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尾繡傳承人覃毅柔：一根馬尾，繡出一種生活

我想讓學員知道，

她們繡的是水族的文化符號，是能傳家的寶貝。

在貴州三都自治縣有一種以馬尾作為主要原材料的特殊刺繡技藝——馬尾繡。水族人愛馬，在傳統大節端節(相當于漢族的春節)要舉行馬術比賽，在這種習俗的影響下水族婦女發明了用馬尾刺繡的藝術，并世代傳承下來，到現在已經上千年。從布依族姑娘到水族非遺傳承人，從零基礎學徒到行業領路人，覃毅柔用8年時光證明，熱愛可抵歲月漫長，匠心能守文化根脈。

在水族人的生活中，馬尾繡最早出現的地方，不是展廳、舞臺或者手帕、衣服，而是女性的背上。

背小孩的背帶(水族語為“歹結”)，是馬尾繡最重要、也最日常的應用場景。背帶一般由娘家人準備，作為新生禮物贈送，且只會贈送一次，不管生幾個孩子，都重復使用這一個背帶。

“我第一次見馬尾繡，完全被震撼了。”回憶起與這門技藝的初遇，覃毅柔的語氣里仍有驚嘆。作為布依族姑娘，盡管她家所在的貴州省荔波縣離三都縣(位于貴州省東南部，是中國唯一的水族自治縣和水族人口主要聚居地)并不遠，盡管在2012年就已經與水族小伙相戀，她此前也并未聽說過馬尾繡，直到2016年春節前后，她隨男友拜訪未來婆婆、馬尾繡國家級傳承人韋桃花，才親眼見到這門獨特的手藝——沒有圖樣、不打草稿，韋桃花僅憑指尖記憶，在土布上勾勒圖案，再用纏繞著絲線的馬尾毛盤繡輪廓，最終繡出的作品立體精致，宛如淺淺的浮雕。“馬尾還能做刺繡!”這個驚嘆在她心中埋下種子，讓喜愛手工的她動了學習的念頭。

馬尾繡中最重要的使用場景

——嬰兒背帶 (水族語為“歹結”)?

在水族社會中，馬尾繡的主要制作者是女性。它的使用場景也高度集中:嬰兒背帶、圍腰、童帽、繡花鞋——幾乎全部與女性的育兒與家庭生活相關。背帶不僅用于日常背孩子下地干活，更承載著家族對新生命的祝福。在這些背帶上，通常繡著蝴蝶、蝙蝠、生命樹、太陽、閃電等紋樣，寓意是庇佑孩子健康成長、五谷豐登。一條制作精細的背帶，工期通常需要一年甚至更久。覃毅柔的嫂子同樣是馬尾繡的傳承人，她在懷第一個孩子時就開始為自己的孩子繡背帶，直到生完第三個孩子，才終于完工。嫂子也就把這條背帶收藏起來，打算作為她的女兒出嫁時的陪嫁。覃毅柔本人結婚時，因娘家并無此習俗，她的背帶便由婆婆韋桃花代為準備。

這樣的時間投入，在現代生活中顯得奢侈，在水族人的語境里，卻是尋常又隱秘的愛的表達。

歷史上，水族從中原遷至嶺南，又在秦統一六國后遷至黔南、桂北等地。黔南山多地少，世居的少數民族也不少，水族人需要在崎嶇山地中找到安身之地。

水族先民曾騎著馬四處征戰，在遷徙過程中，馬則逐漸變成了農業勞作、交通運輸的重要工具。水族人愛馬，端節賽馬的活動也流傳至今。根據另一位馬尾繡國家級傳承人宋水仙的記憶，過去，族中有人去世時，其后人還會宰殺一匹馬與之陪葬，馬尾則會被割下來留用。

馬尾堅韌耐磨、不易斷裂，又具有一定彈性，在缺乏紡織線材的年代，是極其理想的材料。而馬尾繡出的紋樣不易變形、經世耐用，一件馬尾繡背帶傳用兩三代、養大幾代小孩，在水族人眼中也是司空見慣的事。這其中蘊含的生存智慧，也令覃毅柔驚嘆，她家所在的荔波縣也養馬、用馬，她從小去外婆家都因山路不便需乘坐馬車，但當地并沒有用馬尾刺繡的習俗。

2017年大學畢業后，覃毅柔正式拜韋桃花為師，成為這門水族非遺手藝的傳承人之一。“韋老師說，老祖宗傳下來的東西，得有人好好做大，讓更多人知道。”這句樸實的話成了她堅守至今的信念。

入門第一課，便是搓馬尾線——選取2-4根粗細均勻的馬尾合股，用白絲線緊密纏繞，不能漏纏露出馬尾。看似簡單的工序，她練了整整一年。

而更難的填芯工藝，更是讓她耗費了無數心血。“填芯要用兩根針配合，小針繞線如同鎖繡，圈的大小、針腳的疏密都要精準。韋老師繡得平整有序，我剛開始總填得凹凸不平。”在既是婆婆又是師父的韋桃花的耐心指導下，她反復練習，一年多才算真正掌握核心技藝。

