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高考735分。
查到分數那天,我媽一拍大腿,哭得比我還激動,鼻涕眼淚糊了一臉,抓著我的胳膊,翻來覆去就那么幾句話:“祖墳冒青煙了!咱家祖墳真的冒青天了!小默,你給你媽爭氣了!”
我爸,李衛國同志,表現得一如既往地沉穩。
他當時正坐在那張磨得發亮的舊藤椅上看報紙,報紙是《解放軍報》。聽到分數,他只是慢慢放下報紙,扶了扶鼻梁上的老花鏡,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很復雜。有欣慰,有驕傲,但更多的是一種……怎么說呢,一種“果然如此”的平靜。
“不錯。”他說,就兩個字。
然后他拿起茶缸,吹了吹上面漂著的茉莉花,喝了一大口,發出的聲音賊響。
這就是我爸。一個在我生命里,更像是一個符號,一個沉默的、威嚴的符號。
我們家在軍區大院,但他從來不跟我談部隊上的事。我只知道他是個不大不小的官,具體多大,我沒概念。只知道他出門有車,身邊偶爾會跟著一個叫小張的警衛員,一個笑起來有兩個酒窩的年輕男人。
院里的孩子都怕他。他一瞪眼,最淘的猴崽子也得乖乖立正。
我也怕他。
但那天,735分,這個數字給了我前所未有的底氣。我甚至覺得,我爸那張萬年不變的冰山臉上,線條都柔和了不少。
我媽激動了好幾天,見人就說,說我兒子出息了,清華北大隨便挑。
我確實也是這么想的。
我第一志愿填的,是中國人民大學的國際關系學院。
不是清華,也不是北大。
我爸問過我一次,為什么。
那天晚飯,他難得地沒看新聞聯播,就盯著我。
我有點緊張,扒拉著碗里的米飯,說:“我想當個外交官。”
我媽在旁邊插嘴:“當什么外交官,多危險啊,我看金融就不錯,畢業了去銀行,多體面。”
我爸沒理她,繼續看著我,等著我的下文。
我說:“電視里,咱們的外交官,在聯合國,在記者會上,不卑不亢,有理有據,用英語、法語跟他們辯論,我覺得……帥。”
我爸愣了一下,隨即嘴角微微扯動了一下。
我后來才反應過來,那應該是一個笑容。一個極其罕見的,屬于李衛國同志的笑容。
“有出息。”他說。
又是兩個字。
但這兩個字,比我媽念叨一萬遍“祖墳冒青煙”還讓我心里舒坦。
填完志愿,就是漫長又焦灼的等待。
七月,流著火。
我們這棟樓,是老式的三層小樓,紅磚墻,院里有一棵巨大的槐樹,知了在上面聲嘶力竭地叫,叫得人心煩意亂。
和我一起高考的幾個發小,陸續都收到了通知書。
王胖子,考了五百多分,去了本省的一個二本,通知書到的那天,他媽在樓下扯著嗓子喊,生怕全世界不知道。
林靜,我的鄰居,也是我的同桌,考了六百八,穩穩地去了上海的復旦。她的通知書是一張粉色的,很漂亮,EMS的快遞員一喊她名字,她就像只小鹿一樣沖下去了。
我媽比我還急。
她每天雷打不動地要去兩次傳達室,早上一次,下午一次。
每次都空著手回來,臉上的失望一次比一次濃。
“怎么還沒到啊……會不會寄丟了?”她開始自言自語,神經兮兮的。
“媽,不可能。”我說,“人大那是什么地方,還能把通知書寄丟了?”
話是這么說,但我心里也開始打鼓。
那種感覺,就像你買了一張彩票,你知道自己肯定中了一等獎,全世界都知道你中了,但兌獎處遲遲不給你打電話。
時間一天天過去。
院里的槐樹葉子,被太陽曬得卷了邊。
EMS的綠色郵政車,成了我每天最期待也最害怕看到的東西。
它來了,帶來了別人的希望。
它走了,帶走了我的希望。
八月初,我媽徹底坐不住了。
她托人搞到了人大招生辦的電話,讓我打過去問問。
那個電話,我打了整整一個上午。
要么是占線,要么是沒人接。
午飯我都沒吃,坐在電話機旁邊,一遍一遍地撥。
終于,在下午兩點多,電話通了。
一個女人的聲音,聽起來很不耐煩,帶著濃濃的京腔。
“喂,哪位?”
