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月初,我好像得了某種新鮮的病癥,實際上沒有真正得到醫生的確診,全憑過去幾十年間的經驗判斷,用社交媒體上很時興的詞來說,便是由焦慮癥帶來的解離感。原因要仔細追究起來恐怕早已在過往的歲月里無跡可循,但粗略來看,恐怕可以歸咎于時常提心吊膽帶來的負面影響。比如我總是擔心突然下墜的電梯,害怕高樓上意外掉落的廣告牌,擔憂身體是否康健,甚至會時常夢見死亡、逃殺,還有各種可怕的突發情況。
有時我只是乘坐電梯前往頂樓,卻立刻想到一個人被機器承載著,虛浮地向上攀登,腳下若沒有這塊鋼板的支撐,便可能立刻掉落,毫無辦法。下一秒暈眩感就從脖頸處襲來,連同雙腿顫抖發軟,心跳加速,身體僵硬。我只能伸手用力掐住后頸的皮膚,反復摳挖,用痛覺把意識牽引回來。于是我得出結論:越是疼痛,才越能夠感受真實世界的存在。
這類情況還會出現在我長期面對手機或其他電子媒介的時候,會猛然間失去對周遭事物的判斷能力,如同眼盲耳聾的人,忘記自己究竟身處何處。更直接的形容是,我會變成被圈養在籠子里動物,在不斷重復同樣一件事、經歷毫無變化的生活之后,開始無意識地繞著籠子打轉,好像身體和精神都不再屬于自己,我只擁有逐漸褪色的,失去光澤的靈魂碎片。
最嚴重的一次,我需要敲開鄰居奶奶的房門,握著她的手來緩解這種眩暈感,像是有人逼迫我坐了十幾圈的旋轉木馬一樣頭重腳輕。
這樣的癥狀出現過很多次,大部分只是十幾秒左右的事情,當身體感受到疼痛時,意識就會重新回到清醒的頭腦里。雖然沒有明顯且持續的病灶,但我還是謹慎地前往醫院,并寄希望于現代科學能夠給予這些奇怪的癥狀一個合理的解釋。結果當然一切正常,這也是為什么我說,這多半是一種心理疾病的原因之一,其他讓我對這一結論確信不疑的證據,就是當我走近急診室,明晃晃的、慘白的燈光照在預診臺上,護士疲倦到耐心盡失,高聲斥責一位胸痛患者沒有準確地報出醫保所在地;遠處急診室的燈光亮著,醫生從門里探出頭來高聲催促著誰的家屬趕緊繳費;白色的被褥鋪在長長的走道上,幾個保安模樣的人走過去,警告他們這里不允許躺臥。
就只幾秒鐘,我又呼吸不到氧氣了。我想,如果此時一個人懇求神明賜福,祂大概率也需要你虔誠地繳費,意識清明地按照輕重緩急整理好愿望清單,并告知你所需要承擔的祈福風險與仔細閱讀最后一行【后果自負】。
死亡、人、機械化的程序、數字、工具、周而復始的生活。我坐在角落的椅子上,等待身旁的機器吐出幾份標滿【正常數值】的報告單。血氧正常、血壓正常、心電圖正常,一切機器能夠提供的數據都是正常。一根冰涼的針頭扎進手臂青色的血管,三管血液就這樣簡單地換來四張【正常】的報告單。
如果一切都沒有問題,那剩下的只能是我的精神出了毛病。這倒是件稀奇事,我從來不覺得自己和這類問題會打上什么交道,但也沒覺得驚訝,現代人有些心理疾病幾乎和感冒發燒一樣正常。考慮到腦科醫院的普通號都已經排到3月,便也沒什么好著急的,照常休假、回家,和一群還會尿床的小孩玩捉迷藏,在年夜飯上聽中年人談事業談家庭談未來,談雞毛蒜皮談柴米油鹽,我只負責吃負責扯扯嘴角,負責思考我的意志足不足以對抗正發生在我身上的這些問題。
思考是沒有結果的,而我的意志也沒有強大到自主克服那些毛病。之所以沒有再把這些問題掛在嘴邊,是因為我每天的生活除了要和7歲的小孩躲貓貓、 看無聊的中年人們在飯桌上推杯換盞、在毫無商業氣息的貧瘠的小鎮里等太陽落山,還要想著15塊錢的巴士什么時候發車,帶著我和隔壁村背著一筐竹筍的奶奶進城,我去看一場商業電影,她去做她的小本買賣。
奶奶不會說普通話,我不會聽地方話。我們倆卻一起站在車站研究下一班巴士啟程的時間,雞同鴨講,牛頭不對馬嘴,她可能是問了幾句關于我頂著的橘黃色頭發,我估摸著回了幾句她的竹筍在哪里挖的。
最后誰也沒聽懂誰說的話,巴士就從遠處搖搖晃晃地來了。我不知道奶奶最后賣出去多少竹筍,但我是錯過了最后一班回鎮子的巴士。
