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遠不要低估愛吃筍的人

來源：極物

1082年，蘇軾因烏臺詩案被貶黃州已整整兩年。

境遇變遷，生活也陷入了困境。當所有人都以為這個曾經詩酒趁年華的少年，要在這里敗下陣來之時，他卻忽然被一場風雨淋醒了。

“莫聽穿林打葉聲，何妨吟嘯且徐行。

竹杖芒鞋輕勝馬，誰怕？一蓑煙雨任平生。”

一切自以為的得失，不過是當時的晴雨，不過是當時的心境。

怕什么呢，人生只要一蓑斗笠遮擋風雨便足矣。

一首《定風波》，是蘇東坡的自我宣言。

在黃州，他實現了人生蛻變，也發明了許多慰藉人心的美味。

“好竹連山覺筍香”，黃州筍燜魚、筍燜肉，筍，似乎是蘇東坡食譜中頂耀眼的一種。

他欣賞竹筍，一種食物若能像竹筍這樣，雅可以獨立山林，俗能一鍋燉，總是不能小看的。

而我也認為，一個人如果能像蘇東坡這樣既有大吃“筍燜肉”的灑脫、天真，也有“風來竹自嘯”的豁達、坦蕩，便也能擁有燦爛人生。

嘗鮮無不道春筍。

筍，是中國人春日餐桌生命力的見證，也是四季風物流轉的信使。中國目前已有80多個竹筍品種，除了鮮筍，它還可制作成筍干、筍絲、腌筍、酸筍、筍脯等，真是“筍”丁興旺。

從肥大的毛竹筍，聽雷而出的雷筍，到用臘肉烹煮的問政山筍、配老鴨火腿極美的苦筍……竹子隨遇而安，在不同的境遇里順勢而為，進化出甜、苦、嫩、脆的不同口味。

在浙南到福建一帶，用雷筍制作的油燜筍、腌篤鮮，率先占領了春日的餐桌；

普通竹筍是雨后春筍，而重慶、四川和貴州一帶的方竹筍則是“雨后秋筍”，讓饞筍的人，入秋也有鮮筍可慰肚皮；

而我們的國寶大熊貓，則愛吃青川縣的箭竹筍，和蒲江縣出產的明月雷竹筍，那份獨有的山林野勁，讓人類都要羨慕熊貓的“竹筍自由”。

愛吃筍的人，不只懂得欣賞鮮筍的滋味。像梁實秋先生念念不忘的“素火腿”——筍干，也味鮮饞人。

珠江流域，廣東揭東的全筍宴，新鮮麻竹筍炒出來的筍粿，筍香和米香交織。筍干則可以用來煲筍干老鴨湯，吸飽鴨油的筍絲便復活出蟄伏的鮮甜。

江西井岡山的煙筍和玉蘭片、福建永安的閩筍，都是人們用來彌補好筍有時，愛吃無盡的饞心。

1078年，在任徐州太守的蘇東坡曾回憶家鄉的苦筍：“久拋菘葛猶細事，苦筍江豚那忍說”，想念苦筍和江豚想得難受了，干脆明年寫一篇彈劾自己的文章，直接辭官回家得了。

他的學生黃庭堅的和詩回應老師說：“您如果真為了苦筍而辭官，那明天就趕緊把青色長衫脫了。”

后來的事我們都知道，蘇東坡后來被貶到黃州，一生也沒有回到家鄉眉山。慶幸樂觀的他，在黃州也能吃到連山的筍。而他的學生黃庭堅因直言遭貶，竟巧合地到了四川戎州（現宜賓），吃上了老師心心念念的苦筍，還寫了首《苦筍賦》，贊它：“甘脆愜當，小苦而反成味；溫潤縝密，多啖而不疾人”，說的是筍，也說的是自己。

