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位女軍醫叫郭利華,照片里的人,是她的養母——在新中國成立初期就家喻戶曉的“現代花木蘭”郭俊卿。那一年,是郭俊卿病逝后的第一個冬天。
郭俊卿的一生,時間并不算長,從1931年到1983年,只有五十二年多一點,卻橫跨了抗日戰爭、解放戰爭和新中國成立后的漫長歲月。她身上的幾重身份——女扮男裝的戰斗英雄、被授予“全國女戰士英雄”的代表、隱去真身二十多年的“李民”、又或者晚年收養孤女的母親——疊加在一起,構成了一個有棱角、有溫度的人物,而不是簡單的一串光榮稱號。
有意思的是,如果把時間線理一理,會發現她最耀眼的高光時刻,反而夾在悄無聲息的隱忍之前與之后。戰爭歲月、北京受獎、中年改名、老年離休,這幾段看似斷開的經歷,其實都繞不過一個字:苦。但在養女郭利華眼里,這個“苦”字后面,還得加上“值”字。
接下來,還是得從她的童年和那場逼出來的“男兒身”說起。
一、從“郭富”到“假小子”:槍林彈雨里煉出的女英雄
郭俊卿1931年出生在熱河省凌源縣(今屬遼寧),家里窮得很普通:兩間草房、幾畝薄地,吃飽穿暖都夠嗆。1937年抗戰全面爆發時,她才六歲,真正改變她命運的,卻是天災——洪水沖毀了房屋和河灘地,一家人只好逃到林東縣附近的草帽山去投奔。
在那里,郭父只能給地主家打長工,拼命干活維持一家老小的口糧。到了1944年冬天,郭俊卿十三歲。那一年,父親被逼著在山上砍柴,為趕活兒沒顧得上安全,一腳踩空,從山坡上摔了下去,傷得不輕。地主不但不管,反而把郭家一家子趕出門去。那時候,地主一句話就能決定一個窮人的死活,郭父受了傷,受了氣,拖了幾天就斷了氣。
家里頂梁柱沒了,還不到十五歲的郭俊卿,只能硬著頭皮往外沖。為了少挨欺負,也為了多找點活干,她剃光了頭發,穿上男孩衣裳,自報“男娃”,跟著人學干重活。她后來提起這段日子時,只說“受過不少罪”,其實用“吃盡苦頭”來形容也不過分。
真正改變她人生方向的,是抗戰勝利之后的一幕。大約在1945年末,蘇聯紅軍進入東北,一支部隊從當地經過。郭俊卿第一次在近處看到穿軍裝的蘇聯女兵——腰間系著皮帶,肩上挎著槍,說話做事干脆利落。那一刻,她心里冒出的想法很直接:有一天也要穿上軍裝,為窮人出一口氣,也給父親報這口冤屈。
她當時打扮成男孩,已經習慣了。年紀卻是硬傷。第一次報名參加地方武裝時,她老老實實寫了十四歲,結果被招兵的干部一口回絕。到了第二次,她學聰明了,報成十六歲,還給自己改了個更“爺們”的名字——“郭富”。這一回,她被林東縣支隊收下,成了一名通訊員。
臨走那天,她跪在母親面前,聲音發著抖:“娘,我女扮男裝,去替爹出這口氣。”母親只抹淚,沒多說什么。窮人家孩子,早熟,也沒得選。
林東縣支隊主要負責地方武裝任務,既要偵察傳遞情報,也要拿槍打仗。通訊員可不是跑跑腿那么簡單,經常要趁夜摸黑,穿過封鎖線送信。1946年冬天,她接到任務,要往六十里外送重要文書。北風刮得人臉生疼,她騎著一匹瘦馬上路。信送到后返程半道,馬倒在路邊再也起不來了。那時戰場軍需緊張,一匹馬是寶貴資源,她咬咬牙,把沉甸甸的馬鞍卸下,硬是扛在背上、一步步走回駐地。回來時,身上的棉衣都被汗水和寒氣凍成硬殼。領導看了,感嘆一句:“這小子真能扛。”也是在這一年,她因為工作出色,被批準加入中國共產黨。
1947年,她被調入冀察熱遼部隊所屬的第十一縱隊,任步兵連四班班長。那段時間,國民黨軍在東北展開大規模進攻,平泉一帶戰事緊張。平泉戰斗中,她所在的四班被定為突擊班——簡單說,就是打頭陣、啃硬骨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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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斗打響后,山頭上槍炮聲不斷。沖鋒時,副班長中彈犧牲,倒在她身旁。郭俊卿眼睛一下紅了,大喊一句“給副班長報仇!”帶著幾個戰士朝敵陣沖過去。她個子并不高,卻拼了命往前撲。搶下大山頭陣地之后,四班連續頂住敵人四次反撲。白刃戰中,她和兩名國民黨士兵刺刀對刺,一人被她戳倒,另一人嚇得丟槍舉手。戰斗結束,四班被授予“戰斗模范班”。
