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編者按
福建女孩鄭詞禮生活在一座超級大宅中：鄭氏祖輩將自建房整合，上百個房間組成一只巨大魔方，可移動拆卸，全體族人居住于此。鄭祠禮負責(zé)“房間總控系統(tǒng)”，可作為總調(diào)度師，她卻無法在這里擁有一席之地……
科幻春晚最后一篇小說，蘇莞雯構(gòu)思了一幅光怪陸離的近未來住宅圖景，將其與中國傳統(tǒng)宗族故事和女性成長熔于一爐。鄭宅不僅是一間房子，本身就極具象征意義，女性從當(dāng)中“出走”之后，亦將迎來新生。
2026科幻春晚紅包封面，文末領(lǐng)??！
麒麟的房間
作者｜蘇莞雯
蘇莞雯，1989年出生，科幻作家，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北京大學(xué)藝術(shù)學(xué)碩士，曾獲華語科幻星云獎、豆瓣閱讀小雅獎、科幻星球獎等，擅長在日常生活場景中展現(xiàn)驚奇想象。長篇小說《三千世界》于2021年出版并入選《2021年度中國少兒科幻選本》，獲第四屆廣州青年文學(xué)獎。短篇科幻代表作《奔跑的紅》入圍第54屆日本星云獎。
全文約11000字，預(yù)計閱讀時間22分鐘
一
“恭喜！你在140歲后可走亨通大運?！?/p>
電子音逼真得毫無破綻，最大的破綻就是普通話過于標(biāo)準(zhǔn)。
在福建人聽來，有點假。
但堂前的女孩顧不上這個：“這個大運不能早一點嗎？”
電子音仿佛沒聽見她的問題，繼續(xù)解析：“到時你的人生將進入開掛模式，夢想全都實現(xiàn)?！?/p>
鄭詞禮就想問，140歲才實現(xiàn)夢想的人生，誰想要?。?/p>
堂弟鄭景紹湊過來：“我們福建神仙多，這只是一個電子算命器，說的不算啦?！?/p>
24歲的鄭詞禮是所有人眼中有福氣的女孩：樣貌好，學(xué)歷好，而且負責(zé)鄭宅的房間總控系統(tǒng)，抬手間便能調(diào)度所有房間——這工作，四舍五入也算是大權(quán)在握。
但這樣一個福氣女孩，如今卻遭遇了人生的一個滑坡，風(fēng)評直線下落。
這個滑坡就是，她認識了一個星期的相親對象用燙嘴的普通話，問她過年訂不訂婚，不訂婚，分手！
男方如此態(tài)度，是有原因的。
鄭詞禮說如果結(jié)婚，可以讓男方家的房子并入他們鄭宅。對方聽了當(dāng)場放話：“我絕對不會讓我們家的房子入贅！”
不行就算了。可相親失敗后，全家族的人包括她母親都開始指責(zé)她，好像她犯了什么滔天大罪。
諸事不順的她，今天特意來到一樓的祠堂拜拜，沒想到結(jié)果更讓人翻白眼。
沒多久就要過年了，鄭氏子孫陸續(xù)返鄉(xiāng)，鄭詞禮也有得忙了。
漫長的寒潮季里，福建的自建房也完成了幾輪進化，紛紛抱團取暖。鄭氏祖輩將幾代人的住處整合在一起，遠遠望去，如同一只巨大的魔方。
整整十一層樓，上百個房間，結(jié)構(gòu)森嚴(yán)。
這不是一棟靜止的建筑，而是一座精密的機器。深埋在內(nèi)部的重型軌道常年移動、旋轉(zhuǎn)、發(fā)出低鳴，那是鄭詞禮腦中另一套語言。
想到還要調(diào)度和打理房間，她準(zhǔn)備回樓上去了。起身時，天花板突然發(fā)出一聲怪響，如同骨骼錯位般“嘎吱”了一下。
她愣了下，沒太在意，目光卻順勢落在窗外。
鄭景紹問：“姐，你在看什么？”
她回過神：“哦，那天在這里看到一只白色的鳥飛了過去。不知道為什么，一直記在心里?！?/p>
“這么冷的天還有鳥？這可是寒潮季。”
“沒什么，不用放在心上?！?/p>
鄭詞禮踩著狹小的樓梯回到自己的房間。
門上寫著“麒麟居”三個字。
最有福氣的孩子，能住最吉利的房間。
她的門還沒關(guān)上，就被人敲了敲。母親林玉清站在外面說：“回來了？我有事和你談?wù)??！?/p>
鄭詞禮心里咯噔一下，側(cè)身讓開。
林玉清輕輕把門關(guān)上，低聲說：“你奶奶發(fā)現(xiàn)你買的東西了，她很不高興?！?/p>
鄭詞禮知道她指的是什么，“只是一盆花而已，而且我是用自己的錢買的?！?/p>
