一把把淬毒的刀子,隔著空氣擲來。

      賀瑾言面無表情,緊緊握著洛瑤的手,將她半護在身側,對所有的提問置若罔聞,只是步伐沉穩地朝著酒店大門走去。洛瑤則低垂著眼睫,臉上保持著僵硬的、得體的微笑,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用疼痛來維持清醒,不讓自己倒下。

      她能感覺到四面八方投來的、各種含義的目光:鄙夷、好奇、幸災樂禍、純粹的惡意……如芒在背。

      短短幾十米的紅毯,像走了一個世紀那么漫長。

      終于進入酒店大堂,隔絕了外面的大部分喧囂。但宴會廳內,依舊是衣香鬢影,觥籌交錯。他們的出現,瞬間吸引了全場的目光。交談聲低了下去,無數道視線像探照燈一樣聚焦過來,空氣中彌漫著一種詭異的、看戲般的靜默。

      賀瑾言帶著洛瑤,徑直走向宴會廳中央。他的目光,如鷹隼般掃過人群,最后,定格在正在與幾位商界大佬談笑風生的賀振東身上。

      賀振東也看到了他們,臉上的笑容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隨即恢復如常,甚至端起酒杯,朝賀瑾言這邊遙遙示意了一下,眼神意味深長。

      賀瑾言唇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帶著洛瑤,朝著賀振東的方向,穩步走了過去。

      決戰的氣息,在無形的空氣中,悄然彌漫。

      20

      宴會廳璀璨的水晶燈下,衣香鬢影,流光溢彩。然而,當賀瑾言攜著洛瑤,目標明確地走向賀振東所在的小圈子時,周圍原本虛偽的寒暄和輕笑都像是被按下了靜音鍵,一種微妙而緊繃的氣氛悄然擴散。

      賀振東大約五十多歲,保養得宜,身材微胖,臉上總是掛著彌勒佛似的笑容,看起來一團和氣。此刻,他手里端著一杯香檳,正與身旁一位地產大佬說著什么,眼角的余光卻早已將賀瑾言二人的動向盡收眼底。

      “二叔。”賀瑾言在距離他兩步遠的地方停下,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了背景音樂,帶著一種冰冷的穿透力。

      賀振東轉過身,臉上立刻堆起長輩般親切又帶著一絲恰到好處困惑的笑容:“瑾言來了?這位是……”他的目光落在洛瑤身上,故作恍然,“哦,是洛瑤吧?聽說……你們最近有些新聞?年輕人,做事還是不要太沖動,要顧及家里人的感受,尤其是薇薇,還懷著身孕呢。”

      他語重心長,看似勸和,實則句句帶刺,將“丑聞”和“不顧懷孕妻子”的帽子扣得嚴嚴實實,瞬間將自己置于道德制高點,也引得周圍幾人露出贊同或探究的神色。

      洛瑤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挽著賀瑾言手臂的手指收緊。賀瑾言卻面色不變,甚至微微笑了笑,只是那笑意絲毫未達眼底。

      “二叔說得是。”賀瑾言語氣平淡,“不過,有些事,眼見未必為實,耳聽也未必為虛。就像三年前,沈念那場‘意外’車禍,二叔當時不也覺得是場令人惋惜的悲劇嗎?”

      “沈念”這個名字,像一塊投入平靜湖面的巨石。賀振東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眼底掠過一絲極快的驚駭和陰鷙,雖然只是一閃而逝,卻被賀瑾言和一直緊盯著他的洛瑤捕捉得清清楚楚。周圍幾個原本事不關己的商界大佬,也露出了愕然和疑惑的表情。沈念?那個據說三年前就香消玉殞的、賀瑾言的前女友?怎么突然提起?

      “瑾言,你……”賀振東勉強維持著鎮定,語氣帶上了責備,“好端端的,提一個已經過世的人做什么?還是在這樣的場合。”

      “過世?”賀瑾言挑眉,向前逼近半步,聲音壓得更低,卻帶著一種逼人的銳氣,“二叔怎么確定她過世了?親眼見到她的遺體了?還是……親手安排的?”

      最后幾個字,輕如耳語,卻重若千鈞,像淬了毒的冰錐,直刺賀振東心窩。

      賀振東的臉色終于變了,那層偽善的面具出現了裂痕,眼神變得陰冷:“瑾言,你知道你在說什么嗎?無憑無據,誹謗長輩,這就是你賀瑾言的教養?”

