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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維系婚外情34年,連2個情人的養老都安頓好,老婆從不多說,直到我查出癌癥,才發現自己像個小丑
醫院的消毒水味道鉆進高國棟的鼻腔。
他捏著那張胃癌中期的診斷書,手指在“印戒細胞癌”那幾個字上摩挲。
主治醫生的聲音隔著口罩,聽起來像隔著一層毛玻璃:“高先生,家屬來了嗎?”
高國棟抬頭。
診室門口,妻子韓梅安靜地站著。
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針織開衫,頭發梳得一絲不茍,手里拎著他住院要用的那個棕色皮包——那是他十年前出差時買的,邊緣已經磨損。
她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沒有驚恐,沒有悲傷,甚至連一絲漣漪都沒有。
高國棟忽然想起這三十四年來,無論他在外應酬到多晚,無論他給秦雪和方莉買了多少套房、轉了多少錢,韓梅永遠是這樣一副表情。
平靜得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湖水。
“家屬在這兒。”高國棟啞著嗓子說。
韓梅走進來,接過診斷書,仔細看了兩分鐘。
然后她抬起頭,看向醫生:“治療方案是什么?”
醫生開始解釋手術、化療、靶向藥。
韓梅聽得很認真,偶爾點頭,還會問幾個專業問題——她退休前是藥劑師,這些術語她都懂。
整個過程,她沒有看高國棟一眼。
直到醫生說完,她才轉向高國棟,語氣平緩得像在討論今晚吃什么:
“住院手續我辦好了。”
“病房在住院部七樓,單人間。”
“你先去病房休息,我去藥房拿醫生開的止痛藥。”
高國棟喉嚨發緊。
他想說點什么,想說“老婆我害怕”,想說“我錯了”,想說“這些年委屈你了”。
但所有的話都堵在胸口,化成一股酸澀的氣。
他張了張嘴,最后只擠出一句:“梅子,我……”
“走吧。”
韓梅打斷他,拎起皮包轉身往外走。
走到診室門口時,她停下腳步,沒有回頭,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高國棟。”
“你說,這算不算報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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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高國棟躺在病床上。
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墻壁,白色的床單。
一切都白得刺眼。
他閉上眼睛,腦子里全是韓梅剛才那句話。
報應。
這兩個字像兩根針,扎進他六十歲的身體里。
病房門被推開。
韓梅走進來,手里拿著藥袋和繳費單。
她把藥袋放在床頭柜上,開始整理柜子里的東西——保溫杯、紙巾、遙控器,每一樣都擺得整整齊齊。
“梅子。”高國棟睜開眼。
韓梅沒應聲。
她拿出手機,打開計算器,開始按數字。
“住院押金三萬。”
“剛才開的進口止吐藥,一盒八百六,開了五盒。”
“靶向藥要等病理報告出來再定,醫生說一個月大概兩萬到五萬。”
“還有營養費、護工費……”
她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向高國棟:
“你那張工行卡里還有多少錢?”
高國棟愣住了。
他沒想到韓梅會問這個。
“我……我卡里應該還有十幾萬。”他囁嚅道,“不夠的話,我從理財里取。”
“理財?”韓梅放下手機,“你說的是哪筆理財?”
“就……就建行那筆,一百二十萬的。”
“那筆錢上個月到期,我轉出來了。”
韓梅語氣平淡,“你兒子高遠要買二套房,首付差八十萬,我給他了。”
高國棟猛地坐起來。
胃部的疼痛讓他額頭冒汗,但他顧不上。
“你給高遠怎么不跟我說一聲?!”
“跟你說?”韓梅終于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水面的浮光,“跟你說,你會同意嗎?”
“那是我攢的錢!”
“是你攢的。”韓梅點頭,“但存折是我的名字,密碼是我設的,短信提醒綁的是我的手機號。”
她頓了頓:
“高國棟,你忘了?三十四年前結婚時你說過,家里錢都歸我管。”
“你說你只負責掙錢,花錢的事讓我做主。”
“現在我要做主了,你不樂意?”
高國棟啞口無言。
他看著韓梅。
這個和他同床共枕了三十四年的女人,此刻陌生得讓他心慌。
“梅子,你是不是……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韓梅沒回答。
她走到窗邊,拉開窗簾。
下午的陽光照進來,把她米白色的開衫鍍上一層金邊。
“知道什么?”她背對著他,“知道你在城東給秦雪買了套學區房?”
“還是知道你在城南給方莉盤了個美容院?”
“或者知道你去三亞出差那次,其實是帶秦雪去度假?”
高國棟的臉色一點點白下去。
他感覺胃里那團東西在翻滾,在灼燒,在啃噬他的五臟六腑。
“你……你什么時候……”
“什么時候知道的?”
韓梅轉過身,眼神里終于有了一絲情緒。
但那不是憤怒,不是悲傷。
而是一種近乎悲憫的嘲諷。
“高國棟。”
“你以為你藏得很好嗎?”
她走回病床邊,從皮包里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扔在被子上。
“自己看。”
高國棟顫抖著手打開信封。
里面是照片。
第一張:2008年,他和秦雪在杭州西湖邊的合影。秦雪穿著旗袍,他摟著她的腰。照片背面有日期——那一年,韓梅父親胃癌去世,他在外地“出差”,沒能趕回來。
第二張:2015年,他和方莉在機場。他推著行李箱,方莉挽著他的手臂。照片是從側面拍的,能清楚看到他的臉——那天他跟韓梅說,要去北京開三天會。
第三張:2020年,銀行轉賬記錄。一筆五十萬的轉賬,收款人秦雪。備注欄寫著:購房款。
第四張:2022年,購房合同復印件。產權人方莉,地址城南商業街,面積一百二十平,全款購入。
第五張:2023年,微信聊天截圖。是秦雪發給他的:“老公,我弟想買車,你轉二十萬過來。”
他回復:“好,明天轉。”
高國棟一張一張翻過去。
他的手抖得越來越厲害。
這些照片、這些記錄,時間跨度足足二十多年。
每一張都能要他的命。
“你……”他抬起頭,聲音嘶啞,“你找人查我?”
