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明:本篇故事為虛構內容,如有雷同純屬巧合,采用文學創作手法,融合歷史傳說與民間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對話、情節發展均為虛構創作,不代表真實歷史事件。
“皇上,那長春宮……那土坑里挖出來的東西,奴才不敢呈。”
蘇培盛的聲音壓得極低,幾乎要貼在冰冷的金磚地面上。
雍正捏著朱筆的手指頓住了。
殿內龍涎香的煙霧凝滯不動。
他沒有抬頭,目光依舊落在奏折那片刺目的“江南水患”字樣上,聲音平得像結了冰的湖面:“說。”
“是……是一只小壇。”蘇培盛喉結滾動,“粗陶的,宮里腌漬小菜用的那種。埋在后院石榴樹下,三尺深。壇口用油布封了數層,蠟封得嚴實。”
“里面是何物?”
“奴才……沒敢啟封。”蘇培盛額頭觸地,“但壇底,有人用簪子一類的東西,刻了幾個字。”
雍正終于抬起了眼。
那雙終日浸在朝政與算計中的眼睛,此刻深不見底,只映著燭火一點幽光,沉沉地壓在蘇培盛頭頂。
“刻的什么?”
蘇培盛閉了閉眼,一字一頓,吐字卻清晰得令人心頭發寒:
“我兒若在,今當七歲。”
朱筆尖上飽蘸的朱砂,“嗒”一聲,滴落在“水患”二字之上,泅開一團刺目猙獰的紅,宛如血淚。
雍正緩緩靠向龍椅椅背。
長春宮。
富察貴人。
那個三年前因“魘鎮”甄嬛而被揭露,繼而失心瘋癲的女人。那個日復一日,不言不語,只知在庭院泥地里徒手挖掘的瘋婦。
她挖了三年。
原來,真讓她挖出了東西。
不,或許她根本不是在“挖”。
她是在“埋”。
或者……是在“找”?
七歲。
雍正捻動著指尖那枚溫潤的玉扳指,眼神飄向殿外沉沉的夜色。
宮中七歲上下的皇子……
他的嘴角,極細微地向下抿了一線。
![]()
第一章
霜降剛過,紫禁城的風里就帶了刮骨的寒氣。
長春宮早已不是昔日光景。宮門上的朱漆斑駁脫落,銅環銹蝕,階前雜草叢生,淹沒了原本規整的方磚。自富察貴人瘋了,這里便成了宮里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角落。除了每日定時送飯食、漿洗衣服的粗使太監和宮女低著頭匆匆進出,再無旁人踏足。
萬歲爺像是徹底遺忘了這個人,遺忘這座宮苑。
只有一個人例外。
小德子提著半桶尚帶余溫的炭,縮著脖子,穿過長春宮前那條長長的、陰冷的夾道。他是內務府新撥來負責給長春宮送冬日份例炭火的。這差事晦氣,沒人愿意干,便落在他這個沒根基、沒銀錢打點的小太監頭上。
他小心地推開虛掩的宮門。
“吱呀——”
門軸干澀的轉動聲,在寂靜的庭院里顯得格外刺耳。
院子里,一個女人背對著他,蹲在靠墻的那棵早已不結果子的石榴樹下。
正是富察貴人。
她穿著半舊不新的藕荷色宮裝,袖口和前襟沾滿了深褐色的泥污,頭發只是胡亂挽了個髻,大半散落下來,遮住了側臉。她似乎對開門聲毫無所覺,只是專注地、一下一下,用那雙本該養尊處優、如今卻指甲斷裂、指縫塞滿污泥的手,刨挖著樹根旁的泥土。
地上已經有一個淺坑了。
小德子屏住呼吸,躡手躡腳地將炭桶放在廊檐下,眼睛卻忍不住瞟向那個身影。
他聽說過這位貴人的事。入宮早,家世好,也曾有過恩寵。后來不知怎的惹怒了莞妃娘娘(如今該稱熹貴妃了),被揭發用巫蠱之術魘鎮,當場嚇得失了魂,就此瘋了。皇上念舊,沒要她的命,只將她禁足在此。
瘋了三載,挖了三載。
挖什么呢?
有人說她是在找自己丟失的魂兒。
有人說她是被冤魂纏身,要挖個洞躲進去。
小德子不敢多看,放下炭桶便想退出去。
“咯咯……”
一陣低啞的、模糊的笑聲突然從富察貴人喉嚨里擠出來。
小德子渾身一僵,腳步釘在原地。
富察貴人緩緩轉過頭。
那是一張蒼白浮腫的臉,眼眶深陷,眼神渙散沒有焦點,嘴角卻向上扯著一個古怪的弧度。她的目光掠過小德子,卻又好像穿透了他,看向更虛無處。
“冷……”她嘟囔了一聲,聲音干澀,“地下……更冷……”
小德子寒毛倒豎,不敢接話,低頭快步退出了宮門,直到將那令人窒息的景象關在身后,才靠在冰涼的宮墻上,長長吐出一口白氣。
他摸了摸懷里的東西。
那是一小塊用油紙包好的、硬邦邦的飴糖。
不是他買的。是昨兒晚上,他在御花園偏僻處打掃落葉時,一個面生的、穿著體面些的姑姑匆匆塞給他的,什么也沒說,只深深看了他一眼,指了指長春宮的方向。
那眼神里有哀懇,有急切,還有一種他看不懂的深意。
小德子在宮里掙扎求生,懂得一個道理:不該拿的東西別拿,不該問的事情別問。
可那姑姑的眼神,和懷里這塊飴糖,像是一根細小的刺,扎在他心里。
還有富察貴人那句沒頭沒腦的“冷”。
地下冷?
是指這天氣?還是……別的什么?
他想起宮中一些老太監酒后的閑談,說長春宮這塊地兒,前朝好像死過不受寵的妃嬪,埋得草率。又說宮里這些年,不明不白沒了的孩子,也不止一個兩個……
小德子猛地打了個寒顫,不敢再想下去。
夜里,他躺在硬板通鋪上,隔壁太監震天的鼾聲也驅不散心頭那點陰霾。富察貴人那雙空洞的眼睛,那個泥坑,總在眼前晃。
鬼使神差地,他摸出那塊飴糖,湊到鼻尖聞了聞。
除了糖的甜膩氣,似乎還有一絲極淡的、像是寺廟里香火的味道。
他心頭一跳。
第二章
接下來的幾日,小德子去長春宮送炭,總會多留片刻。
他依舊不說話,只是默默把炭放好,有時看見水缸空了,便去井邊打上半桶。富察貴人大多數時候都在挖土,對周遭一切漠不關心。那個坑,似乎比前幾天又深了些,邊緣堆起一小圈潮濕的泥土。
有一回,小德子撞見送飯的宮女將食盒往廊下一放,嘴里低聲咒罵:“晦氣!整日挖,挖得出金子還是挖得出皇子?早知今日,當初何必……”話未說完,被同伴扯了一下袖子,兩人便匆匆走了。
皇子?
小德子耳朵動了動。
他隱約記得,好像聽誰提過一嘴,富察貴人當年似乎有過身孕?只是月份小,沒坐住胎,悄沒聲息就沒了。宮里頭這種事不稀奇,久了也就無人再提。
難道她挖的是這個?
為一個未能成形的胎兒,瘋了三年,挖了三年?
小德子覺得心口有些發堵。
這日傍晚,天氣陰沉,鉛灰色的云層壓得很低。小德子做完差事,繞路從御花園西側僻靜的千秋亭附近回住處。這里假山嶙峋,樹木蕭疏,平日少有人來。
剛轉過一處山石,他便聽到極輕微的說話聲。
“……不能再等了。”
是個女子聲音,壓得極低,透著焦灼。
小德子立刻閃身躲到一塊凸出的山石后,屏住呼吸。
“急有何用?”另一個聲音響起,沉穩些,也更蒼老些,“那地方日夜都有人‘看著’,你當是尋常去處?”
小德子微微探頭,從石縫中窺去。
只見兩個穿著宮女服飾的身影站在一株枯藤下,背對著他。其中一個身形略豐腴,正是那日塞給他飴糖的姑姑。另一個背影佝僂,看發髻樣式,像是有些年紀的嬤嬤。
“可那壇子……”年輕些的姑姑聲音發顫,“埋得再深,也經不起她這樣日挖夜挖!萬一、萬一被哪個不長眼的奴才先撞見,或是……或是被‘那邊’的人察覺……”
“察覺?”老嬤嬤冷笑一聲,帶著譏誚,“你以為‘那邊’就真的一無所知?這宮里,哪堵墻不透風?他們按兵不動,不過是還沒摸清底細,或是……在等一個更合適的時機,把這潭水攪得更渾。”
“那咱們……”
“等。”老嬤嬤斬釘截鐵,“等時機。也要等……看還有誰,會忍不住跳出來。”
年輕姑姑沉默片刻,幽幽道:“我只是可憐小主子……那么一點點大,連個名分都沒有,就……”
“噤聲!”老嬤嬤厲聲低喝,警惕地環顧四周。
小德子嚇得縮回頭,心臟狂跳。
壇子?小主子?
