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nèi)蒙古
門鎖是上周換的。
師傅在門口叮叮咣咣搞了快一個小時，走的時候還說：“兄弟，你這鎖芯換得好，C級的，防盜！”
我笑了笑，沒接話。
防盜？
我防的不是盜，是我大舅。
老婆林茜從廚房探出頭，額頭上還掛著汗珠。
“換好了？”
“嗯。”我把那把嶄新的、閃著金屬冷光的鑰匙放在她手心，“老的這三把，一把放你包里，一把放我這兒，還有一把……”
我頓了頓，走到窗邊，拉開窗簾。
樓下那棵老槐樹的葉子已經(jīng)掉光了，光禿禿的樹杈像一只只伸向天空的手。
我摩挲著那把冰涼的舊鑰匙，就是這把鑰匙，讓我家成了我大舅免費的倉儲超市。
林茜走過來，從后面輕輕抱住我。
“扔了吧。”
她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把錘子，敲定了我心里最后一點猶豫。
我“嗯”了一聲，打開窗戶，手一揚(yáng)。
那把鑰匙在空中劃過一道微小的拋物線，連個響聲都沒聽到，就消失在樓下的草叢里。
我長長地出了一口氣，感覺心里某塊堵了多年的石頭，好像也跟著一起落地了。
還有三天過年。
按照慣例，大舅差不多也該來了。
我大舅，我媽的親哥哥，一個活得相當(dāng)瀟灑的男人。
瀟灑到什么程度呢？
五十多歲的人了，沒正經(jīng)上過一天班，年輕時靠我姥姥姥爺養(yǎng)著，中年了我媽接濟(jì)著，現(xiàn)在，輪到我了。
他每次來我家，都是一個姿勢——兩手插兜，空空如也。
走的時候，卻是另一個姿勢——后備箱塞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連后座都得堆上東西。
小到一袋米、一桶油，大到我和林茜新買的空氣炸鍋、閨女的進(jìn)口零食。
只要他看見了，喜歡了，就一句話：“這個不錯，我拿回去試試。”
我媽呢？永遠(yuǎn)都是那句：“你大舅喜歡，就讓他拿著唄，都是一家人，計較什么。”
一家人。
呵呵。
我心里冷笑。
一開始，我也覺得，算了，都是親戚，一年就來這么一兩次，就當(dāng)破財免災(zāi)了。
林茜雖然不高興，但看在我媽的面子上，也一直忍著。
直到去年。
閨女瑤瑤過生日，我托朋友從國外給她帶回來一個限量版的音樂盒，水晶的，里面有個小小的芭蕾舞女孩，一上發(fā)條，就會隨著《天鵝湖》的音樂旋轉(zhuǎn)。
瑤瑤寶貝得不得了，每天晚上都要抱著看好久才肯睡覺。
結(jié)果，大舅來了。
他看見那個音樂盒，眼睛都直了。
“哎喲，這玩意兒精貴啊，給我外孫女玩玩正好。”
瑤瑤當(dāng)時就哭了，抱著音樂盒不撒手。
“這是我的！爸爸給我買的生日禮物！”
大舅的臉當(dāng)場就拉下來了。
“嘿，你這孩子，怎么這么小氣？跟誰學(xué)的？我是你舅公，拿你個玩具怎么了？”
我當(dāng)時就火了。
“大舅，這是瑤瑤的生日禮物，她很喜歡，您要是喜歡，我回頭給您外孫女買個別的。”
“買什么別的？我就看上這個了！”他理直氣壯，嗓門比我還大，“我是長輩，你就是這么跟長輩說話的？沒大沒小！”
我媽在一旁趕緊打圓場。
“哎呀，哥，你跟孩子計較什么。小遠(yuǎn)，你也是，怎么跟你大舅說話呢？一個玩具而已，讓你大舅拿著，回頭媽再給瑤瑤買一個。”
“不行！”瑤瑤哭得更兇了，小臉漲得通紅。
林茜也忍不住了，把瑤瑤護(hù)在身后，臉色冰冷。
