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121年春天,隴西一帶的山風還帶著寒意。營帳之中,年僅二十出頭的驃騎將軍霍去病攤開地圖,一條長長的路線,從黃河邊一路繞向祁連山。隨行的校尉忍不住低聲問了一句:“將軍,真要繞這么大一圈?”霍去病只是看了一眼外面的風沙,說了四個字:“他們想不到。”
有意思的是,真正讓匈奴人膽寒、讓漢軍名揚塞外的河西戰役,并不是簡單的“打贏一仗”那么輕松。河西走廊的得失,牽扯的是大漢對西域的門戶,是匈奴賴以南下的廊道,也是兩種文明在西北交界處的生死博弈。而霍去病那兩次看似“莽撞”的奔襲,背后其實是一整套極為精妙的戰略布局。
漢武帝敢把這么關鍵的一塊地方交給一個年輕將軍,既是冒險,也是權衡。要弄明白河西戰役到底厲害在什么地方,得從更早的一段拉鋸說起。
一、十年拉鋸,河西成了匈奴的命門
公元前133年,馬邑之謀失敗,大漢與匈奴的全面戰爭實際上已經難以回頭。到公元前123年前后,這場拉鋸已經持續了十年。
這十年里,從衛青出定襄、代郡,到漢軍收復河套、在朔方設郡,局勢已發生明顯變化。早期那種匈奴南下擄掠、漢廷被迫防守的局面,慢慢讓位于漢軍主動出擊、深入漠南的態勢。
匈奴的勢力,自冒頓單于以來,原本橫跨漠北漠南,南界幾乎逼近黃河彎道。漢軍奪回河套之后,相當于在黃河一線筑起了向北推進的平臺。匈奴在漠南的立足點,被壓縮到一條狹長的走廊上。
這條走廊,就是河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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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片東西連通、南北夾山的走廊地帶,在當時的重要性,恐怕遠超后人印象。往東,它緊挨著隴西、上郡一線,是漢地與西北的緩沖區;往西,它又是通向西域諸國的必經之路。誰掌握了河西,誰就掌握了對西域的主動權。
對匈奴來說,河西走廊不只是一個駐牧之地,更是南下掠邊的前沿陣地和與西域往來的通道。右賢王將此地交給渾邪王、休屠王統轄,顯然是加以重視的安排。酒泉、武威一帶,成了匈奴右部的核心區域。
對漢武帝來說,十多年用兵北疆,耗費巨大,如果遲遲不能掌控河西,就等于半拉功夫白干。河套有了,漠南未穩;漠南未穩,西域更是無從談起。
于是,公元前121年,時機到了。
那一年,漢武帝將重任交給兩位在之前戰事中嶄露頭角的將領:驃騎將軍霍去病,合騎侯公孫敖。河西走廊,成了這個年輕將軍真正走上歷史前臺的戰場。
二、第一次河西出擊:直插要害,鋒芒畢露
公元前121年春,霍去病率領一萬多精銳騎兵,從隴西出發,目標指向河西右部的腹心地區。
這次行動,路線并不輕松。隴山一線海拔高度不斷抬升,山道路窄而險,補給困難。對以騎兵為主的漢軍而言,這可是削弱機動力的天生障礙。偏偏霍去病選擇了這條路,可見其意在出其不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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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年春天,漢軍出隴西之后一路西行,很快就與匈奴河西部的數位小王遭遇。霍去病指揮騎兵迅速展開沖擊,先是擊潰了“五王”合兵,將河西一線的前層防御直接掀翻。
有趣的是,霍去病并沒有停下來“鞏固戰果”。他沒有在原地大肆整頓,也沒有急著建立穩固防線,而是帶兵繼續向西推進,翻越焉支山,直撲皋蘭山一帶,奔著匈奴河西主力而去。
皋蘭山之戰,可以說是第一次河西戰役的關鍵交鋒。面對匈奴右部主力,霍去病沒有拖成消耗戰,而是利用機動、突擊和斬首打擊,硬生生打亂了對方的指揮體系。
這一戰,匈奴折蘭王、盧侯王被斬,渾邪王狼狽逃離,其子與相國、都尉被俘,陣亡、被俘的匈奴兵超過八千九百人。這在當時的河西地區,幾乎相當于把右部的一大塊軍力打殘。
更值得一提的是,霍去病拿下休屠部的祭祀圣物——用于祭天的“金人”。在匈奴傳統觀念中,這類祭天之物象征著天意護佑。失了金人,不僅是戰損問題,還有精神支柱被摧毀的打擊。
戰事結束后不久,第一次河西戰役落下帷幕。漢軍以一次銳利的插入,撕開了匈奴河西防線的口子。然而,這充其量只是打開了門,真要掌握這塊走廊,還得再下一步棋。
漢武帝顯然不會滿足于“打一仗、嚇一嚇”的局面。河西之戰,很快迎來了第二回合。
三、第二次河西戰役:千里大包抄,打的是匈奴的心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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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前121年,夏。
