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享盡享，讓新業態勞動者安心就業

原標題：我國靈活就業人員規模已超過2億人，其中新就業形態勞動者成為提升經濟活力、推動社會發展的重要力量。新形勢下，最高檢部署開展了新就業形態勞動者合法權益保障公益訴訟檢察監督活動。（引題）

應享盡享，讓新業態勞動者安心就業（主題）

檢察日報首席記者 謝文英

當清晨的第一縷陽光照亮城市，外賣騎手已經穿梭于街巷，網約車司機在路上奔波，網絡主播們開啟新一天的工作……根據國務院關于靈活就業和新就業形態勞動者權益保障工作情況的報告，據測算，我國靈活就業人員規模已超過2億人。其中，新就業形態勞動者成為提升經濟活力、推動社會發展的重要力量。然而，勞動關系模糊、社會保障缺失等問題，讓這一群體的勞動權益保障面臨諸多挑戰。

黨的二十大報告明確提出“加強靈活就業和新就業形態勞動者權益保障”，黨的二十屆四中全會進一步強調“完善就業支持和公共服務體系，推動靈活就業、新就業形態健康發展”。最高人民檢察院緊跟黨中央決策部署，自2024年12月起，開展了為期一年的新就業形態勞動者合法權益保障公益訴訟檢察監督活動，探索通過檢察公益訴訟推動完善常態化、法治化、制度化的權益保障機制。

讓勞動有報酬、權益有保障

新就業形態勞動者與用工企業之間的關系交錯復雜，用工模式多樣，很容易出現勞動關系認定難、社會保障不足等問題。新就業形態勞動者合法權益保障公益訴訟檢察監督活動開展以來，全國檢察機關共立案600余件，其中社保領域相關案件就占了約四分之一。

“早在2022年6月，我們通過走訪外賣站點、發放調查問卷等了解到，在昆山從業的3.6萬余名騎手有不少未簽訂勞動合同或書面協議、未辦理相關保險，這些騎手一旦在送餐途中遭遇意外事故，很可能處于被動局面。”江蘇省昆山市檢察院民事行政公益訴訟檢察部副主任謝玲玲介紹說，針對這一問題，昆山市檢察院持續深化外賣騎手權益保障公益訴訟檢察工作，運用“檢察建議+調研報告”，推動外賣騎手權益綜合保護、系統保護。2023年，在昆山市委、市政府的主導下，一系列有力舉措迅速落地，4項機制、60項服務措施陸續實施。其中一項創新舉措是，騎手每接一單，相關平臺就給每名外賣騎手繳納5分錢的職業傷害保險。

不僅如此，昆山市檢察院還將檢察建議轉化為江蘇省人大代表建議，通過江蘇省人大代表推動檢察建議內容在蘇州全市落地，使新業態勞動者享受到與傳統行業勞動者同等的職業工傷保障，蘇州市近2000名外賣從業人員從中受益，累計拿到醫療費、生活保障費、傷殘補助金5860余萬元。

昆山市的實踐探索并非個例。在山西，五寨縣檢察院通過“站點集中調查+路訪隨機調查”的方式，深入了解當地快遞、外賣從業人員的社保情況。該院第三檢察部檢察官助理李晉東告訴記者，該院經過調查發現，當地60余名快遞、外賣從業人員中，53人未簽訂勞動合同，也未投保工傷保險，企業僅依靠雇主責任險轉移風險，難以全面覆蓋工傷等損害。針對這一情況，該院迅速行動，通過制發檢察建議，推動9家企業為112名員工繳納工傷保險費用5.7萬余元。

在吉林，四平市鐵西區檢察院為推動解決新業態勞動者的參保難題，通過公開聽證的方式凝聚部門共識，形成工作合力。記者了解到，在鐵西區檢察院的推動下，四平市快遞企業工傷保險參保率從50.6%提升至92.8%，消除了快遞員的后顧之憂。

除了社保，薪酬、安全、平等就業等問題，也是新業態勞動者普遍關注的問題。

2025年2月，浙江省瑞安市總工會發現某電商企業拖欠3名網絡女主播勞動報酬的線索后，以勞動法律監督意見書的形式抄送給瑞安市檢察院。該院以行政公益訴訟立案調查，并實地走訪了8家電商企業，發現多家電商企業作為用人單位，在勞動合同中設置限制網絡主播休息休假權、單位免責等違法條款，存在未及時足額支付網絡主播勞動報酬、未簽訂勞動合同并違法解除勞動合同、未依法繳納社會保險等情形，侵害了勞動者的合法權益，尤其是侵害了女職工在“三期”特殊時期依法應當享受的休息休假權，損害了社會公共利益。

