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生在魯南地區的一個小村子里,父親有兄弟姊妹八個,我有兩個姑姑五個叔叔。
我們這里種植水稻,在生產隊里的時候,每當秋天收完稻谷,家家戶戶都會分一大堆稻草。
我記得奶奶家分的稻草都堆放在三叔剛剛蓋起的房子里,吃完飯,大姑二姑就在那里揀稻草。
所謂的撿稻草,就是把夾在稻草里的稻穗一個一個挑出來,放在一個籮筐里,攢多了稻穗的時候,就放到場地里去晾曬,再拉著碌碡一遍遍地壓出稻谷。
畢竟那時候大米是很稀罕的,一粒糧食也不能浪費。
我最喜歡去和大姑一起撿稻穗,也不知道大姑哪來的故事,天上地下沒有她不知道的,二姑就說:“小翠,別聽你大姑瞎啰啰,都是她胡編亂造的。”
大姑哈哈一笑說:“二妹,你可別嫉妒我的口才呀。我雖然是道聽途說,可是有根有據的呢,小翠愿意聽,我就愿意說。”
大姑是初中畢業的,在那個遙遠的年代里,初中畢業的姑娘很少,當時大姑哭著鬧著才讀完了初中。
大姑曾經多次對我說:“小翠,你好好學習,往后的時代會越來越好,肚子里有知識的人,不會吃虧的。”
我牢牢記住了大姑這句話,上課時好好聽老師講課,放了學我就趴在那張油漆斑駁的桌子上寫作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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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人緣很好,放了學小伙伴就來叫我一塊出去打豬草,其實就是上田野里瘋跑著玩兒,我怕他們打擾我,我就把大門都栓上了。
他們家就在門外喊:“小翠小翠,你別寫作業了。到明天的時候老師檢查作業,你就說忘了拿就行了。”
我才不搭理他們呢,不寫完作業,我是堅決不會出去的。
大姑長得很漂亮,在方圓幾個村子是很有名氣的,一米七多的個子,滿月臉,皮膚又細又白,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太陽怎么曬也曬不黑,只是越曬越紅。
其實大姑是隨了奶奶,奶奶雖然是個農村老太太,可是她慈眉善目,富富態態的,我那幾個小伙伴偷偷說你奶奶像地主家的老太太呢!
到了大姑談婚論嫁的年齡,說媒的踏破門檻那是夸張了,反正我經常聽到奶奶和大姑在說誰誰誰又來給提親了。
后來大姑嫁到了奶奶娘家的村里,媒人是舅爺爺。
大姑的婆家很窮,快要結婚的時候,才剛剛蓋起來三間草房子,但是再也沒有錢安裝門了。
房子上連個門都沒有,總不能大敞四開地住吧?沒辦法了,爺爺請來木匠打了兩張木門給送過去了。
爺爺回來以后朝奶奶發脾氣,他沒好氣地說:“都怪你,你就是看了他二舅的面子,才同意閨女的婚事對嗎?閨女在咱家雖然沒享福,但是也沒難為著她,沒想到找了個這樣窮的婆家。”
奶奶也不敢吭聲,肯定是有這方面的原因吧。
好在大姑父家雖然窮,但是他拿著大姑有疼有熱的。
他們那里人多地少,分的糧食經常不夠吃的,奶奶就省吃儉用,邁著小腳挎一個小箢子里面有吃的,給大姑家送去。
臨走的時候奶奶也會塞給大姑一塊兩塊的錢,可是杯水車薪根本不管用。
那時候農村假期多,除了放寒假暑假還要放麥假和秋假,大姑特別喜歡我,只要放了假,大姑就來接我去他們家。
大姑推來獨輪車,在獨輪車上鋪上一床小褥子,讓我軟軟乎乎地坐在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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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上我們娘倆有拉不完的呱,大姑總是說:“小翠呀,你說奇怪了吧,幾天不見大姑就想你了。”
我也說:“大姑,我更想你呢,下午放了學我就去奶奶家,看不到你我心里就空落落的。”
去了大姑家,她也沒好東西招待我,她就去他們村頭的小賣部里割半斤板油拿回家熬豬油,熬完豬油的那些油脂子給我吃。
油脂子噴香噴香的,到現在我還特別愿意吃油脂子,只不過是再也不是大姑熬的那種香味。
到了吃飯的時候,大姑給我一張煎餅,囑咐我去屋旮旯里吃,因為煎餅里有貨呢。
大姑把熬好的白花花的豬大油給我抹進煎餅里,再給我撒上一點芝麻鹽,太香了,那真是人間美味呀,表弟和表妹都沒這待遇,大姑說熬出的板油得留著炒菜吃的,要是卷煎餅的話那得多少啊?太浪費了。
大姑父的一個親戚在黑龍江,聽說那里地廣人稀,吃飽飯是沒問題的,只要勤快點種地,就打不少糧食。
那年大姑和大姑父決定要帶著孩子去闖東北了。