“大舅，這是瑤
瑤的心愛之物，您不能強(qiáng)人所難吧？”
“什么叫強(qiáng)人所難？一家人，說這么外道的話？”大舅把矛頭轉(zhuǎn)向林茜，“你一個外姓人，在我們家指手畫腳什么？有沒有點規(guī)矩？”
“外姓人”三個字，像一根針，狠狠扎在我心上。
我看著滿臉蠻橫的大舅，看著在一旁和稀泥的親媽，再看看躲在林茜身后，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閨女。
一股邪火“蹭”地一下就躥到了天靈蓋。
“夠了！”
我吼了一聲，整個客廳都安靜了。
“這個音樂盒，是我的，我買給我女兒的。誰也別想拿走。”
我一字一句地說，眼睛死死地盯著大舅。
“你要是覺得我沒規(guī)矩，那今天我就沒規(guī)矩一次。這門，以后您要是再空著手來，也就別進(jìn)了。”
那天的結(jié)果，是
不歡而散。
大舅被我氣走了，走的時候指著我的鼻子罵我“白眼狼”。
我媽哭哭啼啼，說我為了一個外人（指林茜），連親舅舅都不要了。
我什么都沒說，關(guān)上門，抱著還在抽噎的閨女，心里只有一個念頭。
這個家，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所以，今年，我換了鎖，扔了鑰匙。
年二十九，上午十點。
門鈴沒響，手機(jī)響了。
我媽打來的。
我深吸一口氣，按了接聽。
“喂，媽。”
“小遠(yuǎn)啊！你趕緊開門啊！我跟你大舅在門口站半天了，按門鈴怎么沒人開？”我媽的語氣帶著一絲焦急和不滿。
我走到貓眼前，果然，我媽和我大舅，兩個人跟兩尊門神似的杵在我家門口。
大舅還是老樣子，兩手插在羽絨服的兜里，嘴里叼著根煙，一臉的不耐煩。
他旁邊，空空如也。
我媽拎著一兜子橘子，看起來也就五六斤的樣子。
這就是他們帶來的“年貨”。
我心里冷笑一聲，對著手機(jī)說：“媽，門鈴壞了，我沒聽見。”
“壞了？那你趕緊開門啊！”
“我今天不方便開門。”
“什么叫不方便？你什么意思？”我媽的聲調(diào)高了八度，“你大舅大老遠(yuǎn)地過來，你讓他一直在門口站著？像話嗎？”
“媽，我去年說的話，您還記得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
過了一會兒，我媽的聲音才再次響起，帶著點哭腔。
“小遠(yuǎn)，你非要這樣嗎？他
是你親大舅啊！血濃于水啊！你就為了一點雞毛蒜皮的小事，連親戚都不要了？”
“雞毛蒜皮？”我笑了，“媽，在您眼里，我們一家三口的生活，就是雞毛蒜皮，是嗎？”
“我不是那個意思……”
“您就是那個意思。”我打斷她，“您永遠(yuǎn)向著他。從小到大，他從我家拿走的東西還少嗎？您說過一句不是嗎？現(xiàn)在我成家了，他還要從我家拿，您還覺得是理所當(dāng)然。媽，我是您兒子，林茜是您兒媳婦，瑤瑤是您親孫女，您能不能，哪怕一次，站在我們這邊想想？”
“我……我……”我媽被我堵得說不出話來。
這時，電話里傳來我大舅不耐煩的吼聲：“跟他廢什么話！讓他開門！不開門我踹了！”
緊接著，電話被掛斷了。
然后，門上傳來“砰砰砰”的巨響。
踹門聲。
瑤瑤嚇得“哇”一聲就哭了。
林茜趕緊抱起她，捂住她的耳朵，臉色煞白地看著我。
我走到門邊，對著外面吼道：“你再踹一下試試！我馬上報警！”
外面的踹門聲停了。