瑞安市檢察院與該市人力資源和社會保障局開展磋商，督促其履行勞動者權益保護監管職責，對案涉用人單位的違法違規行為依法處理，對全市電商企業開展勞動者合法權益保障專項整治，促進行業健康發展。為進一步鞏固監督成效，瑞安市檢察院聯合該市總工會、婦聯等單位編制《瑞安市勞動關系領域用工規范指引》，推動用人單位規范用工，切實維護企業和勞動者雙方的合法權益。

聚焦新業態勞動者的急難愁盼，浙江省杭州市濱江區檢察院針對網絡主播被拖欠報酬、企業以合作協議規避勞動關系等問題，督促當地人力資源和社會保障部門查處5起欠薪案件，推動補簽合同、補繳社保，并聯合工會成立首個直播行業工會，構建多元化保障機制；新疆維吾爾自治區阿瓦提縣檢察院則通過辦案，推動企業為勞動者補發節假日工資2900元、補繳社會保險8700余元，讓“勞動有報酬、權益有保障”成為現實。

清除就業路上的“路障”

在新業態蓬勃發展、新業態勞動者權益保障面臨諸多挑戰的背景下，各地檢察機關主動借智借力，以科技賦能、志愿者參與、跨部門協作為抓手，構建起多元共治的保護格局。

甘肅省檢察院公益訴訟檢察部副主任李慶介紹說，該院應用“微型放射設備使用企業未完全落實射線污染防護和職業病防治”監督模型，通過分析輻射安全許可證及健康體檢相關數據，精準發現全省快遞分揀企業存在微型放射設備管理不規范、輻射污染防治不達標、從業人員權益保障缺位等問題。經查，甘肅省內主要快遞企業均設有省市縣三級分揀安檢中心，安檢人員長期連續操作X光機，且無輪崗，未接受放射防護培訓、未佩戴計量儀、未按規定參加職業健康體檢，個別中心甚至違規使用已損壞且無防護措施的設備。雖然快遞分揀X光機屬環評豁免設備，但企業仍需依法落實放射安全與職業健康防護要求。甘肅省檢察院隨即聯合該省衛生健康監管部門啟動行政公益訴訟，推動全省快遞行業全面整改，有效補齊新業態職業健康監管短板，切實守護快遞安檢從業人員的身體健康與職業安全。

依據《防暑降溫措施管理辦法》，勞動者在35攝氏度以上的高溫天氣下從事室外露天作業，以及不能采取有效措施將工作場所溫度降低到33攝氏度（不含）以下的，用人單位應當向勞動者發放高溫津貼，并將其納入工資總額。但實踐中，這一款項很容易被忽視。

“李師傅拿到補發的2300元高溫津貼時的樣子我至今還記得。他特別感慨，說沒想到被拖欠的高溫津貼還能追回來，這是檢察機關給他們送去的‘清涼’。”近日，河北省保定市檢察院檢察官白倩向記者介紹說，該院通過大數據平臺發現線索，針對保定市部分快遞公司未對快遞員工發放高溫津貼這一問題，督促當地人力資源和社會保障部門牽頭聯合市總工會、市郵政管理局進行全面排查，對未按照規定發放高溫津貼的快遞公司下發催收函，并在做好補發工作的情況下做好全市快遞行業高溫津貼發放法律宣傳工作，推動9家快遞企業為4590名快遞員補發高溫津貼110余萬元。

2025年1月，貴州省普定縣檢察院收到“益心為公”志愿者反映的相關線索后，立即立案調查，發現當地5家快遞企業存在未與快遞員簽訂合同的問題，且僅有2家快遞企業為部分快遞員繳納工傷保險費。志愿者根據勞動者的不同情況，提出“分類保護”的建議。普定縣檢察院根據這一建議，組織多部門座談，推動快遞企業根據不同的用工模式分類簽訂勞動合同、書面協議或加盟合作協議，最終實現了快遞企業基層網點工傷保險覆蓋率100%，勞動合同簽約率也從不足20%提升至70%。全國人大代表、貴州財經大學副校長趙子銥評價說：“這個案件展現了跨部門的協同合作，也體現了檢察機關通過公益訴訟推動復雜問題得到解決的重要價值，希望這種做法得到推廣。”

新業態勞動者權益保障往往涉及多個領域和部門，需要跨區域、跨部門協同合作。北京鐵路運輸檢察院與上海市長寧區檢察院、杭州市余杭區檢察院會簽合作框架意見，將新業態勞動者權益保障納入三地共同監督目標，打破了地域限制，形成跨區域的監督合力；上海市青浦區檢察院聯合區總工會，推動頭部快遞企業召開協商懇談會，簽訂覆蓋全網的平臺算法和勞動規則協議，實現派費（發件網點支付給派件網點的費用）直達加盟商，惠及165萬余名勞動者。

