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家的相冊里,有一張三十年前的照片。
那時候他還是小周,站在剛蓋好的兩層小樓前,穿著一件借來的西裝,頭發抹了發蠟,亮晶晶的。樓是土坯的,墻還沒干透,但他和他媳婦站在那兒,笑得像擁有了全世界。
“那時候欠了一屁股債,”老周現在提起還搖頭,“磚是賒的,瓦是借的錢,連請幫工的酒都是打的欠條。但心里有底啊,覺得只要肯干,總能還上。”
他確實還上了。后來的三十年,他還了債,蓋了新房,供兒子上了大學,娶了媳婦,抱了孫子。那兩層土坯房早拆了,換成三層的樓房,外墻貼了瓷磚,院子里停著兒子的小轎車。
去年過年,全家十二口人圍坐一桌。老周端著酒杯,看著滿桌的菜、滿屋的人,想說點什么,又不知道說什么好。最后就說了句:“吃,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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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媳婦在旁邊笑:“一輩子不會說話。”
老周想,不用說話。日子在那兒擺著。
那是幾十年來,無數中國人的活法。
沒有驚天動地,沒有豪言壯語。就是每天早起,干活,吃飯,睡覺。今天攢一塊磚,明天攢一片瓦,后天給孩子交學費。日子像螞蟻搬家,一點一點往前挪。
挪著挪著,回頭一看,已經走了那么遠。
廈門,陳明還記得父親給他講的故事。
七十年代,父親在碼頭扛大包。一包兩百斤,扛一包掙一分錢。從早扛到晚,能扛兩百包,掙兩塊錢。一個月六十塊,養活一家五口。
“那時候最大的愿望,”父親說,“就是什么時候能天天吃上白米飯。”
后來吃上了。后來不僅吃上白米飯,還吃上肉,吃上魚,吃上以前想都不敢想的東西。后來陳明開了廠,做沙灘椅,賣給美國人。去年廠里產值三千萬,工人八十個,每個月按時發工資。
父親去年走了。走之前還念叨:“現在的日子,以前做夢都不敢想。”
陳明知道父親的意思。不是錢多錢少,是那份踏實。知道明天還有活干,知道下個月工資能發,知道孩子能上學,知道病了能看病。知道這日子,是自己的。
臺北,阿珍在菜市場賣了三十年魚。
從十八歲賣到四十八歲。從手拉車賣到有冰柜的攤位。從只會算賬賣到會看人——哪些人挑新鮮的買,哪些人挑便宜的買,哪些人買完還要多要兩根蔥。
她記得九幾年的時候,大陸的漁船開始過來。帶過來的魚便宜,肉質也好。剛開始有人嘀咕,后來就沒人嘀咕了,都搶著買。再后來,她攤位上也賣大陸的魚。
有顧客問:“這魚哪來的?”
她說:“對面來的。”
顧客說:“新鮮嗎?”
她說:“新鮮。那邊海水干凈。”
交易就這么簡單。你賣我買,你說價錢我還價。沒人問政治,只問新不新鮮,便不便宜。
阿珍沒去過大陸。但她知道那里有個廈門,廈門有個很大的碼頭,碼頭上有很多漁船。那些漁船每天早上出海,晚上回來,把魚裝上車,運到市場,再運到她攤位上。
就這么簡單。
幾十年,就這么過來了。
廈門到金門,船程半小時。
金門到廈門,也是半小時。
老周年輕時候跑船,去過金門那邊的海域。兩邊的船遇見,會互相鳴笛打個招呼。有時候風浪大,那邊的船會靠過來,問需不需要幫忙。有時候這邊缺什么東西,那邊會勻一點。
“都是討海的,”老周說,“知道討海人的苦。”
后來開放了,那邊的人過來旅游。老周在碼頭見過很多。說話口音有點不一樣,但能聽懂。聊起來,有的還能攀上親戚——誰誰誰的表姑嫁到了那邊,誰誰誰的舅舅在這邊。
老周記得有個老頭,八十多了,從那邊過來,站在碼頭上哭。他說他十七歲離開,六十年沒回來。這邊已經沒有親人,但他就是想回來看一眼。
老頭在碼頭站了很久,看著這邊的山,這邊的水,這邊的樓。然后坐船回去了。
老周送他上船,老頭握著老周的手說:“還是這邊好。”
老周沒說話,只是點頭。
和平是什么?
