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咔嚓。
老陳抬起頭。客廳里電視開著,聲音調得很低。老婆在嗑瓜子。
咔嚓。停頓。咔嚓。
他聽了一會兒。今天的節奏和昨天不一樣。昨天是三拍,均勻的。今天是兩拍,中間空了一截。
他在等什么。
老陳沒問。他盯著電腦屏幕,上面有一行字:
“世界上什么東西最硬,女孩子最喜歡,而且還能讓她的生活變得更加舒服?”
小區門口聽來的。兩個老頭站著聊天,一個問,一個答。答的那個說銀行卡。
老陳開始打字。
老周是個鎖匠。
老周每天去銀行,輸同一個密碼。那是他前妻設的。離婚那天,前妻說,我在卡里存了一筆錢,密碼是我們結婚的日子。你什么時候取出來,我就什么時候原諒你。
老周試了七年。第一年把所有可能的日子都試了一遍。第二年他試認識的、牽手的、吵架的。第三年他什么都不想了,每天就輸同一個數字。
那個數字是他前妻的生日。
他知道不對。第一年就知道。但他每天還是輸。輸完了,屏幕上顯示密碼錯誤,他就覺得今天又見到她了。
有一天,老周排隊時看見前面一個女的,背影很像她。頭發,肩膀,站姿,都像。老周站在后面,不敢動。他怕她一回頭,不是。他更怕一回頭,是。
女的沒回頭。辦完業務,走了。
老周站在柜臺前,機器上的密碼框閃著光。他忽然想,也許第一年就對了。也許是他記錯了。也許這七年,他每天都在打開那扇門,只是自己不知道。
他沒輸密碼。轉身走了。
走出銀行,太陽很曬。他想,要是這七年我每天都在打開那扇門,門后面是什么?
老周不知道。
老陳停下來。
他想起他爹也有一本存折。黑色的,塑料封皮,邊角磨白了。每個月往里存兩百,存了三年多,一次沒取過。后來他爹走了,老陳收拾遺物,發現那本存折,里頭有八千塊錢。取款日期是三年前。
三年前。他爹是五年前走的。
銀行的人說,取款日期是系統自動生成的,取過才有。可他爹沒取過。他爹那三年已經不會走路了。
老陳盯著屏幕。
老婆推門進來,手里端著一杯牛奶。
“喝了。”
老陳接過來,杯子有點燙。
老婆沒走,靠在門框上,看著他。
“你那個鎖匠,”她說,“后來怎么樣了?”
老陳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在寫鎖匠?”
“你剛才說的。”
老陳想了想。
老婆忽然說:“我妹昨天打電話了。她說,姐,你下個月來。我問她為什么下個月。她說,因為下個月我就不用化妝了。”
老陳手里的牛奶晃了一下。
老婆看著他,等他說什么。
老陳張了張嘴。
老婆點點頭,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背對著他說:“他怕確認完了,就再也沒念想了。”
門關上。
老陳盯著屏幕。牛奶慢慢涼下去。
三十年前,老陳九歲。
放學路上,他和伙伴打賭,誰能把石頭砸碎。他挑了一塊青色的,握在手心里涼涼的。他蹲下來,把石頭放在地上,舉起另一塊更大的,狠狠砸下去。
砰。
石頭裂成兩半。
伙伴說,你手真硬。
老陳把兩塊石頭都裝進口袋,一路走一路摸。走到家門口,他聽見屋里有人在哭。不是哭出聲的那種哭,是憋著的,一抽一抽的。抽,停,抽。
他站在門口,沒進去。
他爹那天不在家。他媽說,你爹去銀行了。
老陳問,去銀行干什么?
他媽說,存錢。給你娶媳婦。
老陳說,我不要媳婦,我要錢。
他媽笑了,不要媳婦要錢干什么?
老陳說,買石頭。
吃飯的時候,他媽忽然說,你爹說,下個月帶你去公園。
老陳說,真的?
他媽說,真的。
老陳等了一個月。每天放學往路口看。
他爹沒回來。
有一天,他爹從銀行回來,給他帶了一顆糖。玻璃紙包的,水果味。老陳剝開糖紙,把糖放進嘴里,甜的。
他問,爹,公園呢?
他爹愣了一下,說,下個月。
老陳又等了一個月。他爹又去銀行,又給他帶了一顆糖。
他問,爹,下個月到了嗎?
他爹說,還沒到。
后來老陳不問了。但他爹每次從銀行回來,都會給他帶一顆糖。老陳把糖紙攢起來,夾在課本里。
有一天,他爹從銀行回來,沒帶糖。
老陳問,爹,糖呢?
