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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由AI生成
有人給我從湖南寄來一條臘魚。
有多大呢?一個兩三歲小孩可以完美躺進那條魚的肚子里。有多長呢?我把它舉了起來,全須全尾兒的,碩大的魚臉正好把我腦袋遮住。
這是一條風干的魚,金澄澄的,散發著煙熏的樟木香,扛在肩上,起碼五斤,也就是說,在水里,有一二十斤。
我被嚇壞了,不會是莊子《逍遙游》里的鯤吧,半夜會不會飛走?
朋友給我發來微信:“元江的大青魚收到沒?”“你是把青魚精活捉了送我嗎?”“想什么呢?正宗火焙魚,切成小塊,凍冰箱,能吃一年。”
我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吃一整年的小魚干,但這個禮物確實觸目驚心。一會兒我就平靜下來了,畢竟不是第一次收到這種“驚人”的禮物。
也是一年春節前,一個福建朋友給我寄來一條特大海鰻干,有多長呢,我試了,可以繞著我的腰身兩周。他說福建人過年都要送這樣的“大寶劍”,寓意著“年年有余”。
那是一個像卡爾維諾小說里的人物,十多歲時就從福建的深山里出來討生活,跑過碼頭,當過水手,我認識他時,他正在動物園的海洋館里做馴獸師。
我去館里看他訓練,頂球、套圈、雙鰭鼓掌,忍不住夸起來:“你的海豹好聰明啊!”他翻個白眼:“這是一只海狗。”
不知是不是那天他訓練時陪我聊太多了,小家伙突然生氣了,百米賽跑般從水里沖上陸地打算咬我,“快上樓梯”,他在身后大喊,我三步并作兩步跳上觀眾座位,那家伙趴在原地,濕漉漉地惡狠狠地瞪著我。
“海豹在陸地只會蠕動,海狗才會奔跑,記住了吧”,他倒不急不慌,走過來,把手塞進海狗的嘴里,任由它咬著,“它今天被訓多了,不高興,氣不撒掉不行。”我眼睜睜看著他手上的血,一點點滲了出來。
那晚他帶我在動物園里散步,月亮真大真圓,可是動物園里還是伸手不見五指。我才知道,猴子晚上也蹲假山賞月,鳥睡得比較早,老虎獅子過了營業時間,壓根不搭理我。
他帶我去看小熊貓,剛走到圍墻前,呼呼啦啦跑過來一堆,各個眼睛大得像玻璃彈珠,站在圍墻底下,仰著臉笑,嘴巴咧到了耳根,真是把我嚇壞了。只見他從口袋里掏出一袋旺仔小饅頭:“它們愛吃甜的,它們認識我。”
后來他離開前,送我一枚青色的鴕鳥蛋殼,說是晚上散步時撿的,蛋已經炒蔥花吃了,“腥,不好吃。”他說。那個殼他很仔細地洗過,還買了香熏放進去除味,我放在床頭很多年,后來搬家時不知所終。
我還收過很多奇奇怪怪的禮物。
那天晚上,快遞員火急火燎給我打電話,我說這幾天不住這邊,“那您什么時候回來啊?快件是鮮藕。”驚呆了。
第二天特地開車回來取件,打開包裝盒,五截鄱陽湖現挖出來的藕,帶著淤泥,用保鮮膜仔仔細細裹好。這才想起,去年去武漢探望一個朋友,夸張地贊美過她家樓下小飯館里的蓮藕排骨湯,于是被默默記在心上。
她在手機上見我已收件,立刻甩來烹飪教程:“粉藕一定要這樣煲湯才好喝,程序不能錯。”
我經常想,何德何能別人如此愛我,會不會因為我真的太好吃了?
多年前,我和一個同事是飯搭子,中午經常溜去食堂,點一份最愛的松茸汆肉湯。其實那時根本沒吃過也沒見過松茸,就是覺得挺鮮美。后來她去西藏玩,回來時遞給我一大卷報紙,里面是十來根用苔蘚包裹的松茸。“我在林芝菜市買的,當地人說太嬌嫩了,教我平鋪在紙上陰干,你趕緊回家下面條吃了。”要知道,那是二十年前,電商和冷鏈都并不發達,她是如何抱著這一卷報紙坐汽車、上火車、轉飛機的呢?
2009年冬天,我和朋友去貴州徒步,在大小七孔外的民宿遇到了一個四川人。他話很少,幾天相處下來,大約拼湊出一些零散信息,之前做金融業,經歷了汶川大地震,失去很重要的人,后來辭職去海南,愛上潛水,來貴州前,和南沙西沙的漁民們一起混日子。他說了很多潛水的故事,記得最清楚的是頭套黑絲去挖鮑魚。他知道我喜歡高古瓷,說在海底撿了很多漂亮的海瓷片,回去可以給我寄。其實沒太留心,但兩個月后真的收到了一個包裹,是兩個磨好的碗底和一堆碎瓷片,我去古玩店找師傅裝裱,他翻來覆去地看:“這是元代的席紋款,典型的蘇麻離青啊。”
這么多年收過最特別的一份禮物,是一把小巧的瑞士軍刀,大紅色的,二十四歲本命年的禮物。我當時很震驚,怎么會有人送刀,那個送禮物的人告訴我,莫向外求,自己才是自己的主人。
這樣的人生觀,很棒。
原標題:《晨讀|陶妍妍:禮物》
欄目編輯:史佳林 文字編輯:王瑜明 錢衛
來源:作者:陶妍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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