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天津日報)
轉自:天津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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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夜,天津醫院脊柱外科的走廊里格外安靜。
脊柱創傷、脊柱矯形病區主任寧尚龍剛查完房,手機突然震動,屏幕上彈出一條視頻通話邀請,備注名是“洛措”。視頻接通,雪域高原的陽光撲面而來。15歲的藏族女孩洛措眉眼彎彎,身后墻上的掛歷紅得發亮,印著“除夕”兩個大字。
“寧醫生,新年好!扎西德勒!”
女孩的漢語略顯生澀,卻字字帶著雀躍。寧尚龍望著屏幕里那個腰背挺直的姑娘,眼眶忽然有點熱。
這個跨越3000公里的拜年電話,不僅連接起渤海之濱與雪域高原,更串起了一段歷時193天的生命救援故事。
一座壓在少女身上的“大山”
西藏昌都市丁青縣布塔鄉,海拔近4000米。
洛措的家在山坳里,石砌的房子四處透風。父親去世,母親吉巴當護林員,每月工資加上政府補貼,要撫養6個上學的孩子。
幾年前,洛措的脊柱開始出現病變:先是患上脊柱結核,繼而出現側彎、后凸,最后,她的上半身仿佛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狠狠擰了一把。
“她干不了什么活兒,胃口也不好。”洛措的哥哥回憶,妹妹走路越來越費力,稍微活動就喘不上氣,兩條腿漸漸使不上勁。
由于身體原因,本該上六年級的洛措不得不長期休學。
寧尚龍后來在分析病情時,用了一個形象的比喻:“洛措的脊柱出現了三維的折疊錯位,它不只是縱向移位,還有螺旋式的扭曲——胸段4到9節這6個椎體,成了一個死疙瘩。”
這個“死疙瘩”不僅壓迫著洛措的脊髓和神經,更擠壓著她的胸腔,導致肺葉萎縮,心臟和主動脈扭曲纏繞,而那條維系著運動功能的脊髓,被深埋在畸形的椎管里,薄如蟬翼,稍有不慎就會出現損傷。同時,她還是乙肝大三陽感染者。多重因素疊加,使得手術的復雜程度極高,國內幾乎無成功先例。
有骨科專家看過片子,搖頭:“若不及時治療,心衰、呼衰、神經損傷,隨時可能危及生命,活不過30歲。”
洛措不知道這些。她只是每天趴在窗臺上,看著遠處的山。
一個殘酷現實 多數專家“說不”
轉機出現在天津市第十批援藏醫療隊到來之后。
2024年,天津援藏醫生陳陽在昌都遇到了洛措,他把影像資料發回天津醫院,院黨委書記徐衛國盯著屏幕看了很久。
30多年骨科經驗告訴他:這手術,全國沒幾個人敢接。
“患者不光有臟器和神經問題,骨頭被結核破壞,神經和病灶粘成一團,還是乙肝大三陽感染者。”徐衛國召集了全院多學科會診。
小兒骨科、麻醉科、感染科……專家坐滿一屋子。
結果很殘酷:多數專家不同意手術。
前車之鑒太慘烈——國內同行做過比洛措還輕的病例,術后患者胸部以下失去知覺,終身癱瘓。
“做兩個,就有一個癱的。”這是所有專家都心知肚明的殘酷現實。
但看著那個15歲女孩的資料,大家沒法轉身離開。
天津援藏前方指揮部開始多方協調,公益手術費有了著落。2024年9月,徐衛國帶著團隊再赴昌都,當面會診。
“接來天津吧。”徐衛國說。
一臺罕見的手術 從“折疊”到挺直
2024年11月25日晚,洛措和母親、妹妹抵達天津。
