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6年2月24日Nature期刊上出現了一篇論文,讓我有點意外。
我對HIV治愈這個話題一直保持著某種程度上的"悲觀期待"。期待是因為看到過"柏林病人"這種奇跡案例,悲觀是因為這種奇跡幾乎不可復制。
40年了,科學家們一直在說,HIV治愈的最大障礙是病毒庫細胞太稀有、太難研究。
百萬分之一,這基本上就是大海撈針。
但這一次,真的有人撈到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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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自威爾康奈爾醫學院、洛克菲勒大學和合作機構的聯合團隊。資深作者是Brad Jones副教授,他是威爾康奈爾醫學院免疫學領域的專家。研究由Isabella Ferreira博士和Alberto Herrera博士共同領導,兩人都是Jones實驗室的成員。
Jones在采訪里說了一句挺有意思的話:"我們發現,在大海里撈針并不是完全不可能的,只是需要團隊合作。"
這句話讓我想到一個問題:為什么這次團隊就成功了呢?之前40年,無數頂尖團隊都嘗試過,都失敗了。難道是威爾康奈爾有什么獨門秘技?
我仔細讀了他們的方法描述,發現并沒有什么顛覆性的新技術。他們做的事情其實很"笨":從HIV感染者體內收集細胞,然后在實驗室里慢慢培養,一次次失敗,一次次調整,最后終于成功。
這讓我想起有句挺有意思的話:"有時候最笨的方法,反而是最有效的方法。"
可能真的是這樣吧。40年的失敗,讓大家開始懷疑這個方向是否可行。但威爾康奈爾團隊就是死磕下來了。
要理解這個突破的意義,得先知道他們到底攻克了什么難題。
HIV有個很狡猾的生存策略。它會把自己的遺傳物質整合到人體免疫細胞CD4+ T細胞的DNA里,然后進入休眠狀態。因為病毒不活躍,免疫系統就檢測不到這些被感染的細胞,也就無法清除它們。
這些被感染的細胞叫做"真實病毒庫克隆",英文縮寫是ARCs。
ARCs的存在是HIV難以治愈的根本原因。目前抗逆轉錄病毒治療可以把病毒壓制到檢測不到的水平,但一旦停藥,藏在ARCs里的病毒就會重新激活,病毒載量迅速反彈。所以患者必須終身服藥。
網絡資料顯示,到2020年,全球有38個國家將無力承擔高達42億美元的藥物治療費用。這個數字讓我有點意外。如果終身服藥的問題不解決,HIV治療的社會經濟負擔會越來越重。
但ARCs的稀有程度,真的是百萬分之一。一個HIV感染者的血液中,每100萬個靜止的CD4+ T細胞里,大概只有1個是被感染的細胞。而且,這個數字在不同患者之間還差異很大。
更麻煩的是,這些細胞分布很廣。只有2%的CD4+ T細胞在外周血里,其他98%都分布在各種組織中,包括中樞神經系統、淋巴系統、生殖道等等。這讓大多數病毒庫都很難接觸到和研究。
40年來,科學家們都知道這些細胞存在,但從來沒有機會真正"抓住"它們進行詳細研究。
這篇論文最大的突破,就是首次從HIV感染者體內成功分離出這些罕見的ARCs,并且在實驗室里成功培養出來。
在康奈爾大學官方新聞稿里,詳細描述了這個過程。研究人員從參與研究的HIV感染者體內收集這些稀有細胞,然后在實驗室條件下讓它們生長。
這是人類第一次有機會"近距離觀察"這些躲避了40年的細胞。
[圖片:ARCs細胞的顯微鏡圖像,這是論文里配的圖,真的很震撼]
一旦拿到了這些難以捉摸的ARCs,研究人員終于可以開始回答一些長期未解的問題:這些細胞是怎么躲避免疫系統的?為什么那些設計用來"喚醒"并清除它們的實驗療法都不管用?
