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竇建業(甘肅正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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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起記憶中的美食,少不了集市上的涼粉。涼粉攤前,老板娘一雙嫻熟的手在案板上飛舞。刀起刀落,或用金黃色的銅涼粉漏在涼粉塊上飛快旋轉,晶瑩的涼粉便被切(或摟)成細條,碼在碗里。辣椒油、蒜泥、韭菜炒花、醬油、鹽、醋,一勺勺調料落下,紅的、綠的、白的、黑的,像一幅色彩斑斕的畫。嘗一口辣辣的、酸酸的、帶著一絲甜味合著香油味縈繞在口鼻之間,酸甜生津,提神解暑,能解除一身疲乏,喚醒游子心中那份深沉的思念。
時臨盛夏,炎陽灼人。陽周城內的姚佃戶,蹲在涼粉攤前,額頭、鼻尖上汗珠滾落,他吸溜著涼粉,邊吃邊贊嘆道“這涼粉真好吃”!
回家后,對集上的涼粉更是贊不絕口,經常會時不時地念道“集上的涼粉真好吃”。老婆聽著心里嘀咕道“都是涼粉,集上的就有那么香嗎?”她終于從鄰居那里打聽來集市上做涼粉的秘方,心里暗自竊喜。
一天早晨,白云點綴著藍天,天氣涼爽。她背著借來的兩升蕎麥,走在回家路上,心情格外好,陽光穿過樹葉縫隙灑在肩頭,微風輕撫臉頰,仿佛連空氣都帶著甜味。想到能給丈夫做一碗他愛吃的涼粉,心里泛起著層層甜蜜的漣漪,細碎的步子也輕盈了許多。
回家后,她立馬推起石磨,一圈一圈將蕎麥磨成渣子,簸箕一閃一閃扇掉蕎麥皮,一搖一搖掂出白中微帶黃的蕎麥穰,倒入清水浸泡了一晚。
次日晨起,撈出泡好的蕎麥穰,用兩個手指輕輕一捏,蕎麥穰就被擠成了糊狀,這才泡好了。
她將撈出泡好的蕎麥穰堆放在案板上,一點一點攤平,用白瓷碗幫一層一層推壓碾碎,直到把所有蕎麥穰硏磨成松散的面糊團。這才用粗布細心包緊,搓擠出蕎麥面汁,邊加熱邊一勺一勺加水,一圈一圈攪勻,直到調煉成更濃稠的糊狀,盛到盆里冷卻…...涼粉終于好了。她學著集市上的刀法,麻利地切成條,調入調料,給姚佃戶盛了一海碗。瞅著姚佃戶大口大口地吞著涼粉,心里像喝了蜂蜜一樣,甜絲絲美呲呲地。姚佃戶吃涼粉的速度越來越慢,吃著吃著,不是說鹽咸,就是說醋酸。
老婆趕緊給調鹽倒醋,眼巴巴地瞅著姚佃戶扒拉完碗里最后一口,趕緊湊到跟前問:“我做的涼粉咋樣?”姚佃戶慢悠悠地嘆息著說:“咳!昨沒有集上的涼粉香”。姚婆姨心情一下跌到了谷底。她那雙眼睛睜得大大的,卻透著迷茫,像是被一側薄霧籠罩著的湖水,眼瞼微微動,像是兩片被風吹動的羽毛,帶著一絲不安,忐忑地說道:“做涼粉的蕎麥、做法、調料啥都一樣,我做的咋就不香呢?”姚佃戶說:“不香就是不香,我還能唬你”。姚婆姨也是滿心疑惑地低下了頭,她看了看姚佃戶心里酸酸的。
兩人想了半天,姚佃戶猛一拍大腿說:“你明天學著賣涼粉的樣子,到地頭吆喝著叫賣,可能就好吃了”,姚婆姨糊里糊涂地點了點頭。