過了幾秒，傳來大舅的罵聲：“反了你了！你敢報警？我是你長輩！你這個不孝子！白眼狼！”
“我就是不孝！我就是白眼狼！”我也豁出去了，“你今天要是能從我家拿走一根針，我跟你姓！”
門外安靜了下來。
我以為他們走了。
過了大概十分鐘，我的手機(jī)又響了。
這次，是個陌生號碼。
我猶豫了一下，接了。
“喂？是
王遠(yuǎn)先生嗎？”一個聽起來很官方的女聲。
“我是，您是？”
“我們是
XX路派出所的，您母親和您舅舅報警，說您把他們鎖在門外，涉嫌遺棄老人。”
我他媽的差點氣笑了。
遺棄老人？
我大舅五十多，我媽六十出頭，身體比我還好，這就成老人了？還遺棄？
“警察同志，”我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事情不是他們說的那樣。這是我的房子，我有權(quán)決定誰能進(jìn)，誰不能進(jìn)。他們?nèi)绻僭陂T口騷擾我們，我也會報警。”
“是
這樣的王先生，家庭矛盾我們還是希望你們能內(nèi)部協(xié)商解決。你看，大過年的，能不能讓他們先進(jìn)去，有什么話好好說？”
“不好好說。”我斬釘截鐵，“他們只要進(jìn)來，就不是好好說，是‘好好拿’。警察同志，我不想把事情鬧大，但他們再這樣，我就只能告他們尋釁滋is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
“好吧，我們會對他們進(jìn)行勸離的。也請您保持克制。”
“謝謝。”
掛了電話，我靠在門上，感覺全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
林茜抱著瑤瑤走過來，眼圈紅紅的。
“老公，我們……是不是做得太過分了？”
我看著她，搖了搖頭。
“不過分。”
我摸了摸瑤瑤的頭，她還在小聲地抽泣。
“我們只是想過自己的日子，這有什么錯？”
那天下午，世界終于清靜了。
我知道，這只是開始，不是結(jié)束。
晚上，家族微信群里炸了。
第一個跳出來的是我二姨，我媽的妹妹。
“@王遠(yuǎn)，你什么意思？大過年的把你媽和你大舅關(guān)在門外？你還有沒有良心？”
緊接著，是我三叔，我爸的弟弟。
“小遠(yuǎn)，這事你做得不對。百善孝為先，怎么能這么對長輩？”
然后是各種表哥表姐，堂弟堂妹。
“遠(yuǎn)哥，你消消氣，大舅那人就那樣，你別跟他一般見識。”
“就是啊，大過年的一家人和和氣氣多好。”
“你媽都快氣病了，你趕緊去道個歉吧。”
看著屏幕上不斷跳出的指責(zé)和“勸告”，我感覺一陣窒息。
他們誰都不知道前因后果。
他們誰都不關(guān)心我們一家三口受了多少委屈。
他們只知道，我“沒大沒小”，“不孝”，“冷血”。
林茜拿過我的手機(jī)，直接在群里發(fā)了一段話。
“各位長輩，各位兄弟姐妹。我是林茜。今天的事情，起因是我和王遠(yuǎn)不想再讓我大舅把我們家當(dāng)成免費超市了。這么多年，他從我們家拿走了多少東西，大家心里或多或少都有數(shù)。去年，他甚至要搶瑤瑤的生日禮物，瑤瑤哭了一晚上。我們想過自己的小日子，不想再被人予取予求，這有錯嗎？王遠(yuǎn)是他媽媽的兒子，但他也是我的丈夫，是瑤瑤的爸爸。他有責(zé)任保護(hù)我們。如果這叫不孝，那這個‘孝’字，我們擔(dān)不起。”
發(fā)完，她直接退出了群聊。
我看著她，心里五味雜陳。
有感動，有心疼，也有一絲快意。
