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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維系婚外情34年,連2個情人的養老都安頓好,老婆從不多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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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為虛構小說故事,地名人名均為虛構,請勿與現實關聯。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聯網,圖片非真實圖像,僅用于敘事呈現,如有侵權請聯系刪除!

      我維系婚外情34年,連2個情人的養老都安頓好,老婆從不多說,直到我查出癌癥,才發現自己像個小丑

      醫院的消毒水味道鉆進高國棟的鼻腔。

      他捏著那張胃癌中期的診斷書,手指在“印戒細胞癌”那幾個字上摩挲。

      主治醫生的聲音隔著口罩,聽起來像隔著一層毛玻璃:“高先生,家屬來了嗎?”

      高國棟抬頭。

      診室門口,妻子韓梅安靜地站著。

      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針織開衫,頭發梳得一絲不茍,手里拎著他住院要用的那個棕色皮包——那是他十年前出差時買的,邊緣已經磨損。

      她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沒有驚恐,沒有悲傷,甚至連一絲漣漪都沒有。

      高國棟忽然想起這三十四年來,無論他在外應酬到多晚,無論他給秦雪和方莉買了多少套房、轉了多少錢,韓梅永遠是這樣一副表情。

      平靜得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湖水。

      “家屬在這兒。”高國棟啞著嗓子說。

      韓梅走進來,接過診斷書,仔細看了兩分鐘。

      然后她抬起頭,看向醫生:“治療方案是什么?”

      醫生開始解釋手術、化療、靶向藥。

      韓梅聽得很認真,偶爾點頭,還會問幾個專業問題——她退休前是藥劑師,這些術語她都懂。

      整個過程,她沒有看高國棟一眼。

      直到醫生說完,她才轉向高國棟,語氣平緩得像在討論今晚吃什么:

      “住院手續我辦好了。”

      “病房在住院部七樓,單人間。”

      “你先去病房休息,我去藥房拿醫生開的止痛藥。”

      高國棟喉嚨發緊。

      他想說點什么,想說“老婆我害怕”,想說“我錯了”,想說“這些年委屈你了”。

      但所有的話都堵在胸口,化成一股酸澀的氣。

      他張了張嘴,最后只擠出一句:“梅子,我……”

      “走吧。”

      韓梅打斷他,拎起皮包轉身往外走。

      走到診室門口時,她停下腳步,沒有回頭,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高國棟。”

      “你說,這算不算報應?”



      第一章

      高國棟躺在病床上。

      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墻壁,白色的床單。

      一切都白得刺眼。

      他閉上眼睛,腦子里全是韓梅剛才那句話。

      報應。

      這兩個字像兩根針,扎進他六十歲的身體里。

      病房門被推開。

      韓梅走進來,手里拿著藥袋和繳費單。

      她把藥袋放在床頭柜上,開始整理柜子里的東西——保溫杯、紙巾、遙控器,每一樣都擺得整整齊齊。

      “梅子。”高國棟睜開眼。

      韓梅沒應聲。

      她拿出手機,打開計算器,開始按數字。

      “住院押金三萬。”

      “剛才開的進口止吐藥,一盒八百六,開了五盒。”

      “靶向藥要等病理報告出來再定,醫生說一個月大概兩萬到五萬。”

      “還有營養費、護工費……”

      她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向高國棟:

      “你那張工行卡里還有多少錢?”

      高國棟愣住了。

      他沒想到韓梅會問這個。

      “我……我卡里應該還有十幾萬。”他囁嚅道,“不夠的話,我從理財里取。”

      “理財?”韓梅放下手機,“你說的是哪筆理財?”

      “就……就建行那筆,一百二十萬的。”

      “那筆錢上個月到期,我轉出來了。”

      韓梅語氣平淡,“你兒子高遠要買二套房,首付差八十萬,我給他了。”

      高國棟猛地坐起來。

      胃部的疼痛讓他額頭冒汗,但他顧不上。

      “你給高遠怎么不跟我說一聲?!”

      “跟你說?”韓梅終于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水面的浮光,“跟你說,你會同意嗎?”

      “那是我攢的錢!”

      “是你攢的。”韓梅點頭,“但存折是我的名字,密碼是我設的,短信提醒綁的是我的手機號。”

      她頓了頓:

      “高國棟,你忘了?三十四年前結婚時你說過,家里錢都歸我管。”

      “你說你只負責掙錢,花錢的事讓我做主。”

      “現在我要做主了,你不樂意?”

      高國棟啞口無言。

      他看著韓梅。

      這個和他同床共枕了三十四年的女人,此刻陌生得讓他心慌。

      “梅子,你是不是……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韓梅沒回答。

      她走到窗邊,拉開窗簾。

      下午的陽光照進來,把她米白色的開衫鍍上一層金邊。

      “知道什么?”她背對著他,“知道你在城東給秦雪買了套學區房?”

      “還是知道你在城南給方莉盤了個美容院?”

      “或者知道你去三亞出差那次,其實是帶秦雪去度假?”

      高國棟的臉色一點點白下去。

      他感覺胃里那團東西在翻滾,在灼燒,在啃噬他的五臟六腑。

      “你……你什么時候……”

      “什么時候知道的?”

      韓梅轉過身,眼神里終于有了一絲情緒。

      但那不是憤怒,不是悲傷。

      而是一種近乎悲憫的嘲諷。

      “高國棟。”

      “你以為你藏得很好嗎?”

      她走回病床邊,從皮包里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扔在被子上。

      “自己看。”

      高國棟顫抖著手打開信封。

      里面是照片。

      第一張:2008年,他和秦雪在杭州西湖邊的合影。秦雪穿著旗袍,他摟著她的腰。照片背面有日期——那一年,韓梅父親胃癌去世,他在外地“出差”,沒能趕回來。

      第二張:2015年,他和方莉在機場。他推著行李箱,方莉挽著他的手臂。照片是從側面拍的,能清楚看到他的臉——那天他跟韓梅說,要去北京開三天會。

      第三張:2020年,銀行轉賬記錄。一筆五十萬的轉賬,收款人秦雪。備注欄寫著:購房款。

      第四張:2022年,購房合同復印件。產權人方莉,地址城南商業街,面積一百二十平,全款購入。

      第五張:2023年,微信聊天截圖。是秦雪發給他的:“老公,我弟想買車,你轉二十萬過來。”

      他回復:“好,明天轉。”

      高國棟一張一張翻過去。

      他的手抖得越來越厲害。

      這些照片、這些記錄,時間跨度足足二十多年。

      每一張都能要他的命。

      “你……”他抬起頭,聲音嘶啞,“你找人查我?”

      “需要查嗎?”

      韓梅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姿態從容得像在自家客廳。

      “高國棟,你每個月工資到賬,第二天必定會轉出兩筆錢。”

      “一筆五千,固定轉到秦雪的卡里——那是你給她定的‘生活費’。”

      “另一筆不固定,有時三千,有時一萬,那是給方莉的‘零花錢’。”

      “你每周三晚上‘加班’,其實是去秦雪那兒。”

      “每月第二個周末‘應酬’,其實是陪方莉。”

      “你手機密碼是你兒子生日,但你不知道,高遠十二歲那年就告訴我,他看見你輸密碼了。”

      韓梅頓了頓,從包里拿出保溫杯,擰開,喝了一口水。

      動作慢條斯理。

      “還有,你車里那個行車記錄儀。”

      “去年壞了,你說沒必要修,就一直沒管。”

      “但你知道行車記錄儀有個功能嗎?”

      “它會自動把錄像上傳到云端。”

      “而云端賬號,是用你的手機號注冊的。”

      “密碼,是你身份證后六位。”

      高國棟整個人僵住了。

      他感覺一股寒意從腳底竄上來,瞬間凍住了全身的血液。

      “你……你都看了?”

      “看了。”韓梅點頭,“看了三年。”

      “三年里,你和秦雪在車里說過什么,和方莉在車里做過什么,我聽得一清二楚。”

      “包括秦雪懷孕那次,你哄她說‘打掉吧,我老婆身體不好,我不能離婚’。”

      “包括方莉鬧脾氣那次,你答應她‘等韓梅死了,我就娶你’。”

      韓梅放下保溫杯。

      她看著高國棟,眼神像在打量一件已經過期變質的商品。

      “高國棟,我給你算筆賬。”

      “從1990年到現在,三十四年。”

      “你給秦雪花了大概三百二十萬——包括兩套房、一輛車、她兒子出國留學的費用。”

      “你給方莉花了大概兩百八十萬——包括美容院、各種奢侈品、還有她老家蓋房子的錢。”

      “加起來六百萬。”

      “平均每年十七萬六千。”

      “平均每月一萬四千六。”

      “平均每天四百八十六塊。”

      她身子前傾,聲音壓得很低:

      “也就是說,從我懷孕那年你出軌開始,你每天花在情人身上的錢,差不多是我半個月的工資。”

      “而我呢?”

      “我每天給你做飯、洗衣、帶孩子、伺候你爸媽。”

      “你媽癱瘓那五年,是我端屎端尿。”

      “你爸老年癡呆,是我守在床邊。”

      “你兒子從小學到大學,家長會你去了幾次?”

      “我生病住院,你陪過幾天?”

      韓梅笑了。

      笑著笑著,眼角有淚光。

      但她很快抹掉了。

      “高國棟,你以為你聰明?”

      “你以為你把兩個情人都安排得妥妥當當,連養老都規劃好了?”