“你的工資都是奶奶給你開的?！?/p>
“那也是我掙的。媽，你也知道，她不是因為那盆花生氣?！?/p>
林玉清看著女兒，嘆氣道：“你爸爸走了以后，我們就是這個家的外人。本來你被退婚，你奶奶就覺得面子上掛不住了……現(xiàn)在更應(yīng)該低調(diào)。”
這些年來，明里暗里都有人說林玉清克夫，哪怕她每天起早貪黑給全家人做飯，也沒看見過什么好臉色。好在女兒考上名牌大學(xué)后就總被人夸有福氣，所以她們母女在鄭宅還能安身立命。可這事情再發(fā)展下去，她只怕女兒的名聲會不保。
“那個姓吳的以為他誰啊，相親認識一個星期而已，還退婚，壓根就沒訂過婚。”鄭詞禮氣歸氣，還是試圖講道理，“反正我自己種花，不會影響別人，也不影響工作?！?/p>
“你不是都種死過好幾盆了？那個也沒什么用，你種祿根不是種得很好嗎？就專心種祿根好了。”
鄭詞禮的耐心到此為止：“不說了，你走吧?！?/p>
關(guān)門前，她想了想，“暖冬就要來了，專家說這次的規(guī)模會持續(xù)一百年以上。媽，時代不一樣了?！?/p>
林玉清腳步一頓：“那就是新聞?wù)f說而已，這不是還沒來嗎？說不準(zhǔn)的?！?/p>
二
門關(guān)上，室內(nèi)沒有開燈，看起來像是夜晚。
實際卻是正午時分。
鄭詞禮按下一排大燈，白光照亮了這間過分寬敞的房間。
她走到床邊蹲下，看著那一株花盆上的三角梅?；ò晔菣逊凵模贄l被她碰得輕輕搖晃。
“三角梅?！彼p聲說，“歡迎來到我的房間。”
她側(cè)著腦袋，鼻尖停在一簇花朵下方。
呼吸。
沒有香氣，但那里有春意。
“嘀嘀嘀。”
房間一角的顯示屏亮起，那是連接總控系統(tǒng)的界面，顯示著整座鄭宅的運行狀態(tài)。
鄭詞禮走過去，看到界面正提示水源調(diào)度異常，有幾條水管的流量高于均值。她正要操作，系統(tǒng)卻自動抹平了數(shù)據(jù)，界面恢復(fù)正常。
她皺了皺眉，若有所思。
晚飯時，鄭宅二樓的餐廳里人來人往，平常擺的五張大桌已經(jīng)不夠坐了。
鄭詞禮坐下時，看見林玉清還在忙著端菜，忍不住說：“媽，你也坐下吃。”
林玉清笑著擺手：“你們吃，不用管我，我在廚房都吃飽了。”
正在舀湯的小嬸嬸說：“大嫂就是閑不下來的性子，不過也好，家人們從外頭回來，都惦記她的手藝呢?！?/p>
林玉清連聲應(yīng)著，又回了后廚。
鄭詞禮想了想，側(cè)過身，對小嬸嬸低聲說：“房間總控系統(tǒng)經(jīng)常顯示用水量異常，數(shù)據(jù)跳來跳去的，可能是系統(tǒng)太老了，要不要徹底升級一下，免得影響到周邊鄰居？”
小嬸嬸動作一頓，隨即笑了笑：“系統(tǒng)這么多年一直這樣。別總盯著外頭的小戶看，容易惹麻煩。吃菜吃菜！”
過了幾天，林玉清來麒麟居找鄭詞禮：“你小嬸嬸說還想要一盆祿根，上回你給的那盆被她養(yǎng)死了。”
鄭詞禮隨口問：“她是不是把名字叫破了？”
祿根，其名為姜。
但直呼其名是禁忌，會觸怒姜神。
“不會吧？”林玉清愣了一下，“哪有人那么糊涂？”
正如鄭景紹所說，福建神仙多：廁所有廁神，廚房有灶神、荔仙和桂圓娘娘，客廳供著茶公茶婆，出門就見石頭神，想要日子甜美還能去拜甘蔗神……鄭詞禮記得去年本地流行的是苦瓜神，今年就換祿根當(dāng)了頂流——許多人都擺一盆放在房間里增強財運。
鄭詞禮說：“那就是小嬸嬸太貪心，房間里不止供了祿根吧？神仙打架了?！?/p>
林玉清也拿不準(zhǔn)：“那我再提醒提醒她?！?/p>
她從墻角搬起一盆祿根，就要走。
“記得收錢?！编嵲~禮提醒。
“知道了?！?/p>
聽著關(guān)門聲，鄭詞禮嘴角輕扯。要她說，神仙多的好處不是什么好事都要占，而是不必非得聽信哪尊神，挑個和自己合拍的就好了。
第二天是小年，春節(jié)進入最后倒計時，回鄭宅的人明顯多了起來。
鄭景紹也打算結(jié)束今年的工作，他來麒麟居敲門：“姐，我來拿最后一批貨?！?/p>
門開了，鄭詞禮一手還拿著族譜名冊：“自己拿吧。”
說完，她走回一面顯示屏前繼續(xù)忙碌。
鄭景紹在房間的貨架前搬起一只紙箱，里面全是銅制麒麟擺件。
麒麟居，既是臥室，也是房間總控室和倉庫。