和平是菜市場里討價還價的聲音。是小學門口等孩子放學的家長。是醫院里排隊掛號的病人。是傍晚時分,家家戶戶窗戶里飄出來的油煙味。
和平是你可以計劃明天。可以想明年要做什么,后年要達成什么。可以給孩子存學費,可以給自己攢養老錢。可以吵架,可以和好,可以生氣,可以原諒。
和平是那些瑣碎的、麻煩的、日復一日的、有時候讓人厭煩的——日常。
沒有和平,這些都沒了。
陳明的沙灘椅廠,去年接了個大單,二十萬把椅子,要趕在夏天前交貨。他算了算,得招三十個工人,兩班倒,干四個月。
招工啟事發出去,三天就招滿了。來的有本地的,也有外地來的。有個小伙子剛結婚,說要給孩子掙奶粉錢。有個大姐孩子考上大學,要掙學費。有個老頭六十多了還來,說閑不住,能干一點是一點。
陳明把他們全留下了。
那四個月,廠里機器沒停過。白天轟轟響,晚上也轟轟響。工人兩班倒,陳明一個人盯全天。困了就在辦公室瞇一會兒,醒了繼續盯。
貨發走那天,陳明請所有工人吃飯。那小伙子喝多了,摟著陳明說,陳總,明年還招我啊,我閨女明年上幼兒園,得花錢。那大姐說,陳總,我兒子說下學期要買電腦,我還得再干一年。那老頭說,陳總,明年我還來,能干到七十。
陳明說,都來,都來。
那頓飯吃了三個小時,走的時候都笑著。
陳明想,這就是他要的日子。不是掙多少錢,是這些人明年還來。
阿珍賣了三十年魚,攢了點錢。前年把攤位重新裝修了一下,裝了空調,裝了新冰柜。有人問,花這錢干嘛,再干幾年就退休了。
阿珍說,干一天就得像一天。
她確實快退休了。兒子在臺北上班,說要接她去享福。阿珍說,我再干兩年,給你攢點錢娶媳婦。
兒子說,不用,我自己能掙。
阿珍說,你的錢是你的錢,我的是我的。
去年過年,兒子帶女朋友回來。阿珍做了一桌子菜,有魚有肉有湯。那姑娘愛吃她做的紅燒魚,吃了兩碗飯。阿珍看著,心里高興。
她想,等兒子結婚,她就不干了。幫他們帶孩子,做飯,收拾屋子。像她媽當年幫她一樣。
就這么簡單。
日子就這么過下去。
老周現在不跑船了,在碼頭做保安。每天看看船來船往,看看人來人去。
有時候看見那邊來的游客,他會多看兩眼。不是別的,就是想看看他們什么樣。看著看著,他覺得和這邊人一樣。有老的,有少的,有笑的,有愁的。有抱著孩子的,有扶著老人的。有拿著相機到處拍的,有坐在椅子上發呆的。
都一樣。
他想起那個八十多歲的老頭,站在碼頭上哭。他想,那人哭的不是別的,是日子。是一輩子沒回來的日子。是那邊也有、這邊也有、但再也回不去的日子。
老周不想過那種日子。他就想過現在的日子:早上起來,去碼頭上班,晚上回家,吃飯看電視。周末兒子帶孫子回來,孫子叫爺爺,他給孫子買糖。
就這么過下去。
陳明那天在廠里轉,看見那個小伙子在打電話。掛了電話,臉上笑開了花。
“咋了?”陳明問。
“我閨女會叫爸爸了。”小伙子說。
陳明也笑了:“那得慶祝慶祝。”
小伙子說:“等下班,我給她打電話,讓她多叫幾聲。”
陳明拍拍他肩膀,繼續往前轉。機器還轟轟響著,工人還在忙。窗外的太陽照進來,照在那些忙碌的人身上,亮堂堂的。
他想,這就是他要守的。
不是別的,就是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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