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尚君 | 承續傳統 追求卓越——讀李曉杰《〈水經注〉通識》

十多年前，一次校內資助項目評審會上，首次知道李曉杰教授欲作《水經注》系統研究，感到有些訝異。原因嘛，是北魏酈道元所著此書在中國歷史地理方面太經典了，清代樸學最盛時期沈炳巽、全祖望、趙一清、戴震等皆卓有建樹，趙、戴之校酈公案更成長久之謎。近人楊守敬、熊會貞合作《水經注疏》，釋讀尤詳，王國維《水經注校》也享譽學林，胡適更有最后20年專治該書而終無所成的故實。后起的李曉杰如何后出轉精，超邁前哲，不能不為他擔心。隨著最近八九年間他主持的《水經注》讀書會一系列杰出成果問世，終于理解他如何承續前人學術，采取前沿而科學的方法，承續傳統，追求卓越，將《水經注》研究推向了全新的高度。我曾有幸讀到他這些年的所有著作，欣快何如。對于一般讀者來說，他的這本《〈水經注〉通識》（中華書局2025年6月出版）大約是理解并進入他的學術領域最簡捷明曉的途徑。

《〈水經注〉通識》全書七章。第一，《〈水經〉各種知多少》，分析酈道元以前國人對域內江河的認識，涉及舊題漢桑欽《水經》的來源。第二，《酈道元的家世與生平》。第三，《〈水經注〉的成書與編纂》，涉及著述背景、成書時間、寫作方法與編排次序四個方面。第四，《〈水經注〉的內容與價值》，以地理學、歷史學與地名學、文獻學與金石學、文學、語言學五節來加以論述。比方我近期校訂唐前期詩，看到其保存文獻與唐前詩文的價值。前人列《水經注》與《三國志注》《世說注》《文選注》為保存古佚書最豐富的四大古注，近人施蟄存編《〈水經注〉碑錄》，著眼各有不同。第五，《〈水經注〉的流傳與版本》，涉及酈書成書后的傳播史，就大端言，原書40卷，宋以后僅存35卷，又人為增擴為40卷。李曉杰將歷代存世版本區分為古本和今本兩個系統，古本指宋刊本以及保留宋本面貌的《永樂大典》本和幾種明寫本，而將明后期至今的各種刊本、注本、校本皆視為今本。有此認識，努力恢復古本，就成為李曉杰致力的首要目標，也奠定他從事酈學的基礎。第六，《傳統酈學研究》，是對酈學的學術史回顧，分別敘述考據學派、詞章學派和地理學派的各自貢獻。第七，《〈水經注〉新研》，分“文本?？薄薄笆吩刺骄俊薄暗乩砜坚尅焙汀暗貓D新繪”四部分展開論述，集中表達李曉杰的治學主張與學術目標。

《〈水經注〉通識》，李曉杰 著，中華書局2025年出版

《〈水經注〉通識》161頁，有一張《技術路線圖》，用直觀的方式表達李曉杰團隊的治學理路。第一層級，有兩層標示，左為文獻占有，包括傳世文獻、考古數據、水文數據和測繪地圖，右為研究方法，含版本對勘匯校、佚文輯錄補綴、文獻考證分析、二重證據印證、河流動力原理、山野調查研究、數據計量分析、地理信息系統。其下逐次展開，包括文本研究、本體研究與研究核心三個系列，包含五個子課題。就我的理解，文本研究最大程度地努力還原《水經注》古本的面貌，是對傳統學術的繼承和深化，本體研究則關心《水經注》所記載的所有水道及其外圍的自然、人文景觀，以之與文本互為參照，其中將傳統治學與現代科技手段皆發揮到極致。他對研究核心表達為五點，即《水經注》新校文本、《水經注》史源探析、《水經注》水道復原、《水經注》政區復原、《水經注》數據庫建設。就我所知，這一系統工程的部分成果已經出版，包括《古本與今本：現存〈水經注〉版本匯考》（復旦大學出版社2021年出版）、《水經注校箋圖釋》三種五冊（含渭水流域、汾水涑水流域、洛水流域，科學出版社2017—2021年出版）以及《水經注圖集（汾涑渭洛卷）》（科學出版社、龍門書局2025年出版）?！端涀ⅰ啡珪?0卷，前述后二書僅完成其中接近七卷內容的闡釋，《〈水經注〉通識》也充分利用了此七卷的成果，而這七卷所含以太原、長安、洛陽為中心的城市群，恰是中華文化在漢唐時期的核心區域，所展示的文本、河道、地圖、城市、建筑圖片，更精彩紛呈，美不勝收。

我沒有能力評價李曉杰教授的工作，但讀他的書，一是增加對酈道元《水經注》所達成就的認識；二是確認李曉杰教授在接續前人工作基礎上，展現出超邁前人的學術勇氣和科學精神。

圖源：視覺中國

上古人類知識受限，形成河出昆侖、江水源岷的認識?！端涀ⅰ穭t不同。記載汾水“出太原汾陽縣北管涔山”；記載涑水“出河東聞喜縣東山黍葭谷”，注入解縣東張陽池；記載渭水“出隴西首陽縣渭谷亭南鳥鼠山”，洛水“出京兆上洛縣讙舉山”。經李曉杰以文本與精密測繪寫定的現代地圖比讀，無不契合無誤，不能不佩服酈道元生活的六世紀前中國古人的地理測繪已經達到的水平。李曉杰將現代衛星云圖所見之河道影像，與《水經注》文本描述所載河道對比，缺漏當然不少，但有記載者一般都能得到印證。從漢晉間的文獻記載看，輿地圖曾有很巨大的存在，各時期都有地方文獻編纂的記錄。酈道元平生足跡僅限在北魏，他因仕宦而遷徙，能親自踏勘的地方與河道都很有限，他的成就主要是采據文獻以編次與河道有關的文獻。這與李時珍很相似，《本草綱目》也不是遍嘗百草的成果，而是根據歷代本草書編纂而成。編次有序，取刪有識，是這類集大成學者的學養所在。

《〈水經注〉通識》是李曉杰宏大而科學研究成果的較通俗的介紹，博收約取，深入淺出，讀來興味無窮。就傳統學術言，他充分獲得海內外所存《水經注》的所有存世善本，以清戴震校定的殿本為底本，通校包括殘宋本和《永樂大典》本在內的13種15部版本，逐字逐句精校，在字詞校訂、錯簡識別、脫文恢復、佚篇輯補四方面，推動《水經注》原本的恢復。僅此一項，就足以比肩明清一流學者而有以過之。其次，是史源探究與文本解讀，追求準確理解并詮釋文本。在此基礎上，展開地理考釋，包括水環境變遷考察，包括水道復原、河湖澤藪的變遷、干流和支流的系統揭示、人工渠道與水利工程的真相還原，同時，更注意還原不同流域人文景觀的面貌?！锻ㄗR》中所收如戾陵堨、東興堤、千金堨的3D復原示意、所在洛水流域河湖澤藪的地理示意、洛陽城及其周邊圖、洛陽千秋門及建春門之還原，以及附頁所載渭水流域干流支流示意，都是他們已經完成工作的很小一部分。有興趣的讀者可以查閱他的前列幾部大書。

中國學術是不斷發展進步的?！端涀ⅰ返墓沤駥W術演變，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

陳尚君，復旦大學文科資深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