亟須借助環保設施向公眾開放，全面推進環境科普教育

“現在生活水平提高，大家冬天也每天洗澡。污水池里的水位，相比其他季節也沒那么低了。”

上海徐涇污水處理有限公司廠區（下稱徐涇污水廠）是一處科普基地，在此工作了20年的環境工程師王棟說，有些設備趁著冬季污水少時正在維護；而中小學生一般在春秋季來參觀，會看到污水廠在更大負荷下如何運轉，還能做泥水分離等簡單實驗。

王棟用人體的腸道系統比擬污水處理設施。“就像人體檢要看大小便，污水處理的狀況也是城市的鏡子。”城鎮生活污水的原水，在歷經過濾、沉淀和生化處理等環節后，能否變為符合指標的凈水，不僅取決于處理設施是否運轉良好，還關乎污水的成分構成和對應規模。

2025年12月19日上午，徐涇污水廠中的一處二次沉淀池。王昀 圖

在人工智能時代，這類身臨其境的學習方式，對可持續發展教育而言尤為重要。國家在政策層面，也明確了各地環保設施對公眾開放的要求，2018年針對環境監測、污水處理、垃圾處理和危廢處置四類設施，2024年又推行至電力、石化、鋼鐵和建材四類行業的環境設施。

那么，相應環保設施開放的意愿和運行情況如何，其中有哪些需斟酌并克服的難題，又該如何充分實現公共資源的價值，挖掘其中就業與學習的潛力？2025年6月-2026年1月，以水體在城市中的流轉為線索，從生活污水凈化到河流治理，澎湃研究所研究員先后探訪了徐涇污水廠、青浦區環境監測站的公眾開放工作，并多次參加中華環保聯合會、上海長三角人類生態科技發展中心等不同公益機構發起和組織的環保親水教育行動，其間采訪了上海、福建等地的諸多實踐者和參與者，得到以下線索和啟示。

現狀：“用愛發電”彌足珍貴，需向更大的“投資于人”延展

實際上，公眾有了解環保設施的需求，政府也提供了開放入口。順著“環保設施向公眾開放”小程序，人們都可按照開放時間進行預約參觀。不過，2025年12月初，通過前述小程序定位上海尋找可探訪的環保設施時，澎湃研究所研究員發現，當月大部分設施只有一兩個半天開放，甚至有的還沒有開放時間。很多設施在6月的世界環境日、全國低碳日，以及9月的科普月前后，設置了開放的時間。

2025年12月19日上午，徐涇污水廠中，污水處理設施上貼的警示牌。 王昀 圖

據了解，環保設施的空間設計為的是更好地生產，并未考慮科普參訪需求；同時科普工作需消耗人力物力，但缺少人員經費，因此以職工志愿者的方式推進。故而這類設施也缺乏更多開放和主動告知公眾的動力，定期向公眾開放便可符合規定要求。

而徐涇污水廠和青浦區環境監測站，是為數極少的、在全年所有工作日的上下午都開放了公眾預約的設施。這很大程度上，有賴于職工自身生發的意愿和熱情。而對應的工作量不小，對能力的要求也不低。以徐涇污水廠為例，2010年已作為區級科普教育基地開放，每年約有500多人次參訪。研究員粗略估算，如果每次接待10-30人，每個月對應2-4次，每次約需半天，講解方式與觀摩路線根據參訪者的年齡和認知調整。包括王棟在內，這些工作共有兩人志愿擔當。青浦區環境監測站的情況與之類似，新世紀頭十年已成為第一批區級科普教育基地，如今依托團支部的青年推進，大家希望更好地體現自我價值，協調出主業之外的時間——這項工作只是主職之外的志愿服務，卻別有一番意義感和成就感。

2025年12月22日，青浦區環境監測站，生物多樣性展廳一角，其中有諸多標本和掛圖。 參訪者也可適時觀摩和體驗正在進行的工作，如臭氣嗅辨、玻片制作等。王昀 圖

實際上，環境是公共品，大家的本職工作也與公眾科普緊密相關。“如果不公開透明，老百姓就更不放心。”王棟表示。而青浦區環境監測站自然生態科負責人胡俊提到，設置這樣的途徑，是讓更多公眾能夠了解并參與到環境生態保護之中，而非走向“以罰代管”，也減少處理投訴的壓力。

某種程度上，專業工作者的科普熱情，也源于一種身份認同。王棟是土生土長的本地居民，二十多年前高考報志愿時，正趕上這里要建污水廠，因此填報了相關專業。畢業后進入這里工作，見證了污水處理設施的多次改造和相應的標準提升。王棟提到，自家拆遷之前就在一路之隔的蟠龍天地，此處水系因地勢等原因滯留，如今徐涇污水廠排出的凈化水，正是唯一能對此處補水的動力源。“但不能喝的。”他為可見的清澈潔凈而自豪，但也反復強調，污水處理達標后，排放出的也并非飲用水。

2025年12月19日下午，蟠龍天地河流清冽。 王昀 圖

由王棟的講述可見，正應通過這類環保設施的開放，讓熱愛家園并為之負責的身份認同，擴大至更多城市人群。當下，隨著環境治理的效果顯現，如水質一直變好，公眾反而越發難以注意生態環境的重要性。這就尤需令綠水青山背后的具體工作，包括現狀、原理和技術手段等，能夠吸引公眾關切，提升其生態科學的素養，使其意識到自身的行為與之有關，進而促成相互支持的良性循環。如此，在這一面向上去“投資于人”，與已有的“投資于物”緊密結合，未來才會有更多富有熱情的專業工作者成長起來。