“需要查嗎?”
韓梅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姿態從容得像在自家客廳。
“高國棟,你每個月工資到賬,第二天必定會轉出兩筆錢。”
“一筆五千,固定轉到秦雪的卡里——那是你給她定的‘生活費’。”
“另一筆不固定,有時三千,有時一萬,那是給方莉的‘零花錢’。”
“你每周三晚上‘加班’,其實是去秦雪那兒。”
“每月第二個周末‘應酬’,其實是陪方莉。”
“你手機密碼是你兒子生日,但你不知道,高遠十二歲那年就告訴我,他看見你輸密碼了。”
韓梅頓了頓,從包里拿出保溫杯,擰開,喝了一口水。
動作慢條斯理。
“還有,你車里那個行車記錄儀。”
“去年壞了,你說沒必要修,就一直沒管。”
“但你知道行車記錄儀有個功能嗎?”
“它會自動把錄像上傳到云端。”
“而云端賬號,是用你的手機號注冊的。”
“密碼,是你身份證后六位。”
高國棟整個人僵住了。
他感覺一股寒意從腳底竄上來,瞬間凍住了全身的血液。
“你……你都看了?”
“看了。”韓梅點頭,“看了三年。”
“三年里,你和秦雪在車里說過什么,和方莉在車里做過什么,我聽得一清二楚。”
“包括秦雪懷孕那次,你哄她說‘打掉吧,我老婆身體不好,我不能離婚’。”
“包括方莉鬧脾氣那次,你答應她‘等韓梅死了,我就娶你’。”
韓梅放下保溫杯。
她看著高國棟,眼神像在打量一件已經過期變質的商品。
“高國棟,我給你算筆賬。”
“從1990年到現在,三十四年。”
“你給秦雪花了大概三百二十萬——包括兩套房、一輛車、她兒子出國留學的費用。”
“你給方莉花了大概兩百八十萬——包括美容院、各種奢侈品、還有她老家蓋房子的錢。”
“加起來六百萬。”
“平均每年十七萬六千。”
“平均每月一萬四千六。”
“平均每天四百八十六塊。”
她身子前傾,聲音壓得很低:
“也就是說,從我懷孕那年你出軌開始,你每天花在情人身上的錢,差不多是我半個月的工資。”
“而我呢?”
“我每天給你做飯、洗衣、帶孩子、伺候你爸媽。”
“你媽癱瘓那五年,是我端屎端尿。”
“你爸老年癡呆,是我守在床邊。”
“你兒子從小學到大學,家長會你去了幾次?”
“我生病住院,你陪過幾天?”
韓梅笑了。
笑著笑著,眼角有淚光。
但她很快抹掉了。
“高國棟,你以為你聰明?”
“你以為你把兩個情人都安排得妥妥當當,連養老都規劃好了?”
“秦雪的兒子在國外,你給他存了五十萬教育基金。”
“方莉的美容院每個月凈賺三萬,你說那是她以后的保障。”
“你甚至立了遺囑——當然,是瞞著我立的。”
“遺囑里,你給秦雪留了一套房,給方莉留了一百萬現金。”
“給我和兒子呢?”
“剩下那點零頭。”
她站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現在你查出癌癥了。”
“中期,五年存活率不到百分之五十。”
“手術要錢,化療要錢,靶向藥要錢。”
“你那兩個情人,會來看你嗎?”
“會給你端屎端尿嗎?”
“會為你花光積蓄嗎?”
高國棟嘴唇顫抖。
他想說什么,卻發不出聲音。
韓梅拎起皮包,轉身往門口走。
走到門邊時,她停下,回頭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高國棟。”
“你聰明了一輩子。”
“怎么就忘了——”
“老天爺看著呢。”
門輕輕關上了。
高國棟癱在床上,像一具被抽空骨頭的皮囊。
第二章
晚上七點,護工來了。
是個五十多歲的女人,姓王,說話帶著口音。
“高先生,吃飯了。”
王姐把病床桌板支起來,從保溫桶里盛出一碗粥。
青菜肉末粥,熬得稀爛。
高國棟沒胃口。
“韓姐交代了,您剛做完胃鏡,只能吃流食。”王姐把勺子遞過來,“您多少吃點,不然沒力氣。”
“韓梅呢?”高國棟問。
“韓姐回家了。”王姐說,“她說要收拾點東西,明天再過來。”
“她……她有沒有說什么?”
“說什么?”王姐想了想,“哦,她說讓我盯著您把藥吃了,晚上九點有止痛針。”
高國棟接過勺子,機械地往嘴里送粥。
粥是溫的,不燙。
但他吞咽時,食道像被砂紙磨過一樣疼。
吃了半碗,他放下勺子。
“王姐,我手機呢?”
“在這兒。”王姐從抽屜里拿出手機,“韓姐說手機輻射大,讓您少看。”
高國棟解鎖屏幕。
微信有十幾條未讀消息。
第一條是秦雪發來的:“老公,今天怎么沒聯系我?想你啦。”
第二條也是秦雪:“我弟買車那二十萬,你轉了沒?”
第三條是方莉:“老高,美容院這個月租金漲了,你再給我轉兩萬唄。”
第四條是兒子高遠:“爸,聽媽說你住院了?什么病?嚴重嗎?”
第五條是公司副總老趙:“老高,聽說你病了?項目的事我暫時替你盯著,你好好休息。”
高國棟手指懸在屏幕上。
他點開秦雪的頭像,打字:“小雪,我住院了。”
發送。
等了五分鐘,沒回復。
他又給方莉發:“莉莉,最近手頭緊,錢的事過幾天再說。”
方莉秒回:“過幾天是幾天?房東催我呢!”
高國棟閉上眼。
胃又疼起來了。
他按了呼叫鈴。
護士進來,給他打了止痛針。
藥效上來后,他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
夢里,他回到了1990年。
那一年,他二十六歲,韓梅二十四歲。
兒子高遠剛滿月。
他在機械廠當技術員,一個月工資八十六塊。
韓梅在藥房上班,一個月七十二塊。
日子緊巴巴的,但每天晚上,他抱著兒子,韓梅靠在他肩上,三個人擠在十平米的筒子樓里,覺得全世界都是他們的。
是從什么時候開始變的?