“老師您好,我是今年的考生,我想查一下我的錄取情況。”我緊張得手心冒汗。
“姓名,考號。”
“李默,考生號是xxxxxx……”
電話那頭傳來敲擊鍵盤的聲音,噼里啪啦的。
“等會兒啊……李默是吧,735分,對嗎?”
“對對對!”我感覺自己聲音都在抖。
“哪個省的?”
“X省。”
“你報的什么專業?”
“國際關系學院。”
那邊又是一陣沉默,只有敲鍵盤的聲音。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嗯……我們查了一下,國際關系學院在你們省的錄取工作已經結束了。”
“結束了?”我的心一沉,“那……那我……”
“你的檔案,我們沒有提檔。”
“沒有提檔?!”我像被雷劈了一樣,“為什么?我的分數明明超了提檔線一百多分!”
“這個我就不清楚了。”女人的聲音毫無波瀾,“系統里顯示,你的檔案狀態是‘自由可投’。”
自由可投。
這四個字,像四把冰冷的刀子,插進我的胸口。
這意味著,人大根本就沒看過我的檔案。
“老師,是不是搞錯了?我是我們省的前十名,怎么可能……”
“我說了,我這邊只負責查詢。系統里就是這么顯示的。”對方的語氣開始不耐煩,“你要是有疑問,去問你們省的招生辦,檔案是他們投的。”
“嘟……嘟……嘟……”
電話被掛斷了。
我握著話筒,呆呆地坐在那,腦子里一片空白。
怎么會這樣?
我一遍遍地問自己。
735分,全省前十,報了人大,居然沒被提檔?
這就像你拿著奧運金牌,卻被告知沒有資格參加慶功宴一樣荒謬。
我媽看我臉色不對,搶過電話,“怎么樣?怎么樣?”
我沒說話。
她又把電話打過去,這次換了她問。
得到的是同樣的答案。
“自由可投。”
我媽的臉,瞬間就白了。
“不可能……這絕對不可能……”她喃喃自語,像是丟了魂。
那個下午,我家的氣氛,壓抑得像要爆炸。
我把自己關在房間里,一遍遍地回想。
是志愿填錯了?
不可能,我檢查了不下十遍。
是系統出錯了?
735分的檔案,系統怎么會錯過去?
我上網查,瘋狂地查。
各種論壇,貼吧,我把“高考”“提檔”“滑檔”這些關鍵詞翻了個底朝天。
有人說,可能是被更牛逼的學校提前鎖檔了。
不可能,我除了人大,沒有報任何提前批。
有人說,可能是體檢不合格,或者政審有問題。
更不可能。我爸是軍人,政審比誰都嚴。我身體好得能打死一頭牛。
那到底是為什么?
一個碩大的問號,懸在我的頭頂,讓我喘不過氣。
晚上,我爸回來了。
他一進門,就感覺到了家里的低氣壓。
我媽坐在沙發上,眼睛紅腫,像個木雕。
我爸換了鞋,走到我媽身邊,拍了拍她的肩膀。
“怎么了?”
我媽“哇”的一聲就哭了出來,把下午的事情顛三倒四地說了一遍。
我爸聽著,眉頭越皺越深。
他沒說話,走到我房間門口,敲了敲門。
“李默,出來。”
我磨磨蹭蹭地走出去,不敢看他的眼睛。
“把你的準考證,身份證,成績單,都拿給我。”他的聲音不大,但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我把東西都遞給他。
他在燈下,一張一張地看,看得極仔細,連上面的標點符號都不放過。
“沒錯。”他說。
然后他拿起電話,開始打電話。
他沒有打給人大,而是打給了省招生辦的一個人。
我不知道他打給了誰,只聽到他在電話里沉聲說:“老周,我,李衛國。”
“幫我查個事。”
“我兒子,李默,考號xxxxxx,735分,報了人大,為什么沒被提檔?”