“退得好。”我說。
她沖我笑了笑，笑容里帶著一絲疲憊和決絕。
“這下，算是把所有人都得罪光了。”
“得罪就得罪吧。”我把她攬進(jìn)懷里，“有你們在，我誰都不怕。”
除夕夜，我們一家三口自己過的。
沒有了往年的吵鬧和壓抑，桌上擺著我們?nèi)齻€愛吃的菜。
瑤瑤很高興，因為爸爸媽媽終于可以專心陪她了。
我們一起看了春晚，一起包了餃子。
十二點的鐘聲響起時，窗外是絢爛的煙花和噼里啪啦的鞭炮聲。
瑤瑤趴在窗臺上，興奮地大喊：“爸爸媽媽快看！好漂亮啊！”
我和林茜相視一笑。
這一刻的安寧和幸福，讓我覺得，之前做的一切，都值了。
然而，我還是低估了我媽的“戰(zhàn)斗力”。
大年初二，我接到了我爸的電話。
我爸是個老實人，一輩子沒跟我媽紅過臉。家里的大小事，基本都是我媽說了算。
“小遠(yuǎn)，你……回來一趟吧。”我爸的聲音聽起來很疲憊。
“怎么了？”
“你媽……病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什么病？嚴(yán)重嗎？”
“老毛病，高血壓犯了，頭暈。就是……一直在生氣，誰勸都不聽。非要見你。”
我沉默了。
又是這一招。
“爸，您知道是為了什么事。”
“我知道。”我爸嘆了口氣，“可是……她畢竟是你媽。你大舅那邊，我也說了他幾句，他……他也知道自己不對了。”
知道自己不對了？
我差點笑出聲。
我大舅這種人，字典里就沒“錯”這個字。
“小遠(yuǎn)，算爸求你了。回來看看她，說幾句軟話，這事就過去了。大過年的，別讓你媽真氣出個好歹來。”
我看著旁邊正在給瑤瑤削蘋果的林茜，心里一陣煩躁。
去，還是不去？
去了，就意味著妥協(xié)。之前做的一切，都白費了。
不去，萬一我媽真有個三長兩短，這個“不孝”的罪名，我這輩子都別想摘掉了。
林茜好像看出了我的為難。
她放下水果刀，走過來，拿過我的手機(jī)。
“爸，是我，林茜。”
“……哎，林茜啊。”
“爸，我們回去。您讓媽別生氣了，我們馬上就到。”
掛了電話，我看著她：“你……”
“去吧。”她說，“就像爸說的，她畢竟是你媽。我們?nèi)タ纯矗砻魑覀兊膽B(tài)度，但不能妥協(xié)原則。”
我點了點頭。
我知道，她是為了我。
不想讓我背負(fù)一輩子的心理枷壓力。
回我媽家的路，不過半個小時的車程，我卻感覺開了一個世紀(jì)那么長。
一進(jìn)門，就聞到一股濃濃的藥油味。
我媽躺在沙發(fā)上，頭上蓋著塊毛巾，哼哼唧唧的。
我大舅，居然也在。
他大馬金刀地坐在另一邊的單人沙發(fā)上，翹著二郎腿，一邊抽煙，一邊刷著短視頻，手機(jī)聲音開得老大。
客廳里烏煙瘴氣。
看到我們進(jìn)來，他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我爸趕緊迎上來，接過我們手里的東西。
“回來了，快，去看看你媽。”
我走到沙發(fā)邊，叫了一聲：“媽。”
我媽睜開眼，看了我一眼，又閉上了，眼角流下一滴淚。
“你還知道回來？我還以為你沒有我這個媽了。”
我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里的火。
“您哪兒不舒服？要不要去醫(yī)院看看？”
“不用了。”她有氣無力地說，“我就是被你氣的。看到你就好了。”
這是什么話？
林茜拉了拉我的衣角，示意我別發(fā)火。