第三天,剛將近中午,姚婆姨怕姚佃戶受餓,早早地準備好涼粉及各種調料,趁天還不太熱,就提著放涼粉的籠,向地頭走去。她老遠望見姚佃戶正弓著腰鋤地,她本想按姚佃戶的吩咐高聲吆喝叫賣,但看見周圍田地里的人很多,心里咚咚地打起鼓來,她故意咳嗽了幾聲,使勁跺了跺腳,頻頻的給姚佃戶招了招手。等姚佃戶慢悠悠地走到近前,她臉頰上悄然爬上了紅云,慌亂地垂下了頭,睫毛輕顫如蝶撲簌,嘴唇微微張開,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般,嘴角的肌肉有些僵硬,仿佛在努力抑制著什么,雙唇輕啟略帶羞澀地輕聲說:“賣涼粉了”。姚佃戶拍了拍手上的泥土,這才慢吞吞地接過婆姨遞過來的涼粉碗,剛吃了幾口,臉色忽地沉了下來,把碗到籠里一放,大聲訓斥道:“甚涼粉嘛,一點味道都沒有!讓你老遠吆喝,你偏不,擔回去重來。”
姚婆姨臉漲得通紅,氣得直喘氣:“我自個兒都沒吃一口,全給你送來了,你倒嫌棄沒味道”。她唇齒輕咬,嘴角像被無形的線向下拉扯,形成一道僵硬的弧度,連唇紋都因憤怒而變得扭曲;鼻孔隨著急促的呼吸一開一合,像兩片被風掀起的枯葉:眉眼緊蹙,眼淚唰的一下順面頰流了下來。姚佃戶看到,轉身嘟囔了一句:“集市上哪有不給錢白吃的道理”一轉身又鋤地去了。她提著籠,拖著沉重的步子,轉身離開了田間地頭。回家后,想了一會,三兩下就吃完剩余涼粉的大部分,僅留少半碗仍在陰涼處的提籠里擱著。
已過晌午,樹葉紋絲不動,日光閃著白亮刺眼的光。姚婆姨看著能曬焦人的太陽,心里又可憐起了丈夫。她再次提著送飯籠向田間地頭走去,田地里悶熱像一口蒸籠,只剩零星的幾個人仍在勞動。她腳步匆匆,沒有了羞澀,看見丈夫已經在地頭向她來的方向張望,便從容地扯開嗓子:“賣涼粉嘞一一”聲音在田埂上打著轉兒,驚飛了樹梢上的麻雀。其實,此時的姚佃戶又熱又餓,向著婆姨來的方向已經瞅了好幾次。他心里像被貓抓過的毛絨球,越纏越亂,早就想把心里的煩亂和饑餓撕成碎片,猛然聽見婆姨的聲音,心里這塊毛絨球終于落地了。他便撩起嗓子,聲音比婆姨的聲音還大:“賣涼粉的,快給我來一碗涼粉”。還沒等婆姨走到他跟前放下提籠,他就三步并作兩步走上前,伸手去籠里挖抓涼粉碗。姚婆姨臉一沉,一把打掉他伸過來的手,沒好氣地說:“泥手,急啥!先付錢。”
姚佃戶搓了搓手,賠著笑臉:“好婆姨,先讓我吃口涼粉嗎。”
“剩涼粉,付錢。”
“剩涼粉也香著哩,夫妻倆么,不給錢了吧。”
姚婆姨細聲細氣的說道:“你不懂賣涼粉的行規嗎?”其實,她已經把涼粉碗端在手里就等姚佃戶接。姚佃戶摸出一個曬得發熱的銅錢,連聲道謝點頭哈腰地接過碗,才吸溜了兩大口涼粉,碗就見底了。他一邊舔著碗,一邊咂吧著嘴大聲說“這涼粉真好吃”。他笑了、姚婆姨笑了,田埂下的四郞河水笑了,田埂上的螞蚱撲棱起翅膀笑著飛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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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竇建業,甘肅正寧人,1 9 6 7年出生,現為正寧縣人民醫院普外科副主任醫師。
編輯:何俊德/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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