電話那頭不知道說了什么。
我爸的臉色,一點點地沉了下去。
他的手,握著電話,青筋都爆了出來。
“什么叫……技術原因?”
“什么叫……讓我等補錄?”
“735分,等補錄?老周,你當我是三歲小孩嗎?”
我爸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怒氣。一種被壓抑到極點的,即將爆發的怒氣。
“你別管我怎么知道的。我現在就問你,我兒子的檔案,到底在哪?”
“好,好,好。”
我爸一連說了三個“好”字。
然后,他“啪”的一聲,把電話掛了。
那聲音,嚇得我媽一哆嗦。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靜。
我爸站在那,像一尊鐵塔,一動不動。
過了足足有五分鐘,他才緩緩地轉過身,看著我。
“李默。”
“到。”我下意識地立正,像個新兵。
“你想不想上大學?”
“想!”我吼了出來,帶著哭腔。
“好。”
他又說了一個“好”字。
“明天,跟我去一趟你的高中。”
第二天,我起得很早。
或者說,我一夜沒睡。
天剛蒙蒙亮,我就聽見我爸在客廳里打電話。
聲音壓得很低,但我還是聽清了幾個詞。
“……對,就是那輛。”
“……小張,你跟我去。”
“……不用,穿常服就行。”
我的心,跳得飛快。
我知道,我爸要動真格的了。
吃早飯的時候,氣氛依然壓抑。
我媽給我剝了個雞蛋,塞到我嘴里,“多吃點,別怕,有你爸呢。”
我看著我爸,他正慢條斯理地喝著一碗小米粥,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仿佛昨天那個在電話里發火的人,不是他。
吃完飯,他站起身。
“走吧。”
我跟著他下樓。
樓下,停著一輛車。
不是他平時上班坐的黑色奧迪。
是一輛綠色的,車頭方方正正的,掛著白色牌照的越野車。
我知道這車,院里的人管它叫“212”,一種軍用吉普。
車身洗得锃亮,在晨光下,泛著冷硬的光。
車門上,噴著紅色的“八一”軍徽。
警衛員小張,穿著一身筆挺的夏常服,站在車旁,身姿像一棵小白楊。
他看到我爸,“啪”地一個立正,敬了個標準的軍禮。
“首長!”
我爸點點頭,拉開后座的車門。
“上車。”
我有點懵,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放。
小張快步走過來,幫我拉開車門,還用手在我頭頂上護了一下,怕我撞到頭。
“嫂子,我們走了。”我爸對我媽說。
我媽點點頭,眼圈又紅了。
車子啟動,引擎發出一聲低沉的咆哮,緩緩駛出軍區大院。
門口的哨兵,看到這輛車,遠遠地就立正敬禮,目送我們離開。
我坐在后座,感覺像在做夢。
車里很安靜,只有發動機的聲音。
小張專心開車。
我爸坐在副駕駛,閉著眼睛,像是在養神。
我偷偷打量他。
他今天也穿著常服,肩膀上的軍銜,在陽光下閃著金光。
我看不懂那是什么級別,只覺得很威嚴。
從軍區大院到我們高中,開車大概需要四十分鐘。
那四十分鐘,我度日如年。
我不知道等待我的會是什么。
我甚至有點害怕。
我害怕看到班主任失望的眼神,害怕聽到同學們同情的議論。
但更多的,是一種莫名的,壓抑了許久的……期待。
車子沒有直接開到校門口。
在離學校還有一條街的地方,我爸讓小張停了車。
“你在這等著。”他回頭對我說,“我先進去。”
“爸……”
“放心。”他看了我一眼,“你應得的東西,沒人能拿走。”
說完,他推開車門,下了車。
小張也跟著下去了。
兩個人,一前一后,朝著校門口走去。
我看著他們的背影。
我爸的背,很寬,很直,像一座山。
小張跟在他身后,步履矯健,像一頭蓄勢待發的獵豹。
陽光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我突然鼻子一酸,眼淚差點掉下來。
從小到大,我爸從來沒為我的事,這么“興師動眾”過。
他總說,自己的事自己解決。
他說,男人,要靠自己。
但這一次,他沒有。
我坐在車里,死死地盯著校門口的方向。
大概過了十分鐘。
我看到校門口一陣騷動。
然后,一個胖胖的身影,從門衛室里連滾帶爬地跑了出來。
是我們的校長,王校長。
他臉上堆著我從未見過的,近乎諂媚的笑容,一路小跑著,朝我爸的方向迎了過去。
他的身后,還跟著教導主任,我的班主任,還有幾個我不認識的學校領導。
一群人,簇擁著我爸和小張,走進了學校。
我看不清我爸的表情。
我只看到,王校長在他身邊,不停地點頭哈腰,腰彎得像一只煮熟的蝦米。
我的手,緊緊地攥成了拳頭。
我知道,好戲,要開場了。
又過了大概半個小時。
那是我人生中最漫長的半個小時。
我腦子里閃過無數種可能。
他們在談什么?