鄭景紹是一名帶貨演員，日常工作是在短劇里扮演各種霸總，推銷麒麟和貔貅等吉祥擺件。這也是鄭家的祖?zhèn)鳂I(yè)務(wù)之一。
鄭詞禮點開過他的視頻，只是每次都堅持不到兩秒就關(guān)了。
“女人，你引起了……”
“呵，我今天就要讓王家……”
“你這個磨人的小……”
但他那些夸張的臺詞，似乎很受本地觀眾歡迎。對此，他的母親也就是鄭詞禮的小嬸嬸一直引以為傲。
鄭詞禮一邊忙著手頭的事，一邊問：“最近賣得不錯？”
鄭景紹掂了掂紙箱，走過來訴苦：“我這個月都快被榨干了，接了三部短劇，又是奶狗，又是狼狗，又是舔狗的，都快不會說人話了。”
鄭詞禮的嘴角終于沒忍住，向上彎了一下。
“你在做什么？”鄭景紹湊近，看著屏幕上的三維建筑模型。
上百個房間化作深淺不一的藍色立方體，嵌在錯綜復(fù)雜的銀色軌道中，只看一眼就覺得眼睛花了。
“調(diào)整房間?！彼氖种冈谄聊簧匣瑒?，“叔公家的孫子帶新媳婦回來過年，我把一個隔音好的房間挪去有光照的位置?！?/p>
“哦，要多久？”
“幾分鐘?！?/p>
“我能試試嗎？”鄭景紹看著那些像積木一樣移動的方塊，有些手癢。
鄭詞禮從控制臺前側(cè)身讓開。鄭景紹上前，試圖用手指拖動一個空閑的淺藍色方塊，結(jié)果剛移出幾厘米，軌道網(wǎng)格立刻變成警示的紅色。房間圖標(biāo)彈回原位，屏幕上浮出一行字：“路徑?jīng)_突：與預(yù)定的垃圾清運通道重疊?！?/p>
他松開手，以為這就沒事了，沒想到屏幕上又跳出一連串新提示：
“警告：環(huán)境控制模塊通訊異常！”
“警告：三層?xùn)|區(qū)墻體夾層濕度數(shù)據(jù)異常上升！”
“警告：備用通風(fēng)口壓力失衡！”
紅色的、黃色的警告框帶著短促的提示音層層疊起，瞬間占滿了半邊屏幕。
鄭景紹嚇了一跳：“我什么都沒做啊?！?/p>
鄭詞禮已經(jīng)伸手，把警告框一個個關(guān)掉：“系統(tǒng)太老了，偶爾會抽風(fēng)?！?/p>
鄭景紹松了口氣：“管理這個還挺難的，姐，還是你厲害?！?/p>
“管理員再厲害，也得跟著系統(tǒng)轉(zhuǎn)。”鄭詞禮想到什么，欲言又止。
調(diào)整房間的路徑設(shè)置好了，建筑深處傳來一陣沉悶的聲音，開始騰挪房間。沉重的金屬部件在軌道上滑行，轟隆聲由遠及近，又緩緩遠去，持續(xù)了約半分鐘，才逐漸平息。
鄭景紹開門離開的瞬間，走廊外的聲浪忽然撲了進來，是樓下那些興高采烈的親戚。笑聲、呼喚聲、箱子摩擦著地板的聲音，鬧哄哄地在麒麟居逗留。
鄭詞禮沒多少心神去留意，因為總控系統(tǒng)的屏幕上彈出了一條新提示：“當(dāng)前全宅載荷已達預(yù)期峰值的81%。為保障核心功能能量儲備，建議暫時關(guān)閉18項非常用監(jiān)測模塊。”
她滑動列表，一行行看過去，其中有一項是“備用獨立水循環(huán)系統(tǒng)”。
手指在那里停頓了片刻。
那是她三個月前就調(diào)試好的系統(tǒng)，一直沒機會啟用。
她取消了這一項的勾選，然后對剩下的十七項點了“確認”。
三
那盆三角梅果然又一次被養(yǎng)死了。
花朵落得滿地都是，葉子干枯褪色。
鄭詞禮沒多少時間心疼，收拾完地板繼續(xù)忙工作。奶奶額外要求在全宅播放《恭喜發(fā)財》的音樂，她不得不又關(guān)閉兩個監(jiān)測模塊。
但她也順手把最近一段時間的系統(tǒng)日志拷貝進了個人網(wǎng)盤。
這是她多年的習(xí)慣——萬一哪天出了問題，不至于有口說不清。
除夕當(dāng)天，鄭詞禮發(fā)現(xiàn)一個房間卡住了，無法移動，可能是軌道上混入了什么東西。
她提著工具箱親自過去打掃。
這種事本來可以直接通知保潔，但以她對鄭宅的熟悉程度，還是自己來更快。她就像房間總控系統(tǒng)的神經(jīng)末梢，習(xí)慣于對所有小事了然于心。
那房間懸在半途，軌道上果然混入了小孩的玩具和雜物。
就在她清理時，忽然瞥見一點櫻粉色落在陰影里。
她伸手去撿，那櫻粉色卻往前滾了一米。
她追上去，將它捏在指尖，也看清了那是一片三角梅的花瓣。
這里本該沒有風(fēng)?？杀凰龘炱鸬幕ò陞s如振翅欲飛的蝴蝶，輕輕顫抖著。