      “秦雪的兒子在國外,你給他存了五十萬教育基金。”

      “方莉的美容院每個月凈賺三萬,你說那是她以后的保障。”

      “你甚至立了遺囑——當然,是瞞著我立的。”

      “遺囑里,你給秦雪留了一套房,給方莉留了一百萬現金。”

      “給我和兒子呢?”

      “剩下那點零頭。”

      她站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現在你查出癌癥了。”

      “中期,五年存活率不到百分之五十。”

      “手術要錢,化療要錢,靶向藥要錢。”

      “你那兩個情人,會來看你嗎?”

      “會給你端屎端尿嗎?”

      “會為你花光積蓄嗎?”

      高國棟嘴唇顫抖。

      他想說什么,卻發不出聲音。

      韓梅拎起皮包,轉身往門口走。

      走到門邊時,她停下,回頭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高國棟。”

      “你聰明了一輩子。”

      “怎么就忘了——”

      “老天爺看著呢。”

      門輕輕關上了。

      高國棟癱在床上,像一具被抽空骨頭的皮囊。

      第二章

      晚上七點,護工來了。

      是個五十多歲的女人,姓王,說話帶著口音。

      “高先生,吃飯了。”

      王姐把病床桌板支起來,從保溫桶里盛出一碗粥。

      青菜肉末粥,熬得稀爛。

      高國棟沒胃口。

      “韓姐交代了,您剛做完胃鏡,只能吃流食。”王姐把勺子遞過來,“您多少吃點,不然沒力氣。”

      “韓梅呢?”高國棟問。

      “韓姐回家了。”王姐說,“她說要收拾點東西,明天再過來。”

      “她……她有沒有說什么?”

      “說什么?”王姐想了想,“哦,她說讓我盯著您把藥吃了,晚上九點有止痛針。”

      高國棟接過勺子,機械地往嘴里送粥。

      粥是溫的,不燙。

      但他吞咽時,食道像被砂紙磨過一樣疼。

      吃了半碗,他放下勺子。

      “王姐,我手機呢?”

      “在這兒。”王姐從抽屜里拿出手機,“韓姐說手機輻射大,讓您少看。”

      高國棟解鎖屏幕。

      微信有十幾條未讀消息。

      第一條是秦雪發來的:“老公,今天怎么沒聯系我?想你啦。”

      第二條也是秦雪:“我弟買車那二十萬,你轉了沒?”

      第三條是方莉:“老高,美容院這個月租金漲了,你再給我轉兩萬唄。”

      第四條是兒子高遠:“爸,聽媽說你住院了?什么病?嚴重嗎?”

      第五條是公司副總老趙:“老高,聽說你病了?項目的事我暫時替你盯著,你好好休息。”

      高國棟手指懸在屏幕上。

      他點開秦雪的頭像,打字:“小雪,我住院了。”

      發送。

      等了五分鐘,沒回復。

      他又給方莉發:“莉莉,最近手頭緊,錢的事過幾天再說。”

      方莉秒回:“過幾天是幾天?房東催我呢!”

      高國棟閉上眼。

      胃又疼起來了。

      他按了呼叫鈴。

      護士進來,給他打了止痛針。

      藥效上來后,他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

      夢里,他回到了1990年。

      那一年,他二十六歲,韓梅二十四歲。

      兒子高遠剛滿月。

      他在機械廠當技術員,一個月工資八十六塊。

      韓梅在藥房上班,一個月七十二塊。

      日子緊巴巴的,但每天晚上,他抱著兒子,韓梅靠在他肩上,三個人擠在十平米的筒子樓里,覺得全世界都是他們的。

      是從什么時候開始變的?

      是1992年,他下海經商,賺了第一桶金?

      是1995年,他買了第一輛車,一輛桑塔納?

      是1998年,他認識了秦雪——那個在歌舞廳唱歌的年輕姑娘?

      還是2005年,他遇到方莉——那個剛離婚、楚楚可憐的美容院老板娘?

      高國棟在夢里皺緊眉頭。

      他看見年輕的自己,拿著大哥大,在歌舞廳包廂里摟著秦雪的腰。

      他看見中年的自己,開著寶馬,在美容院門口等方莉下班。

      他看見現在的自己,躺在病床上,身邊一個人都沒有。

      “高先生?高先生?”

      有人推他。

      高國棟睜開眼。

      天已經黑了,病房里只開了一盞夜燈。

      王姐站在床邊,手里拿著手機。

      “高先生,您兒子打電話來。”

      高國棟接過手機。

      “爸。”高遠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背景音很吵,“媽說你胃癌?真的假的?”

      “真的。”高國棟嗓子啞得厲害,“中期。”

      “怎么搞的……”高遠頓了頓,“媽呢?媽在你旁邊嗎?”

      “她回家了。”

      “回家了?”高遠聲音提高,“你都癌癥了,她回家干什么?!”

      “她……”



      高國棟不知道該怎么說。

      難道要說,你媽知道我出軌三十四年,現在不想管我了?

      “爸,你跟媽吵架了?”高遠敏銳地問。

      “沒有。”

      “肯定吵架了。”高遠語氣肯定,“媽今天下午給我打電話,把八十萬首付錢轉給我了,還讓我趕緊去辦手續,別拖。”

      “她態度特別奇怪,冷冰冰的。”

      “爸,到底怎么回事?”

      高國棟沉默。

      “爸!”高遠急了,“你說話啊!”

      “小遠。”高國棟終于開口,聲音疲憊得像熬了三天夜,“爸……爸做錯事了。”

      “什么事?”

      “對不起你媽的事。”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

      然后高遠的聲音沉下來:

      “你又出軌了?”

      “又”這個字,像一把刀。

      高國棟心臟一抽。

      “你……你知道?”

      “我知道什么?”高遠冷笑,“我知道你從小到大,沒參加過我一次家長會。”

      “我知道你每年過年都‘出差’,媽一個人帶我回姥姥家。”

      “我知道你手機里存著兩個‘秦總’‘方總’,但從來不帶她們回家。”

      “爸,你真當我傻?”

      高遠深吸一口氣:

      “我只是沒想到,你能渣這么多年。”

      “高遠,爸……”

      “你別叫我。”高遠打斷他,“我現在就給我媽打電話。”

      “你要跟媽說什么?”

      “說什么?”高遠笑了,笑聲里全是諷刺,“說我支持她離婚,說我站她那邊,說你們那點破事我早就知道,只是懶得捅破。”

      “爸,你知道我最惡心你什么嗎?”

      “不是你出軌。”

      “是你明明出軌,還非要裝出一副好丈夫、好父親的嘴臉。”

      “你給秦雪的兒子交留學費用的時候,想過我嗎?”

      “你給方莉買奢侈品的時候,給媽買過什么?”

      “媽那條戴了十年的金項鏈,還是姥姥給的。”

      電話被掛斷了。

      忙音嘟嘟響著。

      高國棟舉著手機,維持著那個姿勢,很久很久。

      王姐小心翼翼地把手機拿走。

      “高先生,您……您別太難過了。”

      高國棟沒說話。

      他轉過頭,看向窗外。

      城市的霓虹燈在夜色里閃爍,像無數雙嘲諷的眼睛。

      第三章

      第二天早上八點,韓梅來了。

      她換了一件深藍色的外套,手里拎著一個行李箱。

      “這些是你的換洗衣物。”她把箱子放在墻角,“牙膏牙刷、剃須刀、拖鞋,都在里面。”

      “梅子。”高國棟掙扎著坐起來,“我們談談。”

      “談什么?”韓梅在椅子上坐下,從包里拿出一疊文件,“談離婚嗎?”

      高國棟呼吸一滯。

      “我……我沒想離婚。”

      “我想。”韓梅把文件遞過來,“這是離婚協議,我昨晚找律師擬的。”

      “你看看。”

      高國棟接過那疊紙。

      第一頁,財產分割。

      韓梅要求分得夫妻共同財產的百分之七十。

      理由是:高國棟長期出軌,存在重大過錯。

      第二頁,房產。

      現在住的這套房子,歸韓梅所有。

      城東給秦雪買的那套學區房,韓梅要求追回——因為是夫妻共同財產,高國棟無權單方面贈與。

      城南方莉的美容院,同樣要求追回。

      第三頁,存款和理財。

      韓梅要求分割高國棟名下所有賬戶余額的百分之七十。

      第四頁,公司股權。

      高國棟持有公司百分之四十的股份,韓梅要求分走百分之二十。

      高國棟越看手越抖。

      “梅子,這……這太過分了。”

      “過分?”韓梅挑眉,“哪里過分?”

      “房子、錢、公司股份,你都要拿大頭,我……”

      “你還有兩個情人養著。”韓梅替他把話說完,“你還有六百萬的‘感情投資’在外頭。”

      “高國棟,我跟你算的是法律賬。”

      “真要算感情賬——”

      她身子前傾,眼睛直直盯著他:

      “你這三十四年欠我的,傾家蕩產都還不清。”

      高國棟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韓梅從包里又拿出一張紙。

      “這是你這些年給秦雪和方莉轉賬的記錄。”

      “我找銀行的朋友拉出來的。”

      “從1998年第一筆五千塊開始,到上個月你給秦雪轉的二十萬,總共五百八十七萬四千六百元。”

      “這些錢,都是夫妻共同財產。”

      “我有權要求追回。”

      她把紙拍在病床上:

      “兩個選擇。”

      “第一,你配合我,把這些錢要回來,然后我們按協議離婚,你拿百分之三十,我拿百分之七十。”

      “第二,你不配合,我起訴離婚,申請財產保全,凍結你所有賬戶,同時起訴秦雪和方莉不當得利。”

      韓梅頓了頓,補充道:

      “順便告訴你,我昨天已經咨詢過律師了。”

      “律師說,證據鏈很完整,贏面很大。”

      “而且你婚內轉移財產,情節嚴重,法官很可能判你凈身出戶。”

      高國棟臉色慘白如紙。

      他感覺胃部那團東西又在燒,燒得他渾身冒冷汗。

      “梅子……你一定要做得這么絕嗎?”

