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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過去過去,讓開始開始。在無年處找年,在變淡處釀出新味。」
年關一過,當我們打開手機,會發現各個社交軟件都有大批人在吐槽“年味一年不如一年”“年味變淡了”“今年的年味斷崖式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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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網友們發出年味變淡的感慨)
我們一邊在屏幕上懷念小時候的鞭炮聲和餃子香,一邊在現實里對即將到來的拜年和聚餐感到疲憊。
小時候濃郁的年味逐漸淡去,有人說是因為禁放煙花,有人說是因為手機太好玩,有人說是因為春晚不好看。這些都對,又都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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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網友們關于過年的吐槽)
年味淡了,幾乎成了所有人的共識。但淡去的到底是什么?是我們長成了一個無趣的大人,還是這個古老的節日,真的走到了命運的十字路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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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來越多的人在網絡上表示,已經不再期待過年了,想到繁瑣的儀式就倍感疲倦,對過年甜而亮的期盼逐漸消失。造成這一切的原因并不是氣氛變了,而是支撐氣氛的那套結構正在松動甚至解體。
在農業社會里,人和自然一同呼吸,按照春種秋收冬藏的節律生活。時間像一條河流,有源頭有入海,春節就是那個舊水退去、新水涌來的關口。
春節期間,在忙碌了一年后,一家人趕在冬天的尾巴上,圍坐在土炕或桌邊,窗外是呼呼的北風,屋里是熱騰騰的餃子和飯菜香。
此時,人和時間并肩站在一起,春節的到來,為一整年的疲憊找到了一個安穩的港灣,使之妥帖地停泊與修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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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家人圍坐在一起享用豐盛的年夜飯)
而現在,哪怕我們的身體擠上了春運的列車,回到了老家的炕頭,心卻依然懸在城市寫字樓的工位里。我們的手機屏幕里充斥著沒有節點、無法停歇的信息流。
現在的我們不再順著時間的河流漂流,而是一刻不停地刷著手機。工作群的消息、待辦的項目以及沒有終點的焦慮并不會因為日歷翻到了除夕而停下腳步。
甚至,對于無數背負著KPI的上班族而言,年前趕工、假期待命已成常態,使得過年本該有的中斷感被縫得嚴嚴實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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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網友們吐槽春節并沒有得到真正的休息)
當我們手里握著那臺可以連接全世界的機器時,心里清楚明天和今天不會有什么不同。
然而像音樂需要休止符,呼吸需要停頓,生活也需要一個可以真正停下來的時刻,讓我們從永不停歇的生產與消費中抽身,回歸自我。
春節原本就是這樣一種集體的、儀式化的中斷。可現在時間不再真正中斷,春節也就失去了讓人重啟的力量。即使回鄉過年,我們也只是換了個地方繼續活著,而不是換了一種活法。
此外,小時候過年意味著新衣服、壓歲錢、煙花鞭炮、遠比日常豐盛的團圓飯,這些被延遲滿足的期待,都讓春節閃閃發光。
而現在商品和娛樂全年可得,春節和日常生活的邊界早已模糊。當各種體驗都能隨時擁有的時候,春節就不再是唯一值得等待的時刻。
這不僅僅是消費習慣的更新,而是社會邏輯的轉變。曾經的節日是一種儀式,它的本質是參與,人們通過打掃、祭祀、團聚、守歲等身體在場的行為來理解辭舊迎新的意味。
現在的節日已經演變為消費場景,本質是一種即時滿足的獲取,當我們用手機下單年貨,得到的是準備好的商品而非采購年貨的過程,當我們刷著春節檔電影的宣傳,得到的是娛樂而非團聚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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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節期間的眾多營銷活動)
儀式讓我們成為節日的一部分,消費則讓節日成為我們生活的一個背景。當春節從參與變成購買,從體驗變成獲取,親手創造出來的年味自然會變淡。
更深的改變體現在家庭的形態的瓦解之中。曾經的大家族往往幾代同堂生活在同一個院子或村子里,除夕夜,長輩坐正中,兒孫繞膝,磕頭拜年。
親緣關系每日可見,農忙時會互相幫襯,紅白喜事也必須到場。那時候的親戚是生活的一部分,不是春節的應酬,濃郁的年味也是親緣關系的產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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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費孝通在《鄉土中國》里對家族的論述)
如今,那種幾代同堂、生于斯長于斯的大家族,正在城市化的大潮中慢慢解體,三四口人的小家庭散落在不同小區甚至不同城市。平時各過各的生活,只有春節才硬著頭皮走一趟親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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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網友們對過年走親戚的反感)
這種變化必然導致年味變淡,因為我們正在用兩種完全不同的邏輯來生活。
我們習慣了現代社會的邊界感,習慣了可以選擇和誰交往、以何種方式交往的自由,習慣了在人際關系中保持恰到好處的距離。
而春節恰恰是一個無法選擇的日子,選擇回到家族中過年,也就選擇退回那個沒有邊界感的血緣世界。
由于沒有日常的滋養和真實的親近,那些七大姑八大姨關于婚戀和工作的盤問,那些繞不開的酒桌客套,那些尷尬的沉默,都成了不得不忍受的負擔。平日里被距離稀釋的沖突,在春節的飯桌上,全都被端了上來。
當親緣關系這一根基逐漸變為一種名義上的存在,以至于過年成了需要努力維持的體面,年味自然會變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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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我們懷念的年味究竟是什么?
