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老達子
本文共3623字,閱讀時長大約6分鐘
前言
“待到秋來九月八,我花開后百花殺。沖天香陣透長安,滿城盡帶黃金甲。”
這首詩,狂氣沖天,寫這首詩的人叫黃巢,一個因為考不上公務員(科舉落地)而怒火中燒的鹽販子。
后來,他確實做到了,他帶著六十萬大軍殺進長安,把那個曾經萬國來朝的大唐帝都踩得粉碎,連皇帝李儇(唐僖宗)都被趕到了四川吃火鍋。
但是,歷史開了一個巨大的玩笑。
把大唐王朝錘爛的是黃巢,把門閥士族殺光的也是黃巢,可最后坐在廢墟上稱帝、摘取這顆血淋淋勝利果實的,卻是一個叫朱溫的二五仔。
更有意思的是,朱溫剛開始還是黃巢的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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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好比兩個人合伙拆房子,黃巢拿著大鐵錘,累死累活把承重墻砸了,把地基刨了,弄得滿身塵土。
結果朱溫站在旁邊,等房子一塌,反手把黃巢給賣了,然后在廢墟上圈了塊地,自己蓋了個新公司(后梁),還順便把房子的舊主人(唐朝皇室)給徹底解決了。
為什么歷史會選擇朱溫?是因為他比黃巢更能打嗎?今天老達子就來跟大家聊聊
并不是這樣。真正的原因隱藏在史書的字里行間,在于兩個人對“權力”這兩個字的理解,有著維度的不同。
只有破壞,沒有掃把
黃巢到底輸在哪里呢?
翻開《資治通鑒》,你會發現黃巢的行軍路線非常詭異,他從山東起兵,打到廣東,又打回湖北,再殺進長安。這幾千公里的路程,他幾乎像是一陣風。
史書上說他“流竄萬里”。這四個字聽起來很威風,實際上是大忌。
黃巢打仗有一個致命的特點:不留后路,不建根據地。他像蝗蟲一樣,吃完這塊地的糧食,搶完這波錢,馬上轉移到下一個地方。
他攻陷過很多大城市,比如廣州、洛陽,但他從來沒有想過要留下來好好經營。
他不搞行政建設,不恢復農業生產,不建立稅收制度,他的后勤補給全靠搶。
這就導致了一個嚴重的問題:當他攻進長安,建立了大齊政權后,他突然發現自己被困住了。長安城里確實繁華,但這幫起義軍進去后,心態崩了。
《新唐書·黃巢傳》里有個細節特別扎心,黃巢進了長安,剛開始還想裝裝樣子,看見窮人就發錢,說“黃王起兵,本為百姓”。但沒過幾天,糧食吃完了,長安周圍的節度使把路一封,黃巢的大軍就成了甕中之鱉。
沒飯吃怎么辦?只能搶。史料記載,起義軍開始暴掠,甚至出現了駭人聽聞的把活人當軍糧的慘劇(雖然《舊唐書》對此有夸張嫌疑,但缺糧是實錘)。
這時候的黃巢,雖然坐在皇帝的寶座上,但他本質上還是一個流寇。他打碎了舊的秩序,卻拿不出一個新的秩序來替代。老百姓剛開始可能恨唐朝的貪官,但當他們發現黃巢比貪官更可怕時,民心就散了。
而此時,在同州(今陜西大荔縣)當防御使的朱溫,正在冷冷地觀察著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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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鍵時刻的精準跳槽
朱溫,原名朱三,也是個苦出身。他早年跟著黃巢造反,因為能打仗,被提拔為同州防御使,負責幫黃巢守西大門。
中和二年(882年),局勢發生了微妙的變化。唐朝的各路勤王軍開始圍攻長安,黃巢不僅缺糧,內部也開始亂套。朱溫幾次向黃巢求援,黃巢身邊的小人孟楷把求援信全給壓下來了。
朱溫是個絕頂聰明的人,他意識到,跟著黃巢這艘破船,遲早要沉。
他做了一個決定,這個決定直接改變了中國歷史的走向。
根據《舊唐書·朱溫傳》記載,朱溫沒有絲毫猶豫,直接殺了自己的監軍嚴實,帶著全城的兵馬和地盤,向唐朝河中節度使王重榮投降。
這一招太狠了,對于唐朝朝廷來說,這簡直是天上掉餡餅。唐僖宗高興壞了,覺得這是上天保佑大唐,立刻下旨封朱溫為“左金吾大將軍”,還賜了個名字叫“全忠”。