校長會承認嗎?
我的通知書,到底被誰截胡了?
就在我快要坐不住的時候,小張回來了。
他敲了敲車窗。
“李默,首長讓你進去。”
我的心,咯噔一下。
我推開車門,腿有點軟。
小張扶了我一把,“別怕,昂首挺胸地走進去。”
我深吸一口氣,跟著小張,走進了那個我待了三年的,熟悉又陌生的校園。
正是暑假,校園里很安靜。
只有蟬鳴,和我們腳下沙沙的腳步聲。
我們直接上了行政樓。
三樓,校長辦公室。
門虛掩著。
我能聽到里面有壓抑的說話聲。
小張推開門,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我走了進去。
辦公室里,煙霧繚繞。
所有人都站著,只有我爸,大馬金刀地坐在沙發上。
他手里夾著一根煙,但沒有抽,只是看著煙霧升騰。
王校長,教導主任,我的班主任劉老師,都站在他對面,一個個跟犯了錯的小學生一樣,低著頭,大氣都不敢出。
王校長的白襯衫,后背已經濕透了,緊緊地貼在身上。
看到我進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
劉老師的眼神很復雜,有愧疚,有無奈,還有一絲……同情。
“爸。”我叫了一聲。
我爸抬起頭,朝我招了招手。
“過來。”
我走到他身邊。
他指了指對面的王校長,語氣很平淡。
“李默,王校長有話要跟你說。”
王校長抬起頭,一張肥臉漲成了豬肝色。
他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朝我走過來。
“李默同學,這個……這個事,是學校的失誤,是我的工作沒有做到位……”
他搓著手,語無倫次。
“什么失誤?”我爸突然開口,聲音不大,但辦公室里的溫度,仿佛瞬間降了好幾度。
王校長一個激靈,汗水順著額角就流了下來。
“是……是……”他支支吾吾,說不出口。
“王校長。”我爸站了起來,他比王校長高了半個頭,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我兒子,735分。他三年的努力,十二年的寒窗,就換來你一句‘失誤’?”
“我再問你一遍,他的檔案,去哪了?”
王校長的嘴唇哆嗦著,豆大的汗珠從鼻尖上滾下來,掉在地上。
“我……我說……”
他終于扛不住了。
“是……是市教育局的張副局長,他……他打了招呼……”
“他外甥女,叫孫婷婷,今年也高考,考了……考了535分。”
“她也報了人大……”
“所以,張局長就讓我……讓我把你的檔案,換成了她的……”
“轟”的一聲。
我的腦袋,炸了。
孫婷婷。
這個名字,我有點印象。
隔壁班的一個女生,平時不怎么起眼,成績中等偏下。
535分?
她連一本線都沒過!
就因為她有個當局長的舅舅,她就可以把我辛辛苦苦考來的735分,踩在腳下,然后拿著我的錄取資格,去上中國人民大學?
荒謬!
無恥!
我氣得渾身發抖,指著王校長,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混賬!”