他隱隱覺得,自己似乎無意中撞破了某個極其隱秘、極其危險的秘密。
那老嬤嬤和姑姑又低聲快速說了幾句,小德子沒再聽清。片刻后,腳步聲響起,兩人朝著不同方向匆匆離去。
小德子在原地又蹲了許久,直到雙腿發麻,才敢慢慢站起身。
冷風穿過假山石孔,發出嗚咽般的聲響。
他忽然明白了富察貴人那句“地下冷”的含義。
![]()
那不是瘋話。
那是一個母親,最深切、最絕望的感知。
第三章
小德子開始做噩夢。
夢里總是一個小小的、看不清面目的孩子,在幽深的地底哭泣,喊著“冷”。富察貴人蒼白的臉和那老嬤嬤陰鷙的眼神交替出現。還有那只未曾謀面的“壇子”,沉甸甸地壓在胸口,讓他喘不過氣。
他變得有些恍惚,當差時幾次出錯,被管事的太監斥罵了幾句。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這樣下去。要么徹底躲開長春宮的是非,要么……就得弄明白,那壇子里到底裝著什么,那“小主子”又是怎么回事。
躲開容易,找個由頭換份差事,或許使點銀子也能辦到。
可那塊帶著香火味的飴糖,和富察貴人挖土時那執拗到令人心碎的背影,卻像鉤子一樣掛住了他。
這日,他照例去送炭。
天空飄起了細碎的雪粒子,落在長春宮荒蕪的庭院里,頃刻便化了,只留下濕漉漉的痕跡。
富察貴人罕見地沒有在挖土。
她坐在廊下的石階上,抱著膝蓋,望著灰蒙蒙的天空,一動不動。散亂的發絲被雪水打濕,貼在臉頰,顯得那張臉愈發蒼白憔悴。
小德子放下炭桶,猶豫了一下,從懷里摸出那塊一直沒吃的飴糖,剝開油紙。
糖塊因為揣得久了,有些軟化變形。
他走上前幾步,將糖輕輕放在富察貴人身邊的石階上,然后迅速退開。
富察貴人眼珠緩緩轉動,視線落在那塊橙黃色的飴糖上。
她看了很久,久到小德子以為她不會有任何反應。
然后,她極其緩慢地伸出手,用沾著泥污的手指,拈起了那塊糖。
她沒有吃,只是放在鼻尖,深深嗅了一下。
下一刻,她渾身劇烈地顫抖起來,空洞的眼睛里驟然迸發出一種極其復雜的光芒——有驚恐,有追憶,還有一絲近乎瘋狂的清醒。
“香……娘……”她喉嚨里咯咯作響,擠出破碎的音節,“寶華殿……的香……我兒……我兒……”
她猛地抬頭,死死盯住小德子,那眼神銳利得不像一個瘋子。
“誰……給你的?”
小德子被她看得頭皮發麻,下意識后退一步,搖了搖頭。
富察貴人卻掙扎著要站起來,踉蹌著朝他撲來,聲音嘶啞:“是不是她?是不是……端妃?!”
端妃?
小德子一愣。那位常年臥病、深居簡出、幾乎已被六宮遺忘的端妃娘娘?
富察貴人抓住他的胳膊,力氣大得驚人,指甲幾乎要掐進他的皮肉里。她臉上那種短暫的清明在迅速消退,重新被混沌和狂亂取代,但嘴里依舊喃喃念著:“藥……她們給了藥……我的孩子……不是意外……不是……”
“貴人!貴人松手!”小德子又驚又怕,試圖掙脫。
就在這時,宮門外傳來一陣不疾不徐的腳步聲。
富察貴人像受驚的兔子般猛地松開手,縮回廊柱后,重新抱起膝蓋,恢復了那種麻木呆滯的狀態,只是身體還在不受控制地微微發抖。
小德子驚魂未定,轉頭看向宮門。
來人是敬事房的一名首領太監,姓王,面皮白凈,眼神里總帶著三分打量。他身后跟著兩個小太監。
“小德子?”王太監掃了他一眼,又看向廊下瑟瑟發抖的富察貴人,臉上沒什么表情,“在這磨蹭什么?差事辦完了就趕緊走。”
“是,是,奴才這就走。”小德子連忙躬身。
王太監不再理他,徑直走到庭院中,目光似有意似無意地掠過石榴樹下那個日益明顯的土坑,停留了一瞬。
“這長春宮,地氣越來越不好了。”他慢悠悠地說了一句,像是在自言自語,“草木都不長了。回頭得跟內務府說說,開春是不是該填點新土,或者……挪點別的花木過來沖沖。”
說完,他便帶著人轉身離開了,仿佛真的只是路過查看。
小德子卻聽得后背沁出一層冷汗。
填土?挪花木?
這是要掩蓋什么嗎?
他不敢久留,匆匆離開。走出宮門很遠,仍能感覺到那王太監冰冷的視線,如芒在背。
端妃。
藥。
不是意外。
這幾個詞在他腦海里瘋狂旋轉,攪合成一個黑暗的漩渦。
第四章
小德子決定冒險。
他必須知道,那石榴樹下,到底埋著什么。
白天自然不可能。長春宮雖然冷清,但并非完全無人經過。而且,他隱隱感覺,最近長春宮附近“路過”的陌生太監宮女,似乎多了一些。那些目光看似隨意,卻總帶著不易察覺的審視。
他等到深夜。
丑時三刻,正是人最困倦的時候。巡夜的侍衛剛剛過去一隊。
小德子換了一身深色的舊衣,用布條纏了鞋底,揣著一把從雜物房順出來的小鐵鏟——不是宮制的東西,是以前修繕屋頂時工匠遺落的,小巧便于隱藏。
他像只貍貓,借著建筑物的陰影,避開偶爾亮著燈的宮道,專挑最偏僻的小路,悄無聲息地摸向長春宮。
夜色中的長春宮,更像一座巨大的、沉默的墳墓。
宮門依舊虛掩。他側身閃入,反手將門輕輕合攏,背靠著冰冷的門板,聆聽院內的動靜。
只有風聲,和雪粒子打在枯葉上的沙沙聲。
富察貴人住的東偏殿窗戶漆黑,沒有燈火,也聽不到呼吸聲,或許睡了,或許只是呆坐黑暗中。
小德子定了定神,躡手躡腳走到石榴樹下。
借著雪地反射的微弱天光,他看到那個坑比白天所見又深了些,邊緣的泥土很新鮮。富察貴人今天顯然又挖了很久。
他蹲下身,用手摸了摸坑底的土,冰涼潮濕。
就是這里了。
他掏出小鐵鏟,開始沿著坑的邊緣,小心地向深處、向四周擴大挖掘范圍。泥土被凍得有些硬,挖掘起來頗為費力,但他不敢用力過猛,生怕發出太大響動。
時間一點點過去。
小德子額頭上冒出細密的汗珠,又被寒風吹冷。他全神貫注,耳朵豎著,警惕著任何一點風吹草動。
鐵鏟忽然碰到了什么堅硬的東西。
不是石頭。
觸感有些空,有些悶。
小德子心臟猛地一跳,動作更加輕柔。他改用手指拂開周圍的浮土,逐漸,一個圓形的、粗陶質地的物件輪廓顯露出來。
壇子!
他呼吸急促起來,加快速度清理周圍的泥土。很快,一只約莫一尺來高、肚大口小的粗陶壇完全暴露出來。壇口果然如蘇培盛所說,被厚厚的油布包裹,又用蠟封得嚴嚴實實。
壇身沾滿泥土,看不清原本顏色。
![]()
小德子顫抖著手,將壇子從土坑里抱了出來。入手沉甸甸的,里面顯然裝著東西。
他迫不及待地想看壇底。
將壇子輕輕放倒,拂去底部的泥土。
就著雪光,他勉強辨認出,壇底確實有刻劃的痕跡。他湊得更近,用手指細細撫摸。
筆畫歪斜,深淺不一,似乎是用某種尖銳的金屬,帶著極大的悲憤和絕望,一下下刻上去的。
正是那八個字:
我兒若在,今當七歲。
小德子如遭雷擊,僵在原地。
七歲!
宮中如今七歲左右的皇子……唯有莞妃(熹貴妃)所出的六阿哥弘曕,以及……皇后娘娘所撫養的四阿哥弘歷?
不,不對。
他猛地想起前幾日聽到的閑言碎語,還有那老嬤嬤說的“小主子……連個名分都沒有”。
一個沒有名分、不為人知、若活著該有七歲的孩子?
是誰的?
富察貴人的?可她當年小產,胎兒不過兩三月,絕無可能。
那會是誰的?
這壇子埋在這里,是紀念?是詛咒?還是……藏著更可怕的秘密?
壇子里裝的,又是什么?
小德子的手不由自主地伸向壇口的蠟封。
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觸到蠟封的一剎那——
“沙……”
身后極近處,傳來一聲極其輕微的、腳踩在積雪上的聲音。
小德子全身血液瞬間凍結。
他保持著半蹲的姿勢,脖子僵硬地,一點一點,向后扭去。
第五章
身后丈許遠的地方,不知何時,悄然立著一個黑影。
那人穿著深色的斗篷,兜帽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個線條冷硬的下巴。身量不高,卻站得筆直,在夜色雪光中,像一柄插在地上的劍。
小德子魂飛魄散,手里抱著的壇子差點脫手滑落。
他想跑,雙腿卻像灌了鉛,動彈不得。想喊,喉嚨卻像被扼住,發不出半點聲音。
黑影沒有動,也沒有說話。只是那樣靜靜地站著,兜帽下的陰影里,似乎有兩道冰冷的目光,將他從頭到腳刮了一遍。
時間仿佛凝固了。
雪粒子落在小德子裸露的脖頸上,激起一片寒栗。
良久,那黑影才極緩地、幾不可察地,搖了搖頭。
然后,轉過身,邁步。
腳步依舊很輕,卻帶著一種奇特的韻律,不疾不徐,朝著長春宮的西側偏殿方向走去。那里常年空置,門窗破敗。
黑影走到西偏殿一扇虛掩的窗前,停下,側身,似乎朝里面看了一眼。
接著,便如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融入了更深的黑暗里,不見了蹤影。
直到那壓迫感徹底消失,小德子才猛地喘過一口氣,冷汗瞬間濕透了里衣。
他不是巡夜的侍衛,也不是長春宮的看守。
他是誰?
他看到了多少?
他為什么沒有當場捉拿自己?也沒有出聲示警?
小德子腦子亂成一團。但他知道,此地絕不可再留。
他手忙腳亂地將壇子重新放回坑底,胡亂扒拉些泥土掩蓋回去,盡量恢復原狀。做完這一切,他不敢走宮門,尋到東墻一處低矮些的坍塌處,費力地翻了出去,連滾帶爬地逃離了長春宮。
回到住處,他躲在被子里,仍止不住地發抖。
那黑影是誰?
是王太監那邊的人?還是老嬤嬤口中“那邊”的人?抑或是……第三方?
端妃?
他想起富察貴人那聲嘶力竭的“端妃”。
還有那帶著香火味的飴糖。寶華殿是宮中禮佛之所,端妃常年禮佛,宮中有她專用的香料,并不稀奇。
難道,暗示自己去關注長春宮、給予線索的,真是那位看似與世無爭的端妃娘娘?