漢軍再度出擊,這一次,布局更大,兵力更廣,風險也更高。
這一輪行動中,漢軍分成兩路。霍去病與合騎侯公孫敖由北地方向出擊,目標仍然是河西走廊。而在東面,衛尉張騫、郎中令李廣從右北平出塞,直指匈奴左賢王領地。
看似各打各的,其實是聯動配合。通過多點施壓牽制匈奴主力,給河西方向的奔襲制造戰略空間。
霍去病這一次的打法,與第一次河西戰役完全不同。他明白一件事:匈奴人已經見識過他從隴西直插河西的套路,若再沿原路突進,很容易被提前防備、誘入包圍。因此,霍去病選擇了一條幾乎近乎“瘋狂”的路線。
漢軍自北地出發,渡過黃河,繞行騰格里沙漠和巴丹吉林沙漠一帶,越過弱水,再從北向南折回酒泉附近,一路行軍兩千里多,這種行動方式,完全超出了匈奴的常規預判。
這條線路的問題很明顯:路遠、環境惡劣、水源稀少、補給困難,對人馬體力消耗極大。也正因為如此,匈奴方面幾乎不相信漢軍會從這條路繞大圈殺來。
霍去病賭的,就是對方“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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途中,與霍去病同行的公孫敖因行軍遲緩、路線偏差而失去聯系,等于是被甩在了后面。驃騎將軍不得不單獨帶領精銳騎兵繼續深入。這個時候再退,就前功盡棄;硬挺著往前推,危險很大,卻也是換取戰機的唯一辦法。
渡黃河,穿大漠,越高地,折向南,一路難以想象。沙漠之中晝夜溫差巨大,水草稀少,人畜疲憊是常態。隊伍里的將士恐怕心里也都在打鼓——這么繞來繞去,能不能碰上敵人不說,自己先被困死在荒漠里也不是沒有可能。
不過戰略上的效果極好。匈奴完全沒料到漢軍會從大漠深處折襲而來,防線明顯空虛。待到霍去病回旋至酒泉附近,直撲祁連山一帶時,匈奴河西的反應已經手忙腳亂。
在祁連山地區,霍去病與匈奴右部主力展開決戰。此次戰斗中,單桓王、酋涂王被生擒,投降的匈奴小王超過七十人,參與投降的丞相、都尉等高級別官員約有二千五百人,陣亡與被斬的匈奴士兵三萬零二百人。
從數據上看,這已經不是簡單的“打敗一支敵軍”,而是將一個區域性的匈奴勢力集團連根拔起。
這時候,再看東線的張騫、李廣,情況就明顯不同了。兩人自右北平出塞后按縱隊推進,李廣以四千騎兵為先鋒先行快速突進,張騫則率一萬多騎兵跟在后面。結果李廣的先鋒部隊孤軍深入,在意外中遭遇匈奴左賢王四萬主力軍。
四千對四萬,這比分一眼看去就讓人頭皮發麻。漢軍被層層包圍,士兵看到外圍密密麻麻的匈奴騎兵,心里自然發慌,陣勢一度混亂。
李廣為了穩住軍心,讓幾十名精銳騎兵由兒子李敢率領,沖擊包圍網。李敢一行在匈奴的大陣中左突右沖,的確給被圍的漢軍打了一針強心劑,慌亂的士卒精神一振。
李廣隨即令全軍就地列陣,四千余人組成環形防御圈,同時抽調一支預備隊以強弩待命,準備專門射殺沖陣而出的匈奴將領。交戰中,李廣親自上弓,用強硬的大黃弓射殺了數名匈奴統領級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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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時分,匈奴停止攻勢,第二天繼續圍攻。這場戰斗持續時間很長,漢軍傷亡過半,但始終沒有崩潰。直到張騫率領主力進入戰場,左賢王這才判斷局勢不利,選擇撤退。
不過,從漢武帝的角度來看,這個過程有嚴重問題。先鋒孤立,主力救援遲緩,差一點釀成覆軍之禍。張騫作為主帥行動遲緩,李廣雖然在困境中頑強支撐,但從整體戰局評估,既有功也有失。
戰后,漢武帝對各方的處置,頗能體現其一貫風格:有功必賞,有失不掩。
霍去病因戰功顯赫,食邑增加五千戶;公孫敖因為途中耽擱未能與霍去病會合,按律應斬,贖身后降為平民;李廣功過相抵,沒有封賞;張騫因行動不夠迅速,延誤戰機,按律當死,同樣贖身為民。
評價嚴厲,卻符合當時的邏輯:在關乎國策的大規模用兵中,個人功名可以遲一點,但戰機只要錯過一次,就可能牽動許多年的邊疆形勢。
從這一點看,霍去病的大包抄之所以被認為“高明”,不僅是結果輝煌,更在于他用極高風險換取了對時間的掌控。匈奴反應過來時,一切已經晚了。
四、渾邪王南降:河西易主,匈奴被迫北退
公元前121年秋,形勢迎來了一個關鍵轉折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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匈奴單于伊稚斜面對河西慘敗,尤其是渾邪王、休屠王部損失慘重,打算干脆把這兩位敗將召到王庭處死。一來殺雞儆猴,二來向部眾示意自己仍然握有絕對權威。