愛吃筍的人，往往隨遇而安。無論何種境遇，他們總常懷知足的心。于是無論到哪，都能享受到四方筍鮮帶來的百般風味，嘗到生活帶來的苦辣咸鮮。

相比令人煙花繚繞的竹筍品種，我們更經常聽到的，是以食用季節劃分的冬筍、春筍和鞭筍。

冬筍農歷十月便有上市，是毛竹冬季埋藏在地下的嫩莖，唯有瞅準地里稍微隆起的裂縫，才有可能挖到冬筍。

來年立春到五月，一夜之間破土而出的便是春筍。

春天的江南，處處有春筍的痕跡。油燜筍，鮮嫩的雷筍在濃油赤醬里自由翻騰；春筍步魚，則是山珍之鮮與湖珍之美的珠聯璧合。片兒川，則以春筍、雪菜和豬肉的鮮美，掀起春日欲說還休的帷幕。

毛竹夏季生長于竹鞭的嫩頭——鞭筍，則在冬筍和春筍過季后，繼續犒賞食客的芳心。

你要問冬筍還是春筍好吃？

但愛筍之人卻說：春天吃春筍，冬天吃冬筍。是應時而食，也是珍惜當下、擁抱已有的心。

吃筍已經修讀到博士學位的杭州人，春季的油燜春筍用的是春筍；夏秋之際，魯迅先生摯愛的蝦籽燒鞭筍，配的則是鞭筍；冬日的腌篤鮮，則用肥厚的冬筍與火腿一起，“篤篤篤”地慢煨。

當然，也有一種超越季節的腌筍，以味重席卷大江南北。

腌筍的巔峰必須屬于柳州酸筍。它是螺絲粉的靈魂。采下來的竹筍，要立刻去筍衣，切絲，洗凈后浸入山泉水里密封腌制。在密閉的土壇里，竹筍正完成它風味的轉變。

廣西人將稍縱即逝的鮮，轉化成了日常的飲食。在懂生活的人看來，沒有一天是應該被隨意虛度，也沒有一種食物應該被隨意辜負。

南方人制作筍干，剩下煮筍的湯汁也不舍得隨便丟棄。繼續加入鹽和筍肉，繼續慢慢地熬。時間久了，鍋中的筍湯就變成了黝黑滋潤的深色，跟醬油一樣，這就是筍油。

這樣的筍油，味道咸鮮濃郁，蘇州人是把它當寶的。他們煮面的時候，在一碗湯面里，放幾條筍干，再澆一匙黑黑的筍油，便是筍油面，一筷子面吸進口中，哎喲，鮮得掉眉毛。

懂得珍惜的人，深知世上本沒有無用之物，他們總能把別人棄之不用的東西，烹出花一樣美好的食物來，把生活過得有聲有色。

“無竹令人俗，無肉使人瘦。不俗又不瘦，竹筍燜豬肉。”

自古，筍有山林野趣的閑雅，也能承載凡俗與煙火。

它是山林里生命的歌唱家。在萬籟俱寂的春夜，它嗶嗶啵啵地往上竄，脫一層舊衣，就生得高些。從黃褐到青白，也就一晝夜的功夫。

有一顆“筍”心的人，往往擁有筍一般強大的生命力。見過筍，才知道最昂揚的奮斗是在夜里也不停歇，在濃濕的雨霧里也要往上竄。

筍的高貴，來自泥土。它是一種日常的詩意，脫離造作的、脆弱的精致，呈現自然的美感。

傍林鮮、清炒筍，金衣玉身的筍，以口舌鮮爽的滋味，令人神骨俱清。

筍炒臘肉、筍煨火腿，筍燉排骨……它也非不食人煙火的一場想象，配以葷食，足以慰俗世肚腸。

筍長成竹，它可以成為笛、蕭、笙、箏、竽、箜篌、尺八等樂器制作的良材，演奏自然的聲音，回蕩人類心靈的回聲。

也任人把它編成竹籃，盛放春日的青綠；削成竹筷，夾起蒸騰的時鮮；

制成蒸籠，氤氳如水一般的湯包；交纏出笊籬，自湯中撈出柔韌的面條……

它以另一種生命形態，參與到我們的凡塵日子之中，給我們增添著煙火里的優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