她想知道壇子的秘密?還是想借自己的手,揭開什么?
小德子感到自己正被卷入一個深不見底的漩渦,四周是無數雙隱藏在暗處的眼睛,而他,一個微不足道的小太監,正站在漩渦的中心,腳下是足以將他碾得粉身碎骨的秘密。
天快亮時,他才迷迷糊糊合眼。
仿佛只睡了一瞬,他便被人粗暴地推醒。
是同屋一個平日與他并無交情的太監,眼神躲閃,低聲道:“小德子,蘇公公讓你立刻去養心殿一趟。”
小德子心臟驟停。
蘇培盛!
皇上身邊最得力、也最可怕的大太監。
他怎么會突然召見自己這樣一個最底層的小太監?
是因為昨夜的事發了?
還是……因為長春宮?
他渾渾噩噩地爬起來,用冷水抹了把臉,勉強鎮定心神,跟著傳話的太監往養心殿去。
一路上,他預想了無數種可能,每一種都讓他不寒而栗。
養心殿側殿的一間小值房里,蘇培盛正端著一盞茶,用碗蓋輕輕撇著浮沫。
他沒有穿正式的公服,只著一身靛藍常服,臉上看不出喜怒。
小德子一進門便撲通跪倒,頭磕在地上:“奴才小德子,給蘇公公請安。”
“嗯。”蘇培盛應了一聲,放下茶盞,聲音平淡,“抬起頭來。”
小德子戰戰兢兢抬頭。
蘇培盛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片刻,那目光并不銳利,卻像能穿透皮肉,看到骨頭里去。
“長春宮的差事,做得如何?”蘇培盛緩緩開口。
“回、回蘇公公,奴才……奴才只是按例送炭,不敢有絲毫懈怠。”小德子聲音發顫。
“只是送炭?”蘇培盛端起茶盞,又抿了一口,“沒看見什么?沒聽見什么?也沒……挖出什么?”
最后三個字,像三根冰針,扎進小德子耳中。
他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小德子伏在地上的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額角滲出豆大的汗珠,順著臉頰滑落,砸在光潔的金磚地面上。蘇培盛那句輕飄飄的“挖出什么”,將他最后一絲僥幸徹底擊碎。
昨夜雪地里的黑影,壇底那八個觸目驚心的字,富察貴人瘋狂的囈語,老嬤嬤陰鷙的警告……所有碎片在這一刻轟然撞擊,在他腦海中拼湊出一個模糊卻令人膽寒的輪廓。
蘇培盛不再說話,只是用碗蓋有一下沒一下地輕刮著盞沿,發出細微卻磨人的聲響。那聲音在死寂的值房里被無限放大,如同鈍刀,凌遲著小德子緊繃的神經。
時間一點一滴流逝。
小德子知道,自己必須說點什么。任何沉默,在蘇培盛面前,都等于招認。
他狠狠一咬舌尖,劇痛帶來一絲短暫的清明。
“奴才……奴才愚鈍。”他聲音嘶啞,幾乎不成調,“昨夜……昨夜確實一時鬼迷心竅,見長春宮石榴樹下土色有異,以為……以為埋著什么值錢的舊物,便起了貪念,趁夜去挖……”
他頓了頓,猛地以頭搶地,砰砰作響:“奴才罪該萬死!但奴才挖到一半,發現只是個破舊腌菜壇子,心下害怕,就趕緊填回去了!蘇公公明鑒,奴才再也不敢了!求蘇公公饒命!”
他絕口不提壇底刻字,更不提黑影和其他。只將事情歸結于最卑劣、卻也最“合理”的盜竊未遂。宮中底層太監偷盜主子廢棄物件變賣,雖也是罪,卻遠比窺探宮闈隱秘的罪責要輕得多。
蘇培盛刮擦碗蓋的動作停了。
他微微傾身,目光落在小德子因恐懼而扭曲的臉上,那眼神深不見底,仿佛在評估他這番話里有幾分真,幾分假。
“腌菜壇子?”蘇培盛重復了一遍,語氣玩味。
“是……是的,就是個尋常的粗陶壇子,封著口,挺沉,奴才沒敢打開看……”小德子語無倫次地補充,冷汗已浸透后背。
“沉?”蘇培盛捕捉到這個字眼,眼神微微一凝,“除了沉,那壇子,可還有別的特別之處?”
小德子心臟狂跳,幾乎要沖破胸腔。他死死掐住掌心,指甲陷進肉里,用疼痛逼迫自己維持最后一絲鎮定。
“特別……奴才當時嚇壞了,沒、沒細看……只覺得那蠟封好像挺講究,不像裝腌菜的……”他聲音越來越低,帶著哭腔,“蘇公公,奴才真的知錯了!奴才再也不敢踏進長春宮半步!求您給奴才一次機會!”
蘇培盛直起身,靠回椅背,臉上依舊沒什么表情。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問了一個風馬牛不相及的問題:
“你入宮前,家里是做什么的?”
小德子一愣,下意識回答:“奴才……奴才家里是京郊農戶。”
“嗯。”蘇培盛點點頭,“父母可還健在?有兄弟姐妹否?”
“父親早亡,母親……前年也沒了。有個姐姐,早已嫁人。”小德子不知其意,只能老實回答。
“那就是孤身一人了。”蘇培盛淡淡道,語氣聽不出喜怒,“在這宮里,無根無基,行事更需謹慎。一步踏錯,便是萬劫不復。有些地方,有些事,不是你能碰,也不是你該看的。看了,便是禍。”
小德子渾身冰涼,連連磕頭:“奴才明白!奴才謹記蘇公公教誨!”
蘇培盛揮了揮手,像是有些疲憊:“下去吧。長春宮的差事,不用你再去了。內務府會給你另派活計。”
小德子如蒙大赦,幾乎虛脫,又重重磕了三個頭,才手腳發軟地爬起來,躬身退出了值房。
直到走出養心殿的范圍,被冷風一吹,他才感覺到里衣早已濕透,緊緊貼在身上,寒意刺骨。
蘇培盛相信了他的說辭嗎?
他不知道。
那句“看了,便是禍”,究竟是警告他別再探查,還是……另有所指?
那黑影的身份,蘇培盛知道嗎?
壇子的秘密,皇上……知道多少?
小德子不敢再想。他只想遠遠離開這一切,當做什么都沒發生過。
然而,樹欲靜而風不止。
三日后,一個驚人的消息如野火般在宮闈底層悄悄蔓延開來——
長春宮那位瘋癲的富察貴人,于前夜“失足”,跌入后院那口早已廢棄的深井中。
發現時,人早已氣絕。
第六章
富察貴人的死,在波譎云詭的后宮,并未掀起太大波瀾。
一紙“瘋癲失足,實屬意外”的結論,由內務府和敬事房聯合作出,簡明扼要地呈報御前。皇上只批了個“知道了”,便再無下文。沒有追封,沒有額外的撫恤,仿佛只是抹去了一粒微不足道的塵埃。
喪事辦得極其潦草。一口薄棺,幾個原先伺候過她的老宮人跟著,悄無聲息地從神武門側的偏門抬了出去,據說葬在了京郊一處妃嬪公共墳塋。
長春宮徹底空了。
宮門被貼上封條,那把銹蝕的銅鎖重新落下,隔絕了內外。庭中的荒草仿佛一夜之間長得更高,淹沒了石榴樹,也淹沒了樹下那個曾日夜被挖掘的土坑。內務府果然派了人來,運了幾車新土,將坑填平,又移栽了幾株半死不活的冬青,算是“沖沖地氣”。
一切痕跡,似乎都被迅速而有效地抹平了。
小德子被調到了御花園一處暖房當差,照料些不耐寒的花木。這差事清閑,遠離各宮主子,也遠離是非。他每日埋頭侍弄花草,盡力讓自己看起來麻木、順從、對周遭一切漠不關心。
但他知道,有些東西,一旦看見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富察貴人真的是“失足”嗎?
那口井離她日常挖土的石榴樹有十余丈遠,中間隔著荒草和亂石。一個神志不清的人,如何在深夜準確走到那里并“失足”?
他想起那夜的黑影,想起王太監說要“填土挪花木”的話,想起蘇培盛莫測高深的眼神。
這不是意外。
這是一次干凈利落的“清理”。
因為富察貴人挖到了不該挖的東西,或者說,她本身的存在,已經成了某個秘密的隱患。她的瘋癲是保護色,而當這保護色可能褪去時,死亡便是最徹底的封口。
那么,下一個被“清理”的,會是誰?
是那個塞給他飴糖的姑姑?還是那個知曉內情的老嬤嬤?
或者……是他自己?
小德子感到一股寒意從腳底竄起。他必須做點什么,不能坐以待斃。至少,他得弄明白,自己究竟卷進了一場怎樣的禍事里,那壇子牽扯的,到底是什么。
他想到了端妃。
富察貴人臨“清醒”時喊出的名字,以及那可能與寶華殿香料有關的飴糖,是僅有的、指向明確的線索。
端妃齊月賓,早年也曾得寵,后因小產傷了根本,常年臥病。她出身將門,性子剛烈,當年與華妃年世蘭勢同水火。華妃倒臺后,她便更加深居簡出,幾乎不與任何人來往,在后宮如同隱形。
這樣一個人,為何會與富察貴人的瘋癲、與那神秘的壇子產生關聯?
小德子找不到機會接近端妃居住的延慶殿。那里宮禁雖不森嚴,但一個御花園的粗使太監,沒有任何理由靠近妃嬪寢宮。
就在他一籌莫展之際,轉機卻以另一種方式出現。
這日晌午,他正在暖房里給幾盆山茶花松土,暖房的門被推開了。
進來的是兩個宮女,為首那個約莫三十許,面容端正,神色平靜,穿著體面,一看便是有些臉面的大宮女。她手里挽著個小小的提籃。
小德子連忙放下花鏟,躬身站到一旁。
那宮女目光在暖房里掃了一圈,最后落在小德子身上,開口道:“你是負責這暖房的小德子?”