隨著生活方式的改變，馬尾繡一度面臨使用場景減少的問題。

2017年后，覃毅柔開始參與馬尾繡的產品研發與教學工作。她與團隊將馬尾繡應用到包袋、服飾等日常用品中，目前已參與研發二十余款文創產品。

在教學與培訓中，她接觸到大量繡娘。她們大多是留在家中照顧孩子、老人，無法外出務工的女性。“以前水族婦女在家帶孩子、種莊稼，很難有收入，馬尾繡讓她們實現了顧家掙錢兩不誤。”

馬尾繡作品《花開富貴》?

目前，覃毅柔和家人共同經營三都水族自治縣桃花馬尾繡藝術品制作有限公司，公司接訂單后，會根據繡娘的技藝水平分配任務，按件計酬。一件工藝上乘的背帶能為繡娘帶來五六千元的收入，而工藝極為精細、由國家級傳承人韋桃花耗時一年以上完成的背帶，曾售出四五萬元。

由于政府的支持，公司還會組織免費培訓。今年30歲的覃毅柔，已授課20余期，培訓學員2000余人次，學員涵蓋二十多歲到四五十歲的各族婦女。“我們不限民族，只要想學都能來，很多嫁過來的外地媳婦也加入了。”

繡娘學會后即可接單，靈活的工作模式讓越來越多女性實現了經濟獨立。如今，三都縣已有3萬多名繡娘參與馬尾繡制作，年產值達500萬元，這門古老技藝正在成為“指尖上的扶貧產業”。

馬尾繡作品《花開富貴》?

在教學中，覃毅柔也會留意挖掘有潛力的好苗子。“其實判斷標準很簡單，主要看她的配色感和線條流暢度，能把馬尾輪廓釘得平整不扭曲，填芯均勻美觀的，就是可塑之才。”她不僅傳授技藝，更傳遞傳承的意義：“我想讓學員知道，她們繡的不只是一件商品，更是水族的文化符號，是能傳家的寶貝。”

在傳承過程中，覃毅柔始終堅守這一非遺技藝的核心要素，“馬尾是馬尾繡的靈魂，其他可以創新，但馬尾不能丟。”

但也有變化。傳統馬尾繡不允許露出馬尾，而在近年的作品中，她和團隊嘗試在作品中顯露馬尾本身，讓材質之美直觀呈現，這種“守正創新”的態度，讓馬尾繡在保留文化內核的同時，更具時代活力。她創作的作品也在“貴州村馬”IP技能大賽中獲得二等獎。

“貴州村馬”中的馬尾繡作品?

還有顏色的變化：“傳統馬尾繡顏色五顏六色，現在我們會降低飽和度，讓配色符合現代人審美。”

以及技法的變化:她目前正在制作的背帶，嘗試在填芯 部分結合打籽繡、平繡等技法，讓作品的氣質更簡練。

如今的覃毅柔，正朝著更高的目標邁進。談及未來，她語氣中帶著雀躍：“五年后，我希望馬尾繡能被更多人知曉，成為貴州的文化名片。”

韋桃花曾耗時十年，完成自己的大型馬尾繡作品《九龍圖》，這樣氣勢恢宏的收藏級作品，也是覃毅柔努力的方向，她也在準備自己的大型馬尾繡代表作。在她的構想中，這幅作品會將水族端節賽馬、跳蘆笙、對歌等節日場景繡于布上，就好比一幅“水族清明上河圖”。

馬尾繡國家級傳承人韋桃花作品《九龍圖》?

“端節要過49天，每個寨子輪著過7天，特別熱鬧，以后有機會一定要來玩。”她熱情邀請。這幅設想中的作品，不僅是技藝的集大成，更是對水族生活方式的記錄和展示。

從布依族姑娘到水族非遺傳承人，從零基礎學徒到行業領路人，覃毅柔用8年時光證明，熱愛可抵歲月漫長，匠心能守文化根脈。她的指尖纏繞著馬尾與絲線，也編織著傳統與現代的橋梁。在貴州的群山之間，更多像她一樣的匠人正在堅守，讓馬尾繡這一中國刺繡“活化石”在新時代綻放出更璀璨的光彩。

正如那些被馬尾繡守護長大的孩子，這門技藝也在傳承中不斷新生，將水族的文化密碼、匠人的堅守初心，一針一線繡進更遙遠的未來。

原文刊載于《時尚COSMO》2月刊

編輯：王鐳靜

撰文：張松函

新媒體編輯：Yuri

排版：張悅軒

設計：棒棒

圖源：受訪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