是1992年,他下海經商,賺了第一桶金?
是1995年,他買了第一輛車,一輛桑塔納?
是1998年,他認識了秦雪——那個在歌舞廳唱歌的年輕姑娘?
還是2005年,他遇到方莉——那個剛離婚、楚楚可憐的美容院老板娘?
高國棟在夢里皺緊眉頭。
他看見年輕的自己,拿著大哥大,在歌舞廳包廂里摟著秦雪的腰。
他看見中年的自己,開著寶馬,在美容院門口等方莉下班。
他看見現在的自己,躺在病床上,身邊一個人都沒有。
“高先生?高先生?”
有人推他。
高國棟睜開眼。
天已經黑了,病房里只開了一盞夜燈。
王姐站在床邊,手里拿著手機。
“高先生,您兒子打電話來。”
高國棟接過手機。
“爸。”高遠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背景音很吵,“媽說你胃癌?真的假的?”
“真的。”高國棟嗓子啞得厲害,“中期。”
“怎么搞的……”高遠頓了頓,“媽呢?媽在你旁邊嗎?”
“她回家了。”
“回家了?”高遠聲音提高,“你都癌癥了,她回家干什么?!”
“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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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國棟不知道該怎么說。
難道要說,你媽知道我出軌三十四年,現在不想管我了?
“爸,你跟媽吵架了?”高遠敏銳地問。
“沒有。”
“肯定吵架了。”高遠語氣肯定,“媽今天下午給我打電話,把八十萬首付錢轉給我了,還讓我趕緊去辦手續,別拖。”
“她態度特別奇怪,冷冰冰的。”
“爸,到底怎么回事?”
高國棟沉默。
“爸!”高遠急了,“你說話啊!”
“小遠。”高國棟終于開口,聲音疲憊得像熬了三天夜,“爸……爸做錯事了。”
“什么事?”
“對不起你媽的事。”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
然后高遠的聲音沉下來:
“你又出軌了?”
“又”這個字,像一把刀。
高國棟心臟一抽。
“你……你知道?”
“我知道什么?”高遠冷笑,“我知道你從小到大,沒參加過我一次家長會。”
“我知道你每年過年都‘出差’,媽一個人帶我回姥姥家。”
“我知道你手機里存著兩個‘秦總’‘方總’,但從來不帶她們回家。”
“爸,你真當我傻?”
高遠深吸一口氣:
“我只是沒想到,你能渣這么多年。”
“高遠,爸……”
“你別叫我。”高遠打斷他,“我現在就給我媽打電話。”
“你要跟媽說什么?”
“說什么?”高遠笑了,笑聲里全是諷刺,“說我支持她離婚,說我站她那邊,說你們那點破事我早就知道,只是懶得捅破。”
“爸,你知道我最惡心你什么嗎?”
“不是你出軌。”
“是你明明出軌,還非要裝出一副好丈夫、好父親的嘴臉。”
“你給秦雪的兒子交留學費用的時候,想過我嗎?”
“你給方莉買奢侈品的時候,給媽買過什么?”
“媽那條戴了十年的金項鏈,還是姥姥給的。”
電話被掛斷了。
忙音嘟嘟響著。
高國棟舉著手機,維持著那個姿勢,很久很久。
王姐小心翼翼地把手機拿走。
“高先生,您……您別太難過了。”
高國棟沒說話。
他轉過頭,看向窗外。
城市的霓虹燈在夜色里閃爍,像無數雙嘲諷的眼睛。
第三章
第二天早上八點,韓梅來了。
她換了一件深藍色的外套,手里拎著一個行李箱。
“這些是你的換洗衣物。”她把箱子放在墻角,“牙膏牙刷、剃須刀、拖鞋,都在里面。”
“梅子。”高國棟掙扎著坐起來,“我們談談。”
“談什么?”韓梅在椅子上坐下,從包里拿出一疊文件,“談離婚嗎?”
高國棟呼吸一滯。
“我……我沒想離婚。”
“我想。”韓梅把文件遞過來,“這是離婚協議,我昨晚找律師擬的。”
“你看看。”
高國棟接過那疊紙。
第一頁,財產分割。
韓梅要求分得夫妻共同財產的百分之七十。
理由是:高國棟長期出軌,存在重大過錯。
第二頁,房產。
現在住的這套房子,歸韓梅所有。
城東給秦雪買的那套學區房,韓梅要求追回——因為是夫妻共同財產,高國棟無權單方面贈與。
城南方莉的美容院,同樣要求追回。
第三頁,存款和理財。
韓梅要求分割高國棟名下所有賬戶余額的百分之七十。
第四頁,公司股權。
高國棟持有公司百分之四十的股份,韓梅要求分走百分之二十。
高國棟越看手越抖。
“梅子,這……這太過分了。”
“過分?”韓梅挑眉,“哪里過分?”
“房子、錢、公司股份,你都要拿大頭,我……”
“你還有兩個情人養著。”韓梅替他把話說完,“你還有六百萬的‘感情投資’在外頭。”
“高國棟,我跟你算的是法律賬。”
“真要算感情賬——”
她身子前傾,眼睛直直盯著他:
“你這三十四年欠我的,傾家蕩產都還不清。”
高國棟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韓梅從包里又拿出一張紙。
“這是你這些年給秦雪和方莉轉賬的記錄。”
“我找銀行的朋友拉出來的。”
“從1998年第一筆五千塊開始,到上個月你給秦雪轉的二十萬,總共五百八十七萬四千六百元。”
“這些錢,都是夫妻共同財產。”
“我有權要求追回。”
她把紙拍在病床上:
“兩個選擇。”
“第一,你配合我,把這些錢要回來,然后我們按協議離婚,你拿百分之三十,我拿百分之七十。”
“第二,你不配合,我起訴離婚,申請財產保全,凍結你所有賬戶,同時起訴秦雪和方莉不當得利。”
韓梅頓了頓,補充道:
“順便告訴你,我昨天已經咨詢過律師了。”
“律師說,證據鏈很完整,贏面很大。”
“而且你婚內轉移財產,情節嚴重,法官很可能判你凈身出戶。”
高國棟臉色慘白如紙。
他感覺胃部那團東西又在燒,燒得他渾身冒冷汗。
“梅子……你一定要做得這么絕嗎?”
