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初冬的廣州,晨霧還沒散盡,城內已經漸漸喧鬧起來。解放不過一年多,街頭的人們腳步匆匆,卻都帶著一種久違的踏實感。就在這樣一個看似普通的日子里,五十三歲的葉劍英在一間不起眼的住處,接過弟弟葉道英從梅州老家帶來的一個小包袱,心里忽然一緊——那里面,裝著他已經分別二十多年的母親陳秀云的遺像。
那一刻的沉默,時間仿佛被拉得很長。屋外的新中國正在破土生長,屋內的這位共和國高級將領,卻在發抖的手指間,與逝去的母親第一次“面對面”。看清照片上那張略顯模糊卻依舊慈祥的臉時,他只是輕聲念了一句:“阿姆……”便再也說不下去。
就是在這張遺像下方,他提筆寫下了十八個字:“為人民的中國而歡欣!為人民的兒子而微笑!”這句題字沒有華麗辭藻,卻像一把鑰匙,把他早年的人生際遇、艱難抉擇,以及后來幾十年的堅持,都悄悄連在了一起。
有意思的是,這十八個字既像寫給母親的回信,又像給自己立下的一生準則。從那以后,“人民的兒子”這幾個字,幾乎成了他行事的內在尺度。
一、客家母親與少年葉宜偉
1897年4月28日,廣東梅州一個偏僻的小山村里,葉家迎來一個男嬰,取名“宜偉”,寄望其心中有大志,將來能立大業。葉家的境況談不上富足,勉強溫飽,真正支撐這個家庭的,是母親陳秀云那一套樸素卻極硬朗的客家家風。
在村里人眼中,陳秀云是一個典型的客家婦女:勤儉、能吃苦、不多言,卻處處顧著別人。鄰家斷糧,她總會悄悄送上一碗米;哪家老人病了,她也一定會上門幫忙。葉家的孩子,就是在這種日常細碎里,慢慢看懂了什么叫“為別人著想”。
值得一提的是,陳秀云對兒子的“啟蒙”,并不靠說教,而是靠日復一日的身體力行。她一邊紡紗,一邊教兒子認字;她做飯時,把買鹽、買油記成賬,讓孩子慢慢懂得錢來得不易;村里來了外地討飯的窮人,她讓兒子端飯碗送過去。久而久之,勤儉、善良、顧念他人這些詞,在葉宜偉心里變成了不需要反復強調的本能。
七歲那年,這個本就不富裕的家庭被擺上了一道艱難的選擇:是讓兒子留在家里干活,幫著減輕負擔,還是咬咬牙送他去讀書?很多鄉親都勸葉家:男孩子能識幾個字就行了,窮人家的孩子,多半還是要靠一把力氣吃飯。
那天晚上,屋里燈火昏黃,氣氛沉悶。父親反復算著賬,低聲嘆氣。陳秀云久久不語,過了很久,她一句“再難,也得讓阿偉讀書”,算是給了這個家最后的定奪。這句話,改變的遠不只是一個孩子的命運。
從此之后,小山村里多了一個每天踩著露水去私塾的小少年。他很快迷上了書報,開始接觸到當時社會動蕩的消息,知道了列強瓜分、民不聊生,也在報紙上第一次看到“民族”“救國”這樣的詞。對一個山村出身的孩子來說,這些字眼不再停留在紙上,而慢慢化成一種模糊卻堅定的沖動:這個國家,不能永遠這么下去。
二、從“蔣最器重的將領”到“穿草鞋的共產黨人”
隨著年歲漸長,葉宜偉走出梅州,走出客家山鄉,先后接觸到新式軍校教育和革命思潮。孫中山的“三民主義”,給了他一個比較清晰的方向。尤其是在聽過幾次孫中山的演講后,“推翻三座大山”“救國救民”這些話,慢慢變成了他愿意為之冒險的理由。
加入國民黨后,他很快就顯露出不凡的軍事才能和組織能力。1924年前后,葉劍英在國民黨軍隊中已經頗受重視。蔣介石創建國民革命軍第一軍時,就把他放在要緊位置上,任命為第一師師長。那時候,在許多軍官眼里,他是“蔣委員長最器重的將領之一”。
行軍路上,葉劍英有馬可騎,還有轎子隨行,身邊跟著警衛、勤務兵和挑夫。挑夫扁擔上的箱子里,放著進口曲奇、煉乳、咖啡,還有白蘭地、威士忌這類洋酒。這種生活對那個年代的軍人來說,已經算很優渥了。按理講,人一旦嘗到這樣的日子,要再回頭,談何容易。
然而,歷史偏偏安排了一次極具考驗意義的轉折。
1927年,蔣介石發動“四一二”反革命政變,血腥鎮壓共產黨人和工農群眾。消息傳來,葉劍英非常震驚,也極度憤懣。他不是不知道繼續留在國民黨高層意味著什么——高官、厚祿、穩定的軍權和優越的物質條件,幾乎唾手可得。但是,眼前這一切,和腦海里那些關于“救國救民”的信念,卻突然對不上號了。
試想一下,一個習慣騎著軍馬、隨行有轎、有洋酒的軍官,如果只是單純為個人仕途打算,是很難做出“脫掉皮鞋、換上草鞋”這種決定的。可葉劍英偏偏就這么干了。他公開反蔣,選擇站到共產黨一邊,這一步走出去,意味著不止是前途未卜,甚至隨時可能丟掉性命。
大革命失敗之后,中國革命陷入低潮。共產黨人被圍剿,紅軍被追擊,上上下下都在苦熬日子。此時的葉劍英,早已沒有了當年國民黨軍官的體面生活。吃的是糙糧,走的是山路,隨時準備背上行囊轉移。但很有意思的一點在于,他并沒有退縮,也沒有回頭尋找舊路。
這種不回頭,很大程度上與他早年在書本和現實里形成的那種“國家要變、中國人要站起來”的信念有關。對他來說,個人生活的舒適與否,已無法和“國家擺脫屈辱”這一目標相比。而在這種看似“冷靜”的選擇背后,其實也有一份難以言說的愧疚——愧對的,是遠在梅州老家的那位母親。