朱全忠,這個名字充滿了諷刺意味。一個背叛了老領導的人,被新領導賜名為“全忠”。
但朱溫不在乎名字,他在乎的是合法性和根據地。
投降唐朝后,朱溫搖身一變,從反賊變成了官軍。他被任命為宣武軍節度使,駐扎在汴州(今天的河南開封)。
請注意汴州這個地方,在晚唐的棋盤上,汴州簡直就是天元,它地處中原腹地,緊靠大運河。這意味著什么?意味著誰占了汴州,誰就扼住了江淮財賦北上的咽喉。
與黃巢那種走到哪搶到哪的流寇主義完全不同,朱溫在汴州扎下根來,開始展現出一種政治家的素質。
他并沒有急著去爭奪天下,而是像一只蜘蛛一樣,在汴州織網。他招兵買馬,整頓吏治,最重要的是,他非常重視農業生產和漕運。
《舊唐書》里提到,他在戰亂頻發的年代,竟然能讓宣武軍轄區內的糧食儲備逐漸充盈。
當黃巢還在為下一頓飯發愁,被李克用追得滿世界亂跑時,朱溫已經坐在汴州的帥府里,一邊喝茶,一邊收稅,一邊看著自己的倉庫慢慢變滿了。
這就是軍閥和流寇的本質區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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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刀殺人與上源驛的陰謀
朱溫雖然降了唐,但他可沒打算真給唐朝當忠臣。他需要利用唐朝這塊招牌,來清除異己。
當時能威脅朱溫的,主要有兩股力量:一個是已經是強弩之末的黃巢,另一個是剛剛崛起的沙陀猛人李克用。
李克用這人,那是真的猛。他是沙陀族,手下的鴉軍全是黑色盔甲,戰斗力爆表。唐朝借兵沙陀,才把黃巢趕出了長安。
中和四年(884年),黃巢被李克用追殺到山東,最終在狼虎谷自殺(也有說被外甥殺了)。這場驚天動地的大起義,就這樣畫上了句號。
黃巢一死,朱溫立刻意識到,下一個對手就是李克用。
如果正面硬剛,朱溫當時的兵力根本打不過李克用。于是,朱溫上演了一出鴻門宴,也就是歷史上著名的上源驛事件。
根據《舊唐書·武皇紀》的記載,李克用在追擊黃巢回師的路上,經過汴州。朱溫表現得那叫一個熱情,在封禪寺的上源驛大擺酒席,要把李克用灌醉。
李克用是個直腸子武將,加上年紀輕(當時才28歲),毫無防備,喝得酩酊大醉。
就在深夜,朱溫突然翻臉。他命令士兵封鎖驛站,堆滿柴草,放火燒屋,同時萬箭齊發。
朱溫的算盤打得很精:我不跟你打野戰,我直接把你燒成灰。
也是李克用命不該絕,那天突然天降暴雨,淋滅了大火。李克用在親兵的拼死掩護下,借著雷電的閃光,從城墻上用繩子吊下去,狼狽逃回了大營。
雖然沒殺掉李克用,但這梁子算是結下了。從此之后,朱溫和李克用斗了一輩子(后來演變成梁晉爭霸)。但也正因為這次偷襲,讓李克用元氣大傷,很長一段時間不敢輕易進入中原,給了朱溫從容吞并周邊小軍閥的寶貴時間。
你看,朱溫這人,為了勝利,是不講什么武德的。在亂世,底線越低,有時候反而活得越久。
白馬驛的血色黃昏
如果說黃巢摧毀了唐朝的肉體,那么朱溫就是摧毀了唐朝的靈魂。
唐朝之所以叫唐朝,不僅僅是因為有皇帝,更是因為它有一套延續了數百年的門閥士族政治體系。那些出身高貴的世家大族(如清河崔氏、范陽盧氏等),把持著朝政,自認為是社會的清流。
黃巢進長安的時候,殺了很多人,那是出于階級仇恨的泄憤,那是物理消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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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朱溫不一樣,他搞的是定點清除。
天祐二年(905年),朱溫為了篡位做準備,決定徹底清除唐朝的舊勢力,他的謀士李振(這個人也是個落第秀才,心理極度扭曲)給朱溫出了個主意。
《資治通鑒·卷二百六十五》記錄了這段讓人脊背發涼的對話。
李振指著那些被捕的唐朝高官,對朱溫說:“此輩常自言清流,今投之河,使為濁流!”(這幫人平時自命清高,說自己是清流,今天把他們扔進黃河里,讓他們變成濁流!)
