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么就算是本性善良的人，有時候也會做出壞事？

人們心里一直有個疑問：為什么就算是本性善良的人，有時候也會做出壞事？

大約五十五年前，心理學教授菲利普·G·津巴多（Philip G. Zimbardo）為了解開這個疑惑，專門設計并開展了一項實驗。

這項實驗就是著名的“斯坦福監獄實驗”（Stanford Prison Experiment, SPE），它徹底改變了我們以往對“好人”的認知——我們從未想過，好人竟然也能做出那樣的事。

斯坦福監獄實驗詳解

1971年，菲利普·津巴多的研究重點是：當人處于不同的權力地位（要么擁有高權力，要么身處低權力）時，行為會發生怎樣的變化？為了找到答案，他設計了一項為期兩周的實驗，邀請普通大學生參與，讓他們分別扮演兩個截然不同的角色：獄警和囚犯。

津巴多和他的研究團隊，在一棟教學樓里搭建了一個仿真度極高的模擬監獄，然后通過隨機抽簽的方式，將參與實驗的學生分配到“獄警”和“囚犯”這兩個角色中。值得注意的是，對于被分配到“囚犯”角色的學生，研究團隊并沒有讓他們直接來實驗室報到；而是聯合當地警察局，以真實逮捕的方式將他們從公開場合帶走，還按照對待真正罪犯的流程，為他們做了登記、入冊。

而被分配到“獄警”角色的學生，也得到了一套足以以假亂真的裝備：統一的制服、能遮擋眼神交流的反光墨鏡，還有哨子和警棍。這些裝備，也在無形中強化了他們的“獄警”身份認知。

之后，所有參與實驗的學生都被安置在這個模擬監獄里——這里有狹小擁擠的牢房，門窗上裝著冰冷的鐵欄，墻壁光禿禿的，沒有任何裝飾，完全模擬了真實監獄的壓抑環境。僅僅過了幾天，“囚犯”們的狀態就出現了明顯變化：他們時而順從，時而又忍不住反抗；而“獄警”們則開始主動對囚犯做出各種貶低、騷擾的行為，以此彰顯自己的權力。

除了和同事一起設計實驗方案，津巴多本人也親自參與到模擬場景中，扮演“監獄長”的角色。實驗進行過程中，他也漸漸沉浸在了自己的角色里，滿腦子都在想如何安撫好囚犯和獄警，讓這個“監獄”能正常運轉，確保實驗能順利進行下去，甚至一度忽略了實驗中出現的異常。

實驗進行到第六天，一位剛從斯坦福大學畢業的心理學家克里斯蒂娜·馬斯拉奇（Christina Maslach），來到模擬監獄采訪參與實驗的學生。當她看到監獄里的場景——獄警的囂張、囚犯的壓抑，還有雙方之間的對立時，感到極度震驚。她當場就向津巴多提出了質疑，指出實驗中存在嚴重的倫理違規問題，已經傷害到了參與實驗的學生。

正是馬斯拉奇的這次質疑，讓津巴多徹底從“監獄長”的角色中清醒了過來。他意識到實驗已經偏離了初衷，甚至對參與者造成了傷害，于是和研究團隊一起，決定提前終止這項原本計劃持續兩周的實驗。

我們都可能陷入“路西法效應”

在那之后的很長一段時間里，津巴多都在潛心研究這項監獄實驗的結果，試圖弄明白實驗背后的深層邏輯——為什么原本善良的大學生，僅僅因為扮演不同的角色，就會做出截然不同的行為？

2007年，也就是斯坦福監獄實驗結束三十多年后，津巴多出版了一本書，書名是《路西法效應：好人是如何變成惡魔的》（The Lucifer Effect: Understanding How Good People Turn Evil）。在這本書里，他不僅詳細復盤了斯坦福監獄實驗的全過程，還結合了其他心理學研究，深入分析了環境和社會角色，到底是如何影響一個人的行為的。