遼沈戰役開始后,郭俊卿被提升為機槍連副指導員,隨部承擔牽制錦西守軍的任務。那一仗打得極其慘烈,陣地多次易手。他們連隊在陣地上堅守了三天三夜,槍膛打得發燙,戰士們連啃干糧的時間都不夠。有戰士回憶,她一邊頂著火力指揮,一邊親自扛起機槍上前壓制敵火點,嗓子都喊啞了。戰后,她又一次立功。
平津戰役后,東北野戰軍南下作戰。那時候,她已經是連指導員,帶著隊伍一路南行。行軍路上,戰士負傷流血,腳上磨出大泡,她不給別人挑,專挑最重的背包往自己肩上壓。晚上宿營,她挨個幫傷員處理傷口,給腳起泡嚴重的戰士刺破放血,再用紗布包好。晚上經常巡被子,把踢開的被角給戰士掖好。戰士們背地里都說,這個“假小子”心眼細,心卻硬氣。
有一次,部隊路過湖北浠水。正值冬末,河水冰得刺骨,又沒有橋。上級安排她帶領一批傷病員過河。看著一個個行動不便的戰士,她索性脫下棉衣,扎緊褲腿,一個個把人背過去。浸在冷水里的時間太久,她后來落下嚴重的婦科病,這也是她后來終生未育的重要原因。這筆代價,她自己清楚,卻從不在戰士面前提。
戰爭年代,性別在槍火面前似乎變得模糊。她的女兒身沒有被識破,卻總不可能完全像個粗糙大老粗。有時行軍休息,戰士們會起哄喊:“假小子,指揮唱歌!”她也不推脫,爽快站起來,唱《北風吹》《蘇三起解》之類的曲子。唱得有板有眼,既有戲腔,又有味道。那種時候,緊繃著的情緒能緩一緩,戰士們說,她嗓子一開,槍炮聲都似乎遠了點。
1949年8月,部隊進駐江西贛州。南方河流湖泊多,為備戰備訓,上級下了命令:全體指戰員必須學會游泳。對一個女扮男裝的女人來說,這就是天大的麻煩。她只好按著肚子,硬說一進水就頭暈,找各種理由躲避游泳訓練,這才暫時遮過去。那年后不久,她被調到解放團做俘虜教育工作,身份表面上更安全了,實際壓力卻一點沒小。
她從來不與戰友一同洗澡、上廁所,睡覺總是全衣而臥。別人喊她一起洗澡,她要么說有任務,要么說身體難受。一直拖到天黑,就悄悄自己洗。人是女兒身,到了青春年華,心里難免有波動。她在解放團里,對宣傳干事趙國華有過一段默默的喜歡。趙國華長得端正,人也老實,是文工骨干。一次排練節目,她看他看得有點入迷,走了神,動作錯了節拍,影響整個節目。下臺后,趙國華有點著急,嚴厲地說了她幾句,她又沒法解釋,只能憋著委屈,暗暗掉眼淚。
就在這樣的日子里,她的婦科病越來越重,不看不行了。她提出讓女醫生看病,結果被說成“思想有問題”。當時的軍政治部秘書長李振軍卻比較開明,認為男女醫生給對方問診本是正常,但既然她堅持,就安排了女醫生。檢查那天,她又堅持要保密,把女醫生嚇得不敢擅自做主,只能層層上報。
等真相傳到李振軍那里時,他才知道,這個打仗不要命、人人夸贊的“郭富”,居然是個女人。他那時正負責籌備軍里的英模大會,要選拔代表赴北京參加全國戰斗英雄模范代表會議。這件事在軍黨委會上報告后,軍長賀晉年、政委陳仁麟等都十分驚訝,緊接著全是欣慰——這樣一位女戰士,能扛槍、能打仗、能帶兵,簡直就是現實版的花木蘭。
英模大會上,這條消息一宣布,會場炸開了鍋。戰友們回頭一個個打量她,掌聲像潮水一樣響起來。從那一刻起,“郭富”脫下穿了多年的男裝,換上女軍裝,扎上女式短發,重新以“女兒身”走上主席臺。
二、走上北京大禮堂:從戰壕到大會堂的“現代花木蘭”
1950年9月,漢口火車站站臺上,一列載滿二野、四野戰斗英雄的列車緩緩啟動。車窗邊,一位身著女式軍裝、梳著齊耳短發的女兵朝站臺上的戰友揮手,她就是剛剛恢復女兒身不久的郭俊卿。她肩上的軍銜并不顯眼,但那一身氣質很難讓人忽視。
