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萬塊的“鐵殼子”,是我爹在村里挺直腰桿的全部成本
大年初三,我爹陳寶山在村口跟人下棋,連輸三盤。不是因為棋藝退步,而是因為對門老王頭每走一步,就要用戴金戒指的手指敲敲棋盤邊緣,嘆口氣:“哎,這棋走得,跟我兒子開那奧迪一樣,穩當!”
他兒子去年買了輛奧迪A4L,成了全村第一個開上“四個圈”的人。
我爹黑著臉回家,把棋盤一摔,對著正在灶臺前忙活的我和我娘說:“買!過了年就買!”
我娘手里的鍋鏟頓了頓,沒回頭:“買啥?米缸見底了,開春化肥錢還沒著落。”
“買車!”我爹嗓子眼兒里擠出兩個字,像生銹的齒輪在轉。
空氣凝固了。我們家,典型的華北平原農戶,五畝薄田,一頭老牛,爹在附近磚廠打零工,娘守著家和幾壟菜地。我大學剛畢業,在城里租房打工,工資刨去開銷所剩無幾。存款?最大的一筆是我娘藏在席子底下、用塑料袋裹了三層的兩萬七千塊錢,那是給我預備的“老婆本”,也是全家應付任何意外的“保命錢”。
一輛最普通的國產SUV,落地至少十萬。對我們家,這是個天文數字。
“買那鐵殼子干啥?能當飯吃?”我娘終于轉過身,眼圈有點紅,“咱家離鎮上就六里地,你自行車騎了二十年,不也過來了?”
“那是以前!”我爹猛地提高聲音,“你看看現在!村東頭老張家,兒子開飯店賠了錢,可人家開著輛哈弗H6回來,誰提他賠錢的事?都說他有本事,車都開上了!村西頭李寡婦,兒子在工地開塔吊,貸款買了輛二手車,現在說媒的都快踏破門檻了!我呢?我陳寶山在磚廠流汗出力,不比誰少!可人家背后怎么說?‘老陳家兒子大學畢業了,也沒見開個車回來,怕是在外面混得不咋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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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像根針,扎得我心里一抽。去年國慶我坐大巴回來,在村口碰見幾個閑聊的嬸子,她們看我的眼神確實帶著那種復雜的探究。我爹感受到的,是比我直接十倍的壓力。
“還有你!”我爹矛頭指向我,“翻過年二十六了,對象沒影兒。你以為就因為你長得丑?劉嬸上次給你介紹那姑娘,為啥見了面就沒下文了?人家姑娘她媽私下問了,‘小伙子人還行,就是……家里沒個車?以后走個親戚看個病多不方便。’”
現實就是這么硬,硬得硌牙。在農村,車早就不再是單純的代步工具。它是擺在明面上的實力說明書,是相親市場上的硬性籌碼,是維護一個家庭在熟人社會里基本尊嚴的“臉面”。房子大家都有了,車就成了新的角力場。哪怕這車是貸的款,是二手的,只要它停在門口,就意味著這家人“跟上了趟”,沒被時代甩下。
道理我都懂,可錢呢?
我爹下了死命令:“借!我去你姑家,你舅家,把你姨家都跑一遍。你也別在城里瞎混了,回來,跟我去磚廠再找份工!”
一場以“車”為名的家庭總動員,在過年的喜慶余溫里,悲壯地開始了。我爹放下了一輩子沒怎么彎過的腰,提著廉價的酒和點心,走進每一家可能有閑錢的親戚門。他賠著笑臉,說著自己這輩子最不擅長的話,把借錢的理由包裝成“孩子結婚要用”(雖然連對象都沒有)。我看見他夜里蹲在院子里抽煙,煙頭的火光在黑暗里明明滅滅,像他最后那點不肯熄滅的自尊。
最終,湊了六萬八。加上那兩萬七的“保命錢”,九萬五。還差五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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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娘默默摘下了耳朵上那對戴了三十年的金耳環——那是她的嫁妝。又翻出我奶奶留下的一只銀鐲子。“拿去,當了。”她把東西塞給我爹,聲音很輕,手卻在抖。
車,終于開回來了。一輛白色的吉利遠景X6,停在還露著紅磚的院墻外,嶄新得與周遭的一切格格不入。我爹圍著車轉了無數圈,用袖子擦了又擦根本不存在的灰。那天下午,他“無意中”把車開到了村口小賣部門前,下車買了包煙,和一群老伙計聊了足足半小時,聲音洪亮,中氣十足。
有了車,世界好像真的不一樣了。我娘急性闌尾炎發作,鎮上衛生院看不了,要去市里。若是以前,得四處打電話求有車的鄰居,看人臉色,耽誤時間。那天,我爹二話不說,把我娘抱上車,一路疾馳。他在醫院走廊里對我說:“這五千塊的手術費,借得值!這車,買得值!”
說媒的也開始上門了。劉嬸領來的姑娘,看見門口的車,眼睛亮了一下。雖然親事因為其他原因沒成,但至少,我們不再倒在第一道門檻上。
然而,鐵殼子的重量很快顯現。每月兩千多的車貸,讓我爹在磚廠不敢歇一天。油價漲了,他盡量少開,除非必要。保險、保養,每一筆都是原先不敢想的花銷。有車的面子有了,里子卻更緊了。我娘抱怨菜錢又少了,我爹只是悶頭抽煙。
一天深夜,我聽見父母在屋里低聲爭吵。
“當初就不該打腫臉充胖子!這債啥時候能還清?”
“你懂個屁!沒這個鐵殼子,你兒子就得打光棍!我在村里就抬不起頭!這是買的車嗎?這是買的‘不矮人一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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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靠在冰冷的墻上,心里五味雜陳。這輛十萬塊的國產車,像一枚沉重的勛章,別在我家拮據的胸膛上。它既是負擔,也是鎧甲;既是攀比的產物,也是現實的護身符。它不理性,不經濟,但在我們生活的這個規則里,它又如此必要。
過年,我再次回家。村口的棋盤邊,我爹依然在下棋。老王頭還在,但不再敲棋盤炫奧迪了。因為我爹落子后,會淡淡說一句:“將軍。這步棋,跟我開車送村長去鎮上開會一樣,穩。”
陽光下,那輛白色的吉利靜靜停在旁邊,車身上落了些塵土,不再嶄新刺眼,卻仿佛真正融入了這個家,成為了我們在這片土地上,艱難但固執地挺直脊梁的一部分。
它不僅僅是一輛車。它是我們全家,用勒緊的褲腰帶和放下的臉面,換來的、在這個時代農村活下去并爭取活得好一點的——一張最硬的通行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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