“回姑姑,正是奴才。”小德子心頭一跳。
“我乃延慶殿端妃娘娘身邊的繪春。”宮女語氣平和,“娘娘冬日畏寒,又喜茶花清雅。聽說你這兒有幾盆‘十八學士’養得不錯,娘娘想移兩盆到殿中觀賞,添些生氣。你可方便隨我送去?娘娘或許要問問養護的法子。”
延慶殿!端妃!
小德子強壓住心中的驚濤駭浪,垂首應道:“奴才遵命。能為娘娘效勞,是奴才的福分。”
他精心挑選了兩盆含苞待放、品相最好的茶花,小心搬上小推車,跟著繪春,一路朝著延慶殿行去。
延慶殿位置偏僻,殿宇也有些老舊,但收拾得十分整潔。庭院中草木疏朗,透著一種冷清寂寥的味道。
正殿內光線昏暗,彌漫著一股濃重的、苦澀的藥味,混雜著淡淡的、寧神的檀香。
端妃齊月賓并未臥床。她穿著一身半舊的月白色常服,外面罩著青灰色緞面夾襖,靠坐在窗下的暖炕上,腿上蓋著薄毯。她臉色是一種久不見日光的蒼白,眼角唇邊有著細細的紋路,但眉宇間那股屬于將門之后的英氣與冷冽,并未被病容完全消磨。一雙眼睛尤其沉靜,看過來時,如同深潭,無波無瀾,卻似乎能洞悉一切。
小德子不敢抬頭,將花盆安置在繪春指定的位置,便跪下行禮。
“起來吧。”端妃的聲音有些沙啞,但很清晰,“這花苞孕育得甚好。平日都用什么法子?”
小德子依著尋常養護的經驗,謹慎地回答了幾句。
端妃靜靜聽著,偶爾問上一兩句,都是養花相關,并無特別。
問完花,端妃示意繪春給了小德子一個裝著銀錁子的荷包作為賞賜。小德子謝恩,準備告退。
就在他轉身欲走時,端妃忽然又開口,語氣依舊是淡淡的,仿佛隨口一提:
“前些日子,長春宮的事,你也聽說了吧?”
小德子腳步猛地頓住,背脊瞬間繃緊。
“富察貴人,也是個可憐人。”端妃的目光似乎落在窗外那株枯瘦的梧桐上,聲音飄忽,“在這宮里,可憐人太多了。有些秘密,跟著人埋進土里,或許才是最好的歸宿。你說呢,小德子?”
小德子緩緩轉過身,重新跪下。
他知道,這不是閑談。這是敲打,也是……試探。
他伏在地上,聲音艱澀:“奴才愚鈍,只知做好本分,不敢窺探主子們的事。長春宮……富察貴人福薄,奴才只愿她早登極樂。”
端妃沉默了片刻。
殿內只有炭火偶爾噼啪的輕響,和那揮之不去的藥味。
“極樂?”端妃極輕地笑了一聲,那笑聲里沒有溫度,只有無盡的蒼涼,“這紫禁城,哪兒有什么極樂。不過是活著,或者……準備去死。”
她的目光終于落在小德子身上,那目光如有實質,沉甸甸地壓下來。
“你是個聰明人,知道趨吉避兇。這很好。但有時候,知道得越少,未必就越安全。”她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本宮聽聞,富察貴人瘋癲前,最后去的地方,是寶華殿。她在佛前跪了整整一日,求的是什么,無人知曉。只是那日后,她宮里便時常飄出類似的香火氣,直到她開始挖土……”
小德子心跳如鼓。飴糖上的香味!果然與寶華殿有關!
“后來,她宮里一個姓李的嬤嬤,突然得了急病沒了。那嬤嬤,是本宮早年入宮時,在內務府同一批受訓的舊識。”端妃的語氣依舊平淡,仿佛在敘述一件與己無關的往事,“她沒了之后,本宮才知道,富察貴人小產那日,并非只有太醫在場。還有一個當時在御藥房幫忙、后來被調去浣衣局的宮女,姓吳,也進去送過一趟熱水。”
李嬤嬤?吳宮女?
小德子猛地想起那夜在假山后,老嬤嬤提到“小主子……連個名分都沒有”,以及年輕姑姑的焦灼。
難道……
“本宮病體支離,自顧不暇,這些陳年舊事,原也不該過問。”端妃輕輕咳嗽了兩聲,繪春連忙上前為她撫背。她擺擺手,繼續道,“只是,富察貴人這一死,有些本該爛在泥里的東西,恐怕反而要見光了。你既沾了長春宮的邊,便需格外留神。有些人,不想讓任何與當年有關的人或事,再翻出來。”
她看著小德子,一字一句道:“特別是,與‘孩子’有關的事。”
小德子額頭觸地,冰涼的金磚讓他發熱的頭腦稍稍冷靜。端妃看似什么都沒明說,卻給出了關鍵線索:寶華殿、李嬤嬤、吳宮女、御藥房、孩子……還有那句“有些人”。
她在暗示,富察貴人的小產乃至瘋癲,并非天災,而是人禍。涉及皇嗣,牽涉其中的人正在被逐一“清理”。而她,因為與李嬤嬤的舊識關系,或許也知道些什么,所以出言警示。
“奴才……謝娘娘提點。”小德子聲音干澀,“奴才只想活命,絕不敢多事。”
“活命……”端妃重復著這兩個字,眼神有些飄遠,“是啊,誰不想活命呢。去吧。今日之事,出得我口,入得你耳。延慶殿,你以后不必再來了。”
這是明確的逐客令,也是劃清界限。
小德子再次叩首,起身,倒退著出了正殿。
直到走出延慶殿很遠,他劇烈的心跳才慢慢平復。
端妃的話,像一塊塊拼圖,雖然零碎,卻讓他窺見了當年事件的大致輪廓:富察貴人的小產有蹊蹺,可能涉及藥物(御藥房),有知情人(李嬤嬤、吳宮女)。富察貴人后來可能察覺或發現了什么(去寶華殿,或許是求告無門,或許是尋求心靈寄托,或許……是發現了與香料有關的線索?),因此遭致更深的迫害乃至瘋癲。那壇子,很可能就是她埋下的、與孩子有關的證物或紀念。而如今,有人要徹底掩蓋這一切,所以富察貴人“被失足”,下一個,可能就是那些知情人,或者……像自己這樣無意中觸及秘密的邊緣人。
那個黑影,是滅口者嗎?
蘇培盛,在這其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他顯然知道壇子的存在,甚至知道壇底刻字。他是皇上的人,他的態度,是否代表了皇上的默許或縱容?
小德子感到一陣深深的無力與恐懼。這潭水太深太渾,牽扯到皇嗣、妃嬪,甚至可能牽扯到如今的得勢者。他一個小太監,稍有不慎,便是尸骨無存。
他握緊了袖中那個裝著銀錁子的荷包。
荷包布料細滑,繡著簡單的纏枝紋。他下意識地捏了捏,忽然感覺荷包底部靠近穗子的地方,似乎有一小塊硬物,不像銀錁子。
他尋了個無人的角落,悄悄打開荷包。
里面是幾顆成色不錯的銀錁子。
他倒出銀錁子,伸手探入荷包底部內側。
指尖觸到一個小小的、扁平的、冰涼的東西。
他小心翼翼地將其摳出。
那是一枚極其普通的銅錢。
康熙通寶。
但奇怪的是,這銅錢被人從中間小心地剖開過,又用某種極細的金屬絲重新箍合。接口處幾乎看不見痕跡,只有仔細摩挲才能感覺到細微的凸起。
銅錢里面,藏著東西?
小德子心頭劇震。這絕不是端妃無意中放錯的賞賜!
這是她通過繪春,特意傳遞給他的!
里面藏著什么?是更關鍵的線索?還是……保命的東西?
他不敢在此地細看,連忙將銅錢緊緊攥在手心,塞回懷中,又將銀錁子收好,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快步朝自己的住處走去。
他知道,從接過這枚銅錢開始,他已經沒有退路了。
第七章
小德子像一只受驚的老鼠,蟄伏在御花園暖房的角落,用了足足三天時間,才找到機會和安全的環境,來研究那枚剖開的銅錢。
他用修花枝的小刀,極其小心地挑開那幾乎看不見的金屬絲箍。銅錢輕輕分成兩半。
里面沒有紙條,沒有更小的物品。
只有一層薄薄的金箔,被壓得平平整整,貼在銅錢內壁上。
金箔上,用極細的針尖,刺出了幾行小字。字跡工整,卻微小到必須對著光仔細辨認:
“壬寅年臘月十九,亥時三刻,御藥房西角門,吳姓宮女送熱水入長春宮,攜朱砂色錦囊。同年同月廿二,李嬤嬤暴斃。錦囊出自景仁宮小庫房舊物,紋樣為雙雀銜珠。”
壬寅年!
小德子快速推算。那正是富察貴人小產、也是她埋下壇子的大致年份!距今正好七年多!
臘月十九,亥時三刻——一個極其精確的時間地點人物事件。
朱砂色錦囊!來自景仁宮小庫房舊物!紋樣雙雀銜珠!
景仁宮,那是皇后娘娘的寢宮!
小德子手一抖,銅錢差點掉落在地。
他感到一陣天旋地轉。
線索竟然直接指向了皇后!
難道當年害富察貴人小產的,是皇后?
不,不對。端妃給出的信息極其克制且“客觀”。她只說了吳宮女送熱水時攜帶的錦囊出自景仁宮舊庫,并未說錦囊里裝了什么,也未說皇后與此事有直接關聯。景仁宮的舊物,流出途徑很多,賞賜、丟棄、被下人竊取變賣,都有可能。
但這指向性太明顯了。在宮里,任何與皇后扯上關系的事情,都非同小可。
李嬤嬤在吳宮女送熱水后三天暴斃,這時間點也太過巧合。是滅口嗎?
那么,吳宮女呢?她現在還在浣衣局嗎?還是也早已“暴斃”?
小德子坐立難安。他知道,這枚銅錢里的信息,是一個燙手的山芋,也是一個催命符。端妃將此物給他,用意何在?是希望他去查證?還是僅僅讓他知道真相,自己抉擇?