1930年代中期,葉劍英在黨的安排下,轉入更為復雜的工作領域。1936年,他受命前往西安,做張學良方面的工作,為后來促成國共合作共同抗日出力。在西安期間,他還抽空給母親寫了一封信,報平安,也聊近況。那封信走得很慢,卻成了母子之間最后的文字往來。
隨著日軍南犯,戰火燒到華南一帶。葉母年事已高,身體漸弱,終因操勞過度病倒。前線吃緊,葉劍英根本不可能輕易抽身回鄉。他思來想去,只能寫信給弟弟,希望能把母親接回老家好好照應。等到信輾轉抵達梅州時,老人已經離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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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家里后來的回憶,陳秀云在彌留之際,多次輕聲問:“阿偉什么時候能回來?”這種追問,既是掛念,也是牽掛。葉劍英寄來的那封信,最終被家人焚于靈前,算是替遠在他鄉的兒子,行了一份遲到而又不得已的告別。
噩耗傳到前線,葉劍英悲慟不已。他寫下“尸骨拋溝曾逆料,阿姆生我最艱難”的詩句,用這種略顯粗礪的表達,傾注對母親的思念與歉疚。遺憾的是,從那以后,他手里一直沒有母親的照片,記憶里那張臉也只能一日日在時光里變得模糊。
直到1949年廣州解放、1950年回到廣東工作,局勢稍稍安定,弟弟才從老家翻找出一張珍存多年的舊照片,特地帶到廣州。于是便有了開篇那一幕——這位經歷過風雨的大將,終于可以坐在靜謐的房間里,對著母親的遺像低頭良久。
三、“為人民的兒子而微笑”的分量
拿到遺像的那天,葉劍英久久沒有說話。照片上的母親依舊是那副溫和又有些倔強的眼神,仿佛能穿過二十多年的時光,打量著眼前這個滿頭華發的兒子。沉默之后,他端起筆,慎重地在遺像下寫下那十八個字:“為人民的中國而歡欣!為人民的兒子而微笑!”
這句話看起來簡單,卻藏著多層意味。其一,“為人民的中國而歡欣”,其實是在告訴母親:當年送他去讀書,支持他走上革命道路,終究不是白走一遭。山村里的那個孩子,如今參與締造的新中國,已經真正屬于人民;其二,“為人民的兒子而微笑”,則是把自己對母親的愧疚,延伸成一種更廣闊的“孝”:既然沒能在床前盡到孝道,那就把對母親的那份愛,擴大到對億萬人民的牽掛。
從1950年那天起,這張相片就被葉劍英擺在臥室最顯眼的位置。三十六年間,它一直默默地陪著主人。誰也不知道,在多少個深夜,葉劍英悄悄起身,走到桌前,輕輕摸一摸相框,在心里和母親說上幾句不能對旁人說的話。
有意思的是,他在公開場合,極少提及這張照片。直到1986年10月葉劍英去世,葉向真在整理遺物時,才在臥室發現了這件“秘密”。等她看清相片下方父親的題字,眼淚一下子涌出來。她后來回憶說,那一刻突然明白父親對自己人生的定位:既是母親的兒子,更愿意做“人民的兒子”。
“在家要孝順長輩,在國要愛自己的國家民族和所有血肉相連的父老鄉親。”這是葉向真對父親精神的一種概括。不得不說,這種把孝道從家庭擴展到國家與民族的理解,在葉劍英身上體現得格外清晰。
他曾經有一句話頗耐人尋味:“每當我摸到胡子就想到母親,我用偉大的母愛去愛全中國人民。”葉母去世后,他曾有意留須,以示懷念。胡子成了一個很具體的提醒——一摸,便會想到母親的堅韌與善良。也正是這種時刻被觸動的記憶,支撐他把這份情感轉化為對人民群眾的關心。
四、困厄年代里的眼淚與堅守
時間拉到二十世紀六十年代初。那幾年,自然災害疊加其他因素,全國不少地方的日子都很緊巴。糧食緊缺,普通家庭吃飽本就是奢望。身在北京的葉劍英,已經肩負著創建和領導軍事科學院的重要任務,表面看似遠離一線生產生活,但他對群眾的冷暖卻一直掛在心上。
為了幫助科研人員安心工作,也為了盡可能減輕地方壓力,他專門組織人手,到外地打黃羊、搞豆類,想方設法彌補食物短缺。按當時的身份與地位,他完全可以為自己和家人多爭取一點口糧、多加一點菜,但他對生活的要求,卻反而刻意往低處壓。
有一件小事,被葉向真記得很清楚。那時她在大學讀書,長期吃不飽,人明顯消瘦。某天下午沒課,她回家和父親一起吃午飯。那天桌上的菜很簡單,但對于一個在學校天天吃清湯寡水的學生來說,已經算“豐盛”。她端起碗就大口吃起來,吃到一半才感覺不對勁——父親幾乎沒動筷子,只是靜靜地看著。
“爸,您怎么不吃?哪里不舒服嗎?”她有些擔心地問。
葉劍英沉默了片刻,緩緩說:“你知不知道,這幾天,毛主席都不吃肉了。他對炊事員講,全國人民都沒有肉吃,為什么還要給我肉吃?每次端上肉來,他都讓端回去。他不是別人喲,連他都不肯吃肉了……我們怎么吃得下去?如今人民群眾吃飯都是問題,我又怎么能吃得下飯呢?”