      “證據?”賀瑾言冷笑一聲,從西裝內袋里拿出一個微型錄音筆,在賀振東眼前晃了晃,“二叔想要證據?不如,我們先聽聽這個?關于城西廢棄工廠,關于某些‘特殊’的藥品來源,還有……三年前負責處理車禍‘善后’的那位司機,臨終前好像留了點話。”

      賀振東的瞳孔驟然收縮,死死盯著那只小小的錄音筆,臉色由紅轉白,又由白轉青,胸膛劇烈起伏。他沒想到賀瑾言的動作這么快,更沒想到他竟然真的查到了這么多!那個司機不是早就“意外”身亡了嗎?!

      周圍的空氣仿佛凝固了,那幾個商界大佬察覺氣氛不對,紛紛找借口悄然退開幾步,留下一個無形的對峙空間。遠處的賓客雖然聽不清具體對話,但賀家叔侄之間劍拔弩張的氣氛,以及賀振東那難看至極的臉色,已經足夠引人遐想。

      “你……你想怎么樣?”賀振東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聲音干澀嘶啞,再也維持不住那份從容。

      “很簡單。”賀瑾言收起錄音筆,目光如刀,寸步不讓,“第一,立刻、安全地把沈念交出來。少一根頭發,你知道后果。第二,明天早上,我要在董事會上,看到你辭去一切職務、并轉讓名下所有賀氏股份的正式文件。第三,為你做過的事,去你該去的地方。”

      每一個條件,都像一把重錘,砸在賀振東心上。交出沈念,等于交出最大的把柄;放棄股份和職務,等于剝奪他半生經營的一切;去該去的地方……那是要讓他身敗名裂,鋃鐺入獄!

      “你做夢!”賀振東低吼,額角青筋暴跳,眼中的陰毒幾乎要溢出來,“賀瑾言,你以為憑這點東西就能扳倒我?我在賀氏幾十年,根基比你想象得深!把我逼急了,大家魚死網破!”

      “魚死網破?”賀瑾言像是聽到了什么笑話,眼神卻冷得駭人,“二叔,你確定要試試?看看是你那些見不得光的‘根基’硬,還是我手里的證據,還有……即將蘇醒的沈念的證詞硬?或者,你想讓在場的所有人,都提前聽聽這錄音筆里的精彩內容?”

      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掃過周圍那些豎著耳朵、卻故作鎮定的賓客。賀振東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只覺得那些平日里對他客客氣氣的面孔,此刻都充滿了審視和懷疑,如同看一個即將倒臺的丑角。

      恐懼,真正的恐懼,像冰冷的毒蛇,纏繞上賀振東的心臟。他知道,賀瑾言不是在虛張聲勢。這個侄子,比他想象的更狠,更決絕,而且,顯然已經掌握了足夠致命的籌碼。

      眾目睽睽之下,錄音筆里的內容一旦公開,他多年經營的形象將徹底崩塌,瞬間淪為千夫所指。即便他有些暗中的力量,在如此確鑿的證據和輿論壓力下,也難有回天之力。

      冷汗,悄無聲息地浸濕了賀振東的后背。他死死瞪著賀瑾言,又看了一眼旁邊始終沉默、臉色蒼白卻挺直脊背的洛瑤,眼中充滿了怨毒和不甘,但更多的,是絕望。

      良久,他像是被抽走了全身力氣,肩膀垮了下來,那張總是帶笑的臉,瞬間蒼老了十歲。

      “……好。”他啞著嗓子,從喉嚨深處擠出妥協的字眼,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我……答應你。”

      賀瑾言緊繃的脊背,幾不可察地放松了一絲。但他眼中的銳利絲毫未減:“明天上午九點,董事會之前,我要見到沈念,安然無恙。還有文件。”

      賀振東沒有再說話,只是用怨毒至極的眼神最后剜了賀瑾言和洛瑤一眼,然后像是再也無法忍受這令人窒息的環境和周圍那些若有若無的目光,踉蹌著轉身,幾乎是落荒而逃,消失在宴會廳側門的陰影里。

      一場不見硝煙、卻驚心動魄的較量,在短短幾分鐘內,塵埃落定。

      周圍的人群重新開始流動,交談聲再次響起,但投向賀瑾言和洛瑤的目光,已經悄然發生了變化。少了之前的鄙夷和獵奇,多了幾分探究、敬畏和復雜。

      賀瑾言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然后轉頭看向洛瑤。

      洛瑤也正看著他。她的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不再空洞,而是充滿了極致的疲憊,以及一種……塵埃落定后的蒼涼。她親眼目睹了這場家族內部的殘酷傾軋,看到了賀瑾言冷靜面具下的狠厲與決斷,也看到了賀振東從偽善到崩潰的全過程。