      “絕?”韓梅笑了,“高國棟,你有資格說這個字嗎?”

      “我二十五歲嫁給你,二十六歲生孩子,二十七歲發現你出軌。”

      “我沒哭沒鬧,因為我兒子還小。”

      “我想著,等你玩夠了,總會回家的。”

      “我等了十年。”

      “十年后,你不但沒回家,還多了個方莉。”

      “我又想,等兒子上大學了,我就離婚。”

      “結果兒子上大學那年,你媽癱瘓了。”

      “我伺候你媽五年,你在這五年里,給秦雪買了套房,給方莉盤了個店。”

      “你媽去世那天,你在秦雪那兒過夜。”

      “電話打不通,最后還是鄰居幫忙抬的尸體。”

      韓梅的聲音很平靜。

      平靜得像在講別人的故事。

      “高國棟,你知道我最恨你什么嗎?”

      “不是你出軌。”

      “是你把我當傻子。”

      “你覺得我什么都不知道,覺得我好騙,覺得我會為了‘家庭完整’忍一輩子。”

      “你甚至跟秦雪說,等你退休了,就跟我離婚,娶她。”

      “你跟方莉說,等我死了,家產都是她的。”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

      陽光照在她臉上,能清楚地看見眼角的皺紋。

      那些皺紋,每一道都是歲月,每一道都是忍耐。

      “去年,我體檢查出乳腺結節。”

      “醫生說可能是癌前病變,讓我住院做活檢。”

      “我住院三天,你給我打了兩個電話,每次不超過一分鐘。”

      “你說忙,說在談項目。”

      “后來我才知道,那三天,你帶方莉去香港購物了。”

      韓梅轉過身,眼眶發紅,但一滴淚都沒有。

      “高國棟,我不欠你的。”

      “我忍了三十四年,不是因為愛你。”

      “是因為我兒子。”

      “是因為我不想讓他有一個破碎的家庭。”

      “但現在他長大了,成家了,有自己的生活了。”

      “我也該為自己活一回了。”

      她走回病床邊,拿起那份離婚協議。

      “簽字吧。”

      “簽了字,我們兩清。”

      高國棟看著那份協議。

      看著韓梅冷靜到近乎冷酷的臉。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韓梅還不是這樣的。

      她愛笑,愛撒嬌,愛挽著他的胳膊逛公園。

      是從什么時候開始,她再也不笑了?

      是從什么時候開始,她看他的眼神里,只剩下冷漠?

      “梅子。”高國棟聲音哽咽,“我錯了。”

      “我真的錯了。”

      “你給我一次機會,好不好?”

      “我治病需要人照顧,需要錢,你不能現在拋下我……”

      “我給你請護工。”韓梅打斷他,“錢,你可以賣股份,賣車,賣你給情人買的東西。”

      “至于照顧——”

      她笑了笑:

      “讓你的秦雪和方莉來照顧你吧。”

      “她們花了你六百萬,也該盡盡義務了。”

      高國棟絕望地閉上眼睛。

      他知道,韓梅是來真的。

      這個忍了他三十四年的女人,終于不想再忍了。

      “協議我放這兒。”韓梅把文件放在床頭柜上,“你好好考慮。”

      “考慮好了,給我打電話。”

      她拎起包,轉身要走。

      “梅子!”高國棟喊住她,“如果……如果我不同意呢?”

      韓梅停在門口。

      她沒有回頭,聲音輕飄飄地傳過來:

      “那我們就法庭見。”

      “順便,我會把你這三十四年的光輝事跡,打印成冊,寄給你公司所有同事、所有客戶,還有你老家所有親戚。”

      “高國棟。”

      “你可以不要臉。”

      “但你兒子還要。”

      門關上了。

      高國棟癱在床上,像一灘爛泥。

      王姐小心翼翼地走進來,看了看他的臉色,沒敢說話。

      過了很久,高國棟才開口:

      “王姐,把我手機拿來。”

      他要給秦雪打電話。

      他要問問她,如果他沒錢了,生病了,她還會不會要他。

      第四章

      電話響了七八聲才接通。

      “老公?”秦雪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慵懶,“這么早打電話,想我啦?”

      “小雪。”高國棟嗓子發干,“我住院了。”

      “住院?怎么了?”

      “胃癌,中期。”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然后秦雪的聲音明顯緊張起來:“嚴重嗎?能治好嗎?”

      “不知道。”高國棟說,“要手術,要化療,要花很多錢。”

      “哦……”秦雪頓了頓,“那……那你要好好休息啊。”

      “小雪。”高國棟握緊手機,“你能來看看我嗎?”

      “現在?”

      “對,現在。”

      “現在不行啊。”秦雪語氣為難,“我今天約了美容院做護理,下午還要去接兒子——他學校開家長會,你忘了?”

      高國棟的心一點點沉下去。

      “那明天呢?”

      “明天……明天我弟買車,我得陪他去4S店。”

      “后天?”

      “后天我瑜伽課……”

      “秦雪。”高國棟打斷她,“我就問你一句話。”

      “如果我沒錢了,生病了,你還會跟我在一起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

      長長的沉默。

      然后秦雪笑了,笑聲有點尷尬:

      “老公,你說什么呢……”

      “回答我。”

      “我……”秦雪支吾了幾秒,“老公,我們這么多年感情,你還不了解我嗎?”

      “我就是個普通女人,沒工作,沒收入,全靠你養著。”

      “你要是真沒錢了,我……我也得生活啊。”

      她頓了頓,補充道:

      “不過你放心,你給我的那套房,我會一直記著你的好。”

      “以后每年清明,我給你燒紙。”

      高國棟的手開始抖。

      他掛斷了電話。

      然后他打給方莉。

      方莉接得很快:“老高,錢轉了嗎?”

      “莉莉,我生病了。”

      “生病?”方莉愣了下,“什么病?”

      “胃癌。”

      “哎喲,怎么得這個病……”方莉語氣夸張,“那你好好治啊,現在醫學發達,能治好的。”

      “莉莉,你能來醫院看看我嗎?”



      “現在?不行啊。”方莉立刻拒絕,“美容院今天搞活動,我得盯著。”

      “那晚上呢?”

      “晚上我得去進貨。”

      “明天?”

      “明天我約了客戶……”

      “方莉。”高國棟聲音發冷,“我這些年給你花了多少錢,你心里有數。”

      “現在我病了,你連來看一眼都不肯?”

      方莉沉默了。

      過了一會兒,她的聲音冷下來:

      “高國棟,你什么意思?”

      “你花錢是你自愿的,我又沒逼你。”

      “是,你對我好,我記著。”

      “但咱們說難聽點,不就是包養關系嗎?”

      “你出錢,我出人,各取所需。”

      “現在你病了,沒錢了,還想讓我端屎端尿伺候你?”

      她冷笑:

      “你老婆呢?你讓她伺候你啊。”

      “她伺候了你三十多年,也該輪到我們了吧?”

      電話被掛斷了。

      忙音響起來的時候,高國棟覺得整個世界都在旋轉。

      他靠在床頭,大口大口地喘氣。

      胃疼得像有刀在攪。

      但他沒按呼叫鈴。

      他就這么硬生生忍著。

      好像這種肉體上的疼痛,能抵消一點心里的鈍痛。

      王姐端著水進來,看見他的樣子嚇了一跳:

      “高先生,您臉色怎么這么差?要不要叫醫生?”

      “不用。”高國棟擺擺手,“王姐,你出去吧,我想一個人待會兒。”

      王姐猶豫了一下,還是放下水杯出去了。

      病房里安靜下來。

      高國棟拿起手機,點開微信。

      秦雪發來一條消息:“老公,你別多想,好好治病,等你好點了我就去看你。”

      方莉也發了一條:“老高,剛才我說話沖了點,你別往心里去。你先治病,錢的事不急。”

      他看著這兩條消息。

      忽然覺得特別可笑。

      三十四年。

      六百萬。

      兩個口口聲聲說愛他的女人。

      到頭來,他生病了,她們連醫院的門都不肯進。

      而那個被他辜負了三十四年的女人,至少還給他請了護工,還給他收拾了行李。

      高國棟捂住臉。

      有溫熱的液體從指縫里滲出來。

      他哭了。

      六十歲的男人,哭得像條被拋棄的老狗。

      不知道過了多久,手機又響了。

      是兒子高遠。

      高國棟抹了把臉,接起來。

      “爸。”高遠的聲音很沉,“我跟媽談過了。”

      “她怎么說?”

      “她要離婚。”高遠頓了頓,“而且態度很堅決。”

      “我……我不想離。”

      “你不想離?”高遠語氣譏諷,“爸,你有什么資格說不想離?”

      “你這三十四年,有一天盡過丈夫的責任嗎?”

      “媽乳腺結節住院那次,你在哪兒?”

      “姥姥去世那次,你在哪兒?”

      “我高考那年,你在哪兒?”