他爹說,銀行說下個月才有。
那天晚上,他把兩塊石頭從口袋里掏出來,放在枕頭底下。涼涼的,硬硬的。
石頭不會說下個月。
第二天醒來,石頭還在。
老婆走了三年。
走之前說了半句話。那天她靠在床頭,忽然說:“我跟你說——”
然后停了。
老陳等著。等了一夜。她沒說。
第二天早上,她走了。
老陳把半句話寫在紙上,壓在枕頭底下。
今天下午,他去了一趟河邊。把老婆的存折剪碎了,一片一片,撒進河里。
那是她一輩子攢的錢。密碼是女兒的生日。她攢這些錢干什么,老陳不知道。他只知道,她走的那天,他翻出這本存折,忽然想起小時候他爹那本。
他爹每個月存兩百。老婆每個月也存。他們存的不是錢。他們存的是萬一。
萬一女兒需要。萬一自己生病。萬一下個月有用。
老陳把存折剪碎的時候,女兒在旁邊問,爸你干什么?
老陳說,她想帶走的東西,誰也拿不走。
天黑了。
老陳坐在書桌前。那行字還在。
他想起老婆剛才說的話。他怕確認完了,就再也沒念想了。
老周那七年,每天去銀行,每天看見“密碼錯誤”,是在等那個背影回頭。
老陳這三年,每天晚上看那張紙,也是在等。等那半句話自己說完。
他站起來,走到鏡子前。
鏡子里那個人頭發白了。他伸手摸鏡子,手指碰到冰涼的玻璃。
他想起一個背影。不是老婆的,是他爹的。
那天半夜,他醒來,看見他爹坐在床沿上,背對著他。黑黑的,一動不動。
他那時候沒叫他爹。
他回到書桌前。
窗外有風。
他繼續打字。
他寫:老周后來怎么樣了?沒人知道。
老周的故事是他編的。但那個背影是真的。
老婆的背影,他見過無數次。她買菜回來,走得很快。她在廚房做飯,背對著他,鍋里冒著熱氣。她在陽臺晾衣服,踮著腳,伸手夠晾衣桿。
他從來沒叫住過她。從來沒說,你轉過來,讓我看看你。
他以為有的是時間。
有一天,他站在陽臺上抽煙,她在樓下喊他。他聽見了,沒回頭。她喊了三聲,他抽了三口煙。后來她不喊了。
他不知道那天她想說什么。
老陳躺下來。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縫,從墻角一直延伸到燈的位置。三十年了,還在。它不說話。就待在那里。
他這輩子,從來沒問過老婆:你最想要什么?
他以為她會說房子,說錢,說安穩。
現在他不知道了。
也許她會說,你早點回來。
也許她會說,你多看我一會。
也許她會說,下個月,咱們一起去公園。
也許她什么都不說。就像那半句話一樣,永遠停在那里。
但停在那里,就是還沒走。
他閉上眼睛。
窗外,有一句話等了三年,還在等。
“我跟你說——”
他夢見老周。老周站在銀行門口,太陽曬著,不知道往哪兒走。他走過去,拍了拍老周的肩膀。
他說,進去吧。把密碼輸對。
老周說,我怕。
他說,怕什么?
老周說,怕門開了,里面沒人。
他沒說話。
但他還是推了老周一下。
老周走進銀行。他站在外面等。等了很久。老周沒出來。
他想,也許老周在排隊。也許機器壞了。也許密碼還是錯的。
也許門開了,里面有人。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站在太陽底下,曬著,等著。
像等他老婆回頭。像等他爹的下個月。像等那半句話自己說完。
等著等著,他醒了。
天還沒亮。
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里。
枕頭底下,壓著那張紙。
紙上寫著:“我跟你說——”
還沒說完。
話沒說完,人就還在等。
等就是還在。
天亮的時候,老陳起來了。
他走到陽臺上站著。對面樓的燈又亮起來,一扇一扇的。
他回屋,拿起那張紙,又看了一遍。
他把紙放回去。
走到廚房,熱了杯牛奶。杯子還是那個杯子,燙手。
他端著牛奶,走到書桌前,坐下來。
屏幕上那行字還在。
他看著這行字,想了很久。
然后他開始打字。
他寫:最硬的東西,是我現在坐在這里,等著聽下一聲咔嚓。
咔嚓。
客廳里電視開著,聲音調得很低。
咔嚓。停頓。咔嚓。
那個節奏又開始了。
老婆三年前就走了。
但他還坐在這里,等著聽下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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