      沒有勝利的喜悅,只有滿心的荒蕪和寒意。

      “結束了?”她輕聲問。

      “暫時。”賀瑾言的聲音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剩下的事,我會處理。”

      他伸出手,似乎想碰碰她的臉,或者給她一點支撐。但洛瑤卻在他手指即將觸碰到的前一刻,微微側頭,避開了。

      賀瑾言的手僵在半空,指尖微微蜷縮,最終緩緩放下。

      “我累了。”洛瑤垂下眼睫,聲音平靜無波,“想回去休息。”

      “……好。”

      回去的路上,兩人依舊沉默。車窗外,城市的霓虹飛速倒退,如同他們之間那些短暫交匯又迅速錯開的過往。

      回到那棟作為“安全屋”的別墅,洛瑤徑直上樓,回到了暫住的客房。她反鎖了門,背靠著冰涼的門板,緩緩滑坐在地上。

      一切都結束了。賀振東垮了,沈念即將獲救,賀瑾言的危機解除。而她,這場鬧劇里最無辜也最可悲的棋子,也即將獲得她夢寐以求的“自由”。

      可是,為什么心卻像破了一個大洞,空空蕩蕩,冷風呼嘯著灌進來,凍得她瑟瑟發抖?

      她失去了對賀瑾言那點卑微的愛戀(或許從未真正擁有過),失去了姐妹親情,失去了父母的信任,也失去了對愛情、對人性最基本的期待。她帶著一個不被期待的孩子,即將遠走他鄉,在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開始未知的、注定孤獨的生活。

      這就是“自由”的代價嗎?

      淚水,終于無聲地洶涌而出,浸濕了衣襟。這一次,她沒有再壓抑,任由自己哭得像個迷路的孩子。

      不知哭了多久,門外傳來極輕的腳步聲,停在了門口。賀瑾言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低沉,沙啞,帶著前所未有的艱澀:

      “洛瑤……對不起。”

      洛瑤捂住嘴,將嗚咽堵在喉嚨里。對不起?這三個字太輕,太遲,抹不平她心頭的傷痕,也填補不了她失去的一切。

      門外的人,似乎也知道語言的無力。沉默了很久,腳步聲才慢慢遠去,消失在走廊盡頭。

      這一夜,賀瑾言沒有去書房。他獨自坐在空蕩蕩的客廳里,面前的煙灰缸里,很快就堆滿了煙蒂。青白色的煙霧繚繞著他,模糊了他俊朗卻寫滿疲憊的輪廓。

      他的目光,久久地停留在二樓那扇緊閉的房門上。眼神復雜難辨,有終于扳倒敵人的如釋重負,有對沈念安危的擔憂,有對洛薇和未出世孩子的愧疚,但更多的,是一種沉甸甸的、連他自己都無法厘清的鈍痛,源自于那個門后無聲哭泣的女人,和那個他可能永遠也無法真正擁有的、屬于他們的孩子。

      他知道,當明天太陽升起,沈念歸來,協議履行,洛瑤就會從他的世界里徹底消失,就像她從未出現過一樣。

      這本該是他計劃的一部分,是他承諾給她的“自由”。

      可為什么,想到那個畫面,心會那么痛,那么空?

      他掐滅最后一支煙,走到陽臺上。初冬的夜風冰冷刺骨,他卻渾然不覺。他望著遠處沉沉夜色,仿佛又看到了洛瑤在機場決絕離開的背影,看到她簽協議時顫抖的指尖,看到她今晚在宴會上蒼白卻挺直的脊梁……

      這個安靜、隱忍、又帶著一股孤勇的女孩,在他精心算計的棋局里,承受了最不該由她承受的傷害。

      而他,這個下棋的人,在贏得全局之后,卻發現自己輸掉了某些或許更重要的東西。

      可惜,醒悟得太遲。

      有些錯誤,一旦鑄成,便再也無法回頭。

      有些緣分,一旦錯過,便是永遠。

      晨光熹微,天邊泛起魚肚白。

      新的一天開始了。

      賀瑾言在陽臺站了整整一夜,腳下煙蒂狼藉,如同他此刻紛亂如麻的心緒。

      而門內的洛瑤,在淚水中昏沉睡去,手里緊緊攥著那張顯示“孕11周+”的B超單,仿佛那是她在這個冰冷世界里,最后一點微弱的溫暖和依靠。

      命運給了他們一場荒誕的交集,又在風暴過后,將他們推向各自孤寂的軌道。

      從此,山高水長,再無瓜葛。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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