他想起端妃與皇后似乎并無明面上的恩怨,甚至早年還有過一段和睦時期。但深宮之中,表象之下暗流洶涌,誰又說得清?
還有那“雙雀銜珠”的紋樣。這并非皇后常用的紋飾。是某種特定場合、特定賞賜才會使用的嗎?
小德子知道自己不能再被動等待。他必須主動去確認一些事情,至少,要知道吳宮女是死是活。
浣衣局在紫禁城西北角,是宮里最苦最累的所在,充斥著犯錯被貶的宮女和年邁體衰的婆子。那里魚龍混雜,消息相對閉塞,但也因此,探聽一個多年前舊人的下落,或許反而不會引起太多注意。
小德子沒有直接去浣衣局。他輾轉找到以前在雜役房認識的一個老太監,此人好酒,消息靈通,如今在負責運送各宮漿洗衣物的車上幫忙,常來往于浣衣局。
他用自己的積蓄買了兩壺好酒,趁夜找到那老太監。
幾杯黃湯下肚,老太監話匣子便打開了。小德子有意無意將話題引向浣衣局的舊人,感嘆活計辛苦,不知多少人熬壞了身子。
“可不是嘛!”老太監咂咂嘴,“尤其是那些犯了事被貶過去的,沒幾個能熬出頭。前兩年還有個體弱病死的,好像就姓吳,對,是姓吳!具體叫啥記不清了,聽說是早年伺候過哪位主子,后來不知怎的觸了霉頭……”
小德子心頭一緊:“病死的?什么時候?”
“得有……五六年了吧?”老太監瞇著眼回憶,“好像也是個冬天,沒熬過去。尸首抬出去的時候,我正好趕車路過,蓋著破席子,一只手露在外面,瘦得只剩骨頭……唉,造孽。”
時間對得上!是在富察貴人小產、李嬤嬤暴斃之后不久!
吳宮女也死了。
又一個知情人消失。
線索似乎在這里斷了。
不,還有錦囊!那個出自景仁宮小庫房、紋樣“雙雀銜珠”的朱砂色錦囊。
這東西,會不會還有留存?或者,有其他人認得?
小德子意識到,直接調查景仁宮舊物是死路一條。他必須換個思路。
既然錦囊是吳宮女帶進長春宮的,那么,當時長春宮里,除了富察貴人和李嬤嬤,還有沒有其他宮人可能見過?哪怕只是驚鴻一瞥?
富察貴人當年位份不算低,身邊伺候的人不止一兩個。她小產后失寵,又漸漸瘋癲,身邊的宮人想必也陸續被調走、遣散或是因為其他原因離開了。
這些人,如今散落在宮中各處,或許還有活著的。
這無疑是大海撈針。但小德子別無選擇。
他開始利用一切空閑時間,在宮中各處默默觀察、傾聽。御花園往來宮人眾多,是個探聽消息的好地方。他留意那些年紀稍長、面容愁苦、或是做粗重活計的宮女太監,小心地、旁敲側擊地打聽與長春宮、富察貴人相關的舊事。
進展緩慢,且充滿風險。他必須時刻警惕,避免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這期間,宮中看似平靜,但小德子卻敏感地察覺到一絲不同尋常的氣氛。
先是負責御花園另一處區域的兩個老花匠,突然被調去了更苦的皇莊,原因不明。
接著是內務府一個管庫房的太監,夜里吃酒失足跌入金水河,撈上來時已經沒氣了。有人私下說,那太監前幾日曾與人嘀咕,說好像見過當年長春宮一個叫“彩珠”的宮女,如今在辛者庫刷馬桶。
小德子聽到“彩珠”這個名字,精神一振。他記得以前似乎聽人提過,富察貴人身邊有個叫彩珠的一等宮女,頗為得力。
他立刻將注意力轉向辛者庫。
辛者庫是罪奴賤役聚集之地,看守比別處更嚴。小德子沒有理由靠近。但他發現,每日清晨,會有辛者庫的雜役推著糞車,從御花園邊緣一條極其偏僻的小路經過,前往宮外。
他連續幾日早早躲在那條路旁的假山石后觀察。
第三天,他果然看到一個身形佝僂、頭發花白、穿著破爛灰布衣裳的老婦,吃力地推著一輛糞車,緩慢地沿著宮墻根行走。雖然面容蒼老憔悴,布滿污漬,但依稀能看出幾分昔日的清秀輪廓。
推車的另一個年輕些的雜役嘴里罵罵咧咧:“彩珠婆子,沒吃飯嗎?磨磨蹭蹭!耽誤了時辰,仔細你的皮!”
彩珠!真的是她!
小德子按捺住激動,沒有立刻上前。他記住了糞車經過的大致時間和路線。
次日同一時間,他提前等在那段宮墻的一個拐角凹陷處。這里更隱蔽,且前后視線受阻。
當彩珠推著車,艱難地拐過彎時,小德子迅速閃出,低聲道:“彩珠姑姑?”
老婦渾身一顫,猛地抬頭,渾濁的眼睛里閃過一絲驚恐,手下意識地去摸腰間——那里只有一根草繩。
“別怕,我不是來害你的。”小德子語速極快,將聲音壓到最低,“我是御花園的小德子。我想問問,當年長春宮,富察貴人小產那晚,您可還記得什么特別的事?比如……一個朱砂色、繡著雙雀銜珠的錦囊?”
彩珠瞳孔驟然收縮,像看怪物一樣看著小德子,枯瘦的手死死抓住糞車扶手,指節發白。她嘴唇哆嗦著,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響,卻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那錦囊,是不是吳宮女帶進去的?后來去了哪里?”小德子急切地問。
彩珠臉上露出極度的恐懼,她拼命搖頭,推著車就想往前走,仿佛小德子是什么洪水猛獸。
小德子攔住她,從懷里摸出端妃賞賜的一顆銀錁子,塞進她手里:“姑姑,我只想知道真相。富察貴人死了,李嬤嬤、吳宮女也都死了。下一個是誰?你嗎?告訴我,或許還能有條活路!”
彩珠握著那顆冰冷的銀子,身體抖得像風中的落葉。她環顧四周,眼神里充滿了絕望。
“走……走開……”她終于擠出嘶啞的聲音,“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你想死,別拖累我!”
她猛地推開小德子,用盡全身力氣推著糞車,踉蹌著向前沖去。
小德子不敢強追,眼睜睜看著她消失在宮墻盡頭。
他失望地靠在冰冷的墻壁上。彩珠的反應,恰恰說明她知道!而且極度恐懼!
是什么讓她如此害怕?連提都不敢提?
是皇后的威勢?還是別的什么?
小德子感到一陣深深的挫敗。就在他以為線索再次中斷時,他忽然發現,剛才推搡之間,彩珠那破爛的袖口里,似乎掉出了一樣小小的東西,落在墻根的塵土里。
他連忙上前撿起。
那是一枚已經氧化發黑的銀耳挖簪,式樣老舊,頂端原本鑲嵌的小珍珠早已脫落,只剩下一個空洞。但在簪子中部,刻著兩個幾乎被磨平的細字:長春。
這是長春宮的舊物!很可能是彩珠當年隨身之物,即便淪落到辛者庫,也舍不得丟棄。
小德子仔細端詳著這支普通的銀簪,忽然,他注意到簪子尾部,用來清理耳垢的勺狀部分,邊緣似乎有一道極其細微的、不規則的縫隙。
他心中一動,用指甲小心地去摳那道縫隙。
“咔噠”一聲輕響。
簪尾的勺狀部分,竟然像一個小小的蓋子,被擰開了!
里面是空心的,藏著一小卷幾乎變成黑色的、極薄的絲綢。
小德子心臟狂跳,手抖得幾乎拿不住簪子。他背轉身,擋住風口,用顫抖的手指,極其小心地將那卷絲綢抽出,展開。
絲綢只有指甲蓋大小,上面用極細的墨線,畫著一個簡單的圖案。
正是雙雀銜珠!
圖案下方,還有兩個更小的、幾乎難以辨認的字:
“承乾”。
第八章
承乾宮!
小德子如遭重擊,僵在原地,腦海中一片轟鳴。
不是景仁宮!
是承乾宮!
當年華妃年世蘭的寢宮!
端妃銅錢里的信息,指向景仁宮舊庫的錦囊。而彩珠藏在銀簪里、用生命守護的秘密,卻指向了承乾宮!
這是怎么回事?
是彩珠記錯了?還是端妃的信息有誤?
不,不對。
小德子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將混亂的線索重新梳理。
假設端妃的信息是準確的,吳宮女那晚確實攜帶了一個出自景仁宮舊庫的朱砂色“雙雀銜珠”錦囊進入長春宮。這錦囊是實物證據,來源指向皇后。
而彩珠藏起的這個“雙雀銜珠”圖案,下面標注“承乾”,可能意味著:
第一,這個紋樣本身,最初或許與承乾宮有關?華妃早年和皇后分庭抗禮,或許也有自己獨特的賞賜紋樣?但“雙雀銜珠”并非華妃常用標志,她更喜牡丹、芍藥等艷麗花卉。
第二,彩珠想記錄的,不是錦囊的來源,而是錦囊的“歸屬”或“指向”?她或許想暗示,當年之事,真正的幕后黑手或關聯者,是承乾宮那位?
第三,這是彩珠留下的、她自己理解或認定的真相,可能與事實有出入。
但無論如何,這截然不同的指向,讓原本就撲朔迷離的案情,變得更加復雜詭譎。
皇后?華妃?
七年前,正是華妃圣寵最濃、氣焰最盛之時,與皇后明爭暗斗不休。而富察貴人當時恩寵平平,似乎并未直接卷入這兩方的斗爭核心。誰會處心積慮去害一個不甚得寵的妃嬪的孩子?動機是什么?
如果是為了打擊對方,那么用對方宮中的標志性物品(錦囊)去下手,是常見的栽贓手法。
那么,如果是皇后想害富察貴人的孩子,會用從自己宮里流出的錦囊嗎?這豈不是自露馬腳?除非她算準了無人能查,或者……故意留下破綻,反向思維?