我爸一聲怒喝,聲音不大,卻像一記重錘,砸在每個人的心上。
王校長“噗通”一聲,差點跪在地上。
“李軍長,我……我也是沒辦法啊!我得罪不起他啊!”他帶著哭腔哀嚎。
“你得罪不起他,你就能得罪我兒子?”
“你得罪不起他,你就能拿我兒子的前途,去換你的官帽子?”
我爸一步步逼近王校長。
“我李衛國,在戰場上,子彈從我腦袋邊上飛過去,我眼都沒眨一下。”
“我以為,最危險的地方,是戰場。”
“沒想到,最黑的地方,是你們這群教書育人的,象牙塔!”
他的聲音,字字誅心。
王校長癱在地上,像一灘爛泥。
“我……我錯了……李軍長,我真的錯了……”
我爸沒再看他。
他轉過身,從口袋里掏出一個黑色的,很老舊的手機。
他翻出一個號碼,撥了過去。
電話很快就通了。
“老總長,我是李衛G。”
我爸報上自己名字的時候,我清楚地看到,癱在地上的王校長,身體猛地抽搐了一下,臉上的血色,“唰”的一下,全沒了。
“有個小事,想跟您匯報一下。”
“我兒子今年高考,735分,報了人大。”
“被人,頂了。”
“對,頂了。”
“一個叫孫婷T的女孩,535分。”
“背后,是市教育局的一個副局長,叫張M。”
我爸說得很平靜,就像在說一件跟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但那平靜的語氣里,蘊含著雷霆萬鈞的力量。
電話那頭,不知道說了什么。
我爸聽著,只是“嗯”了幾聲。
“好。”
“我明白。”
“謝謝老總長。”
掛了電話,他把手機揣回兜里。
整個辦公室,死一樣的寂靜。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著我爸。
我爸走到我面前,伸手,幫我理了理有些凌亂的衣領。
“走吧,兒子。”
“我們回家。”
“回家?”我愣住了。
“回家,等通知書。”
他的語氣,斬釘截鐵。
我跟著我爸,走出了校長辦公室。
身后,王校長還癱在地上,像一條離了水的魚。
劉老師看著我,嘴唇動了動,想說什么,但最終還是沒說出口,只是重重地嘆了口氣。
走出行政樓,陽光刺得我眼睛生疼。
我回頭看了一眼那棟紅色的樓。
我突然覺得,它像一個巨大的怪獸,張著血盆大口,吞噬著像我這樣的,無權無勢的學生的夢想。
回家的路上,車里依然很安靜。
但我爸沒有再閉目養神。
他看著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快到家的時候,他突然開口。
“李默。”
“爸。”
“今天這事,怕不怕?”
我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有點。”
“怕就對了。”他說,“這個世界,不是你想象的那么干凈。”
“有陽光的地方,就一定有陰影。”
“你考735分,證明你很聰明,很努力。”
“但光聰明,光努力,有時候,是不夠的。”
“你得學會,保護你自己。”
我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爸,那個張局長,他會怎么樣?”我忍不住問。
我爸看了我一眼,“他會得到他應得的下場。”
“那……孫婷T呢?”
“她也會。”
我爸的手機,突然響了。
他拿起來看了一眼,接通。
“喂,老周。”
是省招生辦的那個“老周”。
他的聲音,從電話里傳來,帶著明顯的諂媚和惶恐。
“李軍長,事……事情辦妥了!”
“人大的提檔函,剛剛發過來了!我親自盯著的!”
“李默同學的檔案,我們第一時間就投過去了!”
“您放心,絕對不會再出任何問題!”
我爸“嗯”了一聲。
“那個張M,怎么處理的?”
“省紀委已經介入了!今天下午,人就被帶走了!他那個外甥女,也……也被取消了所有錄取資格!”
“好。”
我爸淡淡地說了一個字,就掛了電話。
他把手機扔到一邊,轉頭看著我。
“聽到了?”
我點點頭。
一種巨大的,不真實的感覺,將我包圍。
從我發現問題,到問題被解決,只用了不到24個小時。
一個副局長,說倒就倒了。
這就是……權力嗎?
