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到《傷寒論》第一方“桂枝湯”,許多中醫愛好者腦海中第一反應便是“太陽中風表虛證”,也就是“傷風感冒”。這固然不錯,但若只把桂枝湯看作治感冒的方子,那可真是“入寶山而空返”了。
近代名醫曹穎甫先生說過:“桂枝湯為治太陽病之主方,然非僅限于太陽病也。”今天,我們就借著一位深研《傷寒》的同道所提出的疑問,來聊聊桂枝湯在“陽明病”中的妙用,以及它與“桂枝附子湯”那微妙到極致的鑒別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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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陽明病,為何能用桂枝湯?
先看《傷寒論》原文第234條:“陽明病,脈遲,汗出多,微惡寒者,表未解也,可發汗,宜桂枝湯。”
這里就產生了一個矛盾:大家都說“陽明病多汗”,陽明病是里熱蒸騰,逼迫津液外出,這種汗出往往量大、黏膩,且患者必定怕熱(惡熱)。可這里偏偏寫的是“脈遲”、“微惡寒”。
問題就出在這幾個字上。清代《醫宗金鑒》就曾提出質疑:汗出多又惡寒,脈又遲,這明明是表陽虛的“桂枝附子湯證”啊,怎么會用桂枝湯呢?他們認為條文里可能漏了“發熱”二字。
這個質疑有沒有道理?非常有道理。但我們要思考,醫圣張仲景在此處,真的是筆誤嗎?
老朽認為,這正是仲景辨證入微的高明之處。
二、抓“眼目”:同樣是汗,此汗非彼汗
中醫治病,最講究“同病異治”。同樣是陽明病,同樣是汗出,關鍵要看這汗是怎么出來的。
1. 陽明熱證之汗: 是里熱蒸騰,像燒開水,熱氣頂開鍋蓋往外冒。這種汗,是“邪熱”逼迫“正津”外泄,所以患者必然惡熱、煩渴、脈必洪大或滑數。
2. 本條之汗: 是“表虛不固”。雖然有陽明病的外在表現,但脈不洪大反而見“遲”,遲脈主寒、主虛。這不正是提示我們,患者的本質是“里氣尚虛,表邪未盡”嗎?
打個通俗的比方:好比一扇窗戶(腠理),因為有了縫隙(表虛),風(寒邪)總能鉆進來,屋里的暖氣(陽氣)也在不斷地流失。所以患者才會“汗出多”(陽氣外泄)、“微惡寒”(外邪侵襲)。
這就是仲景說的“表未解也”。此時的治療,不能用白虎湯清熱,更不能誤下傷正,而應該“發汗”,把窗戶打開,把最后那點頑固的寒邪請出去。靠什么發汗?靠“桂枝湯生正汗而發邪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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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桂枝湯 vs 桂枝附子湯:差之毫厘,謬以千里
這里就牽扯出另一個極為精妙的問題:為什么不用“桂枝附子湯”?
我們來對比一下,這兩張方子只差一味藥:
· 桂枝湯: 桂枝、芍藥、甘草、生姜、大棗。核心在于“芍藥”。
· 桂枝附子湯: 桂枝、附子、甘草、生姜、大棗。把“芍藥”換成了“附子”。
1. 芍藥的妙用: 芍藥,味酸,性微寒。它在桂枝湯中的作用,一是“斂陰和營”,防止桂枝發散太過;二是“養血”,給身體補充物質基礎,讓汗出有源。對于“表虛”證,芍藥能把耗散的營陰收回來,再配合桂枝發出去,這叫“調營衛”。
2. 附子的指征: 附子,大熱,有毒,專走經絡,扶陽氣,散寒濕。《傷寒論》中“桂枝附子湯”治療的是“風濕相搏,身體疼煩,不能自轉側”。這種病的核心是“寒濕痹阻”,患者雖然也汗出、怕冷,但必有“身體劇痛”和“沉重感”,且脈象不僅遲,更可能浮虛而澀。這是陽氣已經虛到不能驅散寒濕的程度,必須用附子這種“雷霆之將”來扶陽定痛。
結論很清楚:
· 若只是表虛,營衛不和: 用桂枝湯,調陰陽,鼓動正氣托邪外出。
· 若陽虛寒濕,邪已入里: 用桂枝附子湯,扶陽氣,驅散寒濕之邪。
所以,仲景此條原文,并無脫漏。他的高明就在于告訴我們:不要被“陽明病”的病名框住,只要抓住“脈遲、汗出、微惡寒”這幾個表虛寒邪未解的指針,哪怕病在陽明,依舊可以且必須用桂枝湯從外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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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寫在最后
學習《傷寒論》,最忌諱“死于句下”。張仲景從未教我們做教條主義者,他一直在教我們看“病機”。
“桂枝湯之用,總以汗出為斷。”——這是前輩總結的絕妙心法。無論是太陽病還是陽明病,只要病機是“營衛不和、表虛邪戀”,見到“自汗、惡風、脈浮弱”的影子,桂枝湯便有用武之地。
今日聊此,既是解同道之惑,亦是重溫仲景“觀其脈證,知犯何逆,隨證治之”的諄諄教誨。方不在新舊,辨證則靈;藥不在貴賤,對證則效。
希望這篇文章,能讓大家對桂枝湯多一分理解,對中醫辨證的精髓多一分敬畏。#中醫#?#養生#?#傷寒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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