她走上前，柔聲說：“媽，您別生氣了，氣壞了身體不值得。我們這不是回來看您了嗎？”
我媽這才睜開眼，坐了起來，指著林茜說：“你別假惺惺的！要不是你這個掃把星在背后挑唆，我兒子能變成這樣？”
林茜的臉，瞬間就白了。
我再也忍不住了。
“媽！您說什么呢！這事跟林茜沒關(guān)系，是我自己的決定！”
“你還護(hù)著她！”我媽猛地一拍沙發(fā)扶手，“我算是白養(yǎng)你這么大了！為了個外人，連你親媽親舅舅都不要了！你給我跪下！給你大舅道歉！”
跪下？
道歉？
我簡直不敢相信我的耳朵。
我看著我媽那張因為憤怒而扭曲的臉，突然覺得很陌生。
“我沒錯，為什么要跪？為什么要道歉？”
“就憑我是你媽！他是你長
輩！”
“長輩就可以為所欲為嗎？長輩就可以不講道理嗎？”我的聲音也大了起來，“他把我當(dāng)過晚輩嗎？他把我家當(dāng)成他自己家，想拿什么就拿什么，那個時候，他長輩的款兒在哪兒呢？”
“你……”我媽被我氣得說不出話，捂著胸口直喘氣。
我爸趕緊過去給她順氣。
一直沒說話的大舅，把手機(jī)往沙發(fā)上一扔，站了起來。
他走到我面前，比我高半個頭，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長本事了啊，王遠(yuǎn)。敢這么跟你媽說話了？”
“我只是在講道理。”我直視著他的眼睛。
“道理？”他冷笑一聲，指著自己的鼻子，“我就是道理！你媽是我親妹妹，我這個當(dāng)哥的，照顧一下我妹妹的兒子，從你家拿點東西，怎么了？犯法了？”
“是不犯法。”我點了點頭，“但是不道德。”
“道德？”他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你跟我講道德？你把我關(guān)在門外，讓我在鄰居面前丟盡了臉，你就有道德了？”
“那是因為你每年都空手來，滿載而歸！”
“我空手來，是我看得起你！是我沒把你當(dāng)外人！”他振振有詞，“別人家求著我，我還不一定去呢！”
我真的，被這套神邏輯給氣笑了。
“是嗎？那我真是謝謝您看得起我。但是對不起，我廟小，容不下您這尊大佛。以后，您也別來了。”
“你說什么？”他一把揪住我的衣領(lǐng)，“你再說一遍！”
“放手！”林茜尖叫一聲，沖過來想拉開他。
我爸也趕緊過來勸架：“哥，哥，有話好好說，別動手！”
我媽在一旁哭天搶地：“反了，反了，都反了！這日子沒法過了！”
我看著大舅那張因為憤怒而充血的臉，聞著他嘴里噴出的濃濃的煙臭，一字一句地，又說了一遍。
“我說，以后，你，別，再，來，我，家！”
的拳頭，最終還是沒有落下來。
不是他不想，而是他不敢。
他知道，這一拳下來，性質(zhì)就全變了。
他松開我，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臉上又恢復(fù)了那種慣有的、無賴似的笑容。
“行，王遠(yuǎn)，你有種。”
他指了指我，又指了指林茜。
“你們給我等著。”
說完，他拿起自己的手機(jī)，頭也不回地走了。
客廳里，只剩下我媽的哭聲，和我爸的嘆氣聲。
我媽一邊哭，一邊數(shù)落我的不是。
從我小時候不懂事，到長大了娶了媳沒良心。
翻來覆去，中心思想只有一個：我，王遠(yuǎn)，是個不孝子，為了老婆，六親不認(rèn)。
我沒有再爭辯。
我知道，跟她，是說不通的。
她的世界里，她弟弟是天，是她虧欠了一輩子的人。