當時我哭腫了雙眼,我不讓大姑走,大姑抱著我也哭了,她說:“小翠兒,大姑家的日子實在是難熬,人挪活樹挪死,大姑不能一直在家過這種窮日子呀。”
臨走的時候,大姑說到了東北就給我們家寫信,時常聯系。
從那以后,我和大姑只能在書信中聯系了,大姑告訴我,他們投奔的親戚家的確有很多地,他們在那里幫忙種地。
大姑走后第4年回來了一趟,大姑給我買了一件褂子,還買了一條紅格格的小手帕送給我。
大姑說在東北也不容易,頭兩年一家人水土不服,就是靠打下的糧食賣錢,到冬天的時候得儲存很多炭塊取暖,有時炭塊不夠了,她和大姑父就去山上砍柴。
大姑回來不幾天,爺爺突然在睡夢中走了,大姑哭成了淚人,奶奶抹著眼淚說:“你爹最疼你,他這是不讓你再跑回來一趟啊。”
大姑臨走的時候抱著奶奶放聲大哭,她悄悄給奶奶留下了400塊錢,她哭著說:“娘,你好好保重身體,我這趟回來攢了好幾年的錢,我再攢幾年錢的時候就回來看你。”
那時候是80年代,家家戶戶日子都不富裕。
奶奶80歲那年突然身患重病,得了腦溢血,醫生說不能做手術了,畢竟年紀太大了。
父親跑去郵局趕緊給大姑打電話,大姑留了附近農場的電話,那時候家庭固定電話很少有安裝的。
電話接通以后,農場里的人倒是很熱情,他趕緊去了大姑家給吆喝一聲,但是房門緊閉,家里沒有人。
父親又打了兩個電話,才找到大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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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彌留之際,大姑終于趕回來了。
我們這里葬禮舉行三天才結束,大姑只在家待了大半天,就要走,她說:“家里有急事,我也見咱娘最后一面了,我先走了。”
家里人都生氣了,說大姑不孝敬,不等著葬禮結束就提前離開,對不住娘家人。
我記得當時二叔氣憤地說:“一連打三個電話她才接,平時怨路遠回來少就算了,為啥咱娘沒了她提前走?這不是故意和咱生分嗎?”
辦完葬禮的時候,大家依然氣憤難平,我父親說:“以后她回來也不讓進娘家門!”
我就替大姑說話,我說:“大姑很孝敬奶奶,她家肯定有特殊的大事,才提前離開。”
但是當時畢竟我年齡小,人微言輕,根本沒有聽我解釋的。
當時我上初三,學習正是緊張的時候,大姑沒有給家里寫信,我以為沒有給她寫信。
1990年我考上了中專,讀的是師范,接到錄取通知書的時候,我喜極而泣。
我含淚給大姑寫了一封信,我告訴了她我考上了中專,我也告訴她奶奶去世了,不知道什么原因,當時沒能聯系上她。
把信寄出去以后,我天天盼著大姑的來信,但是讓人遺憾的是,一切如石沉大海,我再也沒接到大姑的信。
我畢業以后分到了我們這里的中心小學工作,那時候固定電話開始普及,我攢了倆月的工資,給我們家安上了電話。
給家里安電話的時候,我心里有個小小的希冀,我希望有一天能接到大姑的電話,雖然大姑不知道我們家的電話號碼,但是想查的話打電話到村委就能查到。
那年7月初,剛剛放了暑假大姑突然寫來了一封信 ,抽出信紙,紙面就像被水浸過。
大姑在信中說,那幾年他們家發生了很多事,日子過得很艱難。當時他們家把住的房子都賣了,去了一個更偏僻的地方住。
后來大姑父去農場里辦事的時候,才發現了我寫給他們的信。
大姑是邊哭邊寫的信,把信紙都浸透了,字跡模糊。
大姑說她沒等奶奶葬禮結束就走了,是她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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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也哭了。我不知道大姑家到底發生了什么事,但是大姑很孝順,奶奶葬禮上她不會平白無故提前離開的。
當幾個叔叔知道大姑來信以后依然不原諒她,雖然過去好幾年了,可是大家對大姑的惱恨一點也沒有減少,就說大姑是個不孝之女。
我趕緊給大姑寫了信,我告訴了大姑我們家的電話號碼,讓大姑以后時常聯系。
大姑收到信,當天晚上就打來了電話。電話是父親接的,他摁的免提,大姑說:“哥,你還生我氣嗎?我對不住咱娘,對不住娘家,但是我想家呀,我白天想、夜里想。”
聽到這里,父親竟然氣得把電話扣了。父親嘟噥著你就在外面享福吧,你還能想起娘家嗎?娘家和你還有關系嗎?
我馬上聽明白了大姑的意思,她是想回來看看,但是又怕大家生她的氣,不讓她回來。
我那幾個叔叔家很快知道大姑來電話了,他們都撇嘴說這么多年了,她這才想起娘家在哪里呀,有必要嗎?