在實驗室環境下,研究人員測試了好幾件事。
第一件事是觀察這些儲存庫細胞的行為。結果顯示,在任何給定的時間點,只有極少數的實驗室培養儲存庫細胞會主動產生新的病毒顆粒,而且非常難被"喚醒"。
之前很多研究都集中在如何"喚醒"這些細胞,以為只要喚醒了,免疫系統就能清除。但現在發現,這些細胞被喚醒的概率低得嚇人。
第二件事更重要。研究人員測試了當細胞毒性T淋巴細胞——人體主要的HIV殺傷細胞——被放置與ARCs長期接觸時會發生什么。
結果即使HIV的表達非常罕見,大多數儲存庫克隆在強效CTLs的作用下,還是會被逐漸磨損并清除。
這意味著什么?如果CTLs足夠強、足夠持久,它們可以抓住病毒暴露的短暫窗口期,慢慢縮小病毒庫。
但問題來了。
第三件事發現,即使在極端的CTL壓力下,仍然有一部分ARCs能夠通過多輪增殖存活下來,以及一些不增殖的幸存者。基本上,這些細胞能夠抵御免疫系統的攻擊而不死亡。
Jones一針見血地指出:"問題不僅是潛伏,而是潛伏加上對死亡的抵抗。"
這個發現挺重要的。它說明,之前我們可能低估了這些病毒的"狡猾程度"。它們不僅會躲,還能扛。
之前的研究思路,主要是想辦法"喚醒"潛伏的病毒,然后讓免疫系統或者藥物清除。這種思路有一定道理,但效果一直不理想。
現在我們知道,問題不只是"喚醒",還有"抵抗"。即使病毒被喚醒了,這些細胞也有能力抵御免疫攻擊。
這意味著,未來的治療方案可能需要更加"組合化"。一邊想辦法讓病毒暴露,一邊想辦法削弱細胞的防御能力,最后才能清除。
既然發現了"潛伏+抗死亡"的雙重特性,研究人員就開始想辦法破解這種抵抗。
他們測試了一種已經被美國FDA批準的藥物,叫做deferoxamine。
deferoxamine原本的適應癥是治療急性鐵中毒和慢性鐵過載,比如地中海貧血、鐮狀細胞貧血、骨髓增生異常綜合征等長期輸血患者,還有遺傳性血色病。
簡單說,這是個排鐵的老藥。
但在這項研究中,研究人員發現deferoxamine可以增加這些細胞內的氧化應激,讓CTL細胞能夠更高效地殺傷它們。
Jones說:"通過讓細胞對氧化應激敏感,我們能夠恢復細胞對免疫細胞攻擊的易感性。這表明合理的聯合治療方案已經觸手可及。"
這個發現有兩層意義。
第一層是技術層面的。它找到了一個可能的突破口,通過老藥新用來削弱頑固細胞的防御能力。
第二層是方法論層面的。它說明,既然我們現在有了培養ARCs的能力,就可以系統性地測試各種藥物和組合,找出最有效的治療方案。
搜索資料顯示,這也不是deferoxamine第一次被發現可能對HIV治療有幫助。早在2000年就有論文研究過它抑制HIV復制的機制。但這次的研究是從一個完全不同的角度——增強免疫系統殺傷能力——來重新審視這個老藥。
這讓我想到一個問題:還有多少已經上市的老藥,如果從新的角度去研究,可能會在HIV治愈中發揮作用?
現在,這個團隊正在做幾件事。
第一,改進他們的ARCs培養技術。
第二,把這些細胞培養出來分享給其他實驗室,或者教其他實驗室這種技術,幫助加速整個領域的進展。
第三,Jones的目標是建立一個包含病毒庫細胞所有存活機制的綜合文庫,找出最佳的治療靶點。
"如果我們能夠正確地武裝免疫系統,在病毒暴露時殺死那些細胞,我們可能能夠向消除病毒庫和治愈感染傾斜平衡,"Jones說。
從更宏觀的角度看,這個突破為HIV治愈研究打開了一扇新的大門。
目前HIV治愈研究主要有幾個方向:激活再清除(也就是"shock and kill"策略)、基因編輯(比如修改CCR5受體)、免疫療法(治療性疫苗、廣譜中和抗體等)。
但所有這些策略,都面臨一個共同的問題:我們對病毒庫細胞本身的了解還不夠深入。現在,這個問題至少部分解決了。
功能性治愈——即停藥后病毒仍然控制在檢測下限——是國際公認的下一個戰略目標。
而這個ARCs研究的突破,讓我們向這個目標又邁進了一步。
參考資料:
- 1. Ferreira, I.A.T.M. et al. Dynamic antigen expression and cytotoxic T cell resistance in HIV reservoir clones. Nature (2026). DOI: 10.1038/s41586-026-10298-w
- 2. 康奈爾大學官方新聞稿: New Strategies Aim at HIV's Last Strongholds
- 3. NIH: What is a Latent HIV Reservoir?
- 4. 中國疾病預防控制中心: 艾滋病功能性治愈距離我們還有多遠?
- 5. 民福康健康網: 艾滋病能治愈嗎當前治療現狀與挑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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