消息傳到河西,兩位王的選擇,決定了這片土地歸屬的最終走向。
渾邪王、休屠王得知單于要治他們死罪之后,并沒有乖乖赴約,而是傾向于用另一種方式自保——投降漢朝。對他們來說,繼續留在匈奴內部是死路一條,倒向漢廷,起碼還有活路,而且不排除換來新的封賞。
正在黃河一線修筑城堡的大行令李息,恰好抓獲了渾邪王派出的使者,由此得知兩王有意南降的信息。這個情報非常敏感,也極為關鍵,李息立即上報漢武帝。
漢武帝的反應極快,隨即命令霍去病率軍前往接應。這一次,霍去病的任務不單是“迎降”,還要防止局勢失控、避免大規模叛逃與騷動。
事實證明,擔心并非多余。
霍去病率軍抵達后,局勢果然出現波折,前后起了兩次相當危險的變故。
第一次,是休屠王臨陣翻臉。原本與渾邪王一起有意歸附,等到真正要行動時,休屠王又改變主意,欲反悔不降。渾邪王看得很明白,如果再猶豫,雙方都得沒命,只能下狠手——先殺掉休屠王,合并其部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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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決斷一出,渾邪王掌握了近四萬兵馬,表態堅持歸降漢朝。這支部隊的規模,對于當時北部草原格局來說,絕對稱得上影響全局的大力量。
第二次變故,則出現在真正交接部眾之時。霍去病率軍渡過黃河,準備正式接收渾邪王部。就在關鍵時刻,渾邪王麾下的裨王、裨將忽然后悔,試圖裹挾部隊,出現大規模騷動。
一旦這四萬騎兵突然反身而走,不但原先的歸附會變成一場鬧劇,稍有不慎,霍去病一行還可能被卷入突發沖突,前功盡棄不說,漢軍自身也要陷于危險境地。
霍去病的應對,展現了其戰場上的果斷和對人心微妙變化的把握。他不等待局勢自行平息,也沒選擇先退一步觀望,而是直接縱馬沖入亂軍之中,徑直奔向渾邪王的大帳。此舉的關鍵在于兩點:一是穩定渾邪王本人,二是向其部下表明,歸降的路線不會改變。
確認渾邪王本人的態度堅定之后,霍去病再調集人馬,對試圖脫離的裨王、裨將部隊進行打擊。這一輪出手非常干脆,有八千多名準備逃跑的匈奴士兵被斬殺,剩余部隊完成交接,河西右部勢力大部分落入漢軍掌控之中。
隨后,漢武帝下令,將渾邪王的四萬部眾,分散安置在隴西、北地、上郡、朔方、云中五個邊郡,稱為“五屬國”。這種安排有不少深意:
一方面,避免四萬原匈奴部眾抱團形成新的勢力,分散在五郡之中,可以削弱原有內部的凝聚力;另一方面,利用這些熟悉草原環境的騎兵,駐守邊郡,既能補充兵力,也能起到緩沖作用。
河西走廊方面,在原先渾邪王、休屠王所控制的酒泉、武威地區,漢廷設立了郡縣體系。酒泉郡、武威郡的設置,標志著漢朝政權開始以制度性的方式管理這一區域,而不再只是通過一次次軍事行動維持短暫控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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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說,兩個階段的河西戰事,前半是刀槍拼殺,后半則是圍繞降附與安置的政治博弈。霍去病的奔襲,為漢朝打開了河西的門;渾邪王的歸降,以及后續對其部眾的安置,則是把這扇門徹底固定住,不再輕易被關上。
從此之后,漠南局勢趨于穩定,匈奴主力被迫退居漠北。匈奴草原上流傳的一首歌謠,頗能說明當時那種強烈的失落感:
“失我焉支山,令我婦女無顏色。
失我祁連山,使我六畜不蕃息。”
這兩句民歌中的焉支山、祁連山,正是第一次、第二次河西戰役的核心戰場所在。山河一失,邊民之感,可見一斑。
站在戰爭的角度看,兩次河西戰役并非只是“打贏了兩仗”這么簡單。路線的選擇、時機的把握、敵情的判斷、降附的接應,每一步都踩在了關鍵點上。
一次從隴山翻越奔襲,打的是匈奴河西防線的措手不及;一次繞大漠、大包抄,打的是匈奴對機動能力的輕視與心理預判;最后接納渾邪王部眾,又是在匈奴內部矛盾爆發時果斷切入,把對手的損失變成自身的收益。
如果只看戰報數字,容易忽略那種“險中求勝”的分寸。真正的高明之處,往往在那些別人不敢走的路和不愿承擔的風險當中。霍去病在河西一役中展現出的,是敢于賭,又善于贏的本事。
而對漢帝國而言,河西的平定,不只是邊疆線往西推了一截,更為此后對西域的經營、西北交通的開辟,奠定了根基。這一點,在當時的人心目中未必都能看得很遠,但在之后幾代的歷史變化中,影響已經悄然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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