列車往北疾馳,車廂里卻不冷清。鐵路工作人員和英雄代表一同開聯歡會,唱歌、講故事。有人喊她來一段,她就唱了首陜北小調,嗓子里既有北方的粗獷,又帶點綿長的韻味。戰時唱歌是為了打起精神,此刻唱,更多是一種舒緩。很多代表那時還不知道,這個歌唱得不錯的女兵,就是傳得沸沸揚揚的“女扮男裝戰斗英雄”。
9月25日,全國戰斗英雄、勞動模范代表大會在北京召開。那天,天安門廣場人潮洶涌,大禮堂里座無虛席。當毛澤東、周恩來等黨和國家領導人步入會場,向大家揮手致意時,全場齊聲高呼“毛主席萬歲!中國共產黨萬歲!”郭俊卿站在隊伍中,跟著喊,心口一陣陣發熱。這幾年,從東北山區的戰壕到北京莊嚴的禮堂,她的人生跨度有點大,難免心中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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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安排,英模代表要向毛主席敬獻花環。那一刻,她和其他代表一起走上前,將花環高高舉起。毛主席和周總理得知,她就是那個在部隊里女扮男裝、轉戰南北的“現代花木蘭”時,特意伸手與她緊緊握手表示祝賀。這個細節,各種采訪資料里都有記載,當時一些代表還特意寫入了自己的回憶錄。
會議正式開始后,郭俊卿被請上主席臺就座。掌聲漸漸平息,她卻忍不住掉淚。一個從小吃苦的窮家女孩,幾年前還是給地主家打雜的“男娃”,后來在戰場上摸爬滾打,如今站在全國大會的主席臺上,這種落差,對那個時代的農家女來說,沖擊不可謂不大。
大會期間,她作為十一位發言英雄之一登臺,講述自己的經歷。她說得不花哨,更多是實話實說:童年吃過什么苦,為什么決心參軍,戰場上怎么帶兵沖鋒,心里想的是什么。她提到,當年舉槍沖鋒時,腦子里想的是替窮人報仇,替犧牲的戰友出口氣。她在發言中說:“是黨和人民的軍隊,把我從苦難里拉出來,給了我一條活路,也給了我今天。”這一段,很多當時記者的報道都有引用。
會議其間正好趕上中秋節,中央安排了宴會招待代表們。會上,郭俊卿端起一杯雞尾酒,走到毛主席面前,敬上一杯。她當時緊張得手心都是汗,但動作仍然挺利索。毛主席接過酒杯,微笑著與她碰杯,這杯酒,既是敬給領袖,也是對自己幾年來流血流汗的一個交代。
會后,中央軍委正式授予她“全國女戰士英雄”“現代花木蘭”的稱號,并頒發模范獎章、勇敢獎章、毛主席獎章各一枚。這些獎章后來一直被她小心放在那個舊皮箱里,幾十年不曾張揚。
值得一提的是,作為先進青年代表之一,她還被選入由團中央書記馮文彬擔任團長的“中國青年訪蘇代表團”。這是1950年11月,新中國剛成立不久不多的幾次高規格青年外訪之一,代表團乘坐的是毛主席訪蘇時使用過的專列。那趟車,承載的是新中國青年對外面世界的好奇與向往。
幾天后,他們抵達莫斯科。那時候的莫斯科,電燈通明,馬路寬闊,電車、轎車穿梭不停,與剛剛走出戰火、百廢待興的中國相比,差距肉眼可見。代表團成員無不感慨。郭俊卿也是頭一次見到這樣的大城市,心里很震撼,但她嘴上沒說太多,只是多看、多記。對一個從小在窮山溝里長大的女人來說,這座城市像另一個世界。
在蘇聯的那段時間,代表團參觀工廠、學校、農莊,參加座談會。她在交流時,常被安排講戰斗故事,蘇方代表聽得津津有味。對方有人稱她為“中國的女英雄”,這稱呼她不太習慣,但也知道,這是對整個中國人民解放軍的敬意。
1951年1月14日,代表團離開蘇聯返程。莫斯科火車站為此舉行了簡短的歡送儀式。站臺上,蘇聯青年和中國代表互相揮手道別。對郭俊卿來說,這一程既是開眼界,也是一個人生轉折的節點。回國之后,她的人生不再只是簡單的“上陣殺敵”,而是要面對一個更難纏的問題——作為女人,該如何安放自己的身份和情感。
三、“李民”的隱忍人生:沒有婚姻,卻有一個孩子
從莫斯科回到北京后,郭俊卿請了假,回老家看望母親和弟弟。幾年沒見,母親見到穿著女軍裝的女兒,既驚訝又欣慰。女兒身上的戎裝,透著一種英氣,又多了點女人味。