建議：借助環保設施，在自然教育中加強科學教育

首先，要補齊的工作十分明確，只是要找到合適的服務提供者，并為其賦能。“一旦工程上解決了污染等問題，政府方面會認為目標完成；卻忽略了市民的意識形態跟不上科技應用的發展。”長期實踐水務科普、自然教育的科普作家黎翔認為，有關生態環境的公眾科普，，可以讓人形成綠色的生活方式，撬動真正面向綠色的消費意愿，是讓綠水青山變為金山銀山的重要前提。而環境工程師、實驗人員等專業人士有其主責主業，如果強行要求其跨界做科普，內容往往會顯得枯燥。相比之下，教育機構、社會組織更應該去推進這類工作。

那么，這些社會主體是否能夠結合更多向公眾開放的環保設施去設計科普課程，拉動更多社群來學習和參訪？

澎湃研究所研究員了解到，當下相關主體同樣面臨生態環境、工程技術等相關學習資源不足，能力尚需提升的狀況。研究員在上海多次參加環保機構組織的親水教育活動。在組織者的講解和引導之下，青少年對面前的河流、濕地中的動植物乃至人類的活動等，進行思考和討論，最后用自己的創作來表達。相比人文和藝術視角，在生態科學和環境工程方面，這類活動通常只有較為簡略的介紹。復旦大學新聞學院副教授徐笛也陪同五年級的孩子參與其中，雖被孩子的觀念表達所感染，但她也想到，這類親水自然教育，還可從物候與氣候變化、污水凈化原理等方面去拓展引導，小學高年級學生對此已能消化理解。但本次活動的組織者，一方面缺乏這類資源和能力，另一方面認為自己無法得到支持，并未嘗試與公眾開放的環保設施取得聯絡。

2025年9月，在上海后灘濕地進行的一次親水教育活動。對照身邊的植物，同學們有的寫詩，有的畫畫。 王昀 圖

上海師范大學環境工程系副教授孫偉華，曾培訓諸多全國的中小學、社會組織設計面向水環境的自然教育課程，也常擔當其中的志愿者導師。在他印象中，來自長春的一位小學老師很有生態科學方面的能力，會向學生傳授如何去水邊采樣，把樣本拿回來觀看。他認為，當下不同機構力量參差不齊，需整體加強科學方面的支持，而非依賴教師本人的熱情與素養。

其次，如果環保設施都可提供教育場景，那么這方面的“投資于人”，則需站在更高層面統籌。比如，水生態和水安全，對應不同的管理部門。如果水務局做科普，會針對從取水口到水龍頭的一段；如果是環保局做科普，可能在濱江等處進行。而從普通市民的角度，尤其是青少年，要更為系統地了解水流在城市中的全周期過程。對應的教育工作者需要深入了解不同設施的運轉、對生態環境的影響等，與工程師、實驗員等工作人員保持溝通交流，才能夠實現恰當的講解，與之對應的課程設計也不能僅依托單一部門。甚至，這類面向公眾的系統性工作，通過運用可追溯的技術，也可幫助不同部門更好地協力，發現并推進解決實際問題。

提升這類科普教育的能力，或許也關乎一部分科技工作者的未來。環境監測部門已在推進黑燈實驗室，水環境監測是重點。若是煩瑣的實驗將來能夠用機器完成，其間的專業人士也要找到其他真正熱愛的、與環境有關的事情。具身性的自然科普教育，要在環保設施運行的現場，在面對面交流、動手操作實驗中實現，更大程度上是無法被機器簡單替代的。

2025年9月，親水教育活動進行中，在濱江的公共驛站里，老人讀到孩子為母親河寫的詩。 王昀 圖

最后，在支持進行完善的課程設計之外，還要能夠評估這項教育本身的效用，尤其是科學素養提升的效果，包括接受課程的人次等，還可納入與社區環境教育互動的指標等。

當下諸多科普活動，是讓參與者拿證書拍照。以此作為交付內容。家長和孩子都感到太形式化。由于活動質量難以評估，某種程度上就只好如此。如果借助環保設施向公眾開放，撬動更多社會力量系統推進科普工作，那么為確保服務質量，可運用區塊鏈、可信數據等進行評估。這樣才能對服務提供者的能力，以及服務本身進行核定，讓財政資金或公益基金等充分發揮作用。

“如果簡單堆砌，是無法產生價值的。只會讓服務低質低效，在更大程度上形成內卷。”黎翔提到，需要足夠的經費，才能實現科普的內容質量。而當下單個委托方往往難以提供這筆資金，他的經驗和策略是，以同一系列的科普活動來盤活多方資源，實現多方目標，令大家的影響力提高和開銷降低。

如果這類服務效果能夠實現很好地評估，那么更多相關企業在ESG等方面的投入，也可順著這一路徑，更為有的放矢地“投資于人”。福建省環保志愿者協會秘書長黃厚新提到，在省政府大力投入流域治理的帶動下，福建也有企業主動出資，聯動上下游供應商，圍繞濕地做紅樹林的修復。他自己也正在努力，促成更多環保設施企業購買社會組織的服務，更好地進行公眾開放。“如果企業看不到效果，就不會繼續捐贈。根本上，需要把事情做清楚。”

關鍵是，不能以服務游客的心態做科普，而是要分享經驗和傳遞知識，大家共同服務社會。黃厚新認為，對于自然教育而言，在社區中促成更多環保聯動也十分重要。參訪者從科普場景中回到日常生活里，相應的體驗和知識可能被丟到一旁。

總之，需要考慮從環保設施公眾開放出發，與專業科普的力量聯動，形成更多支持人的全面發展的勞動和學習的可能性，同時加強跨部門的協作，設置更為靈活的機制，讓綠水青山更好地變成金山銀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