至于為什么虧欠，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了。
我拉起林茜的手。
“我們走。”
“站住！”我媽從沙發(fā)上跳了起來，擋在我們面前。
“今天你們要是敢走出這個門，以后就別再認(rèn)我這個媽！”
又是這句。
威脅。
我看著她，突然覺得很累，很累。
“媽，”我的聲音很平靜，“您想怎么樣，就怎么樣吧。”
說完，我拉著林茜，繞過她，走了出去。
身后，傳來我媽撕心裂肺的哭喊，和摔東西的聲音。
我沒有回頭。
車開出小區(qū)，林茜才終于忍不住，趴在方向盤上哭了起來。
我不知道該怎么安慰她。
我知道，她受了天大的委屈。
我把車停在路邊，抱著她，一遍又一遍地說：“對不起，對不起……”
她哭了好久，才抬起頭，眼睛腫得像核桃。
“不怪你。”她說，“我只是……覺得不公平。”
是啊，不公平。
憑什么？
就因為他是“長輩”？就因為他是我媽的哥哥？
所以我們就要無條件地忍受，無條件地付出？
“以后，我們不回去了。”我說。
“那……媽那邊……”
“我每個月給她打錢，盡我做兒子的義務(wù)。至于其他的，我管不了了。”
這不是氣話。
我深思熟慮后的決定。
我不能為了所謂的“孝順”，毀掉我自己的家。
接下來的日子，出乎意料的平靜。
我媽沒有再打電話來。
大舅也沒有再出現(xiàn)。
家族群里，也沒有人再@我。
我們一家三口，好像被整個家族給“隔離”了。
我的生活，卻前所未有的輕松。
不用再擔(dān)心家里突然少點什么。
不用再提心吊膽地等著那個不請自來的“客人”。
不用再聽我媽那些令人窒-息的“說教”。
林茜的笑容也多了起來。
瑤瑤更是開心，因為爸爸媽媽每天都有時間陪她搭積木，講故事。
我以為，事情就會這樣慢慢淡化。
直到半個月后，我接到了一個電話。
是我二姨打來的。
“小遠(yuǎn)，你快來醫(yī)院一趟！你媽住院了！”
我心里一驚。
“怎么回事？又高血壓了？”
“不是！”二姨的聲音帶著哭腔，“你媽……被車撞了！”
我腦子“嗡”的一下。
“哪個醫(yī)院？我馬上過去！”
趕到醫(yī)院，手術(shù)室的燈還亮著。
我爸，我二姨，我三叔，還有幾個親戚，都等在外面，一個個愁眉苦臉。
我爸的眼睛紅腫著，看到我，嘴唇哆嗦了半天，才說出一句話。
“你媽……為了去給你大舅送東西，過馬路沒看車……”
我大舅？
又是他！
我心里的火，騰地一下又燒了起來。
“他人在哪兒？”
“……走了。”我爸低下頭，“你媽把東西給他，他就走了。后來你媽過馬路，他就沒看著……”
我明白了。
我大舅，拿了我媽給他買的東西，然后把我媽一個人扔在了馬路邊。
我媽出事的時候，他根本就不在場。
我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地嵌進(jìn)肉里。
“他人呢？電話呢？打給他！”
二姨在一旁抹著眼淚說：“打了，關(guān)機(jī)了。”
關(guān)機(jī)了。
好一個關(guān)機(jī)了！
就在這時，手術(shù)室的燈滅了。
醫(yī)生從里面走了出來。
“誰是病人家屬？”
我們呼啦一下全圍了上去。
“醫(yī)生，我媽怎么樣？”
“病人左腿骨折，還有輕微腦震蕩，沒有生命危險。但是……”醫(yī)生頓了頓，“病人年紀(jì)大了，骨折恢復(fù)起來會很慢，需要長時間的靜養(yǎng)和康復(fù)治療。你們家屬要做好心理準(zhǔn)備。”