我看著我爸,突然覺得,他很陌生。
這個每天穿著舊背心,坐在藤椅上看報紙,喝著廉價茉莉花茶的男人,他的身體里,到底蘊藏著多大的能量?
車子,回到了軍區大院。
依舊是那個哨兵,依舊是那個標準的軍禮。
但這一次,我的心境,完全不同了。
回到家,我媽正焦急地在客廳里踱步。
看到我們回來,她立刻迎了上來。
“怎么樣?怎么樣?”
我爸沒說話,只是朝她,笑了笑。
我媽愣住了,然后,她也笑了,眼淚又流了出來。
這一次,是喜悅的淚水。
三天后。
EMS的綠色郵政車,再次出現在我們樓下。
那個我無比熟悉的快遞員,扯著嗓子喊:
“李默!清華大學錄取通知書!”
等等。
什么?
清華?
我跟我媽都愣住了。
我明明報的是人大啊!
我飛奔下樓,從快遞員手里接過那個碩大的,燙金的信封。
信封上,確實寫著“清華大學”四個大字。
我顫抖著,撕開信封。
一張紫色的,設計精美的通知書,出現在我眼前。
【李默同學:
茲錄取你入我校經濟管理學院學習。
請憑本通知書,按規定時間來校報到。】
下面,是清華大學的紅色印章。
我徹底傻了。
我拿著通知書,沖上樓,把它拍在我爸面前。
“爸!這……這是怎么回事?!”
我爸正戴著老花鏡,研究一盤象棋殘局。
他頭都沒抬。
“人大,不配。”
他說。
“他們的廟太小,容不下你這尊大佛。”
“我跟老總長說了,你這孩子,有傲骨,不能受委屈。”
“他說,那就讓孩子去最好的地方。”
最好的地方。
清華。
我看著手里的通知書,又看了看我爸。
我的喉嚨,像是被什么東西堵住了。
“爸……”
我“噗通”一聲,跪在了他面前。
我沒說話,只是朝著他,磕了三個響頭。
很重,很響。
額頭,磕得生疼。
我爸終于放下了手里的棋子。
他走過來,把我扶起來。
他拍了拍我身上的土,嘆了口氣。
“傻小子。”
“記住,你是李衛國的兒子。”
“天,塌不下來。”
那一刻,我看著他布滿皺紋的臉,和他鬢角的白發。
我突然覺得,我以前,從來沒有真正認識過我的父親。
他不是一個符號。
他是一座山。
一座沉默的,卻能為我遮擋一切風雨的山。
開學那天,是我爸親自送我去的北京。
還是那輛212,還是小張開車。
我們沒有直接去清華。
車子,開到了一個很不起眼的小胡同里。
胡同深處,是一個小小的四合院。
門口,沒有掛任何牌子。
一個頭發花白,穿著一身普通布衣的老人,正坐在院里的石榴樹下,喝著茶。
我爸帶著我,走到他面前。
“老總長。”
我爸“啪”地一個立正,敬了個軍禮。
那個老人,就是電話里的“老總-長”。
他抬起頭,看到我們,笑了。
他的笑容,很和藹,像個鄰家爺爺。
“衛國來了,快坐。”
“這就是你兒子吧?一表人才,像你。”
他招呼我坐下,親手給我倒了一杯茶。
“孩子,委屈你了。”他說。
我趕緊站起來,“首長,您言重了。”
“不委屈,不委G。”
老人擺擺手,“坐,坐下說。”
“這個世界,有它自己的規則。”
“有陽面,就有陰面。”
“你這次,是提前看到了陰面。也好,是好事。”
“年輕人,早點看清現實,少走彎路。”
他看著我,眼神深邃,仿佛能洞穿一切。
“你在清華,好好學。”
“學本事,學做人。”
“將來,做一個對國家有用的人。”
“不要辜負你父親,對你的期望。”
我重重地點了點頭。
“我記住了,首長。”
從四合院出來,我爸一言不發。
直到車子開到清華園門口,他才開口。
“剛才那位,是我當年的老首長。”
“我的命,是他從戰場上背回來的。”
我心頭一震。
“爸……”
“進去吧。”他打斷我,“以后,就要靠你自己了。”
他沒有下車。
他只是坐在車里,看著我。
小張幫我把行李搬下來。
我站在清華古樸的二校門前,回頭看著那輛綠色的吉普車。
我朝著車子,深深地鞠了一躬。
車子,掉了個頭,緩緩離去。
我知道,從今天起,我的人生,將翻開新的一頁。
而我的父親,那座沉默的山,將永遠,矗立在我的身后。
大學的生活,比我想象的還要精彩。
清華園太大了,光是認路,我就用了一個星期。
身邊的人,全都是來自全國各地的學霸。
他們聰明,自律,眼界開闊。
和他們在一起,我第一次感覺到了自己的渺小。
我不敢有絲毫的懈怠。
我像一塊海綿,瘋狂地吸收著知識。
圖書館,教室,宿舍,三點一線。
我很少給我爸打電話。
我們之間,好像習慣了這種相處模式。
他從不問我學習怎么樣,生活怎么樣。
每次通話,都是我媽在電話那頭嘮叨。
“錢夠不夠花啊?”