      高國棟啞口無言。

      “爸,我實話跟你說。”高遠嘆了口氣,“我支持媽離婚。”

      “而且我建議你,痛快點簽字。”

      “至少,還能給你留點臉。”

      “小遠,連你也不管我了?”高國棟聲音發抖。

      “我怎么管?”高遠反問,“我給你請護工?我給你出醫藥費?”

      “爸,我有自己的家,有老婆孩子,有房貸車貸。”

      “你給秦雪兒子交留學費的時候,想過我房貸還沒還清嗎?”

      “你給方莉買愛馬仕的時候,想過你孫子連早教班都上不起嗎?”

      高遠深吸一口氣:

      “簽了吧。”

      “簽了,媽還能念在夫妻一場,給你請護工,給你交醫藥費。”

      “不簽,你真要鬧上法庭,到時候你那些破事全曝光,你讓我的臉往哪兒擱?”

      “我兒子以后上學,同學說他爺爺是個老渣男?”

      電話又被掛斷了。

      高國棟看著手機屏幕慢慢暗下去。

      就像他的人生,一點點暗下去。

      第五章

      下午三點,醫生來查房。

      “高先生,病理報告出來了。”主治醫生拿著文件夾,“印戒細胞癌,惡性程度比較高。”

      “治療方案我們討論過了,建議先做兩個周期化療,縮小腫瘤,然后手術。”

      “術后再化療四個周期。”

      高國棟木然地問:“治愈率有多少?”

      “五年生存率,百分之三十左右。”

      百分之三十。

      高國棟閉上眼睛。

      “費用呢?”

      “化療一個周期大概兩萬,手術十萬左右,術后化療和靶向藥,如果都用進口的,一年大概三十萬。”

      “總共……大概要一百萬。”

      一百萬。

      高國棟腦子里迅速盤算。

      他手里現在能動的現金,不到二十萬。

      公司股份值三百萬,但一時半會兒賣不掉。

      給秦雪和方莉花的六百萬,韓梅要追回,但就算能追回,也需要時間。

      他沒有時間了。

      “醫生。”高國棟睜開眼,“如果我放棄治療呢?”

      醫生愣了一下,隨即皺眉:

      “高先生,您還年輕,才六十歲,不要輕易放棄。”

      “我不是放棄。”高國棟苦笑,“我是沒錢。”

      醫生沉默了。

      過了一會兒,他說:“你可以申請大病醫保,能報銷一部分。”

      “剩下的,跟家人商量商量。”

      “家人……”高國棟喃喃重復。

      他還有家人嗎?

      老婆要離婚。

      兒子站老婆那邊。

      情人躲得遠遠的。

      他活到六十歲,活成了孤家寡人。

      醫生走后,高國棟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發呆。

      王姐進來給他量體溫,看見他這樣子,忍不住勸:

      “高先生,您別太悲觀。”

      “現在醫學發達,能治好的。”

      高國棟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他問:“王姐,你結婚了嗎?”

      “結了。”王姐笑了笑,“我老公在工地打工,兒子在讀大學。”

      “你老公對你好嗎?”

      “好啊。”王姐說,“他雖然掙錢不多,但每個月工資都交給我,自己就留兩百塊煙錢。”

      “我生病了,他比我還著急。”

      “去年我子宮肌瘤做手術,他在醫院守了三天三夜,眼睛都沒合。”

      高國棟聽著,心里像被針扎。

      “王姐,你說,什么樣的男人才算好丈夫?”

      王姐想了想:

      “我覺得吧,不用多有錢,不用多能干。”

      “就一點:心里有家,心里有老婆孩子。”

      “回家吃頓飯,陪老婆說說話,陪孩子寫作業。”

      “這就夠了。”

      高國棟笑了。

      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他當了三十四年丈夫,三十四年父親。

      卻沒做到這最簡單的一點。

      “王姐,你出去吧。”

      “我想睡會兒。”

      王姐點點頭,輕手輕腳地出去了。

      高國棟閉上眼睛。

      腦子里開始放電影。

      一幀一幀,全是韓梅。

      年輕的韓梅,穿著碎花裙,在公園里對他笑。

      中年的韓梅,系著圍裙,在廚房里給他煲湯。

      現在的韓梅,面無表情地遞給他離婚協議。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是五年前,韓梅乳腺結節住院。

      他去醫院看過她一次,待了不到十分鐘。

      臨走時,韓梅叫住他:

      “高國棟。”

      “如果這次活檢是癌,你會照顧我嗎?”

      他當時怎么回答的?

      他說:“別瞎想,不會是癌。”

      韓梅看著他,眼神很深:

      “如果是呢?”

      他敷衍道:“是就治唄,咱家又不是沒錢。”

      韓梅沒再說話。

      只是轉過頭,看向窗外。

      現在他明白了。

      她問的不是錢。

      是心。

      是他那顆早就飛走的心。

      高國棟摸出手機,點開韓梅的微信。

      聊天記錄還停留在三天前。

      韓梅給他發了一條:“晚上想吃什么?”

      他回:“不回去吃,有應酬。”

      然后就沒有然后了。

      他往上翻。

      翻到去年,前年,大前年。

      大部分都是韓梅在說話。

      “記得吃胃藥。”

      “下雨了,帶傘。”

      “兒子周末回家,你早點回來。”

      他的回復,永遠是簡短的幾個字。

      “知道了。”

      “忙。”

      “不回去。”

      高國棟看著這些記錄。

      忽然覺得,這三十四年,韓梅就像在對著一個黑洞說話。

      沒有回音,沒有反應。

      只有無盡的沉默。

      他退出微信,打開通訊錄。

      找到韓梅的電話,撥了過去。

      響了五聲,接通了。

      “喂。”韓梅的聲音很平靜。

      “梅子。”高國棟嗓子發緊,“我……我想跟你談談。”

      “談什么?”

      “談……談以前。”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然后韓梅說:

      “高國棟,以前的事,沒什么好談的。”

      “你簽字,或者不簽字。”

      “給我一個答復就行。”

      “我不簽。”高國棟脫口而出,“梅子,我不離婚。”

      “不離婚?”

      “對,不離婚。”高國棟坐直身體,語氣激動起來,“我知道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

      “你給我一次機會,讓我彌補你,好不好?”

      “我治病需要人照顧,需要錢,你不能現在拋下我……”

      “高國棟。”韓梅打斷他,“你搞清楚。”

      “不是我要拋下你。”

      “是你,早在三十四年前,就拋下我了。”

      電話里傳來忙音。

      韓梅掛了。

      高國棟舉著手機,保持那個姿勢,很久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起來。

      笑得肩膀發抖,笑得眼淚橫流。

      他想起韓梅昨天那句話:

      “高國棟,你以為你聰明?”

      是啊。

      他以為他聰明。

      以為能把兩個情人都安排得妥妥當當,以為能把老婆哄得服服帖帖。

      以為這輩子都在掌控之中。

      結果呢?

      癌癥來了。

      情人跑了。

      老婆不要他了。

      他像個精心搭建了一輩子積木的孩子,最后發現,所有的積木都是假的。

      一碰,就全塌了。

      一周后的下午。

      高國棟剛做完第一次化療,吐得昏天暗地。

      王姐在衛生間清理污物,病房里只有他一個人。

      門被推開。

      韓梅走了進來。

      她今天穿了一身黑色套裝,手里拿著一個文件袋。

      臉色比上次更冷。

      “高國棟。”她把文件袋放在床上,“這是法院傳票。”

      “我起訴離婚了。”

      高國棟猛地抬頭。

      “你……你真起訴了?”

      “對。”韓梅點頭,“財產保全申請也通過了。”

      “你名下所有銀行卡、股票賬戶、理財產品,全部凍結。”

      “公司股份,暫時禁止轉讓。”

      她頓了頓,補充道:

      “另外,我也起訴了秦雪和方莉。”

      “要求她們返還你贈與的所有財產。”

      “法院已經立案了。”

      高國棟臉色煞白。

      “梅子,你非要做得這么絕嗎?”

      “絕?”韓梅笑了,“高國棟,你知道什么才叫絕嗎?”

      她打開文件袋,從里面拿出一支錄音筆。

      按下播放鍵。

      先是一個女人的聲音,帶著哭腔:

      “韓姐,我真不知道高國棟有老婆……”

      “他跟我說他離婚了,說會娶我……”

      是秦雪的聲音。

      然后是另一個女人,語氣激動:

      “韓梅你別欺人太甚!我跟老高是你情我愿,他愿意給我花錢,你管得著嗎?”

      是方莉。

      接著是高國棟自己的聲音:

      “小雪你放心,等我退休了,就跟韓梅離婚。”

      “她就是個黃臉婆,早該滾蛋了。”

      “莉莉,美容院你好好經營,以后這就是你的養老本錢。”

      “韓梅?她活不了幾年了,等她死了,家產都是你的。”

      一段又一段錄音。

      全是高國棟這些年跟兩個情人說的話。

      有些他記得,有些不記得。

      但每一句,都像一把刀,扎在他心口。

      錄音播完了。

      病房里死一般的寂靜。

      韓梅收起錄音筆,看著高國棟:

      “這些錄音,是我從你行車記錄儀的云端下載的。”

      “三年,一千多個小時。”

      “我聽了整整一個月。”

      “高國棟。”

      “你以為你聰明?”

      “你以為你掌控一切?”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他。

      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釘子:

      “現在,你告訴我。”

      “這三十四年,到底誰才是小丑?”

      第六章

      高國棟坐在病床上,看著韓梅的背影。

      那個背影,他看了三十四年。

      曾經覺得熟悉到骨子里,現在卻陌生得像隔著千山萬水。

      “梅子。”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在抖,“你……你早就計劃好了?”