我們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氣。
沒有生命危險，就是最好的消息。
我媽被推了出來，臉色蒼白，左腿上打著厚厚的石膏。
她看到我，眼淚一下子就流了出來。
“小遠(yuǎn)……”
我走過去，握住她的手。
“媽，沒事了。好好養(yǎng)著。”
那一刻，所有的怨，所有的氣，都暫時煙消云散了。
她畢竟，是我媽。
我媽住院，需要人照顧。
我爸年紀(jì)大了，身體也不好，肯定不能讓他一個人扛。
林茜主動說：“我來吧。你白天要上班，我最近正好不忙。”
我不同意。
“不行，你上次受的委屈還沒過去呢。而且，瑤瑤怎么辦？”
“瑤瑤送去我媽那兒幾天。”林茜很堅持，“你媽現(xiàn)在這樣，身邊不能沒人。我是她兒媳婦，照顧她是應(yīng)該的。”
我看著她，心里說不出的感激。
我知道，她這么做，還是為了我。
林茜是個好女人，也是個好兒媳。
她每天煲湯送飯，給我媽擦身、按摩，端屎端尿，沒有一句怨言。
我媽看在眼里，態(tài)度也漸漸軟化了。
她不再提我大舅，也不再罵林茜是“掃把星”。
有時候，林茜給她喂飯，她會看著林茜，默默地流眼淚。
“林茜啊，是媽對不起你。”
“媽，都過去了。”林茜會笑著說，“您快點好起來才是正事。”
我以為，經(jīng)歷過這次生死考驗，我媽和我大舅之間，總該有個了斷了。
我天真了。
一個星期后，我大舅，出現(xiàn)了。
他提著一籃水果，一臉“關(guān)切”地出現(xiàn)在病房門口。
“哎呀，妹妹，我聽說你住院了，嚇我一跳。怎么樣了？好點沒？”
他把水果往床頭柜上一放，那熟稔的姿態(tài)，好像之前那個關(guān)機(jī)失聯(lián)的人不是他一樣。
我媽看到他，情緒很復(fù)雜。
有怨，但更多的，好像還是“親人見面”的激動。
“哥，你來了。”
“能不來嗎？我一聽說，就趕緊從外地趕回來了。”他信口雌黃。
我站在一旁，冷冷地看著他表演。
林茜正在給我媽打水，看到他，臉色一沉，沒說話，轉(zhuǎn)身出去了。
大舅好像沒看到我一樣，一屁股坐在我媽床邊，開始噓寒問暖。
“疼不疼啊？”
“醫(yī)生怎么說啊？”
“小遠(yuǎn)這孩子也真是的，這么大的事，怎么不早點告訴我？”
我實在聽不下去了。
“告訴你？告訴你有什么用？關(guān)機(jī)玩失蹤嗎？”
大舅的臉色一僵，轉(zhuǎn)過頭看著我。
“你這孩子，怎么說話呢？我那是手機(jī)沒電了！我這不是一充電就馬上趕過來了嗎？”
“是嗎？”我冷笑，“一個星期，您這手機(jī)充電時間可真夠長的。”
“你！”
“哥，你別跟他吵。”我媽趕緊打圓場，“小遠(yuǎn)就是心情不好。你別往心里去。”
大舅借坡下驢，哼了一聲，說：“我能跟個孩子計較嗎？我是來看你的。”
說著，他的眼睛就開始在病房里四處打量。
這病房是單間，我和林茜為了讓我媽好好休養(yǎng)，特意加錢換的。
里面電視、冰箱、微波爐，一應(yīng)俱全。
“這病房不錯啊。”大舅嘖嘖稱贊，“得花不少錢吧？”
我沒理他。
他自顧自地走到小冰箱前，拉開門看了看。
里面是林茜給我媽準(zhǔn)備的酸奶、水果和一些小點心。
“喲，吃的不錯啊。”
他隨手拿出一盒進(jìn)口酸奶，撕開就喝。
我看著他那副理所當(dāng)然的樣子，拳頭又硬了。
“那是給我媽的。”
“我知道。”他喝完，把空盒子往垃圾桶里一扔，“我嘗嘗味道，好喝的話，回頭給我外孫女也買點。”