“食堂的飯菜合不合胃口啊?”
“北京冷,要多穿點衣服。”
而我爸,只會在最后,拿過電話,說一句:
“注意身體。”
然后,就掛了。
但我知道,他在關心我。
每個月,我的銀行卡里,都會準時多出兩千塊錢。
我知道,那是我爸打給我的。
他從不說,我也從不問。
我們父子之間,有一種不需要言說的默契。
大二那年,我入了黨。
在黨旗下的宣誓的時候,我腦子里想的,是我爸。
我想,他知道了,應該會高興吧。
我把這個消息,寫在了一封信里,寄回了家。
我沒有直接告訴他。
我覺得,有些事,用文字表達,更有分量。
一個星期后,我接到了我爸的電話。
這是他第一次,主動給我打電話。
電話里,他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arc察的……激動。
“信,我收到了。”
“寫得不錯。”
“字,有進步。”
我笑了。
“爸,我以后,會努力成為一個像您一樣優秀的共產黨員。”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為,信號斷了。
“好。”
我爸的聲音,有些沙啞。
“好兒子。”
那是我第一次,從他嘴里,聽到“好兒子”這三個字。
我的眼淚,唰地一下,就下來了。
時間過得飛快。
轉眼,就到了大四。
我拿到了全額獎學金,要去哈佛大學,攻讀碩士學位。
這個消息,在我們家,引起了軒然大波。
我媽高興得像個孩子,請了所有的親戚朋友,在家里擺了好幾桌。
而我爸,依舊是那副波瀾不驚的樣子。
他把我叫到書房。
他的書房,我很少進來。
里面,全是書。
一排排的書架,從地板,一直頂到天花板。
大部分,是軍事,歷史,哲學的書。
他在一張地圖前,站了很久。
那是一張世界地圖。
“要去美國了。”他說。
“嗯。”
“也好。”
“出去看看,長長見識。”
“但是,有三句話,你要記住。”
他轉過身,看著我,眼神,前所未有的嚴肅。
“第一,你是中國人。”
“第二,你的根,在這里。”
他指了指地圖上,中國的位置。
“第三,學好了本事,要回來。”
我看著他的眼睛,重重地點頭。
“爸,我答應您。”
去美國的前一天,家里給我餞行。
我爸喝了很多酒。
他的臉,很紅。
話,也比平時多了很多。
他拉著我的手,一遍遍地跟我講他年輕時候的故事。
講他怎么參軍,怎么打仗,怎么在槍林彈雨里,九死一生。
我從來不知道,他經歷過那么多。
他的身上,有大大小小,十幾處傷疤。
最重的一次,一顆子彈,離他的心臟,只有一公分。
“那時候,我就想,我要是能活下來,我一定要有個兒子。”
“我要讓他,上最好的大學,過最好的生活。”
“不要像我一樣,一輩子,都在打打殺殺。”
他哭了。
一個頂天立地的男人,一個流血不流淚的軍人,在我的面前,哭得像個孩子。
我的心,像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地揪住。
我抱著他,一遍遍地說:“爸,您辛苦了。”
“爸,我愛您。”
第二天,他沒有去機場送我。
他說,他不喜歡離別的場面。
是小張送我去的。
在安檢口,小張遞給我一個信封。
“首長讓我交給你的。”
我打開信封。
里面,不是錢。
是一張照片。
一張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一個很年輕的軍人,抱著一個剛出生的嬰兒。