      韓梅轉過身。

      窗外的陽光照在她臉上,清楚地映出她眼里的冰冷。

      “計劃?”她重復這個詞,嘴角扯出一個沒有溫度的弧度,“高國棟,你覺得我需要計劃嗎?”

      “我只是在等。”

      “等你玩夠的那天。”

      “等你回頭的那天。”

      “等你至少還能想起,你還有個家。”

      她走回病床邊,拿起那份法院傳票。

      “我等了三十四年。”

      “等到你媽死了,等到你爸死了,等到兒子長大了。”

      “等到我自己也快老了。”

      “你都沒回頭。”

      韓梅把傳票遞到他面前:

      “現在,我不想等了。”

      高國棟沒接。

      他盯著韓梅的眼睛,試圖從里面找出一絲一毫的不忍。

      但他什么都沒找到。

      那雙眼睛里,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靜。

      “梅子。”他聲音發干,“如果我……如果我求你……”

      “求我什么?”韓梅打斷他,“求我不要離婚?求你病了,讓我照顧你?”

      “高國棟,你憑什么?”

      “憑你三十四年的背叛?”

      “憑你給情人花錢如流水,給我買個菜都要記賬?”

      “憑你媽癱瘓那五年,你只去看過三次?”

      她頓了頓,聲音更冷:

      “你知道你媽臨終前跟我說什么嗎?”

      “她說,梅子,我對不起你。”

      “她說,我兒子不是個東西,你趁早離開他。”

      “她說,下輩子,我給你當女兒,伺候你一輩子。”

      高國棟渾身一震。

      “你媽都知道?”他不敢相信,“她知道我……”

      “她知道。”韓梅點頭,“她早就知道。”

      “但她不敢說,怕你生氣,怕你不要她這個媽。”

      “她癱瘓在床那五年,你給她請了護工,就覺得萬事大吉了。”

      “可你知道護工怎么對她的嗎?”

      “喂飯像喂狗,翻身像翻麻袋。”

      “有次她尿在床上,護工嫌臟,讓她憋著,憋到膀胱炎,發高燒。”

      “我那天剛好去看她,送她去醫院,醫生說再晚點就腎衰竭了。”

      韓梅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從那以后,我每天下班先去你家,給你媽擦身、喂飯、換尿布。”

      “然后回家給你做飯,給兒子輔導作業。”

      “五年,一千八百多天,我沒睡過一個整覺。”

      “你呢?”

      “你在給秦雪過生日,在陪方莉逛商場。”

      “你媽去世那天,我給你打了十七個電話。”

      “你一個都沒接。”

      “最后是鄰居幫忙,把老太太抬到殯儀館。”

      “你第二天才出現,身上還帶著秦雪的香水味。”

      她睜開眼睛,眼眶通紅,但沒有淚。

      “高國棟,你說,我憑什么還要管你?”

      “憑你是我丈夫?”她笑了,笑得諷刺,“你配嗎?”

      高國棟說不出話。

      他像被人掐住了喉嚨,窒息感一陣陣涌上來。

      胃又開始疼了。

      這次疼得他額頭冒汗,整個人蜷縮起來。

      韓梅看著他痛苦的樣子,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她拿起包,轉身要走。

      “梅子……”高國棟艱難地開口,“醫藥費……醫藥費怎么辦?”

      韓梅停在門口。

      “你的銀行卡凍結了,但醫保卡還能用。”

      “大病醫保能報銷一部分。”

      “剩下的——”她回頭看了他一眼,“賣車,賣股份,賣你給情人買的東西。”

      “至于護工費,我已經付到這個月底。”

      “之后,你自己想辦法。”

      門關上了。

      高國棟倒在床上,渾身發抖。

      不是疼的。

      是冷的。

      從骨頭縫里滲出來的冷。

      王姐端著水進來,看見他這樣子,嚇了一跳:

      “高先生,您怎么了?要不要叫醫生?”

      高國棟擺擺手。

      他咬著牙,硬生生把那股疼壓下去。

      然后他拿起手機,給公司副總老趙打電話。

      電話響了很久才接通。

      “老高啊。”老趙的聲音聽起來有點尷尬,“什么事?”

      “老趙,我生病的事,公司都知道了吧?”

      “呃……知道了。”

      “我想賣點股份。”高國棟直截了當,“我手里有百分之四十,想賣百分之二十,你問問有沒有人接。”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

      然后老趙說:“老高,這事……有點難辦。”

      “為什么?”

      “你老婆……韓梅,她昨天來公司了。”

      “她帶了律師,出示了法院的財產保全裁定書。”

      “說你在被起訴離婚期間,所有股份禁止轉讓。”

      老趙頓了頓,壓低聲音:

      “她還跟我們說了你的事。”

      “說你這些年……在外面養了兩個女人,花了六七百萬。”

      “現在你病了,人家不要你了,你才想起老婆。”

      “老高,不是我說你,這事你做得太不地道了……”

      高國棟腦子嗡嗡響。

      “公司現在什么態度?”

      “董事會的意思,是你先處理好家事。”老趙嘆氣,“你這事影響太壞,幾個大客戶都聽說了,說要重新考慮合作。”

      “而且你老婆那邊……態度很堅決。”

      “她說,如果你不簽字離婚,她就天天來公司鬧。”

      “老高,咱們這么多年交情,我勸你一句。”

      “認了吧。”

      “該簽字簽字,該還錢還錢。”

      “至少,還能留點臉面。”

      電話掛斷了。

      高國棟舉著手機,手抖得厲害。

      韓梅這是要把他往絕路上逼。

      凍結他的錢,斷了他的后路,還要去公司鬧。

      她是要讓他身敗名裂。

      王姐小心翼翼地問:“高先生,您……您沒事吧?”

      高國棟沒說話。

      他盯著天花板,腦子里一片空白。

      過了很久,他才開口:

      “王姐,幫我辦出院。”

      “啊?”王姐愣住了,“您剛做完化療,醫生說要觀察兩天……”

      “不觀察了。”高國棟撐著手臂坐起來,“我要出院。”

      “可是……”

      “幫我辦。”高國棟語氣堅決,“現在就去。”

      王姐猶豫了一下,還是出去了。

      高國棟靠在床頭,拿出手機,點開秦雪的微信。

      打字:“小雪,我要用錢,你把城東那套房賣了。”

      發送。

      紅色感嘆號。

      消息被拒收了。

      秦雪把他拉黑了。

      他又點開方莉的微信:“莉莉,美容院轉給我,我急用錢。”

      同樣被拉黑。

      高國棟笑了。

      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這就是他養了三十四年的女人。

      這就是他花了六百萬換來的“真情”。

      他放下手機,艱難地挪下床。

      胃還在疼,化療的副作用讓他渾身無力。

      但他還是堅持著,一件件穿上衣服。

      然后他拉開病房門,走了出去。

      走廊很長,白得刺眼。

      他扶著墻,一步一步往外走。

      路過護士站時,護士叫住他:“高先生,您要去哪兒?”

      “出院。”高國棟頭也不回。

      “可您還沒辦手續……”

      “不辦了。”

      他走進電梯,按下一樓。

      電梯門關上時,他看見鏡子里的自己。

      臉色慘白,眼窩深陷,頭發因為化療掉了一大片。

      像個鬼。

      他忽然想起三十四年前,他第一次見到韓梅的樣子。

      那是在機械廠的聯誼會上。

      韓梅穿著白襯衫,藍裙子,扎著馬尾辮,笑起來有兩個酒窩。

      他走過去,笨拙地搭訕:

      “同志,能請你跳支舞嗎?”

      韓梅看了他一眼,臉紅了。

      那天晚上,他們跳了三支舞。

      他說:“我叫高國棟,今年二十六歲,技術員,一個月工資八十六塊。”

      她說:“我叫韓梅,今年二十四歲,藥劑師,一個月七十二塊。”

      他說:“我會對你好的。”

      她說:“我信。”

      電梯到了一樓。

      門開了。

      高國棟走出去,走進醫院大廳。

      陽光從玻璃門外照進來,晃得他睜不開眼。

      他忽然想,如果時光能倒流。

      如果他能回到三十四年前那個晚上。

      他一定不會說那句“我會對你好的”。

      因為他說了,卻沒做到。

      這比從來不說,更傷人。

      第七章

      高國棟沒回家。

      他去了公司。

      雖然韓梅說要去公司鬧,但他還是想去看看。

      那是他奮斗了三十年的地方。

      從一個小作坊,做到現在兩百多人的企業。

      他付出了大半輩子。

      公司在前海大廈十八樓。

      高國棟坐電梯上去,一路上遇到幾個員工,看他的眼神都很奇怪。

      有同情,有鄙夷,也有躲閃。

      他裝作沒看見。

      走到自己辦公室門口,發現門鎖著。

      秘書小陳看見他,趕緊跑過來:

      “高總,您怎么來了?”

      “開門。”高國棟說。

      小陳猶豫了一下,還是拿出鑰匙開了門。

      辦公室還是老樣子。

      紅木辦公桌,真皮沙發,墻上掛著他和市領導的合影。

      但桌上的文件少了,電腦也關了。

      “高總,趙總說……說您最近身體不好,讓您在家休息。”小陳小心翼翼地說,“工作的事,他先替您管著。”

      高國棟沒說話。

      他在辦公椅上坐下,打開抽屜。

      里面空空如也。

      他的私章、合同、客戶資料,全都不見了。

      “誰動的我抽屜?”他問。

      小陳低下頭:“趙總說……說怕您需要什么,先幫您收起來了。”

      高國棟笑了。

      這就是他信任了二十年的兄弟。

      趁他病,要他命。

      “讓老趙來見我。”他說。

      “趙總……趙總出差了。”

      “什么時候回來?”