她的背脊竄過一陣寒意。
難道墻體有看不見的裂隙了？
鄭詞禮快步回到麒麟居，立刻暫停公共區(qū)域的制暖系統(tǒng)，關(guān)掉十幾個人工溫泉，恢復(fù)運行深層維護傳感器，并且將巡檢強度調(diào)到最高。
鄭宅的墻體并非實心磚石，而是多層復(fù)合板材。她想到了一種可能：持續(xù)的濕氣已讓內(nèi)部的粘合劑與填充材料變質(zhì)，導(dǎo)致板材接縫處出現(xiàn)了裂紋。
那就是漏風(fēng)的源頭。
掃描結(jié)果很快彈出，存在八處安全隱患，全部集中在一樓到三樓。
她調(diào)出熱成像掃描圖，看到了一片恐怖的顏色：低樓層的部分墻體呈現(xiàn)出象征高含水量的深藍色，幾處承重節(jié)點的顏色甚至紫得發(fā)黑。
系統(tǒng)標(biāo)注：“內(nèi)部冷凝水積聚，保溫材料強度大幅下降?！?/p>
鄭詞禮的手指懸在“申請維修審批”的按鈕上——那是正常流程，會上報給奶奶和叔伯們決定。
她停頓了一秒。
然后，直接按下了全宅緊急廣播。
《恭喜發(fā)財》的音樂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鄭詞禮的聲音：“大家聽我說，目前在一樓到三樓的所有人，馬上上樓，來高層！”
是他們所有人都疏忽了。
因為鄭宅實在太大，有的人甚至可以半年不出門。連買菜都有菜農(nóng)專門運進來，只有那些小門小戶才需要親自出門買菜。
所以，他們沒有察覺，暖冬的前鋒已經(jīng)悄無聲息地抵達了一段時間。
平時住的人少，宅子結(jié)構(gòu)尚且穩(wěn)定。春節(jié)期間，上百名子孫同時回來，數(shù)百個房間同時運作、移動、加塞，隱患也迅速升級。
鄭詞禮特別調(diào)出了奶奶房間的通訊頻道：“奶奶，房子出問題了，低層不安全。快！馬上找人帶你上樓！”
頻道里卻傳來小嬸嬸的聲音：“阿禮是不是最近太累了？大過年的，嚇著老人家和小孩可不好。要不讓景紹去看看，男孩子膽子大?！?/p>
走廊里已響起腳步聲，有人開始往上走。在廚房里忙著年夜飯的林玉清連圍裙都沒來得及解，就第一時間往樓上趕。她怕女兒又闖禍。
奶奶坐在輪椅里，朝門外望了眼，仿佛什么都沒聽見。
鄭詞禮嘆了口氣，給鄭景紹打了電話。他二話沒說，三兩步趕到奶奶房間。小嬸嬸還朝他打趣：“哎呀，我們家的大明星來啦！”
鄭景紹仿佛沒聽見一般，“奶奶，真不是鬧著玩的，先上樓吧?！?/p>
奶奶紋絲不動，小嬸嬸也繼續(xù)聊著鄰里的八卦。
她們的笑語通過頻道傳回鄭詞禮耳邊，她心里某個地方，忽然塌陷。
又是這樣，她早就該習(xí)慣了。
這些年，類似的場面數(shù)不清：電路過載、鄰居投訴、系統(tǒng)隱患……她一次次提醒，聲音卻總像石子丟進深井，聽不到回響。
她出神的這瞬間，奶奶房間里忽然發(fā)起一聲悶響。
鄭景紹一跺腳，吼出聲：“你們耳聾了是不是！說了有危險還不走，打算死在這里？那好，不用管你了！”
效果立竿見影。小嬸嬸被震住了，奶奶嘴角緊抿，終于點了下頭。
鄭詞禮將麒麟居及相鄰幾個房間通通開放。鄭景紹推著奶奶的輪椅走進來，后面跟著嘀嘀咕咕的小嬸嬸。奶奶臉色鐵青，深深看了控制臺前的鄭詞禮一眼。
這里的監(jiān)控屏幕，可以看到每層樓的情況。公共區(qū)域已切換成監(jiān)控視頻，疊加著跳動的數(shù)據(jù)層。
人員安頓完畢，時間在沉默中流過一分鐘。
無事發(fā)生。
質(zhì)疑聲炸開：“阿禮，我們還以為你很懂事，結(jié)果大過年的你讓大家像逃難一樣擠在這里，搞什么名堂！”
奶奶也讓人推著輪椅要回樓下：“我石榴窗花還沒剪完……”
鄭詞禮說：“已經(jīng)發(fā)現(xiàn)隱患了，出事不是早就是晚。既然這樣，不如主動爆破更安全?！?/p>
“爆、爆破？”有人驚叫一聲。
“你們這么多人都看著，我現(xiàn)在只是打開樓下的震動除塵功能而已?！编嵲~禮看了眼屏幕上顯示的結(jié)構(gòu)脆弱點坐標(biāo)，將震動頻率調(diào)到了與二樓樓板共振的數(shù)值。
接著，她按下一個鍵。
片刻后，樓下傳來一陣極其古怪的悶響。
噗！噗！噗！