軍人笑得很開心,露出一口白牙。
那個軍人,是我爸。
那個嬰兒,是我。
照片的背面,有一行字。
是我爸的筆跡,剛勁有力。
【兒子,你是我的驕傲。】
我捏著那張照片,站在人來人往的機場大廳里,淚流滿面。
在哈佛的兩年,是我人生中最辛苦,也最充實的兩年。
我學的,是國際法。
我每天,只睡四個小時。
剩下的時間,全都泡在圖書館里。
我知道,我身上,背負著一個男人的期望。
我不能讓他失望。
兩年后,我以全優的成績,拿到了碩士學位。
畢業典禮那天,我穿上碩士服,在哈佛的校園里,拍了一張照片。
我把照片,寄給了我爸。
照片的背面,我寫了一句話:
【爸,我回來了。】
回國后,我通過了外交部的考試,成了一名真正的外交官。
上班的第一天,我穿上西裝,打上領帶,在鏡子前,站了很久。
我看著鏡子里的自己,英挺,自信。
我突然覺得,我有點像我爸了。
尤其是眼神。
那種堅定,和不容置疑。
我的第一份工作,是跟著一個代表團,去日內瓦,參加一個國際會議。
會議的內容,是關于人權問題。
西方國家,又拿我們的人權說事。
他們的發言,充滿了傲慢和偏見。
輪到我們發言的時候,團長看了一眼我們準備的稿子,突然對我說:
“小李,你來。”
我愣住了。
“我?”
“對,你來。”
“不用念稿子。”
“你就把你想說的,說出來。”
我看著他,他對我,投來一個鼓勵的眼神。
我深吸一口氣,走上發言臺。
我沒有看稿子。
我看著臺下,那些金發碧眼的,所謂的人權“教師爺”。
我用流利的英語,講述了我的故事。
我講了我的家鄉,我的父母。
我講了中國,這些年的變化。
最后,我講了我的高考。
我講了我是如何,從一個差點被剝奪上大學權利的窮學生,一步步,走到今天,站在這里。
“你們說,中國沒有人權。”
“那我告訴你們,什么是最大的人權。”
“最大的人權,就是讓十四億人,都能通過自己的努力,改變自己的命運!”
“最大的人權,就是讓每一個像我一樣的孩子,都能擁有一個光明的未來!”
“這就是,中國的人權!”
我的聲音,在會議大廳里,回蕩。
全場,鴉雀無聲。
過了很久,掌聲,雷鳴般地響了起來。
很多發展中國家的代表,都站了起來,為我鼓掌。
那一刻,我挺直了腰桿。
我感覺,我的身后,站著我的父親,站著千千萬萬,像我父親一樣,為了這個國家,默默奉獻的人。
也站著,十四億,不屈不撓的,中國人。
會議結束后,我在日內瓦湖邊,給我爸打了一個電話。
“爸,我今天,打了一場勝仗。”
我爸在電話那頭,笑了。
“我看到了。”
“什么?”
“新聞聯播,剛剛播了。”
我愣住了。
“怎么樣?”我有些緊張地問,“我……沒給您丟人吧?”
“沒有。”
我爸的聲音,充滿了驕傲。
“你比我,有出息。”
“兒子,你長大了。”
“你真的,長大了。”
掛了電話,我看著湖面上,波光粼粼。
夕陽,把整個天空,都染成了金色。
我知道,我的路,才剛剛開始。
未來的路上,還會有很多的挑戰。
但我不怕。
因為我知道,我的身后,永遠有一座山。
那座山,他的名字,叫父親。
也叫,中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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