說到這里,他眼圈已經紅了,聲音也有些發顫。這不是簡單的感慨,而是一種壓在心上很久的沉重。作為老一輩革命家,他非常清楚國家所處的困境,也知道普通群眾在承受什么。面對餐桌上的一碗飯、一點菜,他很難做到心安理得。
這一幕,看似平常,卻很能說明問題。很多人只看到領袖人物在關鍵節點上的決策與權威,卻忽略了他們作為人的一面——那種在人民受苦時無法釋懷的愧疚感、責任感,在這些細節里體現得很真切。
如果把他1950年題寫的那十八個字與這段經歷放在一起看,會發現其中邏輯是相通的:既然自認是“人民的兒子”,那么在人民最難的時候,就不可能獨自享受。在葉劍英心里,“為人民服務”不是一句口號,而是一條常常拿來對照自己的尺子。
進入1980年代,葉劍英已經年事已高。1980年,他被診斷出患有帕金森病。面對這種慢性消耗性疾病,他的態度頗為平靜:生老病死,本是自然規律,年齡大了,身體出問題是遲早的事。身邊人勸他多休息,他卻仍盡量堅持工作。他常掛在嘴邊的大意,是“只要還有一口氣,就要做一點事”。
隨著病情發展,各種并發癥接踵而至,肺部感染尤其反復。1982年之后,他因肺部感染入院的次數更是明顯增多。醫生們討論治療方案時,考慮到高齡和基礎病,對靜脈穿刺給藥都有些顧慮。葉劍英聽說后,反倒主動安慰醫護人員:“你們就大膽穿刺吧,不要因為是給我打針就緊張。”
有一位護士半開玩笑地說:“首長,您平時不是最怕打針嗎?怎么真要打針的時候,又不怕了?”葉劍英笑著答:“當你們決定要打針治療的時候,我就得配合你們。我若是緊張,你們不是更緊張?你們一緊張,會影響穿刺的成功率。我們這些老年人要戰勝疾病、健康長壽,離不開你們醫護人員,更離不開病人自己的配合。”
這段對話聽起來輕松,卻透出一種長期養成的“互相成全”的意識。他習慣性地替別人著想,哪怕自己病重,也不愿給別人增加心理負擔。這種性格,有他早年受母親影響的痕跡,也有他多年把“人民”放在首位的慣性。
1986年10月,葉劍英的病情明顯惡化。21日深夜,醫護人員全力搶救,病房內外一片緊張而壓抑的安靜。楊尚昆、王震、楊得志等老戰友先后趕到病房,希望能和葉劍英說上幾句話。但此時他已處于昏迷狀態,再也聽不見周圍的呼喚。
22日凌晨1時16分,心電圖上的曲線最終歸于一條直線,一顆跳動了八十九年的心臟停下來。守在病房內外的人,忍不住流下眼淚。七天之后,10月29日,人民大會堂中央大廳里,五千多人為他送行。巨幅遺像下,水晶棺旁守衛的解放軍戰士紋絲不動,哀樂低回,許多人在心里默念的,是三個字:“葉帥”。
遺憾的是,在現場悼念的人中,沒有人知道,就在不遠處那間曾經住過他的屋子里,有一張母親的遺像,靜靜地與世隔絕了三十六年,陪伴了他人生最后的大半程。
當葉向真在整理遺物時,終于翻到這張相片,看到那行筆跡略顯蒼勁的題字,很難不生出一種復雜的感受:一個把一生壓在國家和人民身上的老人,在最私密的角落,始終把“母親”和“人民”放在同一條線上。
對他而言,母親是起點,人民是歸宿。這兩者之間,并不矛盾,反而互相成全。那十八個字,也便因此有了分量——不是簡單的追憶,而是一個人一生追求的凝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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