老人家高興之余,心里最掛念的還是女兒的終身大事。那時候,很多解放軍戰士都在陸續結婚成家,母親自然也希望女兒有人依靠。有一天,她忍不住探問:“俊卿啊,有沒有中意的人?”郭俊卿笑笑,岔開了話題。她不想把自己的隱情壓到母親心上。
外人看見的,是她的光榮與勛章;她自己心里清楚,因為戰時長期泡冷水,加之疾病拖延,她最終被迫切除子宮。這在當時的時代條件下,無疑是沉重打擊。對一個不到二十多歲的女人來說,這幾乎宣判了她在傳統意義上無法做母親。
她很清楚這意味著什么。戰爭年代,許多戰士連命都沒保住,談子女似乎有些奢侈。不過到了和平建設時期,大家都在成家立業的時候,這份缺失會變得格外刺眼。她對自己說了一句:“做不好一個完整的女人,那就繼續做個男人吧。”這話聽著有點硬,卻符合她一貫的性格——干脆利落,不愿拖累別人。
幾經思量,她最終決定以男性身份在社會上生活。她改名“李民”,繼續穿男裝、剪短發,走路、說話、待人接物都盡量向男性靠攏。戰場上練出的直爽和豪氣,本來就有點接近所謂“男子氣”,這一轉型對她來說并不太難。難的是內心的那道關。
其實,真心喜歡她的人不是沒有。最典型的,是她的老排長。那位從礦工參加革命的老八路,從一開始就在戰壕里看著她成長,一起打過仗,一起聽過子彈貼耳而過的聲音,也一起上過文化課。相處久了,戰友情里自然生出別樣感情。
戰后條件允許時,老排長向她表白過。那可是一個大老粗最真誠的告白了。他對她說:“我知道你是個好同志,也知道你受過很多罪。我不在乎你能不能生孩子,我要的是你這個人。”那年月,生育在婚姻中地位很重,這樣的話,是真心不是嘴上說說。
郭俊卿卻只能咬牙拒絕。她非常清楚自己的身體情況,也知道今后生活中要面對的麻煩。與其給對方埋下隱痛,不如干脆斬斷這條情路。老人后來據說又寫了很多封信給她,她一封沒回。這樣做看似冷酷,實則是另一種擔當。
有一次,老排長忍不住對她說:“小郭,不能生育不要緊,多少戰友在戰場上連五星紅旗都沒看到,你我還能活著回來已經不容易。我是想和你過日子,孩子沒有可以領一個。”話說得掏心窩子,她卻只回了一句:“我不想拖累你。”轉身就走。兩人之間,這段情分,就像被生生拗斷的樹枝,留了疤,也留了根。
在此后的歲月里,“李民”這個名字陪她走過了很長一段路。她在工作中依舊踏實,不管在哪個單位,都不擺英雄架子,更多時候只是一個做事利索的“老同志”。只是,她也始終知道,自己終究還是個女人,這一點藏得再深,也無法抹去。
即便失去生育能力,她對孩子的喜愛一點沒減少。這是一個女人最自然的本能。后來,她調到上海工作,有機會接觸到福利院的孩子。那時上海的福利院里,有不少戰爭年代遺留下的孤兒。她在其中看到一個小姑娘,眼神有點怯,又帶著倔強,讓她心里一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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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決定收養這個孩子。手續辦完,她把孩子抱回自己的屋子,親自給小家伙洗臉、換衣服,伺候吃喝。第一次聽到小姑娘叫一聲“媽媽”,她眼眶一下濕了。對于一個被醫生宣判無法做母親的人而言,這聲“媽媽”,含義很不一般。
她給孩子取名為“利華”。這個名字費了點心思——“利”,有“有利于”的意思,“華”,自然指代中華。她的期望其實很簡單:希望這個孩子以后能有利于國家,有利于人民,也不負這個時代。“利華”后來自己回憶時說過,養母給她起這個名字時,笑得很開心,像是給自己的人生又多找了一點意義。
收養孩子后,她對這個養女極盡呵護。孩子生點小病,她比誰都著急;孩子懂事一點,她就露出難得的放松神情。白天她工作忙碌,晚上回家給孩子講故事,說自己當年送信、打仗、唱歌的經歷。很多年后,利華仍然能背出母親唱過的那幾段戲詞,一開口,就是《北風吹》的老腔調。