“絕?”韓梅笑了,“高國棟,你有資格說這個字嗎?”
“我二十五歲嫁給你,二十六歲生孩子,二十七歲發現你出軌。”
“我沒哭沒鬧,因為我兒子還小。”
“我想著,等你玩夠了,總會回家的。”
“我等了十年。”
“十年后,你不但沒回家,還多了個方莉。”
“我又想,等兒子上大學了,我就離婚。”
“結果兒子上大學那年,你媽癱瘓了。”
“我伺候你媽五年,你在這五年里,給秦雪買了套房,給方莉盤了個店。”
“你媽去世那天,你在秦雪那兒過夜。”
“電話打不通,最后還是鄰居幫忙抬的尸體。”
韓梅的聲音很平靜。
平靜得像在講別人的故事。
“高國棟,你知道我最恨你什么嗎?”
“不是你出軌。”
“是你把我當傻子。”
“你覺得我什么都不知道,覺得我好騙,覺得我會為了‘家庭完整’忍一輩子。”
“你甚至跟秦雪說,等你退休了,就跟我離婚,娶她。”
“你跟方莉說,等我死了,家產都是她的。”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
陽光照在她臉上,能清楚地看見眼角的皺紋。
那些皺紋,每一道都是歲月,每一道都是忍耐。
“去年,我體檢查出乳腺結節。”
“醫生說可能是癌前病變,讓我住院做活檢。”
“我住院三天,你給我打了兩個電話,每次不超過一分鐘。”
“你說忙,說在談項目。”
“后來我才知道,那三天,你帶方莉去香港購物了。”
韓梅轉過身,眼眶發紅,但一滴淚都沒有。
“高國棟,我不欠你的。”
“我忍了三十四年,不是因為愛你。”
“是因為我兒子。”
“是因為我不想讓他有一個破碎的家庭。”
“但現在他長大了,成家了,有自己的生活了。”
“我也該為自己活一回了。”
她走回病床邊,拿起那份離婚協議。
“簽字吧。”
“簽了字,我們兩清。”
高國棟看著那份協議。
看著韓梅冷靜到近乎冷酷的臉。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韓梅還不是這樣的。
她愛笑,愛撒嬌,愛挽著他的胳膊逛公園。
是從什么時候開始,她再也不笑了?
是從什么時候開始,她看他的眼神里,只剩下冷漠?
“梅子。”高國棟聲音哽咽,“我錯了。”
“我真的錯了。”
“你給我一次機會,好不好?”
“我治病需要人照顧,需要錢,你不能現在拋下我……”
“我給你請護工。”韓梅打斷他,“錢,你可以賣股份,賣車,賣你給情人買的東西。”
“至于照顧——”
她笑了笑:
“讓你的秦雪和方莉來照顧你吧。”
“她們花了你六百萬,也該盡盡義務了。”
高國棟絕望地閉上眼睛。
他知道,韓梅是來真的。
這個忍了他三十四年的女人,終于不想再忍了。
“協議我放這兒。”韓梅把文件放在床頭柜上,“你好好考慮。”
“考慮好了,給我打電話。”
她拎起包,轉身要走。
“梅子!”高國棟喊住她,“如果……如果我不同意呢?”
韓梅停在門口。
她沒有回頭,聲音輕飄飄地傳過來:
“那我們就法庭見。”
“順便,我會把你這三十四年的光輝事跡,打印成冊,寄給你公司所有同事、所有客戶,還有你老家所有親戚。”
“高國棟。”
“你可以不要臉。”
“但你兒子還要。”
門關上了。
高國棟癱在床上,像一灘爛泥。
王姐小心翼翼地走進來,看了看他的臉色,沒敢說話。
過了很久,高國棟才開口:
“王姐,把我手機拿來。”
他要給秦雪打電話。
他要問問她,如果他沒錢了,生病了,她還會不會要他。
第四章
電話響了七八聲才接通。
“老公?”秦雪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慵懶,“這么早打電話,想我啦?”
“小雪。”高國棟嗓子發干,“我住院了。”
“住院?怎么了?”
“胃癌,中期。”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然后秦雪的聲音明顯緊張起來:“嚴重嗎?能治好嗎?”
“不知道。”高國棟說,“要手術,要化療,要花很多錢。”
“哦……”秦雪頓了頓,“那……那你要好好休息啊。”
“小雪。”高國棟握緊手機,“你能來看看我嗎?”
“現在?”
“對,現在。”
“現在不行啊。”秦雪語氣為難,“我今天約了美容院做護理,下午還要去接兒子——他學校開家長會,你忘了?”
高國棟的心一點點沉下去。
“那明天呢?”
“明天……明天我弟買車,我得陪他去4S店。”
“后天?”
“后天我瑜伽課……”
“秦雪。”高國棟打斷她,“我就問你一句話。”
“如果我沒錢了,生病了,你還會跟我在一起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
長長的沉默。
然后秦雪笑了,笑聲有點尷尬:
“老公,你說什么呢……”
“回答我。”
“我……”秦雪支吾了幾秒,“老公,我們這么多年感情,你還不了解我嗎?”
“我就是個普通女人,沒工作,沒收入,全靠你養著。”
“你要是真沒錢了,我……我也得生活啊。”
她頓了頓,補充道:
“不過你放心,你給我的那套房,我會一直記著你的好。”
“以后每年清明,我給你燒紙。”
高國棟的手開始抖。
他掛斷了電話。
然后他打給方莉。
方莉接得很快:“老高,錢轉了嗎?”
“莉莉,我生病了。”
“生病?”方莉愣了下,“什么病?”
“胃癌。”
“哎喲,怎么得這個病……”方莉語氣夸張,“那你好好治啊,現在醫學發達,能治好的。”
“莉莉,你能來醫院看看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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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不行啊。”方莉立刻拒絕,“美容院今天搞活動,我得盯著。”
“那晚上呢?”