監(jiān)控畫面里，一樓祠堂的天花板率先塌落一角，粉塵傾瀉而下。
所有人都嚇了一跳。
接著，二樓的餐廳天花板也塌了。
三樓，奶奶和叔叔嬸嬸們的房間也塌了。天花板碎裂時帶下的粉塵，頃刻間覆蓋了桌上的剪紙半成品。
奶奶一臉難以置信：“阿禮！你把我房間炸了？”
“不是爆炸，奶奶。它只是——爛透了?！?/p>
有人徐徐反應(yīng)過來：“新聞上說暖冬要來了，原來是真的，這天花板里頭都被潮氣腐蝕了?！?/p>
“低樓層肯定潮氣重啊，我們現(xiàn)在都在五樓以上，應(yīng)該沒事吧？”
“還好我們鄭家房間多，外面那些小房子就完蛋了。這就是大房子的好處！”
“我查到了，暖冬是吧，專家說要持續(xù)一百年！”
奶奶聽了片刻，眉壓著眼：“就是說，回南天要來了？還要持續(xù)一百年？”
小嬸嬸嘴角抽了一下：“那倒也不是。媽，不是那種普通的回南天，是以后天就熱了，估計都熱得人受不了。要我說，這家里最好的房間，果然還是麒麟居。這里是房子的核心，怎么也不會被太陽曬到，最涼快，適合您。阿禮年輕，換個房間曬曬太陽，人會長得更水靈呢?！?/p>
奶奶環(huán)顧一圈，點頭，這確實是絕佳的陰面房間。
“那就定了。今天就是除夕，阿禮快點把房間騰出來，七點以前收拾好，不要耽誤我們過年?！蹦棠滔铝睢?/p>
大過年的，一句話就叫人讓出房間，林玉清臉上也有些不服氣了。她到底是心疼女兒的，卻終究把話咽了回去。她清楚，自己在這個家里說不上話。
鄭詞禮站在控制臺前，沒有動。
她的目光掠過房間角落，那盆三角梅早就枯死了，只剩光禿禿的枝丫。她忽然分了神。種不活三角梅的原因，媽媽恐怕沒有探究過，她自己卻很清楚——這個沒有陽光的房間不適合三角梅。
如果不適合，就應(yīng)該換掉。
她不是媽媽，她不會下決心去受委屈，而會下決心離開。
四
漫長的幾秒鐘過去了，所有人的目光還在盯著鄭詞禮。
她深深吸進一口氣，再開口時，聲音平靜：“我可以不住這里，但有人比我更熟悉房間總控系統(tǒng)嗎？”
親戚們靜立不動。
鄭詞禮再問：“又有誰知道，鄭宅為什么是這樣一臺大機器嗎？”
小嬸嬸立刻說：“這不是常識嗎？因為寒潮季來了以后，我們鄭氏子孫決定抱團取暖，如今都抱團上百年了，這是優(yōu)良傳統(tǒng)?！?/p>
“抱團取暖？那為什么奶奶和小嬸嬸不把房間往中間靠，那里不是更暖嗎？”鄭詞禮不等她們說話，自顧自解答，“因為房子有百年歷史了，保暖技術(shù)早就很成熟了，根本就不怕冷。現(xiàn)在我們這個家里真正稀缺的，是光照。”
她自嘲一笑：“外頭誰又能想到堂堂鄭氏家族的大孫女，住的房間連陽光都照不到，甚至不如普通人家。如果連多數(shù)房間的光照都不能保證，抱團有什么意義？”
“別說了！”林玉清拉住鄭詞禮，但來不及了，禍已經(jīng)闖出去了。
小嬸嬸沉著臉走回奶奶身邊，嘴里說道：“媽，你看阿禮是不是被什么東西上了身，我看她眼神都有點邪惡了！”她的眼睛卻看著鄭詞禮。
還有七八個人，交頭接耳地議論，也時不時看向她。鄭詞禮今天才發(fā)覺他們的目光，和那些霸總短劇里的惡人一模一樣。她從頭頂直冷到腳跟，視線一轉(zhuǎn)，連控制臺上的每個按鈕都仿佛睜開了眼睛。
這么多的人，這么多的按鈕，這么多的目光，她應(yīng)當(dāng)害怕嗎？
她偏不怕！
林玉清的手用力攥著她的衣袖。
她將那只手從衣袖上拉開，握在自己手中，索性高聲道：“你們就沒有人想過，這棟老房子已經(jīng)不適合住人了嗎？”
“你啰啰嗦嗦的，到底讓不讓出房間？”有人打斷她，“別以為你熟悉房間總控就了不起了，你的權(quán)限不是奶奶給的？”
奶奶也開口：“你的工作都是我給的?！?/p>
鄭詞禮反問：“是我找不到工作，還是你們非要我在家里干活？”
“阿禮！”林玉清急得想哭。
鄭詞禮卻不打算后退，她的目光掠過小嬸嬸：“房間我可以讓，但我有個條件?！?/p>
“這家里奶奶最大，你一個小輩談什么條件？”林玉清說，“今晚去和我睡就是了！”
鄭詞禮提高聲音：“奶奶，各位叔伯，今天說這些是我的錯。我一個沒結(jié)婚的女兒，留在家里，容易擋大家的運道。你們就不用操心我生活工作了。”
她頓了頓，“我爸走的早，按照老規(guī)矩，他名下有十二間房，總是要有個交代。我不要別的，就要這些房間，歸了我就立馬搬出去?！?/p>