      “不知道。”

      高國棟盯著小陳。

      小陳不敢看他,眼神躲閃。

      “小陳。”高國棟說,“你跟了我八年,我對你怎么樣?”

      “高總對我很好。”

      “那你說實話。”高國棟一字一句,“老趙是不是想趁這個機會,把我踢出局?”

      小陳咬著嘴唇,不說話。

      但沉默就是答案。

      高國棟閉上眼睛。

      他覺得累。

      前所未有的累。

      “你出去吧。”他說。

      小陳如蒙大赦,趕緊跑了。

      辦公室里安靜下來。

      高國棟坐在椅子上,看著窗外。

      前海大廈是這座城市的地標,從十八樓看出去,能看見整個CBD。

      高樓林立,車水馬龍。

      這是他打拼了一輩子的地方。

      但現在,這里沒他的位置了。

      手機響了。

      是兒子高遠。

      高國棟接起來。

      “爸,你在哪兒?”高遠語氣焦急。

      “公司。”

      “你去公司干什么?”高遠急了,“媽今天去公司找你,沒找到人,打電話問我。”

      “她找我干什么?”

      “還能干什么?離婚的事!”高遠嘆氣,“爸,你就不能痛快點簽字嗎?”

      “我簽了字,然后呢?”高國棟問,“然后我住哪兒?錢從哪兒來?醫藥費誰出?”

      “你……”高遠頓了頓,“你不是還有兩個情人嗎?讓她們管你啊。”

      “她們把我拉黑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

      過了一會兒,高遠說:“爸,你這是自作自受。”

      “我知道。”高國棟苦笑,“所以我現在遭報應了。”

      “小遠,爸就問你一句話。”

      “如果我真的一無所有了,生病了,快死了。”

      “你會管我嗎?”

      高遠沒說話。

      長長的沉默。

      然后他說:“爸,我有老婆孩子,有房貸車貸。”

      “我只能……盡力。”

      盡力。

      這兩個字,像兩把鈍刀,慢慢割著高國棟的心。

      “我知道了。”他說,“你忙吧。”

      掛了電話。

      高國棟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

      太陽慢慢西斜,把辦公室染成一片金黃。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剛創業的時候。

      租了一間三十平的小辦公室,只有他一個人。

      白天跑客戶,晚上睡沙發。

      韓梅那時還在藥房上班,每天中午給他送飯。

      兩菜一湯,用保溫盒裝著。

      她說:“國棟,別太累,身體要緊。”

      他說:“不累,等公司做大了,我給你買大房子,買轎車。”

      她笑:“我不要大房子,也不要轎車。”

      “我就要你每天回家吃飯。”

      他做到了嗎?

      沒有。

      公司做大了,房子買了,轎車買了。

      但他回家的次數,越來越少。

      直到最后,家成了旅館。

      他只是回去睡個覺。

      睡醒了就走。

      高國棟站起來,走到窗邊。

      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忽然想,如果他從這里跳下去。

      一切是不是就結束了?

      不用面對韓梅的冷漠,不用面對兒子的疏遠,不用面對情人的背叛。

      也不用面對癌癥的折磨。

      他打開窗戶。

      十八樓的風很大,吹得他頭發亂飛。

      樓下是螞蟻一樣的車流。

      跳下去,幾秒鐘,就什么都結束了。

      他一只腳跨上窗臺。

      手機又響了。

      是韓梅。

      高國棟盯著那個名字,看了很久。

      最終還是接了起來。

      “喂。”

      “高國棟,你在哪兒?”韓梅的聲音很冷。

      “公司。”

      “你馬上下來。”韓梅說,“我在樓下咖啡廳等你。”

      “等我干什么?”

      “談離婚的事。”

      高國棟笑了。

      “韓梅,你就這么迫不及待?”

      “對。”韓梅毫不掩飾,“我一天都不想再等了。”

      “如果我不下去呢?”

      “那我就上去。”韓梅說,“帶著律師,帶著法院傳票,當著全公司人的面,跟你談。”

      高國棟握緊手機。

      指關節泛白。

      “韓梅,你一定要把我逼死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然后韓梅說:

      “高國棟,是你先逼我的。”

      “三十四年,你把我逼成一個笑話。”

      “現在,該你還了。”

      電話掛斷了。

      高國棟站在窗邊,看著樓下。

      咖啡廳的招牌亮著燈。

      他仿佛能看見韓梅坐在里面,面無表情地等著他。

      等著給他最后一擊。

      他收回腳,關上窗戶。

      然后轉身,走出辦公室。

      電梯一路向下。

      他的心情也一路向下。

      第八章

      咖啡廳在寫字樓一層。

      高國棟走進去,一眼就看見韓梅。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著一杯白開水。

      對面坐著兩個男人,一個穿西裝,應該是律師,另一個年紀大點,高國棟認識——是法院的劉法官,他以前打過交道。

      韓梅居然把法官都請來了。

      高國棟走過去,在韓梅對面坐下。

      “高先生。”律師先開口,“我是韓梅女士的代理律師,姓張。”

      “這是法院的劉法官,今天來做個調解。”

      高國棟看向韓梅:“你什么意思?”

      “意思很簡單。”韓梅看著他,“今天把離婚協議簽了,財產分割談清楚。”

      “如果不簽,明天就開庭。”

      劉法官咳嗽一聲:

      “高先生,韓女士,你們都是成年人,結婚三十多年,有什么矛盾可以好好談。”

      “離婚不是小事,尤其是你們這個年紀,還有共同財產、公司股權這些復雜問題。”

      “我的建議是,能調解盡量調解。”

      高國棟沒說話。

      他盯著韓梅。

      韓梅也盯著他。

      兩個人的眼神在空中碰撞,誰也不讓誰。

      “梅子。”高國棟先開口,“你真的一點舊情都不念?”

      “舊情?”韓梅笑了,“高國棟,我們之間還有舊情嗎?”

      “從你出軌那天起,情就斷了。”

      “這三十四年,我只是在履行一個妻子的義務。”

      “現在,我不想履行了。”

      她拿出離婚協議,推到他面前:

      “簽字吧。”

      “簽了字,我們兩清。”

      高國棟看著那份協議。

      厚厚一疊,十幾頁。

      他能想象里面的條款有多苛刻。

      “如果我堅持不簽呢?”

      “那就法庭見。”韓梅語氣平靜,“我會申請凍結你所有資產,包括公司股權。”

      “同時起訴秦雪和方莉,要求返還所有贈與財產。”

      “高國棟,你猜猜,如果秦雪和方莉知道你名下沒錢了,還會不會幫你?”

      “她們現在已經不接我電話了。”

      “那是因為她們還不知道你被起訴。”韓梅冷笑,“等法院傳票送到她們手上,等她們知道要還錢,你看她們會不會找你鬧。”

      高國棟心一沉。

      他知道韓梅說的是對的。

      秦雪和方莉,愛的從來不是他這個人。

      是他的錢。

      如果他沒錢了,她們會比誰都跑得快。

      “梅子。”高國棟聲音發澀,“就算我簽了字,財產都給你,那我怎么辦?”

      “我生病了,需要錢治病,需要人照顧……”

      “那是你的事。”韓梅打斷他,“三十四年,你給情人花錢的時候,想過家里怎么辦嗎?”

      “你媽癱瘓的時候,你想過她需要人照顧嗎?”

      “我乳腺結節住院的時候,你想過我需要人陪嗎?”

      她頓了頓,聲音更冷:

      “高國棟,這個世界不是圍著你轉的。”

      “你享受了三十四年的自由,現在該還債了。”

      高國棟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劉法官看了看兩人,嘆氣道:

      “高先生,韓女士說得也有道理。”

      “你婚內出軌,長期與他人保持不正當關系,這在法律上屬于重大過錯。”

      “韓女士要求多分財產,是有依據的。”

      “而且我看了韓女士提供的證據,確實很充分。”

      “如果真鬧上法庭,你可能連百分之三十都拿不到。”

      高國棟握緊拳頭。

      指甲陷進肉里,但他感覺不到疼。

      “梅子。”他最后掙扎,“看在我們三十四年夫妻的份上,給我留條活路。”

      “我治病至少要一百萬,你給我留一百萬,行不行?”

      韓梅看著他。

      看了很久。

      然后她搖頭:

      “不行。”

      “為什么?!”

      “因為你不配。”

      韓梅站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高國棟,你知道我這三十四年是怎么過的嗎?”