醫院檢查發現她營養狀況極差,一日三餐專人安排。寧尚龍自己墊錢,邀請結核病專科醫院和天津市第三中心醫院肝病科專家來會診。
洛措脊柱畸形度太高,分兩步闖:第一步是頭盆環牽引術,徐衛國親自操刀。
顱骨打十顆釘子,骨盆穿四顆骨針,四根連接桿把頭顱和骨盆連成框架。每天旋轉桿子,把畸形脊柱撐開。
“像拼積木,不能急。”寧尚龍每周調兩次牽引架,每次幾毫米,“一點點把擰著的勁順過來。”
牽引持續了近五個月。
2025年4月17日,最關鍵的第二場手術。
所有人都為洛措捏一把汗。這臺國內罕見、幾乎沒有成功先例的手術,面臨著一個又一個巨大的難關。
“這不是在做手術,而是在廢墟里挖人。”主刀醫生寧尚龍這樣形容這場手術。正常人的神經像排列整齊的管道,從脊柱兩側有序伸出。而洛措的脊髓,早已被扭轉、粘連、埋沒在骨性廢墟之下。骨刀深一分,可能刺破前方的主動脈和心臟;牽拉猛一毫,神經信號便會瞬間消失,意味著永久癱瘓。
術前,團隊內部爭議激烈。很多專家建議“原位固定”,打幾顆釘子,保住命就行。但寧尚龍和團隊拒絕了。“我們不甘心,她才十幾歲,應該有更完整的人生。”
他們選擇了一條更難的路——緩慢松解折疊在一起的脊椎骨和粘連組織,再行開放手術矯形。
將近14個小時的手術,被團隊分成“四六開”:40%用于麻醉和解剖暴露,60%用于精準截骨。每一個動作,都是在雷區排雷。
最驚險的部位在上胸椎。洛措的心臟和主動脈已移位至胸椎右上方,緊貼骨面,險如懸絲,寧尚龍團隊逐層分離粘連的肺組織,小心避開每一根血管束,時刻盯著神經信號監測,不能有毫厘之差。
打斷骨頭、清理結核病灶、將薄如紙張的脊髓從粘連組織中小心剝離、重新排列椎體、用連接棒固定……每個步驟都如履薄冰。
“我們不是在修復骨骼,”寧尚龍說,“是在把一個人,從死亡的絕境,拉回來。”
當最后一枚螺釘鎖緊,脊柱終于恢復了生理曲度。那一刻,洛措的肺葉隨之舒展,心肺功能開始重建。
麻醉蘇醒,所有人屏住呼吸。
目光緊緊落在洛措的腳趾、腳踝、小腿上——能動了!
妹妹挺直脊梁 家庭重拾希望
術后康復又是另一場仗。
醫護團隊把康復計劃細化到每一天。洛措的腰腿痛一天天減輕,跛行幾乎消失。
術后兩周,她能獨立坐起、短距離行走。肺活量提升近60%,心輸出量趨于正常。原本被預言活不過30歲的生命,被重新拉回到正常人生。
193天里,她第一次知道臘八粥是什么味,第一次包了餃子,第一次在醫院過新年。病友家屬常送來水果,護士們教她說天津話。
2025年6月6日,洛措出院。
她向悉心治療照顧過她的天津醫護人員獻上潔白的哈達,腰背挺得筆直,笑著露出牙齒。
回到昌都后,哥哥發現妹妹變了:“現在能幫干活了,吃飯胃口也好多了。”
2026年2月,距離手術已過去近10個月。最新隨訪顯示,洛措的矯形效果穩固,植骨融合良好,脊柱的矢狀位與冠狀位平衡均達到理想的生理標準。
草原的風還是那個風,山還是那座山。
但洛措站在鏡頭前,脊梁不再彎曲。她一字一頓,慢慢地說:“我已經好了。感謝天津!感謝天津醫生!”
聲音被風吹向遠方。
飄向那個曾被折疊、如今已然舒展的未來。在這場生命救援中,一個少女挺直了脊梁,一個家庭重拾了希望,而醫者仁心的光芒,照亮了從渤海之濱到雪域高原的3000公里路途。
扎西德勒,天津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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