這話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你要分家？”奶奶的目光掃過林玉清，“玉清，你教的好女兒！她爸爸要是還在，看見今天這一幕，心要寒成什么樣？”
林玉清身體晃了晃，幾乎站不住。
同樣的話，她聽過。就在幾年前，女兒剛畢業(yè)時，不想接手這份被困在宅子里的工作，想去外面的公司。是她，被鄭詞禮的奶奶派去當(dāng)說客。當(dāng)時的老人也是這樣嘆息著說：“鄭家的孩子不肯為鄭家做事，她爸爸要是知道，心要寒成什么樣？”
如今，她被這句話砸中，一股遲來的暈眩感涌上來。
滿屋子都是對鄭詞禮的指指點點，不少人正等著林玉清去勸說，但她這次是真的說不出話。
鄭景紹突然“哎喲”一聲，碰翻了手邊一個大號銅麒麟擺件。
“哐當(dāng)！”
所有人都嚇了一跳，瞬間安靜，目光轉(zhuǎn)向他。
鄭景紹手忙腳亂地去撿：“這麒麟太沉了，沒拿穩(wěn)……媽，你看這底座是不是有點瑕疵啊？”
他拿起擺件轉(zhuǎn)向小嬸嬸，一臉認真又苦惱地研究起來。
小嬸嬸瞪他一眼：“你啊，毛手毛腳的！”
鄭詞禮已經(jīng)扶著林玉清坐下，深呼吸后緩緩開口：“今天就當(dāng)著叔叔伯伯們的面，請大家做個見證。既然我要分家，今天就把一切都分清楚是最好的。畢竟，我也不想鄭家人以后被人指指點點，還得打官司?！?/p>
“什么意思？”
“百年家業(yè)的鄭家，對周邊小戶做過什么，大家應(yīng)該也是知道一些的。就說用水吧，鄭宅多少次為了自己方便，占用了周邊小戶的供水管道，包括現(xiàn)在和我們有矛盾的吳家在內(nèi)。他們不是傻，只是沒證據(jù)——”
鄭詞禮環(huán)顧室內(nèi)，“如果我剛好有證據(jù)呢？畢竟我每天都在和這些事打交道?！?/p>
沉默。
“除了水源，還有土地、光照、垃圾……需要我一項項細說嗎？小戶雖然小，萬一聯(lián)合起來抵制鄭家呢？”
“夠了！”奶奶厲聲呵斥，身下的輪椅發(fā)出咯咯的聲音。
小嬸嬸倒吸口氣，眼圈瞬間紅了：“阿禮啊，快呸掉剛才的話！大年三十，祖宗都在上面看著呢，怎么能說‘分’這個字？一家人團團圓圓才是最大的福氣。你爸爸要是知道你這個念頭，該多傷心啊。有什么委屈，過了年慢慢說，嬸嬸幫你。”
鄭景紹扯扯她的衣服：“媽，你也別說了。奶奶還等著住新屋呢，趕快把事情辦了才吉利。要是拖到年夜飯還沒定下來，那才會倒霉一整年！”
說著，他看向鄭詞禮，目光與她短暫相接，接住了她無聲的謝意。
鄭詞禮轉(zhuǎn)身，在總控臺前快速操作了幾下。
隨后，幾位叔伯的手機屏幕同時一閃，他們都收到了一封郵件。
鄭詞禮開口：“叔叔伯伯們收到的是最近十年的數(shù)據(jù)。鄭宅的用水調(diào)度、光照分配記錄，以及擴建時與周邊地塊的數(shù)據(jù)對比。是不是一目了然？”
“你要把這些資料發(fā)給別人？”有人呵斥，“你這是要毀了鄭氏的名聲！”
奶奶靠在輪椅里，層層眼皮下，目光駭人。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有些體面一旦被撕開，就再也糊不上。
鄭詞禮迎向那些驚怒的視線，不慌不忙道：“我確實可以這么做。但是……”
她話鋒一轉(zhuǎn)，所有人跟著屏住呼吸。
“我也可以不把這些當(dāng)作舉報材料?！?/p>
“什么意思？”
“過去十多年，鄭宅不斷擠占鄰居資源，靠篡改數(shù)據(jù)粉飾太平。你們以為這幾年的太平是怎么來的？是我一直在系統(tǒng)里打補丁，才讓它沒有立刻垮掉?！?/p>
有人想反駁，她抬手止住。
“你們以為暖冬只是拜個年就走的嗎？它要持續(xù)一百年，現(xiàn)在的系統(tǒng)已經(jīng)撐不住了。要么，我們重寫一套規(guī)則，讓鄭宅學(xué)會用公平和效率去平衡資源。要么，就等著它從里到外徹底爛透，拉著所有人一起爛掉……重寫新系統(tǒng)，我可以做到。否則……”
緊接著，麒麟居的主屏幕上，一個簡潔的黑色界面彈出。中央是一個醒目的發(fā)送進度條，此刻顯示為“0%”。