      “每天給你做飯,等你回家,等到菜涼了,等到心冷了。”

      “每天給你洗衣服,聞著你襯衫上的香水味,猜你今天又見了誰。”

      “每天假裝什么都不知道,假裝自己很幸福,假裝你是個好丈夫。”

      “我裝了三十四年。”

      “裝到我自己都信了。”

      她笑了,笑得凄涼:

      “但現在我裝不下去了。”

      “看見你,我就想起你那兩個情人。”

      “想起你給她們花錢的樣子,想起你對她們說的甜言蜜語。”

      “想起我像個傻子一樣,守著一個空殼婚姻,還覺得自己偉大。”

      “高國棟,我不欠你的。”

      “我忍了三十四年,已經仁至義盡。”

      “現在,該你付出代價了。”

      她拿起包,看向律師和劉法官:

      “張律師,劉法官,今天辛苦你們了。”

      “既然他不想簽,那我們就法庭見。”

      說完,她轉身就走。

      “等等!”高國棟喊住她。

      韓梅停下腳步,沒回頭。

      “我簽。”高國棟聽見自己的聲音,嘶啞得像破風箱,“我簽。”

      韓梅轉過身。

      眼神里沒有驚喜,沒有放松。

      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靜。

      好像這個結果,她早就料到了。

      張律師拿出筆,遞給他。

      高國棟接過筆,手抖得厲害。

      他翻到協議最后一頁,簽名處。

      筆尖懸在紙上,遲遲落不下去。

      “高先生,簽字吧。”張律師催促。

      高國棟閉上眼睛。

      深吸一口氣。

      然后,他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三個字,寫得歪歪扭扭。

      像他的人生,一塌糊涂。

      簽完字,他把筆扔在桌上。

      “現在你滿意了?”

      韓梅走過來,拿起協議,仔細看了看簽名。

      然后她收進文件袋。

      “明天去民政局辦手續。”她說。

      “這么快?”

      “快嗎?”韓梅看著他,“我已經等了三十四年了。”

      她轉身又要走。

      “梅子。”高國棟叫住她,“最后一個問題。”

      “你說。”

      “這三十四年,你……你愛過我嗎?”

      韓梅停下腳步。

      她沒回頭,聲音很輕:

      “愛過。”

      “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久到我自己都快忘了。”

      她走了。

      咖啡廳里只剩下高國棟一個人。

      還有對面那杯沒動過的白開水。

      他盯著那杯水,看了很久。

      然后他端起韓梅的杯子,把里面的水一飲而盡。

      水是涼的。

      涼到心里。

      第九章

      離婚手續辦得很快。

      民政局的工作人員是個年輕姑娘,看了看他們的結婚證,又看了看離婚協議,眼神有點復雜。

      “結婚三十四年了?”她問。

      “嗯。”韓梅點頭。

      “確定要離?”

      “確定。”

      姑娘沒再說什么,開始辦手續。

      十分鐘后,兩個紅本換成了兩個綠本。

      高國棟拿著離婚證,感覺手里沉甸甸的。

      這不是一本證。

      這是他三十四年的人生。

      韓梅把離婚證收進包里,轉身就走。

      “梅子。”高國棟叫住她,“財產分割……”

      “按照協議來。”韓梅頭也不回,“房子歸我,你的東西我已經收拾好了,放在門口。”

      “車你可以開走,但戶名要過戶給你自己。”

      “公司股份,張律師會跟你對接。”

      “至于秦雪和方莉那邊的錢,我會去要。”

      “要回來,按協議分你百分之三十。”

      她頓了頓:

      “還有,護工費我只付到這個月底。”

      “之后,你自己想辦法。”

      說完,她走了。

      高國棟站在民政局門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

      陽光很好,曬得人發暈。

      他忽然想起三十四年前,他們來領結婚證的那天。

      也是這么個晴天。

      他騎著自行車,載著韓梅。

      她穿著紅裙子,摟著他的腰,臉貼在他背上。

      他說:“梅子,我會對你好的。”

      她說:“我信。”

      現在,三十四年過去了。

      他食言了。

      她也走了。

      高國棟回到家——或者說,曾經的家。

      門口果然放著一個行李箱。

      里面是他的衣服、鞋子、剃須刀。

      還有一些零碎的東西。

      他打開門,走進去。

      家里很干凈,干凈得像沒人住過。

      客廳的沙發上,還鋪著他喜歡的灰色毯子。

      餐桌上,還放著他常用的那個茶杯。

      但屬于韓梅的東西,全都不見了。

      她的衣服,她的化妝品,她養的花,她看的書。

      全都沒了。

      這個家,一下子空了。

      高國棟在沙發上坐下。

      胃又開始疼了。

      他拿出止痛藥,干咽下去。

      然后他拿出手機,給秦雪打電話。

      還是拉黑狀態。

      他又給方莉打。

      同樣拉黑。

      高國棟笑了。

      笑著笑著,眼淚流下來。

      他想起韓梅那句話:

      “高國棟,你以為你聰明?”

      是啊,他真聰明。

      聰明到眾叛親離,聰明到一無所有。

      他在沙發上坐了很久。

      直到天黑了,才站起來,拖著行李箱離開。

      他沒地方去,只好找了家快捷酒店住下。

      酒店房間很小,一張床,一個電視,一個衛生間。

      窗戶對著馬路,車流聲很吵。

      高國棟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化療的副作用又上來了。

      惡心,想吐,渾身乏力。

      他爬起來,沖進衛生間,抱著馬桶吐。

      吐出來的都是黃水。

      吐完了,他坐在地上,背靠著墻,大口喘氣。

      鏡子里的自己,狼狽得像條喪家犬。

      他忽然想,如果他就這么死了。

      會不會有人為他哭?

      韓梅不會。

      高遠也許會的,但也就哭兩聲,然后該過日子過日子。

      秦雪和方莉?她們可能連葬禮都不會來。

      高國棟捂住臉。

      眼淚從指縫里滲出來。

      六十歲的男人,哭得像個孩子。

      第二天,他去了醫院。

      主治醫生看見他,皺起眉頭:

      “高先生,您怎么擅自出院了?”

      “沒錢了。”高國棟實話實說,“離婚了,財產被凍結了。”

      醫生愣了一下,嘆氣道:

      “那您也不能不治療啊。”

      “胃癌中期,積極治療還是有希望的。”

      “我知道。”高國棟說,“但我真的沒錢了。”

      醫生想了想:

      “這樣吧,我幫你申請大病救助基金。”

      “能報銷一部分。”

      “剩下的,你再想想辦法。”

      “跟親戚朋友借借,或者……找前妻商量商量?”

      高國棟苦笑。

      找韓梅商量?

      她現在恨不得他死。

      “不用了。”他說,“醫生,你就給我開點止痛藥吧。”

      “我先撐著。”

      “撐到哪天算哪天。”

      醫生看著他,眼神復雜。

      最后,還是給他開了藥。

      高國棟拿著藥單去繳費。

      窗口的工作人員說:“三百六十八塊。”

      他拿出錢包,里面只有五百多現金。

      這是他全部的家當了。

      交了錢,拿了藥,他走出醫院。

      站在門口,看著來來往往的人。

      有丈夫扶著懷孕的妻子。

      有女兒推著坐輪椅的母親。

      有情侶手拉手,笑得甜蜜。

      每個人都有歸處。

      只有他,無處可去。

      高國棟在臺階上坐下。

      拿出手機,翻通訊錄。

      翻了一遍又一遍。

      最后,他打給了老家的堂弟。

      堂弟接得很快:

      “國棟哥?咋想起來給我打電話了?”

      “國梁。”高國棟嗓子發干,“我……我生病了,需要錢。”

      電話那頭沉默了。

      過了一會兒,堂弟說:

      “哥,你的事我聽說了。”

      “你說你,好好的日子不過,非要搞那些歪門邪道。”

      “現在好了吧?老婆離婚了,兒子不理你了,情人跑了。”

      “你說你圖啥?”

      高國棟說不出話。

      “哥,不是我不幫你。”堂弟嘆氣,“我兒子剛結婚,彩禮就花了二十萬,現在還欠著債。”

      “我真沒錢。”

      “你……你再想想辦法吧。”

      電話掛了。

      高國棟握著手機,手在抖。

      他又打了幾個電話。

      給表哥,給表姐,給以前的朋友。

      結果都一樣。

      要么說沒錢,要么直接掛斷。

      最后,他打給了高遠。

      “爸。”高遠的聲音聽起來很疲憊。

      “小遠,爸……爸真的沒辦法了。”高國棟聲音哽咽,“醫藥費不夠,你能不能……”

      “爸。”高遠打斷他,“我剛給媽打過電話。”

      “她怎么說?”

      “她說,按照離婚協議,該給你的都會給你。”

      “但現在財產分割還沒完成,她也沒錢。”

      高國棟心一沉。

      “那……那你能不能先借我點?”

      高遠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說:

      “爸,我老婆懷孕了,產檢、營養品、以后生孩子,都要錢。”

      “我房貸一個月八千,車貸三千。”

      “我真拿不出錢。”

      “不過……”他頓了頓,“我可以幫你問問,看有沒有便宜點的養老院。”

      “你先住進去,至少有人照顧。”

      養老院。

      高國棟笑了。

      他才六十歲,就要去養老院了。

      “不用了。”他說,“我自己想辦法。”

      掛了電話。

      高國棟坐在臺階上,看著車來車往。

      他想,這就是他的報應。

      三十四年的背叛,換來的眾叛親離。

      三十四年的瀟灑,換來的窮困潦倒。

      老天爺是公平的。

      他欠的債,終究要還。

      第十章

      一個月后。

      高國棟搬進了一間地下室。

      每月租金五百,沒有窗戶,只有一張床,一個桌子。

      潮濕,陰暗,有霉味。

      但他住得起。

      這一個月,他靠著之前剩下的幾百塊錢,每天吃饅頭咸菜,硬撐了過來。

      化療停了,因為沒錢。

      止痛藥也快吃完了。

      胃疼的時候,他就蜷在床上,咬著被子硬扛。

      扛到渾身冷汗,扛到意識模糊。

      有時候他會想,就這么死了也挺好。

      死了,就解脫了。

      但每次疼過去,他又會清醒過來。

      然后繼續熬。

      熬到下一個疼痛周期。

      這天下午,他疼得特別厲害。

      吃了兩片止痛藥,也沒用。

      他掙扎著爬起來,想去醫院。

      但剛走到門口,就眼前一黑,暈了過去。

      再醒來時,人在醫院。

      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墻壁。

      和一個月前一模一樣。

      “你醒了?”護士在床邊,“是房東發現你暈倒,打了120。”

      高國棟張了張嘴,發不出聲音。

      “你脫水嚴重,電解質紊亂,還有感染。”護士說,“需要住院治療。”

      “我……我沒錢。”

      “費用的事,等你好了再說。”護士頓了頓,“送你來的那個人,給你交了五千押金。”

      高國棟一愣:“誰?”