是熱氣騰騰的餃子,是窗明幾凈的屋子,是滿桌的雞鴨魚肉,是嶄新的衣裳。這些畫面太熟悉了,熟悉到我們幾乎要忘記,這些東西究竟是誰變出來的?
她們可能是母親、祖母、妻子、姐姐。是那個提前半個月就開始準備的人,是那個大年二十九還在擦窗戶的人,是那個除夕夜忙到吃不上幾口熱飯的人,是那個所有人睡下后還在收拾殘局的人。她們的年,是勞動的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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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主@青山曉曉對“年味”進行探討)
我們把這種畫面叫作年味,把這種付出叫作傳統。但傳統這個詞太溫柔了,溫柔到很少有人會關注到,年味是用女性沉默的付出一點點堆出來的。
每一份年味背后,都有一個隱形的身影,在油煙氣里彎腰,在漿洗聲中低頭,在所有人圍坐在家看電視的時候獨自收拾碗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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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年期間,母親們獨自操持家務)
在過往穩固的社會分工里,家務勞動并不被計入價值,反倒被“奉獻”“賢惠”這類溫柔的詞匯包裹起來,長此以往地被視作女性在家庭中的職責所在。所以在漫長的時光里,它們像空氣一樣日常,也日常到像空氣一樣透明。
某種程度上,我們懷念的年味,是有人替我們承受的年味。
而懷念年味的,往往是那些不需要制造年味的人。他們是坐在沙發上看電視的人,是等著餃子端上桌的人,也是走親戚時負責聊天的核心人物。
他們懷念的,其實是自己曾經被服務的感覺。而真正制造年味的人,她們對廚房里揮汗如雨的勞動未必有多懷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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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操辦春節的女性們寫下自己的委屈和辛勞)
新一代人開始看見這份付出,并反思這種分工,只有女性在布置和烹煮的年味,或許不要也罷。
所以并不是不愛過年,而是不想以這種方式過年。
這也是為什么,在有些地方年味依然濃得化不開。并不是因為那里的人更閑,也不是因為物質更匱乏,是因為那里的社會結構仍舊穩固,傳統的家庭分工依然被所有人默認接受。那些隱形的付出者,還沒有學會說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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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濃郁年味著稱的潮汕地區)
但對于大多數已經進入城市化和個體化生活的人來說,那種結構已經回不去了。我們沒有辦法一邊拒絕傳統分工,一邊期待傳統的年味。
但在失去一些東西的同時,我們也能開始看見另一些東西,看見那些年復一年默默付出的人,看見那些被當成理所當然的犧牲,看見節日的另一面一直站著沉默的大多數。而那些站了很久的人,終于可以坐下來。
這種看見,本身就是一種改變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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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們不再愿意接受舊的分工,當我們從那個穩固的結構里走出來,我們還能擁有自己的年嗎?
很多年輕人正在給出答案。
近幾年“年貨主理人”一詞的盛行,反映出年輕人們不再只是被動地過年,而是正在用自己的生活邏輯重新擁抱新年,把春節從義務變為選擇。
不一定要滿桌雞鴨魚肉,但要有自己喜歡的那道菜;不一定走遍所有親戚,但要見真正想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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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輕人們開始采用新方式過年)
城市也在嘗試改變,博物館、美術館、書店、咖啡館在春節期間推出各種活動,把過年從單純的家庭聚餐延展到公共文化生活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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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地舉辦的春節文化活動)
有人選擇聽一場新春音樂會,有人在燈會里逛街守歲,當家庭不再是春節唯一的載體,年味就有了更多可能。
所以,年味變淡未必是壞事。因為當我們不再被動接受舊的分工時,就能夠更好地聽見自己的聲音。
在不用趕場走親戚的春節,可以慢慢準備一頓簡單的飯,陪孩子看完一本買了很久的書,見見睽違已久的父母和老友,甚至只是安安靜靜睡幾天懶覺。
淡去的只是某一種年的形式,而年的靈魂,那些關于團聚、關于重啟、關于希望的念想,正在以新的方式重新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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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過年》的結尾)
就像電影《過年》的結尾,老兩口坐上馬拉的爬犁,離開了那個一地雞毛的家。他們從那個必須維系但卻混亂嘈雜的團圓夜,安靜走向了自己想要的生活。
讓過去過去,讓開始開始。在無年處找年,在變淡處釀出新味。
只要那些人還在,年就還在。
只是它不必嚴絲合縫地依循傳統,而是可以基于此刻我們真正想要的生活。
(圖片來源于網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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