如果是華妃想害人并嫁禍皇后,她有能力弄到景仁宮舊庫的錦囊嗎?以她當年的權勢和在內務府的影響力,或許有可能。
又或者……是第三方向兩邊借力,一石二鳥?
小德子只覺得頭痛欲裂。宮闈爭斗的陰險與復雜,遠超他這個小太監的想象。
彩珠留下這個線索,是希望有朝一日能沉冤得雪?還是僅僅為了在恐懼中給自己一個交代?
她現在危險了。自己今日的詢問,很可能已經驚動了她,也可能會驚動暗中監視的眼睛。
小德子將絲綢卷重新塞回銀簪,擰好蓋子,將銀簪小心藏入懷中。他必須立刻離開這里。
他剛走出藏身的拐角,準備繞路返回御花園,迎面卻撞上了兩個人。
正是敬事房的王太監,和他手下那個總是陰著臉的小太監。
王太監雙手攏在袖中,似笑非笑地看著小德子:“喲,小德子,這大清早的,不在暖房伺候花草,跑到這偏僻處做什么?賞景?”
小德子后背瞬間滲出冷汗,臉上卻擠出恭順的笑容,躬身道:“給王公公請安。奴才……奴才昨夜吃壞了肚子,方才急著找地方解手,沒想到沖撞了公公。”
“解手?”王太監目光掃過他來的方向,又看了看宮墻盡頭——那是辛者庫糞車離去的方向,臉上笑容更深,卻也更冷,“這地方,可不是解手的好去處。味兒大,晦氣重。而且……容易聽到不該聽的,看到不該看的。”
他上前一步,幾乎貼到小德子面前,壓低聲音,帶著一股陰森的氣息:“小德子,蘇公公的話,你是不是忘了?有些事,沾了邊,就得爛在肚子里。有些人,見了,就當沒看見。好奇心太重,在這宮里……活不長的。”
小德子腿一軟,幾乎跪倒,聲音發顫:“奴才……奴才不敢!奴才真的只是內急!王公公明鑒!”
王太監盯著他看了幾息,忽然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力道不輕不重,卻讓小德子渾身汗毛倒豎。
“記住就好。”王太監收回手,語氣恢復平常,“回去當你的差吧。御花園的花草,還等著你呢。”
說完,他便帶著手下,慢悠悠地朝著與小德子來時相反的方向走去,仿佛真的只是偶遇。
小德子站在原地,直到他們的身影消失,才敢大口喘氣,只覺得那被拍過的肩膀,一陣陣發冷。
王太監是警告,更是監視。
他們知道自己來找彩珠了!
那么,彩珠……她還能活過今天嗎?
小德子心中涌起巨大的不安和愧疚。是他害了彩珠嗎?
他失魂落魄地回到暖房,一整天都心神不寧。果然,傍晚時分,一個可怕的消息傳來:辛者庫一個姓劉的婆子(他們隱去了彩珠的真名),中午時分失足跌入刷馬桶的污水池,淹死了。等人發現撈起來,早已沒了氣息。說是年紀大了,頭暈失足。
又一個!
小德子手腳冰涼。這不是意外!這是滅口!就在自己見過彩珠之后不久!
王太監他們動作太快了!
彩珠死了,她藏在銀簪里的線索,成了絕響。現在,知道當年“雙雀銜珠”可能與承乾宮有關的,恐怕只剩下自己了。
不,或許端妃也知道?她給出景仁宮的線索,是不知道承乾宮這層關聯,還是……故意只給一半?
小德子感到自己正被無形的絲線越纏越緊,而操縱絲線的人,隱藏在最深沉的黑暗里,冷眼看著他掙扎。
他懷里的銀簪和銅錢,仿佛兩顆燒紅的炭,燙得他胸口發疼。
他必須做出決定了。是繼續裝聾作啞,祈禱對方放過自己這個“小角色”?還是……主動出擊,尋找更能保住性命的依靠?
他想到了蘇培盛,想到了皇上。
但蘇培盛的態度曖昧不明,皇上更是高不可攀。直接告發?憑這兩件微末“證據”和自己的猜測,狀告可能涉及皇后或前華妃的皇嗣陰謀?那無異于自殺。
他想到了另一個人——熹貴妃,甄嬛。
如今的六宮實際主宰者,圣寵無雙,與皇后分庭抗禮甚至略占上風。她聰慧機敏,手段了得,最重要的是,她與皇后、與已故的華妃,都有舊怨。如果當年之事真與這兩方有關,或許她會感興趣?也有能力追查下去?
但如何接觸熹貴妃?如何取信于她?
小德子想起了那壇子。那被蘇培盛收走、刻著“我兒若在,今當七歲”的壇子,或許才是關鍵證物。那里面裝的,可能才是真正能撼動某些人的東西。
壇子在皇上那里,或者說,在蘇培盛手里。
他有機會接觸到蘇培盛嗎?
就在這時,暖房外傳來一陣輕微的喧嘩。小德子探頭望去,只見一行人正朝暖房走來。為首被簇擁著的女子,披著銀狐裘斗篷,身姿窈窕,面容在冬日稀薄的天光下,美得驚心動魄,眉宇間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倦色與威儀。
正是熹貴妃甄嬛!
她身邊跟著貼身的宮女槿汐和浣碧,還有幾個太監宮女。
小德子連忙跪倒在門邊。
甄嬛似乎只是隨意散步至此,目光落在暖房內幾盆開得正好的水仙上,緩步走了進來。
“這水仙養得倒精神。”她聲音清越,帶著一絲慵懶。
“娘娘若喜歡,奴才這就給您送到宮中。”暖房管事太監連忙諂媚道。
“不必了,本宮看看就好。”甄嬛隨意走著,欣賞著各色在暖房中反季節開放的花卉。她的目光掠過跪在角落、深深低著頭的小德子,并未停留。
然而,就在她即將走出暖房時,跟在她側后方的槿汐姑姑,腳下似乎被什么絆了一下,身子微微一晃。
“小心。”甄嬛伸手虛扶了一下。
槿汐站穩,道了謝,目光卻似無意地掃過小德子所跪的位置附近的地面——那里因為前幾日搬動花盆,有些潮濕的泥土散落。
小德子心跳如鼓,他不敢抬頭,卻能感覺到槿汐的目光似乎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
甄嬛一行人離開了。
小德子跪了許久,才敢慢慢起身。他看向剛才槿汐目光所及的地面,除了濕泥,并無他物。
是他多心了嗎?
不。
他忽然想起,端妃賞賜的荷包布料上,似乎也有極淡的、類似的檀香味。而熹貴妃宮中,據說也常年禮佛,用的是御賜的特制香料,與寶華殿的普通香火不同,但若有心人細辨,或許能察覺端妃與熹貴妃宮中用香的微妙關聯?這只是他的胡亂猜測。
又或者,槿汐只是隨意一眼?
但無論如何,熹貴妃的出現,讓他心中那個模糊的想法,變得清晰起來。
當夜,小德子坐在昏暗的油燈下,拿出了紙筆——這是他為記錄花卉名目而備的。他識字不多,但勉強能寫。
他用了大半夜的時間,極其艱難地、字跡歪扭地,將他所知的一切:富察貴人的瘋癲與挖土,壇子的發現與刻字,蘇培盛的詢問,端妃的暗示與銅錢密信,彩珠的恐懼與銀簪內的圖案,李嬤嬤、吳宮女、彩珠的接連“意外”死亡,王太監的警告,以及“雙雀銜珠”紋樣分別指向景仁宮與承乾宮的矛盾……盡可能詳細地寫了下來。
他沒有寫下任何明確的指控或結論,只是羅列事實。
最后,他在末尾寫道:“奴才人微言輕,所知有限,所述之事關乎皇嗣宮闈,干系重大,日夜惶恐,不知死所。唯愿此紙能達天聽,或可使沉冤稍露,亦免奴才無聲湮滅。”
他將寫好的幾頁紙仔細疊好,用油布包了一層又一層。
然后,他將那枚藏著金箔密信的銅錢,和彩珠那支藏著絲綢圖案的銀簪,用另一塊布包好。
他該將這些東西,交給誰?
直接設法交給熹貴妃?他根本沒有途徑。
交給蘇培盛?那可能石沉大海,甚至立刻招來殺身之禍。
他需要一個契機,一個能讓他將東西遞出去,而又不至于立刻被攔截或滅口的契機。
機會在幾天后意外降臨。
內務府傳下話,因太后鳳體欠安,皇上欲在寶華殿舉行為期三日的祈福法會,六宮妃嬪皆需茹素誦經。御花園需精選一批寓意吉祥、品相上乘的盆栽花卉,送至寶華殿及沿途布置。
小德子所在的暖房被指派了提供十盆金邊瑞香的任務。這是一種香氣清雅、寓意祥瑞的花,正值花期。
而負責驗收和安排擺放的,是熹貴妃宮中的首領太監小允子,以及敬事房的王太監共同負責。
第九章
寶華殿前的空地上,彌漫著肅穆的檀香與清冷的空氣。各宮進獻的花卉盆栽被陸續運來,由太監宮女們按照指示,擺放在殿前臺階兩側及廊下。
小德子和其他幾個花房太監,小心翼翼地將十盆金邊瑞香搬下車。瑞香枝葉青翠,金色鑲邊,白色小花簇擁枝頭,散發出陣陣清幽的冷香。
小允子和王太監站在臺階上,低聲商議著擺放位置。小允子面容清秀,眼神靈活,是熹貴妃身邊得用的人。王太監則依舊那副皮笑肉不笑的模樣。
小德子一邊擺放花盆,一邊用眼角余光觀察著周圍。他看到熹貴妃的儀駕已經到了,正停在偏殿外。甄嬛并未立刻下車,似乎在等候什么。
機會稍縱即逝。
他深吸一口氣,趁著搬動最后一盆、也是最重的一盆瑞香時,腳下故意一個踉蹌,驚呼一聲,連人帶花盆朝著王太監和小允子所站位置的側前方摔去!
“哎喲!”