1981年4月,郭俊卿正式離休。這一年,她五十歲,戰爭離她已經遠去三十多年。離休前,她向組織遞交了報告,要求恢復本來的女性身份,將名字由“郭富”改為“郭俊卿”。這一步,她醞釀了很久。她已經不再年輕,也不再需要靠“男裝”來保護自己。把人生從頭理一理,是遲來的簡單,也是自我了斷。
組織上審查了有關情況,知其緣由后,批準了她的請求。從那一刻起,“李民”“郭富”這些名字漸漸退到歷史深處,“郭俊卿”三字,再一次出現在檔案里。人還是那個人,只是身份終于與身體重合。
兩年后,1983年9月23日,郭俊卿因病在沈陽去世,終年五十三歲。這個年齡,在戰火年代算活得不短,在和平時期卻顯得太早。她留下的物件不多,一只舊皮箱、一床舊被、一條毛毯,還有幾件穿舊了的衣服。身上只有八十元錢。這些很符合那個時代很多老戰士的情況——嘴上不說“清廉”,生活習慣擺在那里。
她身后,最放不下她的人,是養女郭利華。當時郭利華已經從軍醫大學畢業,在部隊醫院擔任醫生,職務是副連級。她常說:“別人叫我英雄的女兒,我心里是驕傲的。”但這種驕傲背后,是壓在心頭的一份沉重。
郭俊卿去世后,利華每次上完夜班就提前把接下來幾天的吃食一次性買好,回到家里,關上門,不出門,把整個屋子留給自己和墻上的遺像。她坐在遺像前,像過往幾十年那樣,把工作上遇到的事一件件說給照片里的母親聽。有時,是當天救下的一個病人,有時,是對某個做法的反思。這樣說起來,既像傾訴,又像報告,頗有點當年戰士向指導員講心里話的味道。
有人問她:“你為什么會選擇當醫生?”她回答得很簡單:“媽這一輩子,幫了很多人,我也想用自己的辦法幫人。”她把這種選擇歸結為養母的影響,未必全是客套。將心比心,小時候被扶一把的人,長大后愿意扶別人一把,這種循環,并不罕見。
如果從1931年算起,把郭俊卿的生命切割成幾段,可以看到一種頗有代表性的軌跡:貧苦農家的童年,在男裝中被“逼出來”的軍旅生涯,與敵廝殺的血火歲月,北京大會堂里的鮮花與掌聲,訪蘇的開闊眼界,隱姓埋名的“李民”時期,以及晚年以母親身份養育孤女,再到平平淡淡、一貧如洗地離開人世。
每一段單拎出來,都足以寫成一篇故事。合在一起,才構成了那個被人稱為“現代花木蘭”的完整人形。她當然不是沒有遺憾——身體的創傷,感情的中斷,自身性別認同的長期壓抑,這些都是真的;但她也獲得了很多東西:戰友的信任、組織的肯定、群眾的尊重,還有一個喊她“媽媽”的女兒。
在郭利華的一些訪談回憶中,有一句話反復出現:“她是我的榜樣。”這話聽上去有點簡單,卻不是空洞。對一個在軍醫崗位上摸爬滾打的中年女軍人來說,“榜樣”不一定是大會堂上的掌聲和獎章,更可能是在寒冷河水里背過傷員的背影,是拒絕拖累戰友的決絕,是將生育之痛壓在心底而仍然選擇去養育一個孩子的執拗。
郭俊卿的一生,沒有驚天動地的大口號,有的更多是具體年月里的具體選擇。1944年父親墜崖身亡時,她選擇剃發當“男娃”替父撐家;1946年雪夜扛馬鞍步行歸隊,她選擇把“軍需”扛在肩上;1947年平泉山頭白刃格斗,她選擇沖鋒在前;1948年浠水冰河之中,她選擇背起他人、犧牲自己;1950年走進北京禮堂,她選擇把榮譽歸給黨和戰友;后來面對老排長真心表白,她選擇割舍私人情感;到了晚年,她選擇用養育孤兒的方式,把“母親”的角色從生理意義移到情感和責任上。
這些選擇加在一起,構成了她身上的硬骨頭,也塑造了一位女戰士與一位母親的雙重形象。對熟悉那段年代的讀者而言,這樣的故事并不陌生,卻又各有不同。有人倒在半途,有人熬到終點,有人像她這樣,以半截英雄、半截凡人的姿態三進三出,最終悄然退場。她在世上留下的痕跡,不在豪言中,而在一個女兒、一只皮箱、一床舊被里,埋得極深,卻不容易被時間完全抹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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