鄭詞禮說：“這是一個待發(fā)送的數(shù)據(jù)包。每過一小時，進度條會自動推進10%。10小時后，這些數(shù)據(jù)會發(fā)送給附近的所有鄰居和街道公務(wù)郵箱。一旦發(fā)出，就是無法銷毀的證據(jù)。只有我的要求被滿足，我才會解除它?！?/p>
所有目光開始轉(zhuǎn)向輪椅上的那位老人。
奶奶從牙縫里擠出兩個字：“給她?！?/p>
“媽？”小嬸嬸失聲。
“就這么定了，拆12個房間出來給她?！蹦棠桃е览^續(xù)說，“條件是，半個月內(nèi)她必須完成鄭宅系統(tǒng)的升級。春節(jié)加班也得給我干完！”
鄭詞禮向前一步，蹲下身：“奶奶，我會完成。今后不用再給我發(fā)工資了，但這個系統(tǒng)升級的報酬，我要拿市場價?！?/p>
她直視著老人，迫使老人也不得不平視著她。
“好?！?/p>
老人一錘定音。
“但從今年開始，你就別想從我手里拿到紅包，再也不會有了?！?/p>
五
日頭西斜，附近街道的所有人都注意到，龐大的鄭宅發(fā)出了一聲前所未有的巨響，如同巨獸斷尾。
在眾人的圍觀下，巨型魔方上的十二個模塊重新組合，退出原本的軌道，被推入一輛重型運輸車上。
橘紅的陽光毫無遮擋地照進了鄭宅原本深埋內(nèi)部的斷口。
運輸車緩緩駛向百米外的一處空地。機器轟隆間，三層小樓在黃昏中穩(wěn)穩(wěn)落地。
放下房子的同時，運輸車底部探出的數(shù)根粗壯鋼柱深深地扎入土中，地基工程同步完成。車輛撤離后，母女二人靜靜站在這座顯得格外瘦弱的小樓前。
林玉清苦惱地搖頭：“自己搬出來住，是沒有根基的……小房子不是很容易受潮嗎？你奶奶就是故意組合成三層樓的，要是四層也好點啊……”
她說著說著，也不知道在埋怨誰了。
鄭詞禮沒有看周圍那些新鄰居的目光，用腳碾了碾地面，不慌不忙道：“山不在高。能不能住得好，和房子大小沒那么大關(guān)系?！?/p>
“那你當(dāng)初還讓吳家的房子并入鄭家，你……”林玉清一愣，“你是故意說那話的？”
故意激怒吳家，讓對方主動退出相親——女兒確實比她想得更機靈一些。
鄭詞禮沒回答，“你要和我一起住下來嗎？”
林玉清嘆氣：“我還能有什么辦法？”
她說不上相信女兒，但做媽媽的總會選擇和女兒在一起。
不過，多少還是有點怨言：“今天除夕夜，你說怎么過年？”
“大掃除?！?/p>
“??？”
“辭舊迎新，不是很有意義嗎？我來就好了，你休息吧?！?/p>
兩人進了屋內(nèi)，林玉清不知該做什么，只是愣愣地坐著，想起今天燉的那一大鍋豬腳。往常這個時候，她該在鄭宅的大廚房里，和十幾個幫廚一起準(zhǔn)備上百口人的年夜飯?？諝饫飸?yīng)該是燉肉的蒸汽和鹵香。而此刻，這里只有灰塵的味道，窗外隱約飄來的鞭炮聲——別人家的。
鄭詞禮已經(jīng)卷起袖子，動手挪動一個大柜子。
她看著女兒，回想兵荒馬亂的這一天，不知道她小小的身體里怎么會有那么大的爆發(fā)力。
“我這些年總是夢見我抱著小時候的你，走很長的路去找你爸爸?！彼鋈婚_口，“你的下巴搭在我肩膀上，我看不見你的臉，不知道你是不是睡了，是不是還活著，只能時不時摸摸你的腳，看你會不會動。”
話到這里，她已經(jīng)開始落淚。
“夢里我跟著很多人走，但是走著走著人流分散了，我好像不在主道上了，還要提防路上時不時朝我們丟瓶子的那些小混混。我多希望你爸爸趕緊來和我們匯合，可是你爸爸……”
林玉清說不下去了。
帶著暖意的氣息靠近，將她瘦削的身體抱住。
女兒將下巴搭在她的肩膀上，輕聲說：“媽媽，我長大了?！?/p>
她在那棟老房子里住了二十四年，早就學(xué)會了行走，奔跑，察言觀色和自謀生路。她不再需要被人抱在懷里了。
短暫的停頓過后，林玉清抹掉眼淚：“收拾吧?！?/p>
搬運、歸類、清洗……
林玉清不僅自己動手，還不斷給出布置的想法：“這個柜子要靠那邊的墻，要不然容易返潮。”
“窗邊不要堆東西，留著通風(fēng)?！?/p>
鄭詞禮看著她的身影，像是第一次發(fā)現(xiàn)，媽媽的身體里還藏著這樣一股勁?；蛟S，正是那份想為女兒多分擔(dān)一點的急切，推著她變得果決。
終于，她們忙得氣喘吁吁。
一片狼藉。
但怎么不能算是萬事俱備呢？