“晚上我得去進貨。”
“明天?”
“明天我約了客戶……”
“方莉。”高國棟聲音發冷,“我這些年給你花了多少錢,你心里有數。”
“現在我病了,你連來看一眼都不肯?”
方莉沉默了。
過了一會兒,她的聲音冷下來:
“高國棟,你什么意思?”
“你花錢是你自愿的,我又沒逼你。”
“是,你對我好,我記著。”
“但咱們說難聽點,不就是包養關系嗎?”
“你出錢,我出人,各取所需。”
“現在你病了,沒錢了,還想讓我端屎端尿伺候你?”
她冷笑:
“你老婆呢?你讓她伺候你啊。”
“她伺候了你三十多年,也該輪到我們了吧?”
電話被掛斷了。
忙音響起來的時候,高國棟覺得整個世界都在旋轉。
他靠在床頭,大口大口地喘氣。
胃疼得像有刀在攪。
但他沒按呼叫鈴。
他就這么硬生生忍著。
好像這種肉體上的疼痛,能抵消一點心里的鈍痛。
王姐端著水進來,看見他的樣子嚇了一跳:
“高先生,您臉色怎么這么差?要不要叫醫生?”
“不用。”高國棟擺擺手,“王姐,你出去吧,我想一個人待會兒。”
王姐猶豫了一下,還是放下水杯出去了。
病房里安靜下來。
高國棟拿起手機,點開微信。
秦雪發來一條消息:“老公,你別多想,好好治病,等你好點了我就去看你。”
方莉也發了一條:“老高,剛才我說話沖了點,你別往心里去。你先治病,錢的事不急。”
他看著這兩條消息。
忽然覺得特別可笑。
三十四年。
六百萬。
兩個口口聲聲說愛他的女人。
到頭來,他生病了,她們連醫院的門都不肯進。
而那個被他辜負了三十四年的女人,至少還給他請了護工,還給他收拾了行李。
高國棟捂住臉。
有溫熱的液體從指縫里滲出來。
他哭了。
六十歲的男人,哭得像條被拋棄的老狗。
不知道過了多久,手機又響了。
是兒子高遠。
高國棟抹了把臉,接起來。
“爸。”高遠的聲音很沉,“我跟媽談過了。”
“她怎么說?”
“她要離婚。”高遠頓了頓,“而且態度很堅決。”
“我……我不想離。”
“你不想離?”高遠語氣譏諷,“爸,你有什么資格說不想離?”
“你這三十四年,有一天盡過丈夫的責任嗎?”
“媽乳腺結節住院那次,你在哪兒?”
“姥姥去世那次,你在哪兒?”
“我高考那年,你在哪兒?”
高國棟啞口無言。
“爸,我實話跟你說。”高遠嘆了口氣,“我支持媽離婚。”
“而且我建議你,痛快點簽字。”
“至少,還能給你留點臉。”
“小遠,連你也不管我了?”高國棟聲音發抖。
“我怎么管?”高遠反問,“我給你請護工?我給你出醫藥費?”
“爸,我有自己的家,有老婆孩子,有房貸車貸。”
“你給秦雪兒子交留學費的時候,想過我房貸還沒還清嗎?”
“你給方莉買愛馬仕的時候,想過你孫子連早教班都上不起嗎?”
高遠深吸一口氣:
“簽了吧。”
“簽了,媽還能念在夫妻一場,給你請護工,給你交醫藥費。”
“不簽,你真要鬧上法庭,到時候你那些破事全曝光,你讓我的臉往哪兒擱?”
“我兒子以后上學,同學說他爺爺是個老渣男?”
電話又被掛斷了。
高國棟看著手機屏幕慢慢暗下去。
就像他的人生,一點點暗下去。
第五章
下午三點,醫生來查房。
“高先生,病理報告出來了。”主治醫生拿著文件夾,“印戒細胞癌,惡性程度比較高。”
“治療方案我們討論過了,建議先做兩個周期化療,縮小腫瘤,然后手術。”
“術后再化療四個周期。”
高國棟木然地問:“治愈率有多少?”
“五年生存率,百分之三十左右。”
百分之三十。
高國棟閉上眼睛。
“費用呢?”
“化療一個周期大概兩萬,手術十萬左右,術后化療和靶向藥,如果都用進口的,一年大概三十萬。”
“總共……大概要一百萬。”
一百萬。
高國棟腦子里迅速盤算。
他手里現在能動的現金,不到二十萬。
公司股份值三百萬,但一時半會兒賣不掉。
給秦雪和方莉花的六百萬,韓梅要追回,但就算能追回,也需要時間。
他沒有時間了。
“醫生。”高國棟睜開眼,“如果我放棄治療呢?”
醫生愣了一下,隨即皺眉:
“高先生,您還年輕,才六十歲,不要輕易放棄。”
“我不是放棄。”高國棟苦笑,“我是沒錢。”
醫生沉默了。
過了一會兒,他說:“你可以申請大病醫保,能報銷一部分。”
“剩下的,跟家人商量商量。”
“家人……”高國棟喃喃重復。
他還有家人嗎?
老婆要離婚。
兒子站老婆那邊。
情人躲得遠遠的。
他活到六十歲,活成了孤家寡人。
醫生走后,高國棟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發呆。
王姐進來給他量體溫,看見他這樣子,忍不住勸:
“高先生,您別太悲觀。”
“現在醫學發達,能治好的。”
高國棟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他問:“王姐,你結婚了嗎?”
“結了。”王姐笑了笑,“我老公在工地打工,兒子在讀大學。”
“你老公對你好嗎?”
“好啊。”王姐說,“他雖然掙錢不多,但每個月工資都交給我,自己就留兩百塊煙錢。”
“我生病了,他比我還著急。”
“去年我子宮肌瘤做手術,他在醫院守了三天三夜,眼睛都沒合。”
高國棟聽著,心里像被針扎。
“王姐,你說,什么樣的男人才算好丈夫?”