接到大姑的電話以后,我心里久久難以平靜,我想起了那些年大姑對我的萬般疼愛,思念如潮水般涌來。
當時正好是暑期,我就對父母說我去外地找師范的同學玩些日子。
當天晚上我就坐上了北上的火車,經過近兩天兩夜的奔波,我來到了東北。
當我打聽到大姑家的時候,我淚流滿面地站在她面前,大姑根本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一連掐了三次大腿說:“小翠,這不是做夢吧?我是不是在白天做夢啊?”
我一把抱住大姑,我們娘倆哭作一團。
我這才了解到,那幾年大姑家的日子太難了,奶奶去世前,大姑家的表妹突然得了一種重病,大姑四處借錢,她回老家送別奶奶就匆匆趕回來給表妹做了手術。
還好表妹的手術很成功,那幾年大姑家一直還賬,我去的時候大姑說才剛剛把賬還完。
大姑說:“我之所以不告訴大家我提前離開的原因,就是不想讓大家為難,兄弟姊妹要是知道了這事,肯定為我們湊錢,可是大家都過得不寬裕,我寧愿賣房子也不想拖累娘家人。”
我對大姑說:“大姑,當時你應該說出來啊,娘家人幫你是應該的。”
大姑又哭了,她說:“唉,平時離得遠,我不能床前盡孝,都是你們照顧老人,我不能再給大家添負擔啊!”
得知大姑提前離開的原因,我哭了,我無法想象大姑當時心里有多么痛苦多么無奈,她處處為娘家人著想啊。
我在大姑家住了半個月,晚上我們倆都不舍得睡覺,就想拉呱,雞叫三遍了還不想睡。
其實我這趟來有一個重要的目的,那就是把大姑接回家,讓她回娘家看看,了卻她的心愿。
當我說出來時,大姑瞪大眼睛說:“小翠,你真的要把我接回家?你爹娘同意我回去嗎?”
我說:“大姑,你放心,我既然千里迢迢的來了,我就下定決心了,要是他們不歡迎的話,我就領你去賓館住。大姑你也不用愁路費,我掙工資了有錢了,我都給你準備好了。”
大姑忐忑不安地跟著我踏上了返程的火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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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到村子了,大姑像個孩子一樣怯生生地跟在我后面,真是近鄉情更怯啊!
一進村就遇到鄰居,他們都驚訝地說:“哎呀,你這是多少年不回娘家了?怎么突然想起回來了?你怎么沒撇腔說東北話啊?還說咱山東老土話。”
剛開始大姑有些羞愧,我小聲說:“大姑,你這是堂堂正正回娘家,怕什么呀?”
大姑就挺直腰桿說:“我侄女去東北接的我呀,我這不就回來了嘛。”
大姑沒有先去我們家,她小跑著去了奶奶家。
打開吱呀的大門,大姑撲通一聲跪在院子里嚎啕大哭。大姑哭喊著:“娘,我回來了,可是再也見不到你了!都怪我離得遠啊!”
大姑的哭聲引來了我父親和母親,他們來到一看都愣住了,我母親驚訝地說:“小翠,你不是說去外地找同學玩嗎?怎么你和大姑一起回來了?”
我掉著眼淚說:“娘,我大姑想娘家都想得不行了,她又不好意思回來,我不得把她接回來嗎?”
很快,我那幾個叔叔家聽到大姑來了,也都跑了過來。
我對大家說了奶奶葬禮上大姑提前離開的原因,大家都抹起了眼淚。
此時此刻大家對大姑所有的怨恨都早已經煙消云散,他們兄妹幾個哭成一團。
我一下子明白了,之前他們雖然嘴上對大姑抱怨,其實心里更多的是刻骨的思念。
大姑在家整整住了兩個多月,大姑住在我們家,我那幾個叔叔爭著讓大姑去他們家住。
我二姑也天天回娘家,兄弟姊妹8個就像小時候一樣在一起說說笑笑。
我們開學以后,大姑才回了東北,她走的時候我給買的車票。
大家給大姑準備了整整兩袋子土特產,在袋子里我們這幾家湊了10000塊錢給大姑,幫幫大姑家。
我們一起去火車站送大姑,大家都囑咐她,以后只要想回娘家,大家伙給她出路費,不讓她花錢。
大姑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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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那以后大姑每年都要回來一趟,大姑家的日子越過越好,表妹和表弟都很有出息,表妹考上了醫科大學,她說那些年治病的時候遇到了不少好醫生,讓她刻骨難忘,她也要當醫生治病救人。
表弟上的是建筑學院,去了一家設計院工作,孩子們學業有成大姑和大姑父開始享福了。
我們有一個家族群里面有60多個人,每晚家族群里熱熱鬧鬧的,你一言我一語,每天大姑都在家族群里發她在東北的生活照片,要是我那幾個叔叔誰沒有冒泡說句話,大姑就牽掛著,非得把他喊出來不可。
大姑說現在條件真好啊,雖然相隔那么遠,可是經常能在視頻電話里見面,就像生活在一起一樣。
血濃于水的親情永遠是人生的主旋律,即使相隔萬水千山,也阻斷不了浸潤在骨子里的親情,親人之間相互體諒、相互包容,相互幫助,日子會越來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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