巴士站牌老得和廢品站拖出來的破銅爛鐵差不多,誰能看清那是18點還是19點。我瞇著眼睛湊近,認命之余,我想到奶奶的一筐竹筍,真誠地希望她已經把它們全都換成了乖巧的人民幣。
乖巧的人民幣可以支付15塊錢的巴士費,可以讓她再種很多很多的,挺拔的竹子。
我的口袋里就有很多乖巧的人民幣,但它們換不來一輛回小鎮的巴士。所以我只能求助鎮上正準備胡上十三幺的姐姐,百無聊賴地找了間奶茶店坐著,等她開車上來——就是所謂的「進城」。當然,小城里的店鋪沒有品牌主理人,只有此起彼伏的打牌聲混雜著地方話的哈哈大笑;沒有高級的深烘咖啡豆,只有12塊的茉莉奶綠。
其實我不想打那通電話,怎么說也是因為不想在鎮上繼續和小屁孩玩沒營養的游戲才逃出來的,如今又讓人特地上來帶我回去。于情于理——算了,于情于理,我都得麻煩這一趟。
約莫40分鐘,樓下就傳來一群小孩的聲音。十來秒后,他們全都恨不得四腳并用地爬上樓梯,笑盈盈地涌現在我眼前。
兩個7歲、一個8歲,還有一個12歲,以及44歲。最后一個是我姐,她正坐在我對面,嘬我喝剩的茉莉奶綠。
剩下的幾個陸續撲在我身上,誰叫我是家里最受歡迎的姐姐。
太近了,我說。你們離我太近了。
所有的柔軟的手掌都觸手可及,紅撲撲的臉貼緊了我的手臂,一左一右,一前一后,環繞著我,包裹著我,問我:
“姐姐,你在干嘛呀。”
我抬頭,摟住其中兩個最小的孩子坦然地笑了:在忙著賺錢,在忙著用更多的錢證明自己存在的價值;在很遠很遠的城市里一個人和四只貓一起努力地生活,吃相同的外賣,看千篇一律的連續劇,倒裝得滿滿的垃圾桶;在整理難懂的人際關系、在一刻不敢松懈地工作、在沒日沒夜地焦慮生活的瑣事、在日復一日的醒來和睡去里思考電梯能不能坐、廣告牌什么時候掉下來,以及自己到底是哪里出了問題。
我在干嘛呢?在忙著生存,忙著向前,忙著被計算成數據,忙著讓人工智能替代一切,忙著看焦慮、忙著生氣、忙著迷茫,但就是沒忙著 回家,沒忙著 擁抱你們,沒忙著和你們玩幼稚的游戲,沒忙著抽出時間蹲在田埂上,看太陽從山的那頭掉落。
太遠了,我想。我離你們太遠了。
我不關心曾經我也喜歡的煙花炮竹,不會滿心歡喜地去撿林間小路旁掉落的野板栗,對你們說的話不感興趣,不再為滿滿一袋子的零食興奮,不在意今天飯桌上究竟有沒有一聽可樂。我不是小孩子了,不會再滿足于這些早就唾手可及的東西。相應的,我也不會為下星期的視力檢測擔心,也不會為老師上課的點名而焦慮,更不可能再因為一些小事就哭著回家找媽媽,在怕黑的夜晚摟緊身邊的人。我是個成熟的大人,可以自己打車去醫院看病,可以自己坐飛機去另一個國家游玩,可以關著燈一個人睡覺,可以點燃鞭炮,可以成為別人的依靠,可以為自己的人生負責。
我有了更多更多【可以】去做的事,有了很多很多【不再】想做的事,卻偏偏忘記,我必須先和真實的人、真實的世界,連接起來。
而不是只和電子設備里的人聊天,只注意鋼筋水泥筑成的樓房,只盯著銀行賬戶里的數字,只考慮【未來的可能】卻忽視【當下的正在發生】。
我像只飄飄然的氣球,失去了牽引繩,所以眩暈,所以迷茫。醫院拯救不了我這樣【撒手沒】的氣球,他們只治身體的病,治機器可以觀測到的病,治數據顯示錯誤的病,而我不是,我是只氣球,我精神有病,我需要有人跳起來,把我拽回地面,給我拴在手上。
我就不會缺氧了。
原來我要的不是摳挖脖頸的疼痛感,是真實的存在。
返程的路上很擁擠,兩個7歲的雙胞胎捧著茉莉奶綠靠在我身旁提問十萬個為什么,8歲的小女孩一路都在抱怨沒有和我貼著坐,12歲的準初中生借走了我的手機。此起彼伏的笑聲和沒完沒了的提問讓我的大腦同樣變得很擁擠,所以這回,我不負責思考我的意志,我只負責保持擁抱和觀看窗外綿延的山丘。
近一點,再近一點。
讓我品嘗春風的味道,繪出山巒的模樣,讓我回到真實的人世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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