王姐想了想:
“我覺得吧,不用多有錢,不用多能干。”
“就一點:心里有家,心里有老婆孩子。”
“回家吃頓飯,陪老婆說說話,陪孩子寫作業。”
“這就夠了。”
高國棟笑了。
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他當了三十四年丈夫,三十四年父親。
卻沒做到這最簡單的一點。
“王姐,你出去吧。”
“我想睡會兒。”
王姐點點頭,輕手輕腳地出去了。
高國棟閉上眼睛。
腦子里開始放電影。
一幀一幀,全是韓梅。
年輕的韓梅,穿著碎花裙,在公園里對他笑。
中年的韓梅,系著圍裙,在廚房里給他煲湯。
現在的韓梅,面無表情地遞給他離婚協議。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是五年前,韓梅乳腺結節住院。
他去醫院看過她一次,待了不到十分鐘。
臨走時,韓梅叫住他:
“高國棟。”
“如果這次活檢是癌,你會照顧我嗎?”
他當時怎么回答的?
他說:“別瞎想,不會是癌。”
韓梅看著他,眼神很深:
“如果是呢?”
他敷衍道:“是就治唄,咱家又不是沒錢。”
韓梅沒再說話。
只是轉過頭,看向窗外。
現在他明白了。
她問的不是錢。
是心。
是他那顆早就飛走的心。
高國棟摸出手機,點開韓梅的微信。
聊天記錄還停留在三天前。
韓梅給他發了一條:“晚上想吃什么?”
他回:“不回去吃,有應酬。”
然后就沒有然后了。
他往上翻。
翻到去年,前年,大前年。
大部分都是韓梅在說話。
“記得吃胃藥。”
“下雨了,帶傘。”
“兒子周末回家,你早點回來。”
他的回復,永遠是簡短的幾個字。
“知道了。”
“忙。”
“不回去。”
高國棟看著這些記錄。
忽然覺得,這三十四年,韓梅就像在對著一個黑洞說話。
沒有回音,沒有反應。
只有無盡的沉默。
他退出微信,打開通訊錄。
找到韓梅的電話,撥了過去。
響了五聲,接通了。
“喂。”韓梅的聲音很平靜。
“梅子。”高國棟嗓子發緊,“我……我想跟你談談。”
“談什么?”
“談……談以前。”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然后韓梅說:
“高國棟,以前的事,沒什么好談的。”
“你簽字,或者不簽字。”
“給我一個答復就行。”
“我不簽。”高國棟脫口而出,“梅子,我不離婚。”
“不離婚?”
“對,不離婚。”高國棟坐直身體,語氣激動起來,“我知道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
“你給我一次機會,讓我彌補你,好不好?”
“我治病需要人照顧,需要錢,你不能現在拋下我……”
“高國棟。”韓梅打斷他,“你搞清楚。”
“不是我要拋下你。”
“是你,早在三十四年前,就拋下我了。”
電話里傳來忙音。
韓梅掛了。
高國棟舉著手機,保持那個姿勢,很久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起來。
笑得肩膀發抖,笑得眼淚橫流。
他想起韓梅昨天那句話:
“高國棟,你以為你聰明?”
是啊。
他以為他聰明。
以為能把兩個情人都安排得妥妥當當,以為能把老婆哄得服服帖帖。
以為這輩子都在掌控之中。
結果呢?
癌癥來了。
情人跑了。
老婆不要他了。
他像個精心搭建了一輩子積木的孩子,最后發現,所有的積木都是假的。
一碰,就全塌了。
一周后的下午。
高國棟剛做完第一次化療,吐得昏天暗地。
王姐在衛生間清理污物,病房里只有他一個人。
門被推開。
韓梅走了進來。
她今天穿了一身黑色套裝,手里拿著一個文件袋。
臉色比上次更冷。
“高國棟。”她把文件袋放在床上,“這是法院傳票。”
“我起訴離婚了。”
高國棟猛地抬頭。
“你……你真起訴了?”
“對。”韓梅點頭,“財產保全申請也通過了。”
“你名下所有銀行卡、股票賬戶、理財產品,全部凍結。”
“公司股份,暫時禁止轉讓。”
她頓了頓,補充道:
“另外,我也起訴了秦雪和方莉。”
“要求她們返還你贈與的所有財產。”
“法院已經立案了。”
高國棟臉色煞白。
“梅子,你非要做得這么絕嗎?”
“絕?”韓梅笑了,“高國棟,你知道什么才叫絕嗎?”
她打開文件袋,從里面拿出一支錄音筆。
按下播放鍵。
先是一個女人的聲音,帶著哭腔:
“韓姐,我真不知道高國棟有老婆……”
“他跟我說他離婚了,說會娶我……”
是秦雪的聲音。
然后是另一個女人,語氣激動:
“韓梅你別欺人太甚!我跟老高是你情我愿,他愿意給我花錢,你管得著嗎?”
是方莉。
接著是高國棟自己的聲音:
“小雪你放心,等我退休了,就跟韓梅離婚。”
“她就是個黃臉婆,早該滾蛋了。”
“莉莉,美容院你好好經營,以后這就是你的養老本錢。”
“韓梅?她活不了幾年了,等她死了,家產都是你的。”
一段又一段錄音。
全是高國棟這些年跟兩個情人說的話。
有些他記得,有些不記得。
但每一句,都像一把刀,扎在他心口。
錄音播完了。
病房里死一般的寂靜。
韓梅收起錄音筆,看著高國棟:
“這些錄音,是我從你行車記錄儀的云端下載的。”
“三年,一千多個小時。”
“我聽了整整一個月。”
“高國棟。”
“你以為你聰明?”
“你以為你掌控一切?”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他。
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釘子:
“現在,你告訴我。”
“這三十四年,到底誰才是小丑?”
第六章
高國棟坐在病床上,看著韓梅的背影。
那個背影,他看了三十四年。
曾經覺得熟悉到骨子里,現在卻陌生得像隔著千山萬水。
“梅子。”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在抖,“你……你早就計劃好了?”
韓梅轉過身。
窗外的陽光照在她臉上,清楚地映出她眼里的冰冷。
“計劃?”她重復這個詞,嘴角扯出一個沒有溫度的弧度,“高國棟,你覺得我需要計劃嗎?”
