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進思死的那天,胡家的金銀財寶多得沒地方放。
沒人想到,他的繼承人胡則,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清空家產。
滿城嘩然,都說胡家出了個敗家瘋子, 胡則沒解釋,他脫掉官服,走向深山。
——《壹》——
公元980年前后,浙江永康胡家是土皇帝, 胡進思是誰?那是吳越國權力巔峰的權臣, 他廢立君主,殺伐果斷,一輩子積攢下的家產,足以買下半座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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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個等級森嚴的時代,胡家的一聲咳嗽,整個浙東都要抖三抖。
胡則作為繼承人,本可以躺在父輩的功勞簿上,過一輩子錦衣玉食的生活, 這種蔭補的官職,多少人求而不得。
但胡則看到的不是金山銀山,而是血腥氣。
他在賬本里看到的,是佃農被逼到絕路的哀求,他在地契里看到的,是門閥政治的貪婪與腐朽,胡進思前腳剛咽氣,胡則就動手了。
他把所有的田契攤在桌上, 那是整整三十六頃地。
是胡家幾代人巧取豪奪的結晶,胡則叫來管家,要求把地契全部拆分, 三千六百份,一份不留,他把這些關乎家族命脈的紙片。
全部發還給了那些世代為胡家當牛做馬的農民。
“瘋了,徹底瘋了。” 家族的長輩跳出來指責他,罵他是不孝子孫,鄰里鄉親不敢接,以為這是胡家的又一個圈套, 胡則當眾焚毀了所有的欠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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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光中,他臉上的神情非常平靜,不僅散財,他還辭官。
這種靠出身換來的小官,他不要,他帶著幾卷經書,一捆筆墨,隱居到了永康方巖, 在梅溪邊,他搭起簡陋的書屋。
“梅溪居士”這個名號,正式取代了“胡家大少”。
他要的不是家產,他要的是清清白白地走進北宋的朝堂。
——《貳》——
公元989年(端拱二年),北宋的科舉榜單貼了出來,胡則的名字,赫然在列, 他考中了進士,在當時的永康,這是破天荒的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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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永康歷史上第一位進士。
這個曾經被視為“瘋子”的散財少年,用實力證明了他不需要靠父親的余蔭,初入仕途,胡則被派往金華擔任推官,這是一個負責司法審判的職位。
胡則處理積案的速度極快,且從不收受賄賂。
那些原本以為他只是個“書呆子”的地方豪強,很快就領教了他的手段,他明白民間疾苦,因為他在方巖隱居時,曾真正與農人為伍。
真正讓胡則名聲大噪的,是他與范仲淹的相識。
那是北宋名臣云集的時代,胡則身處其中,卻有一種獨特的硬氣, 范仲淹比胡則小很多,但兩人一見如故,范仲淹評價胡則:“進以功,退以壽”。
意思是在朝廷上他有建樹,退下來他能長壽且名節清高。
兩個理想主義者,在北宋腐朽的官場體系里,試圖撞出一道光,胡則的官位越做越大, 從知州到三司使,他始終保持著一種“清冷”的氣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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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很少參加同僚的豪奢聚會,也很少經營自己的小圈子。
他就像那個在梅溪邊洗硯的居士,始終對權力保持著一種警覺的距離,他深知權力的可怕, 父親胡進思的跋扈曾讓他感到窒息。
所以他當官后,最怕的就是權力傷民。
這種認知,貫穿了他的整個職業生涯,他不是在做官,他是在贖罪,也是在踐行他當初散財時的理想。
——《叁》——
公元1030年(天圣八年),胡則被任命為代理三司使,三司使是什么職位?那是大宋的“計相”,掌管全國的財政大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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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的北宋,國庫并不充裕。
邊境戰事吃緊,宮廷開支巨大,錢從哪里來? 當時的鹽政,是國家的命脈,也是最大的弊政,朝廷實行食鹽官賣,效率極低,貪腐橫行。
官員們層層加碼,百姓吃不起鹽,私鹽販子卻富得流油。
這種局面,已經維持了很久,沒人敢動,因為這牽扯到無數人的利益鏈條,胡則站了出來, 他提出了一套在當時看來石破天驚的方案:“通商五利之法”。
核心邏輯很簡單:打破國家壟斷,讓商人去賣鹽。
政府只收稅,不再直接參與買賣,這種“政企分開”的萌芽,在1000年前的北宋,簡直是離經叛道, 朝堂上吵翻了天。
保守派認為這是在變相流失國資產,是給商人送錢。
胡則不廢話,他直接拿出了數據和調研報告,他告訴皇帝:政府賣鹽,成本極高,損耗極大,商人賣鹽,為了利潤會拼命提高效率。
最終國家收到的稅金反而更多,宋仁宗準了。
結果不出所料, 改革實施第一年,國庫增加收入十五萬貫金,更重要的是,市面上的鹽價大幅下跌,老百姓終于吃上了便宜的官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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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從體制內部動刀的勇氣,源于他當年拆分三千六百份地契時的果敢。
胡則明白,真正的財富不是藏在深宅大院里,而是藏在流通中, 他不需要壟斷,他需要的是活力,這種經濟頭腦,在重農抑商的古代,顯得極其超前。
——《肆》——
公元1032年(明道元年),江南大旱,衢州、婺州(今金華地區)的田地龜裂,顆粒無收, 百姓流離失所,饑荒席卷,但朝廷的賦稅卻一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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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有一種稅,叫“身丁錢”。
只要你活著,只要你是個丁男,就得交錢,不管你有沒有產出,不管你有沒有飯吃, 這種人頭稅,是壓在江南百姓頭上最重的石頭。
在大災之年,這成了催命符。
年近七旬的胡則,當時正在杭州任職, 他看著成群結隊的災民,看著那些為了交稅而賣兒鬻女的鄉親,他坐不住了,他開始給朝廷寫奏章。
一封,兩封,三封,他要求永久減免衢、婺兩州的身丁錢。
這又是一個雷區, 減免賦稅意味著國庫減收,這是動了朝廷的奶酪,有人勸他:胡公,你都快退休了,何必為了這點事得罪朝廷?萬一皇帝發怒,你晚節不保。
胡則的回答很直接:我是這里的人,我不能看著鄉親們死。
他在奏章里寫得泣血:百姓已無立錐之地,若再強征,恐生變亂, 他用自己的政治生命做擔保,反復陳述利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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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于,宋仁宗被感動了,下旨永久免除這兩地的身丁錢。
這個決定,讓江南兩州的百姓受惠了整整七百年, 直到清代,這兩地的百姓依然在祭祀胡則,這不是因為他官大,是因為他真的救了命。
公元1039年(寶元二年),胡則在杭州病逝,享年七十七歲。
他走得很安詳, 他死后,家里并沒有留下什么像樣的遺產,那個曾經擁有百萬家產的豪門繼承人,最后只剩下幾箱舊書。
他把自己的一生,都還給了這片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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