也是在這本書中，津巴多提出了“路西法效應”（Lucifer effect）這一概念。簡單來說，它指的就是：原本本性善良、品行端正的普通人，在特定的環境影響和情境刺激下，也會逐漸變得邪惡。這個概念的名字，來源于《圣經》中的天使路西法——他原本是上帝最寵愛的天使，卻因為墮落，最終變成了撒旦（惡魔的化身），恰好對應了“好人變惡”的過程。

雖然斯坦福監獄實驗自誕生以來，就一直充滿爭議——有人質疑實驗設計不夠嚴謹，也有人質疑它對參與者造成了心理傷害，但不可否認的是，這項實驗讓我們對“情境與個人行為的關系”，有了非常重要的認知突破。

很多人認為，這項實驗帶給我們最核心的啟示是：情境和社會角色，對個人行為有著巨大的影響力。它用真實的實驗過程告訴我們（包括參與實驗的學生）：就算是那些平時性格溫和、從來沒有想過要傷害別人的人，當他們被賦予某種權力、得到明確指令，并且身處鼓勵這類行為的環境中時，也會做出殘忍、冷酷的舉動。

與此同時，這項實驗也打破了一個我們固有的認知：很多人都覺得，只有本性邪惡、心懷惡意的人，才會犯下殘忍的暴行。其實早在這之前，哲學家漢娜·阿倫特（Hannah Arendt）就提出了“平庸之惡”（banality of evil）的概念——作惡的人，未必都是十惡不赦的壞人；而斯坦福監獄實驗，進一步印證了這一點：作惡，從來都不是少數“壞人”的專屬，普通人在特定情境下，也可能淪為作惡者。

除此之外，這項研究還讓我們看清了兩個重要的心理過程：“去個性化”和“習得性無助”。所謂“去個性化”，就是當一個人融入群體后，會過度認同群體的規則和行為，以至于失去自己的獨立判斷，做出一些如果是獨自一人時，絕對不會做的事；而“習得性無助”，則是指當一個人反復經歷失敗、無法改變現狀后，會慢慢接受“自己無能為力”的現實，放棄反抗，變得被動、麻木。這兩種心理過程，在當時的模擬監獄里，體現得淋漓盡致。

從這項著名的實驗中，我們還能總結出很多其他的啟示，但最讓人震撼、也最受熱議的結論，始終是：就算是好人，也會做出可怕的壞事。

我們都需要仔細審視自己所創造的系統與情境

很多人在聽說、讀到斯坦福監獄實驗的故事后，都會有兩種感受：一方面，對實驗得出的結論感到震驚和沮喪——原來人性如此脆弱，好人也可能變惡；另一方面，也對實驗本身的設計感到不安，擔心它對參與實驗的學生造成了長期的心理傷害。

但我們更應該記住一句話：有時候，解決問題的第一步，就是坦然承認問題的存在。

斯坦福監獄實驗最有價值的地方，就是它讓我們看清了一個真相：就算是那些一直努力過好生活、堅守道德底線、客觀上在做正確事情的人，在不良環境的驅使和誘導下，也可能偏離正軌，做出壞事。

這一點，也提醒著我們：要學會認真審視我們身邊的各種系統和機構——無論是學校、公司，還是整個社會。我們每個人都不是孤立地生活在這個世界上，都會受到身邊人的影響：朋友的行為、社會的風氣，還有那些掌握著機構權力的人，他們的引導和要求，都會在無形中改變我們的行為和選擇。

我們并不是注定要被“路西法效應”左右，也不必淪為它的犧牲品。既然當身邊的人都在作惡時，我們可能會被慫恿、被影響，做出不好的事；那么反過來，當我們身處一個鼓勵善良、倡導正義的環境中，有人引導我們、鼓勵我們行善時，我們也能做出充滿同情心、甚至彰顯英雄氣概的舉動。

我們更不必輕易接受“自己很無助、什么也做不了”的想法。我們有能力察覺到，身邊的系統和環境，什么時候在助長我們的不良行為；同時，我們也能從自己做起，盡最大的努力，用自己的行為為身邊的人樹立一個好榜樣，慢慢影響身邊的環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