“我只是在等。”
“等你玩夠的那天。”
“等你回頭的那天。”
“等你至少還能想起,你還有個家。”
她走回病床邊,拿起那份法院傳票。
“我等了三十四年。”
“等到你媽死了,等到你爸死了,等到兒子長大了。”
“等到我自己也快老了。”
“你都沒回頭。”
韓梅把傳票遞到他面前:
“現在,我不想等了。”
高國棟沒接。
他盯著韓梅的眼睛,試圖從里面找出一絲一毫的不忍。
但他什么都沒找到。
那雙眼睛里,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靜。
“梅子。”他聲音發干,“如果我……如果我求你……”
“求我什么?”韓梅打斷他,“求我不要離婚?求你病了,讓我照顧你?”
“高國棟,你憑什么?”
“憑你三十四年的背叛?”
“憑你給情人花錢如流水,給我買個菜都要記賬?”
“憑你媽癱瘓那五年,你只去看過三次?”
她頓了頓,聲音更冷:
“你知道你媽臨終前跟我說什么嗎?”
“她說,梅子,我對不起你。”
“她說,我兒子不是個東西,你趁早離開他。”
“她說,下輩子,我給你當女兒,伺候你一輩子。”
高國棟渾身一震。
“你媽都知道?”他不敢相信,“她知道我……”
“她知道。”韓梅點頭,“她早就知道。”
“但她不敢說,怕你生氣,怕你不要她這個媽。”
“她癱瘓在床那五年,你給她請了護工,就覺得萬事大吉了。”
“可你知道護工怎么對她的嗎?”
“喂飯像喂狗,翻身像翻麻袋。”
“有次她尿在床上,護工嫌臟,讓她憋著,憋到膀胱炎,發高燒。”
“我那天剛好去看她,送她去醫院,醫生說再晚點就腎衰竭了。”
韓梅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從那以后,我每天下班先去你家,給你媽擦身、喂飯、換尿布。”
“然后回家給你做飯,給兒子輔導作業。”
“五年,一千八百多天,我沒睡過一個整覺。”
“你呢?”
“你在給秦雪過生日,在陪方莉逛商場。”
“你媽去世那天,我給你打了十七個電話。”
“你一個都沒接。”
“最后是鄰居幫忙,把老太太抬到殯儀館。”
“你第二天才出現,身上還帶著秦雪的香水味。”
她睜開眼睛,眼眶通紅,但沒有淚。
“高國棟,你說,我憑什么還要管你?”
“憑你是我丈夫?”她笑了,笑得諷刺,“你配嗎?”
高國棟說不出話。
他像被人掐住了喉嚨,窒息感一陣陣涌上來。
胃又開始疼了。
這次疼得他額頭冒汗,整個人蜷縮起來。
韓梅看著他痛苦的樣子,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她拿起包,轉身要走。
“梅子……”高國棟艱難地開口,“醫藥費……醫藥費怎么辦?”
韓梅停在門口。
“你的銀行卡凍結了,但醫保卡還能用。”
“大病醫保能報銷一部分。”
“剩下的——”她回頭看了他一眼,“賣車,賣股份,賣你給情人買的東西。”
“至于護工費,我已經付到這個月底。”
“之后,你自己想辦法。”
門關上了。
高國棟倒在床上,渾身發抖。
不是疼的。
是冷的。
從骨頭縫里滲出來的冷。
王姐端著水進來,看見他這樣子,嚇了一跳:
“高先生,您怎么了?要不要叫醫生?”
高國棟擺擺手。
他咬著牙,硬生生把那股疼壓下去。
然后他拿起手機,給公司副總老趙打電話。
電話響了很久才接通。
“老高啊。”老趙的聲音聽起來有點尷尬,“什么事?”
“老趙,我生病的事,公司都知道了吧?”
“呃……知道了。”
“我想賣點股份。”高國棟直截了當,“我手里有百分之四十,想賣百分之二十,你問問有沒有人接。”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
然后老趙說:“老高,這事……有點難辦。”
“為什么?”
“你老婆……韓梅,她昨天來公司了。”
“她帶了律師,出示了法院的財產保全裁定書。”
“說你在被起訴離婚期間,所有股份禁止轉讓。”
老趙頓了頓,壓低聲音:
“她還跟我們說了你的事。”
“說你這些年……在外面養了兩個女人,花了六七百萬。”
“現在你病了,人家不要你了,你才想起老婆。”
“老高,不是我說你,這事你做得太不地道了……”
高國棟腦子嗡嗡響。
“公司現在什么態度?”
“董事會的意思,是你先處理好家事。”老趙嘆氣,“你這事影響太壞,幾個大客戶都聽說了,說要重新考慮合作。”
“而且你老婆那邊……態度很堅決。”
“她說,如果你不簽字離婚,她就天天來公司鬧。”
“老高,咱們這么多年交情,我勸你一句。”
“認了吧。”
“該簽字簽字,該還錢還錢。”
“至少,還能留點臉面。”
電話掛斷了。
高國棟舉著手機,手抖得厲害。
韓梅這是要把他往絕路上逼。
凍結他的錢,斷了他的后路,還要去公司鬧。
她是要讓他身敗名裂。
王姐小心翼翼地問:“高先生,您……您沒事吧?”
高國棟沒說話。
他盯著天花板,腦子里一片空白。
過了很久,他才開口:
“王姐,幫我辦出院。”
“啊?”王姐愣住了,“您剛做完化療,醫生說要觀察兩天……”
“不觀察了。”高國棟撐著手臂坐起來,“我要出院。”
“可是……”
“幫我辦。”高國棟語氣堅決,“現在就去。”
王姐猶豫了一下,還是出去了。
高國棟靠在床頭,拿出手機,點開秦雪的微信。
打字:“小雪,我要用錢,你把城東那套房賣了。”
發送。
紅色感嘆號。
消息被拒收了。
秦雪把他拉黑了。
他又點開方莉的微信:“莉莉,美容院轉給我,我急用錢。”
同樣被拉黑。
高國棟笑了。
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這就是他養了三十四年的女人。
這就是他花了六百萬換來的“真情”。
他放下手機,艱難地挪下床。
胃還在疼,化療的副作用讓他渾身無力。
但他還是堅持著,一件件穿上衣服。
然后他拉開病房門,走了出去。
走廊很長,白得刺眼。
他扶著墻,一步一步往外走。
路過護士站時,護士叫住他:“高先生,您要去哪兒?”