      “一個女的,四十多歲,說是你前妻的朋友。”

      前妻的朋友?

      高國棟想不起來韓梅有什么朋友會幫他。

      “她人呢?”

      “交完錢就走了,沒留名字。”

      護士說完,出去了。

      高國棟躺在病床上,看著點滴瓶里的液體一滴一滴往下掉。

      腦子里亂糟糟的。

      會是誰?

      韓梅嗎?

      不可能。

      她現在恨他入骨,怎么可能幫他。

      那是誰?

      他想不通。

      住院三天,情況穩定了。

      醫生來找他談話:

      “高先生,你的胃癌不能再拖了。”

      “必須盡快手術,然后化療。”

      “否則,最多半年……”

      后面的話,醫生沒說完。

      但高國棟明白。

      最多半年,他就會死。

      “手術需要多少錢?”他問。

      “十萬左右。”

      “我沒錢。”

      醫生嘆氣:“你再想想辦法,跟家人商量商量。”

      家人?

      高國棟苦笑。

      他哪還有家人。

      出院那天,他去辦手續。

      窗口的工作人員說:“押金還剩三千二,退給你現金還是轉賬?”

      “現金吧。”高國棟說。

      他拿著那三千二百塊錢,走出醫院。

      陽光刺眼。

      他站在門口,不知道該去哪兒。

      回家?那個地下室,不是家。

      去兒子那兒?高遠不會收留他。

      去找韓梅?他不敢。

      正猶豫著,手機響了。

      是個陌生號碼。

      他接起來。

      “喂。”

      “高國棟嗎?”是個女人的聲音,有點耳熟。

      “我是,你是?”

      “我是韓梅的姐姐,韓菊。”

      高國棟一愣。

      韓菊?韓梅的姐姐,在老家縣城當老師,他們很多年沒聯系了。

      “大姐,你……”

      “我給你打了十萬塊錢。”韓菊直截了當,“收到沒有?”

      高國棟更懵了:“為什么?”

      “為什么?”韓菊冷笑,“你以為我想給你?”

      “是韓梅讓我打的。”

      高國棟心跳漏了一拍。

      “梅子她……她怎么會……”

      “她說,看在你兒子高遠的面子上,不能讓你死在外面。”韓菊語氣很沖,“高國棟,你真是好福氣。”

      “把我妹妹傷成那樣,她還要管你死活。”

      “我要是她,早讓你自生自滅了。”

      高國棟握著手機,手在抖。

      “大姐,梅子她……她現在怎么樣?”

      “怎么樣?”韓菊聲音提高,“她能怎么樣?一個人住在空蕩蕩的房子里,每天對著墻發呆。”

      “高國棟,你知道她這三十四年是怎么過的嗎?”

      “你知道她偷偷哭了多少次嗎?”

      “你知道她為什么一直不離婚嗎?”

      “不是因為她懦弱,不是因為她離不開你。”

      “是因為她傻。”

      “她覺得,只要她等,你總有一天會回頭。”

      “她覺得,只要她忍,這個家就不會散。”

      韓菊哭了:

      “我妹妹多好的一個人啊。”

      “當年追她的人排著隊,她偏偏選了你這個窮小子。”

      “她說你老實,說你會對她好。”

      “結果呢?”

      “你把她的一輩子都毀了。”

      高國棟喉嚨發緊。

      “大姐,我……我對不起梅子。”

      “對不起有什么用?”韓菊哭著說,“對不起能讓她這三十四年的苦白受嗎?”

      “對不起能讓她重新活一次嗎?”

      “高國棟,我告訴你,這十萬塊錢是韓梅最后的仁慈。”

      “她說了,這是給你治病的錢,讓你好好活著。”

      “活到她死的那天。”

      “讓你親眼看看,沒有你,她能不能過得好。”

      電話掛斷了。

      高國棟站在醫院門口,眼淚模糊了視線。

      他打開手機銀行。

      賬戶里果然多了十萬。

      備注只有兩個字:治病。

      他握著手機,蹲在地上,哭得像個孩子。

      路過的人都看他,但沒人停下來。

      在這個城市里,每個人都很忙。

      忙著生,忙著死。

      忙著愛,忙著恨。

      沒人有時間,關心一個蹲在路邊哭的老男人。

      高國棟哭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來,擦干眼淚,走回醫院。

      他找到主治醫生:

      “醫生,我決定手術。”

      “錢,我有了。”

      手術安排在一周后。

      進手術室前,高國棟給高遠發了條微信:

      “兒子,爸要手術了。”

      “如果爸沒出來,你照顧好自己。”

      “還有……替爸跟你媽說聲對不起。”

      高遠沒回。

      高國棟也不在意。

      他躺在手術床上,看著無影燈。

      心里很平靜。

      麻藥推進來的時候,他腦子里閃過最后一個念頭:

      如果真有下輩子。

      他一定好好對韓梅。

      一定。

      手術做了六個小時。

      很成功。

      腫瘤切除了,淋巴清掃也干凈。

      但醫生說,還要做化療,要吃藥,要定期復查。

      高國棟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滿了管子。

      他醒來的第一件事,就是問護士:

      “有人來看過我嗎?”

      護士搖頭:“沒有。”

      高國棟眼神黯淡下去。

      他知道不該期待。

      但還是忍不住。

      住院期間,高遠來過一次。

      待了十分鐘,放下一籃水果,說了句“好好休息”,就走了。

      韓梅沒來。

      一次都沒來。

      高國棟每天看著病房門,希望她能出現。

      但希望一次次落空。

      出院那天,他辦了張新手機卡。

      然后給韓梅發了條短信:

      “梅子,我手術成功了。”

      “謝謝你給我錢。”

      “這錢,我會還你的。”

      短信發出去,石沉大海。

      韓梅沒回。

      高國棟也不指望她回。

      他回到地下室,開始規劃以后的生活。

      十萬塊錢,手術花了八萬,還剩兩萬。

      化療一次大概兩萬,他還能做一次。

      之后呢?

      他不知道。

      走一步算一步吧。

      日子一天天過。

      高國棟的身體慢慢恢復。

      他開始出去找工作。

      但六十歲,得過癌癥,沒人要他。

      最后,他在一家超市找了份理貨員的工作。

      一個月兩千八,包一頓午飯。

      很累,但至少能糊口。

      每天下班,他就回到地下室,煮一包泡面,吃完睡覺。

      日子簡單得像個苦行僧。

      但他很滿足。

      至少,他還活著。

      活著,就有希望。

      希望有一天,韓梅能原諒他。

      希望有一天,他能親口對她說聲對不起。

      半年后的一天。

      高國棟在超市理貨時,看見了韓梅。

      她推著購物車,在買米。

      頭發剪短了,染成了栗色。

      穿著米色的風衣,看起來比以前年輕。

      高國棟愣在那里,不敢上前。

      他怕韓梅看見他,會轉身就走。

      但韓梅還是看見他了。

      她推著車走過來,在他面前停下。

      “你在這兒工作?”她問。

      語氣平靜,像在問一個陌生人。

      “嗯。”高國棟點頭,“理貨員。”

      “身體怎么樣?”

      “還行,化療做完了,現在吃藥維持。”

      “嗯。”

      韓梅沒再說什么,推著車要走。

      “梅子。”高國棟叫住她。

      韓梅回頭。

      “我……”高國棟嗓子發干,“我能請你吃頓飯嗎?”

      “不用了。”

      “就一頓飯。”高國棟懇求,“就當……就當給我個機會,讓我跟你說聲對不起。”

      韓梅看著他。

      看了很久。

      然后她說:

      “高國棟,對不起這三個字,我聽了三十四年。”

      “從你第一次出軌,你就說對不起。”

      “你說你會改。”

      “你說你再也不會了。”

      “但你還是做了。”

      “一次又一次。”

      她頓了頓:

      “所以,別再說對不起了。”

      “我累了。”

      “你也累了吧?”

      高國棟說不出話。

      他只能點頭。

      “好好活著。”韓梅說,“至少,別讓我那十萬塊錢白花。”

      說完,她推著車走了。

      高國棟站在那里,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貨架盡頭。

      心里空落落的。

      但他知道,這就是他們最好的結局了。

      不相見,不糾纏。

      各自安好。

      哪怕這“安好”,是他用三十四年的錯誤換來的。

      哪怕這“安好”,是他永遠也觸碰不到的奢望。

      晚上下班,高國棟回到地下室。

      他拿出一個鐵盒子,打開。

      里面是兩張照片。

      一張是他和韓梅的結婚照。

      黑白照片,兩個人靠在一起,笑得很甜。

      另一張是高遠的百天照。

      胖乎乎的小子,咧著嘴笑。

      高國棟看著這兩張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蓋上盒子,鎖進抽屜。

      有些東西,該放下了。

      有些債,該還清了。

      他躺在床上,閉上眼睛。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雖然不會更好。

      但至少,也不會更壞了。

      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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