花盆脫手,砸在青石地面上,“哐當”一聲脆響,精美的瓷盆頓時碎裂,泥土和花根散落一地。小德子也摔倒在地,手掌被碎瓷片劃破,鮮血直流。
“混賬東西!”王太監臉色一沉,厲聲喝道,“毛手毛腳!驚了圣駕和娘娘們,你有幾個腦袋!”
小允子也皺起了眉頭,看著一地狼藉。
小德子忍著痛,慌忙跪地磕頭:“奴才該死!奴才該死!這盆花根部的土坨松了,奴才一時沒抱住……”
“還不快收拾干凈!”王太監呵斥道,眼神陰鷙地掃過小德子。
小德子連聲應著,手忙腳亂地去攏那些散落的泥土和花根。他的動作看似慌亂,卻極快地將那個油布小包,塞進了碎裂花盆底部最大的一塊瓷片之下,并用幾片碎瓷虛掩著。同時,他將另一個包著銅錢和銀簪的小布包,死死攥在流血的手心里,藏在袖中。
“等等。”小允子忽然開口,他走下臺階,看了看那株被摔出來的瑞香,又看了看小德子流血的手,“這花開得正好,可惜了。你的手也傷了,先下去處理一下,這里讓別人收拾。”
“謝允公公!”小德子如蒙大赦,又磕了個頭,捂著流血的手,低著頭快步退到一旁。他心跳如雷,不知道小允子有沒有發現他藏東西的小動作。但他只能賭,賭小允子作為熹貴妃的心腹,眼明心細,或許會注意到那異常。
他退到遠處一個角落,簡單用布條纏了傷口,眼睛卻死死盯著那堆碎片。
很快,有兩個小太監過來清理。他們將碎片和泥土掃進簸箕,那油布小包很可能被一起掃走了。小德子看到,小允子似乎對清理的太監低聲吩咐了一句什么,其中一個太監頓了一下,然后才繼續動作。
法會即將開始,鐘磬聲悠揚響起。各宮妃嬪陸續進入寶華殿正殿。小德子作為肇事者,被勒令待在原地等候發落,不得離開。
他焦急地等待著,度日如年。
約莫過了一個時辰,法會似乎到了間歇。小允子從殿內出來,徑直走向小德子。
小德子心提到了嗓子眼。
小允子走到他面前,臉上沒什么表情,淡淡道:“驚擾法會,損壞貢品,按例該杖責二十,罰俸三月。念你是初犯,手已受傷,貴妃娘娘仁慈,免了你的杖責,罰俸照舊。日后當差,需得謹慎。”
“是!是!奴才謝貴妃娘娘恩典!謝允公公!”小德子連連躬身,心中卻是一沉。小允子只字未提油布包,難道沒發現?還是發現了卻不在意?
“你的手,去找太醫署的人上點藥,別感染了。”小允子又補充了一句,目光似乎在他纏著布條、卻依然緊握的手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轉身離開了。
小德子怔在原地。
罰俸?就這?
這懲罰輕得超乎想象。是熹貴妃真的“仁慈”,還是……小允子發現了什么,故意輕罰,以便后續?
他緊握著手心里的銅錢和銀簪,掌心被硌得生疼,傷口又滲出血來。
他不敢去找太醫,怕節外生枝。獨自回到住處,胡亂清洗了傷口,上了點自己備的劣質金瘡藥。
接下來兩天,風平浪靜。仿佛寶華殿前那場小小的意外,從未發生過。
小德子照常在暖房當差,卻時刻留意著任何風吹草動。王太監沒再出現,小允子也沒再來。那油布包是已經被當作垃圾處理了,還是已經到了該到的人手中?
他手中的銅錢和銀簪,成了最后的籌碼,也是最大的負擔。
第三天夜里,他剛躺下,同屋的太監們發出均勻的鼾聲。忽然,窗欞上傳來極其輕微的“篤篤”兩聲,像是鳥喙啄擊。
小德子猛地睜開眼睛。
“篤篤”,又是兩聲。
他悄悄起身,披上衣服,走到窗邊,將窗戶推開一條縫隙。
窗外夜色濃重,不見人影。
一個壓得極低、卻又有些熟悉的聲音,從窗下陰影里傳來:“丑時三刻,御花園東南角,堆秀山后,石洞。”
是繪春!端妃身邊的繪春!
小德子心頭劇震,還沒等他回應,那身影已悄無聲息地融入黑暗。
丑時三刻。
小德子幾乎是一分一秒數著時間熬到那時。他穿上最深的衣服,將銅錢和銀簪貼身藏好,像上次一樣,潛行至堆秀山。
堆秀山是御花園中一處由奇石堆砌而成的假山,內部有蜿蜒小徑和幾個小小的石洞,白日是景致,夜晚則漆黑陰森。
他按照指示,摸到山后一個隱蔽的石洞口。洞內漆黑一片,伸手不見五指。
“進來。”繪春的聲音從洞內深處傳來。
小德子摸索著走入,眼睛逐漸適應黑暗,隱約看到繪春的身影立在洞中。
“東西呢?”繪春開門見山。
小德子猶豫了一下,還是掏出了那個包著銅錢和銀簪的小布包,遞了過去。
繪春接過,沒有打開查看,直接塞入懷中。然后,她也遞給小德子一個扁平的、用厚紙包裹的東西。
“娘娘讓我給你的。”繪春語氣急促,“看完記住,立刻燒掉。以后,不要再聯系,也不要再打聽任何事。就當什么都沒發生過,或許還能有條活路。”
說完,她不再停留,迅速從石洞另一側出口離開,消失在夜色中。
小德子愣在原地,手里拿著那包東西。他不敢在此地久留,連忙返回住處,點燃油燈,用被子蒙住頭,才小心地打開紙包。
里面是幾張質地較好的宣紙,上面是工整娟秀的字跡,并非繪春或端妃的筆跡,似乎是找人謄抄的。
內容讓他倒吸一口涼氣。
這是一份七年前,御藥房部分藥材出入庫的謄錄副本片段!時間集中在富察貴人小產前后數月。
其中幾行被朱砂圈出:
“壬寅年臘月十八,景仁宮領:上好阿膠二兩,當歸三錢……(尋常補品)”
“壬寅年臘月二十,承乾宮領:麝香一錢,紅花五分……(備注:華妃娘娘調制藥膏之用)”
“壬寅年臘月廿二,長春宮請:安胎藥一劑(方略)。同日,御藥房記錄:誤損‘南山楂’三錢,以‘藏紅花碎’替補入庫,未及更正。”(旁邊有小字批注:經查,當日值班藥童暴病身亡,記錄混亂。)
“壬寅年臘月廿五,敬事房提取:‘鶴頂紅’微量(驗查舊器之用)。”
麝香!紅花!藏紅花!
這些都是孕婦大忌!尤其是麝香和紅花,活血化瘀,極易導致小產!
承乾宮領了麝香和紅花,理由是華妃制藥膏。華妃當年確實有用香膏的習慣。
而長春宮請安胎藥那天,御藥房記錄混亂,“誤”將山楂換成了藏紅花碎!這如果是真的,那碗安胎藥,就成了催命符!
值班藥童暴病身亡……又是滅口!
敬事房提取微量鶴頂紅,時間在李嬤嬤暴斃前后!鶴頂紅是劇毒!
紙上的信息,與他之前掌握的碎片驚人地吻合,并補充了關鍵的藥理環節!
如果這份記錄屬實,那么當年富察貴人小產的直接黑手,很可能就隱藏在御藥房那次“誤換”之中。而麝香、紅花的領取指向承乾宮(華妃),鶴頂紅的領取指向敬事房(王太監?),景仁宮領的則是普通補藥。
這似乎將矛頭更多地指向了已故的華妃。
但端妃為何現在才給出這個?是才查到,還是之前不便拿出?
小德子來不及細想,他必須立刻銷毀這些紙。他點燃油燈,將紙張一角湊近火焰。
火苗竄起,迅速吞噬著紙頁。在最后一張紙即將化為灰燼前,他瞥見紙張最下端,有一行極小的、之前被折疊遮住的字:
“注:臘月十九,景仁宮曾遣人至御藥房,查驗藥材庫新進‘朱砂’成色。”
朱砂!
小德子手一抖,燃燒的紙片飄落,差點點著被褥。他趕緊踩滅。
朱砂色錦囊……景仁宮查驗朱砂……
這又是巧合嗎?
朱砂亦有一定毒性,但更多用于顏料、丹藥或某些特殊用途。
景仁宮為何特意去查驗朱砂?在富察貴人小產前一日?
一個模糊而可怕的猜想,逐漸在小德子腦海中成形。但他缺乏最關鍵的串聯證據。
他看著化為灰燼的紙屑,心里空落落的。端妃給了他更多信息,卻也徹底斬斷了聯系。他現在真正是孤身一人了。
接下來幾天,宮中依舊平靜。但小德子卻感覺,這平靜之下,暗流涌動得更加劇烈。
他聽說,皇上近日心情不佳,斥責了內務府辦事不力。又聽說,熹貴妃似乎感染了風寒,免了近日的晨昏定省。
他還聽說,皇后娘娘去寶華殿為太后祈福的次數,莫名多了起來。
直到五天后,一個石破天驚的消息,如驚雷般炸響在紫禁城上空!
皇上身邊的大太監蘇培盛,因“年邁體衰,侍奉不力”,被恩準放出宮榮養。即日離宮!
而接替蘇培盛位置的,是熹貴妃宮中的首領太監——小允子!
第十章
蘇培盛的突然“榮養”,在宮闈內外引起了巨大的震動。這位伺候了皇上幾十年、權柄赫赫、幾乎可稱內相的大太監,竟以如此低調甚至略顯倉促的方式退出舞臺,實在令人浮想聯翩。
緊接著,一系列人事變動悄然而迅速地展開。
敬事房的王太監,被調去看守皇陵,美其名曰“重任”,實則是遠離權力中心。
內務府幾位與藥材、庫房管理相關的管事太監,或因“差錯”,或因“舊疾”,陸續被替換。
這些變動涉及的都是關鍵崗位,且或多或少,都與小德子暗中調查的線索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
小德子躲在暖房里,聽著這些傳聞,心中驚疑不定。
是熹貴妃開始動作了嗎?因為她收到了自己冒險遞出的油布包?