鄭詞禮帶走了提前布置好的獨立水循環(huán)模塊，水流穩(wěn)定，也有電力系統(tǒng)。這三層小樓，麻雀雖小，五臟俱全，而她是自己的總工程師。哦對了，還差網(wǎng)絡(luò)沒接通，不過那也只意味著今晚沒有娛樂節(jié)目可看，不要緊。
入夜時分，林玉清燉了一鍋海帶排骨湯當(dāng)年夜飯。
外頭時不時響起煙花綻放的聲音。比起那種深沉的、來自建筑內(nèi)部的嗡鳴，這聲音更加清透悅耳。
鄭詞禮從一個房間里抱出來一堆沾著泥土的枯枝。
“這些是什么？”林玉清問。
“之前種死的三角梅，我特意沒扔，再試試唄?！?/p>
“一堆破爛。”林玉清咕噥著，但還是幫她把破爛種到花盆里，又打了一盆洗菜的水澆下去。
鄭詞禮忽然說：“媽，你知道為什么我祿根種得好，卻總種不活三角梅嗎？”
林玉清看向她。
“因為麒麟居是沒有陽光的房間，祿根喜陰，三角梅喜陽?！?/p>
林玉清不知道該說什么，只是低頭，繼續(xù)澆水。
六
春節(jié)剛過，百年未遇的暖鋒便裹挾著海量水汽，壓境而來。
土地像一塊永遠擰不干的濕毛巾，霉斑也在一夜之間爬滿墻壁。人們從短暫的驚愕中回過神，便開始瘋狂地拆除那些再也用不上的厚重保溫層。
“林姐，你家還賣祿根嗎？”
菜攤前的問話讓林玉清回過神來。她看向鄰居：“還有，要的話隨時來家里拿。哦，是我新家?！?/p>
鄰居看看左右，悄聲說：“你聽說沒，你們走后是景紹媽接手鄭宅的管理，結(jié)果把房子搞得亂七八糟的，親戚們那是一個雞飛狗跳呀。還是你們家阿禮厲害！”
林玉清只笑笑，沒接話。她知道，左鄰右舍多半在可憐她們母女——除夕分家，那就是被鄭家掃地出門了。他們心里或許在說：“可別學(xué)她們?！?/p>
干嘛管他們怎么想呢？她又問自己。
街上的咳嗽聲此起彼伏，林玉清忽然慶幸，她們在大年夜做了一場徹底的大掃除。
回到小樓時，林玉清看到鄭詞禮坐在大敞的窗前，面對電腦敲著鍵盤。
陽光落在她腳踝。
林玉清發(fā)了會兒呆，想到現(xiàn)在買一籃子菜夠兩個人吃好幾天，心里忽然生出喜悅，轉(zhuǎn)身進廚房忙起來。
鄭詞禮正在對鄭宅的新系統(tǒng)做交付前的最終測試。桌上的筆記里記錄著附近幾戶人家主動找上門來的系統(tǒng)優(yōu)化訂單。鄭宅系統(tǒng)換人接手后的一團亂麻，反倒讓她的能力在鄰里間傳出了口碑。
就在這時，屏幕上彈出一條提示：“檢測到以下冗余模塊，是否清除？”
其中一項赫然是“電子算命——祠堂版”。
她指尖輕點，像拂去灰塵一般，將其與一堆無用的日志緩存一起，拖進了粉碎區(qū)。
“清理完成?！毕到y(tǒng)彈出提示，“已釋放存儲資源?！?/p>
鄭詞禮向后靠在椅背上，長長地伸了個懶腰，視線落在窗外。曾經(jīng)怎么也種不活的三角梅，如今已悄無聲息地開花了。
雖然只是白色的小花，看著有些營養(yǎng)不良，但再呵護呵護，施施肥，總能越來越燦爛。
“啾啾?！?/p>
花間多了一個跳動的白色身影。
鄭詞禮目光定住，下意識喊出聲來：“媽——”
但很快，她便放輕聲音：“沒什么?！?/p>
原來種出了花，就會有鳥到來。
那里，小鳥搖晃著枝條上的風(fēng)，把肚皮懸停在她的視線中心。
呼吸。
將春天傳遞。
她微微一愣，低頭，關(guān)掉鄭宅的系統(tǒng)界面，打開了一個全新的設(shè)計文件。
光標(biāo)在空白處閃爍，而她仿佛已經(jīng)看見小樓里傾斜的玻璃天窗掛滿花燈；廚房雖小，卻有湯圓在鍋中咕嘟冒著熱氣，將空氣都熏暖；庭院一邊是水景，一邊是園藝區(qū)，溫濕度均可自行調(diào)節(jié)……
那是她掌握的另一套語言。
此刻正在她腦海發(fā)出轟鳴，如同開墾土地的車輛，浩浩蕩蕩前進。
（完）
責(zé)編 水母
題圖 《虞美人盛開的山坡》
主視覺 巽
蘇莞雯著有長篇科幻小說《三千世界》，更多作品收錄于未來事務(wù)管理局出品的科幻選集《貓不存在》《龍的呼吸閥》《大國重器》《造訪星辰》《夢想建設(shè)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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