“他們的合法權益將得到更加有效的保護”

最高檢公益訴訟檢察廳副廳長邱景輝向記者介紹，2025年以來，最高檢與全國總工會等部門開展會商，聯合印發《深化保障勞動者合法權益協作機制的會議紀要》《共同保障勞動者合法權益工作指引》等文件，打破了以往部門間的治理壁壘；2025年11月，最高檢在安徽省滁州市組織召開勞動者權益保障檢察公益訴訟工作推進會，匯集多部委及人大代表、政協委員的智慧，為監督活動精準把脈，凝聚起多元治理的合力。

“地方檢察機關的積極探索也有效推動了制度落地生根，將黨中央和最高檢的要求轉化為剛性保障。”中國社會科學院法學研究所副研究員王天玉注意到，山東省檢察院聯合該省總工會推動《山東省實施〈中華人民共和國工會法〉辦法》修訂時增設檢察公益訴訟條款，通過地方立法為勞動者權益保障提供了堅實的法律支撐；遼寧省檢察院聯合遼寧大學編撰《新業態勞動者權益保障檢察工作指引》和《新就業形態政策文件匯編》，成為基層檢察履職的“工具書”，讓制度規范更具實操性。王天玉說：“有了檢察監督和多部門協作，勞動者權益保障力度更大了。”

應邀參加安徽滁州會議的中華全國總工會工運研究所職工權益研究室主任、研究員李嘉娜對安徽檢察機關的做法與成效印象深刻。她說：“滁州市瑯琊區檢察院與區總工會搭建大數據法律監督模型，精準鎖定勞動關系模糊、權益保障缺失及社保覆蓋失靈等堵點痛點問題，督促500余份勞動合同或書面協議簽訂，11家快遞企業全部完成社保登記，千余名快遞員成功參保工傷保險，‘檢察+工會’協作機制優勢最終轉化成為勞動治理效能。”

如何解決新就業形態勞動關系界定難、調查取證難等問題？十四屆全國政協社會和法制委員會委員、中華全國總工會辦公廳原主任呂國泉從立法層面、辦案層面、協作層面，提出了一系列具有針對性和前瞻性的建議。比如，在立法層面，他主張推動檢察公益訴訟立法，將勞動者權益保障明確納入法定受案范圍。同時，同步完善配套的司法解釋與司法政策，細化案件辦理標準、證據規則及監督程序，從而有效破解受案范圍界定模糊、監督剛性不足等難題，使新業態勞動者權益保障真正做到有法可依、有規可循。在辦案層面，他認為應持續聚焦公平就業、社會保險、勞動安全等重點領域，通過發布典型案例指導全國檢察履職。重點關注新業態勞動者最核心訴求，督促平臺企業及其用工合作企業規范用工行為，依法落實用工責任，切實維護勞動者的合法權益。在協作層面，他建議進一步深化與人社、工會、殘聯、婦聯等部門的橫向聯動，完善“一函兩書”機制，構建黨組織領導下的勞動者權益保護大格局。

記者注意到，2026年初，呂國泉委員提出的《關于建立勞動者權益保障檢察公益訴訟法律制度的提案》入選全國政協2025年度好提案。

“從快遞員的工傷保險到網絡主播的勞動報酬，從外賣騎手的安全保障到貨運平臺司機的薪資報酬，檢察機關的公益訴訟監督正逐步覆蓋新業態勞動者權益的方方面面。”全國人大代表、遼寧公益訴訟檢察宣傳形象大使管旭告訴記者，隨著人力資源和社會保障部辦公廳發布的《新就業形態勞動者勞動合同和書面協議訂立指引（試行）》的推廣，以及職業傷害保障試點的擴容，配套法律法規逐步出臺，新業態勞動者的權益保障體系日益完善，“我相信，越來越多的新業態勞動者能夠切實感受到法治溫度、治理力度和黨的關懷，他們的合法權益將得到更加全面、有效的保護。”

夜幕降臨，城市的燈光下，外賣騎手、網約車司機、網絡主播等新業態勞動者的身影仍在忙碌。令人欣慰的是，隨著全面依法治國進程的推進，他們不再是城市中缺乏保障的特殊群體——有日益完善的制度保障為他們托底，有日益堅實的法律支撐為他們護航，有檢察機關與社會各界共同撐起的權益保護傘為他們遮風擋雨。

來源：檢察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