還是皇上察覺了什么,開始清洗?
蘇培盛的離開,是因為他知道得太多,還是因為他本身也牽涉其中?他那句“看了,便是禍”,如今回味,更是意味深長。
小德子感到,一場巨大的風暴正在紫禁城上空醞釀,而他,正處在風暴眼的邊緣。
他更加謹言慎行,幾乎不出暖房一步,將自己活成一個透明人。
又過了幾日,一個尋常的午后,小允子——現在該稱蘇總管了,親自來到了御花園暖房。
他穿著嶄新的總管太監服色,氣度已然不同,但臉上依舊帶著幾分過去的謙和。暖房管事太監誠惶誠恐地迎上去。
小允子擺擺手,目光直接落在角落里低頭修剪花枝的小德子身上。
“小德子,跟咱家來一趟。”他語氣平淡,卻不容置疑。
小德子心臟猛地一縮,放下花剪,默默跟在小允子身后。
他們走的是一條僻靜的回廊,并非去往養心殿或永壽宮(熹貴妃寢宮)的方向。
走到回廊中段一處四下無人的地方,小允子停下腳步,轉過身。
他沒有立刻說話,而是從袖中取出一樣東西,遞到小德子面前。
正是那個油布小包!外層油布已經有些臟污,但完好無損。
小德子瞳孔驟縮。
“你寫的東西,貴妃娘娘看了。”小允子聲音壓得很低,只有他們兩人能聽見,“娘娘讓我問你,除了紙上寫的,還有那兩件物件(銅錢、銀簪),你可還有別的隱瞞?或者,還有什么猜測?”
小德子喉頭發干,他知道,這是最后的攤牌,也是決定他生死的時刻。
他跪了下來,伏地道:“回蘇總管,奴才所知所寫,句句屬實,不敢有半分隱瞞。猜測……奴才人微言輕,不敢妄加揣測。只是……只是奴才一直想不通,那壇子里,裝的究竟是什么?還有,‘雙雀銜珠’的錦囊,到底意味著什么?為何彩珠姑姑留下的線索,指向承乾宮?”
小允子靜靜聽著,臉上沒什么表情。等小德子說完,他才緩緩道:“壇子里的東西,你不必知道。知道了,對你沒好處。至于錦囊和紋樣……”
他頓了頓,眼神變得深邃起來:“宮里有些舊事,就像纏在一起的亂麻,剪不斷,理還亂。一個紋樣,可以出自甲處,用在乙處,最終卻可能為了丙的目的。有時候,看到的方向,未必是真正的來處。”
這話說得云山霧罩,但小德子卻聽出了一些弦外之音。紋樣可能被利用,線索可能被誤導。指向承乾宮的,未必真是華妃;指向景仁宮的,也未必真是皇后。
“貴妃娘娘讓我轉告你,”小允子繼續道,“你能將這些事說出來,是有膽識的。但宮闈之事,水深莫測。有些真相,或許永遠無法大白于天下,強行揭露,只會掀起更大的波瀾,牽連更多無辜。皇上……心里未必不清楚。”
小德子渾身一震。皇上心里清楚?那為何……
小允子仿佛看穿了他的疑惑,低聲道:“天家之事,牽一發而動全身。尤其是涉及皇嗣、涉及后宮平衡。有時候,維持表面的平靜,比追究底下的污濁更重要。富察貴人已死,相關人等多已不在,再追查下去,除了徒增煩惱,動搖人心,又有何益?”
小德子默然。他明白了。這就是帝王心術,后宮權衡。真相或許有,但為了更大的“穩定”,可以被擱置,被掩蓋。富察貴人和她那未曾出世的孩子,終究成了權力博弈中微不足道的犧牲品。自己拼死追查,在更高層眼中,或許只是一場無謂的鬧劇。
一股深沉的悲涼涌上心頭。
“不過,”小允子話鋒一轉,“娘娘念你忠心可嘉,且此事你已知曉太多,留在宮中,恐終有不測。”
小德子猛地抬頭。
小允子從懷中取出一份文書和一個小巧的錦袋:“這里是你的出宮文書和路引。貴妃娘娘恩典,準你以‘年邁體弱’為由,放出宮去。這袋子里是些銀兩,足夠你回鄉安頓,做點小買賣,安穩度日。今日日落前,會有人帶你從神武門側門離開。從此以后,宮中的一切,與你再無干系。忘了吧。”
出宮!
自由!
小德子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這是無數太監夢寐以求的結局!他顫抖著手,接過文書和錦袋,沉甸甸的。
“謝……謝貴妃娘娘天恩!謝蘇總管!”他重重磕頭,聲音哽咽。
“起來吧。”小允子扶起他,看著他,語氣緩和了些,“出宮后,找個安靜地方,好好過日子。宮里的事,爛在肚子里,帶進棺材里。這才是真正的活路。”
小德子連連點頭。
“去吧,收拾一下。會有人來接你。”小允子揮揮手。
小德子再次行禮,緊緊攥著文書和錦袋,倒退著離開。走了幾步,他忍不住回頭,問道:“蘇總管,那……那壇子……”
小允子沉默了一下,望著廊外蕭索的庭院,緩緩道:“那壇子,皇上親自看過之后,便吩咐……砸了。里面的東西,也一并燒了。灰燼……撒在了寶華殿后的香爐里。”
砸了?燒了?撒了?
小德子怔住。最后一點可能揭示真相的物證,也徹底湮滅了。
“那……刻的字……”他喃喃道。
“‘我兒若在,今當七歲’……”小允子低聲重復了一遍,臉上掠過一絲極復雜的情緒,似憐憫,似譏誚,又似深深的疲憊,“這宮里,若真論起來,該有七歲的‘孩子’,恐怕……不止一個吧。”
說完,他不再看小德子,轉身,慢慢走向回廊深處。
小德子站在原地,咀嚼著小允子最后那句話,如墜冰窟。
不止一個?
什么意思?
難道當年莫名小產、夭折,或“被消失”的皇子皇女,不止富察貴人這一個?而壇子上的“七歲”,或許只是一個母親悲痛下的虛指,又或許……是一個更龐大、更黑暗秘密的冰山一角?
他不敢再想下去。
日落時分,小德子換上了一身半舊的民夫衣裳,跟著一個沉默的老太監,從神武門側面的小門,走出了那座禁錮他多年、埋葬了無數秘密和亡魂的紫禁城。
回頭望去,朱紅的宮墻在暮色中巍峨綿延,宛如一頭蟄伏的巨獸。宮檐上的脊獸沉默地指向灰暗的天空。
寒風卷起塵土,迷了他的眼。
他攥緊了懷里的出宮文書和銀兩,最后看了一眼那森嚴的宮門,然后轉過身,匯入了京城熙攘的人流,頭也不回地朝著暮色深處走去。
宮墻之內,寶華殿的晚鐘,正悠悠響起,沉重而綿長,仿佛在為所有未能來到世間的生命,以及所有被深埋地下的真相,誦念著往生的經文。
永壽宮內,甄嬛倚在暖榻上,聽著槿汐匯報小德子已安然離宮的消息。
她手中把玩著一枚玉佩,眼神幽深。
“娘娘,那壇子里的東西……”槿汐低聲道。
“不過是一些嬰兒的襁褓碎片,一枚粗糙的長命鎖,還有一束用紅繩系著的胎發。”甄嬛語氣平靜,聽不出喜怒,“刻字也是真的。蘇培盛說,皇上看了之后,良久無言,最后只說了句‘埋回去吧,就當從未挖出來過’。”
“可是,皇上后來為何又改了主意,讓砸了燒了?”
甄嬛輕輕摩挲著玉佩光滑的表面,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冰冷的弧度:“因為有人提醒皇上,宮中皇子年歲漸長,有些無謂的舊物舊事,留著徒惹是非,不如徹底清理干凈,以安人心。”
“是……皇后娘娘?”
甄嬛未置可否,只是淡淡道:“皇上老了,越發看重‘安穩’二字。有些事,他寧愿糊涂。”
她頓了頓,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富察貴人是個蠢的,當年被人利用而不自知,丟了孩子,也瘋了自己。那幕后之人,手段倒是干凈,這么多年,幾乎沒留下把柄。若非那小太監誤打誤撞,又得了些機緣,這點陳年舊事,只怕真要爛在泥里了。”
“那娘娘,我們……”
“我們?”甄嬛打斷她,眼神銳利如刀,“我們什么也不做。這把火,燒不到我們身上。相反,有人比我們更著急。蘇培盛走了,王太監走了,內務府也換了血……該慌的人,自然會露出馬腳。我們只需靜靜看著就好。”
槿汐會意,不再多言。
甄嬛將玉佩收起,幽幽道:“這后宮啊,就像那壇子,看著封得嚴實,里面卻不知道裝著多少腌臜腥穢。埋得再深,也有見光的一天。只是不知道,下一個被挖出來的,會是什么。”
殿內燭火搖曳,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冰冷的墻壁上,微微晃動。
宮外,京城某處簡陋的客棧里,小德子躺在堅硬的板床上,睜眼看著漆黑的屋頂。
懷里的銀兩和文書真實而溫暖。
但他腦海中,卻反復回蕩著富察貴人挖土的背影,壇底那八個泣血的字,彩珠驚恐的眼神,端妃幽深的告誡,小允子最后那句“不止一個”……
還有那被砸碎、燒毀、撒入香爐的壇子。
一切似乎都有了交代,又似乎什么都沒有改變。
真相被永遠埋葬了。
連同那個若在世間、今當七歲的孩子,一起化為了灰燼,飄散在寶華殿沉重的香火氣中。
他翻了個身,將臉埋進帶著霉味的枕頭里。
窗外,京城的冬夜,漫長而寒冷。遠處隱約傳來更夫沙啞的梆子聲:“天干物燥——小心火燭——”
這人間煙火,這平凡自由,是他用一場驚心動魄的冒險換來的。
可他心里,卻沒有絲毫喜悅。
只有無盡的空茫,和一種滲入骨髓的寒意。
仿佛那紫禁城地底的冰冷,已經透過宮墻,追隨著他,浸透了他的余生。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