我走到他面前，擋住冰箱門。
“想買自己去超市，這里的東西，你一樣也別想動。”
“嘿，你來勁了是吧？”大舅的牛脾氣也上來了，“我喝你一盒酸奶怎么了？我是你舅舅！”
“我再說一遍，這里的東西，你別動。”
“我就動了，你能怎么著？”
他伸手就要去推我。
“夠了！”
我媽在床上喊了一聲。
她掙扎著想坐起來，扯到了傷口，疼得“哎喲”了一聲。
我趕緊過去扶她。
“哥，你走吧。”我媽看著大舅，眼圈紅了。
大舅愣住了。
“妹妹，你……你趕我走？”
“你走吧。”我媽重復(fù)了一遍，聲音里帶著疲憊和失望，“我現(xiàn)在想休息了。”
大-舅的臉上，青一陣，白一陣。
他大概從沒想過，一向?qū)λ月犛嫃牡拿妹茫瑫?dāng)著我的面，趕他走。
他把這一切，都?xì)w結(jié)到了我身上。
他指著我，對我媽說：“好，好，你現(xiàn)在是有兒子兒媳了，就不要我這個哥了是吧？我算是看透了，養(yǎng)兒防老，養(yǎng)兒防老，也防著你哥我啊！”
說完，他“砰”地一聲摔門而去。
那籃他帶來的水果，還孤零零地擺在床頭柜上，像一個巨大的諷刺。
我媽看著緊閉的房門，眼淚又流了下來。
這一次，我知道，不是因為我。
從那以后，大舅真的再也沒出現(xiàn)過。
我媽在醫(yī)院住了一個多月，出院回家，又休養(yǎng)了小半年。
這期間，都是林茜在盡心盡力地照顧。
我媽徹底被感動了。
她拉著林茜的手，叫的不再是“林茜”，而是“閨女”。
她偷偷跟我說：“小遠(yuǎn)，是媽以前糊涂。林茜是個好孩子，你可不能辜負(fù)了她。”
我笑著說：“我知道。”
我們也搬回了原來的房子，就在我媽家樓上。
這樣方便照顧她。
那把被我扔掉的舊鑰匙，不知道還在不在那個草叢里。
但我已經(jīng)不需要它了。
我和林茜，用行動，為我們的小家，換上了一把新的、更堅固的“鎖”。
一年后，又是春節(jié)。
我們一家人，包括我爸我媽，在家里吃著團(tuán)圓飯。
電視里放著春晚，瑤瑤在旁邊跑來跑去，笑聲像銀鈴一樣。
我媽看著瑤瑤，臉上是滿足的笑。
突然，我的手機(jī)響了。
是個陌生號碼。
我接了。
電話那頭，是一個有點熟悉，又有點陌生的聲音。
“……是，王遠(yuǎn)嗎？”
是我大舅。
他的聲音聽起來，沒有了以往的中氣十足，反而帶著一絲……怯懦？
“是我。”
“那個……快過年了。我……我就是想問問……你媽，身體還好嗎？”
“挺好的。”
“哦，哦，好，那就好。”
電話那頭一陣沉默。
我能聽到他那邊，似乎有小孩子在吵鬧。
“那……那個，你……你跟你媽說一聲，祝她新年快樂。”
“嗯。”
“……沒事了，我掛了。”
電話掛斷了。
我媽看著我：“誰啊？”
“……一個拜年的。”
我笑了笑，把手機(jī)放回口袋。
窗外，又升起了絢爛的煙花。
我知道，有些事情，可能永遠(yuǎn)無法真正地“解決”。
但，那又怎么樣呢？
生活，終究是自己的。
我看著身邊笑意盈盈的妻子，活潑可愛的女兒，還有終于不再“糊涂”的父母。
這，就是我的全世界。
至于那些不重要的人，和不重要的事，就讓它們，像那把被我扔掉的鑰匙一樣，永遠(yuǎn)地，消失在時間的草叢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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