朱溫聽完,哈哈大笑,說:“好!”
于是,在滑州的白馬驛,三十多位唐朝最頂級的精英,包括裴樞、獨孤損、崔遠等人,在一夜之間被殺,尸體全部被扔進了滾滾黃河。
這就是著名的白馬驛之禍。
這一夜,不僅僅是死了幾十個人。這一夜,中國歷史上延續了魏晉南北朝以來幾百年的士族時代,徹底終結了。
那些曾經高高在上、講究門第、談吐風雅的貴族精神,被朱溫這個軍閥粗暴地踩進了泥潭里。從此以后,中國的統治階級換了一波人,從世家大族變成了軍閥和后來的科舉官僚。
都說黃巢殺人如麻,但真正給大唐棺材板釘上最后一顆釘子的,是朱溫。他不僅殺了人,還誅了心。
為什么是朱溫?
最后,我們回到那個核心問題:為什么是朱溫?
我們看朱溫這一路走來:
1. 跟對人了,剛開始跟黃巢造反,積累原始資本。
2. 跳好槽,關鍵時刻賣主求榮,獲取官方身份。
3. 選好地,占據汴州,控制運河,搞“基地化建設”。
4. 下黑手,上源驛謀殺李克用,白馬驛屠殺士族。
5. 挾天子,后來他把唐昭宗從長安強行遷到洛陽,完全復制了曹操的套路,最后逼唐哀帝禪讓。
相比之下,黃巢更像是一個充滿激情的破壞者。他有掀翻桌子的勇氣,卻不知道怎么把散落一地的盤子拼回去。
他一直流動作戰,始終沒有建立起穩定的財政和行政體系。在那個叢林法則的時代,沒有根據地,就等于沒有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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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朱溫,他是一個極其現實、極其冷酷的馬基雅維利主義者。他沒有任何理想主義的包袱,他不反唐,也不忠唐,他只忠于利益。他看穿了亂世的本質,誰手里有糧、有兵、有地盤,誰才是草頭王。
朱溫的勝利,是地緣戰略對流寇主義的勝利,是陰謀算計對盲目暴力的勝利。
老達子說
公元907年,朱溫逼迫唐哀帝李柷讓位,改國號為梁,史稱后梁。輝煌了289年的大唐帝國,正式壽終正寢。
朱溫贏了,但他建立的后梁也是五代十國中最短命的朝代之一。因為靠暴力和背叛建立起來的政權,最終也會被暴力和背叛所吞噬。
歷史是非常公平的,黃巢作為歷史的推土機,負責把腐朽的唐王朝連根拔起,而朱溫作為殘暴的包工頭,在廢墟上用尸骨填平了地基。
他們一個負責殺人,一個負責埋尸,誰也不是無辜的。
在這段歷史里,我們看到的不僅是成王敗寇,更是一個舊時代崩塌時,人性在權力漩渦中是如何被扭曲、被重塑的。
大唐的月光,終究是照不進汴州的殺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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