“出院。”高國棟頭也不回。
“可您還沒辦手續……”
“不辦了。”
他走進電梯,按下一樓。
電梯門關上時,他看見鏡子里的自己。
臉色慘白,眼窩深陷,頭發因為化療掉了一大片。
像個鬼。
他忽然想起三十四年前,他第一次見到韓梅的樣子。
那是在機械廠的聯誼會上。
韓梅穿著白襯衫,藍裙子,扎著馬尾辮,笑起來有兩個酒窩。
他走過去,笨拙地搭訕:
“同志,能請你跳支舞嗎?”
韓梅看了他一眼,臉紅了。
那天晚上,他們跳了三支舞。
他說:“我叫高國棟,今年二十六歲,技術員,一個月工資八十六塊。”
她說:“我叫韓梅,今年二十四歲,藥劑師,一個月七十二塊。”
他說:“我會對你好的。”
她說:“我信。”
電梯到了一樓。
門開了。
高國棟走出去,走進醫院大廳。
陽光從玻璃門外照進來,晃得他睜不開眼。
他忽然想,如果時光能倒流。
如果他能回到三十四年前那個晚上。
他一定不會說那句“我會對你好的”。
因為他說了,卻沒做到。
這比從來不說,更傷人。
第七章
高國棟沒回家。
他去了公司。
雖然韓梅說要去公司鬧,但他還是想去看看。
那是他奮斗了三十年的地方。
從一個小作坊,做到現在兩百多人的企業。
他付出了大半輩子。
公司在前海大廈十八樓。
高國棟坐電梯上去,一路上遇到幾個員工,看他的眼神都很奇怪。
有同情,有鄙夷,也有躲閃。
他裝作沒看見。
走到自己辦公室門口,發現門鎖著。
秘書小陳看見他,趕緊跑過來:
“高總,您怎么來了?”
“開門。”高國棟說。
小陳猶豫了一下,還是拿出鑰匙開了門。
辦公室還是老樣子。
紅木辦公桌,真皮沙發,墻上掛著他和市領導的合影。
但桌上的文件少了,電腦也關了。
“高總,趙總說……說您最近身體不好,讓您在家休息。”小陳小心翼翼地說,“工作的事,他先替您管著。”
高國棟沒說話。
他在辦公椅上坐下,打開抽屜。
里面空空如也。
他的私章、合同、客戶資料,全都不見了。
“誰動的我抽屜?”他問。
小陳低下頭:“趙總說……說怕您需要什么,先幫您收起來了。”
高國棟笑了。
這就是他信任了二十年的兄弟。
趁他病,要他命。
“讓老趙來見我。”他說。
“趙總……趙總出差了。”
“什么時候回來?”
“不知道。”
高國棟盯著小陳。
小陳不敢看他,眼神躲閃。
“小陳。”高國棟說,“你跟了我八年,我對你怎么樣?”
“高總對我很好。”
“那你說實話。”高國棟一字一句,“老趙是不是想趁這個機會,把我踢出局?”
小陳咬著嘴唇,不說話。
但沉默就是答案。
高國棟閉上眼睛。
他覺得累。
前所未有的累。
“你出去吧。”他說。
小陳如蒙大赦,趕緊跑了。
辦公室里安靜下來。
高國棟坐在椅子上,看著窗外。
前海大廈是這座城市的地標,從十八樓看出去,能看見整個CBD。
高樓林立,車水馬龍。
這是他打拼了一輩子的地方。
但現在,這里沒他的位置了。
手機響了。
是兒子高遠。
高國棟接起來。
“爸,你在哪兒?”高遠語氣焦急。
“公司。”
“你去公司干什么?”高遠急了,“媽今天去公司找你,沒找到人,打電話問我。”
“她找我干什么?”
“還能干什么?離婚的事!”高遠嘆氣,“爸,你就不能痛快點簽字嗎?”
“我簽了字,然后呢?”高國棟問,“然后我住哪兒?錢從哪兒來?醫藥費誰出?”
“你……”高遠頓了頓,“你不是還有兩個情人嗎?讓她們管你啊。”
“她們把我拉黑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
過了一會兒,高遠說:“爸,你這是自作自受。”
“我知道。”高國棟苦笑,“所以我現在遭報應了。”
“小遠,爸就問你一句話。”
“如果我真的一無所有了,生病了,快死了。”
“你會管我嗎?”
高遠沒說話。
長長的沉默。
然后他說:“爸,我有老婆孩子,有房貸車貸。”
“我只能……盡力。”
盡力。
這兩個字,像兩把鈍刀,慢慢割著高國棟的心。
“我知道了。”他說,“你忙吧。”
掛了電話。
高國棟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
太陽慢慢西斜,把辦公室染成一片金黃。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剛創業的時候。
租了一間三十平的小辦公室,只有他一個人。
白天跑客戶,晚上睡沙發。
韓梅那時還在藥房上班,每天中午給他送飯。
兩菜一湯,用保溫盒裝著。
她說:“國棟,別太累,身體要緊。”
他說:“不累,等公司做大了,我給你買大房子,買轎車。”
她笑:“我不要大房子,也不要轎車。”
“我就要你每天回家吃飯。”
他做到了嗎?
沒有。
公司做大了,房子買了,轎車買了。
但他回家的次數,越來越少。
直到最后,家成了旅館。
他只是回去睡個覺。
睡醒了就走。
高國棟站起來,走到窗邊。
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忽然想,如果他從這里跳下去。
一切是不是就結束了?
不用面對韓梅的冷漠,不用面對兒子的疏遠,不用面對情人的背叛。
也不用面對癌癥的折磨。
他打開窗戶。
十八樓的風很大,吹得他頭發亂飛。
樓下是螞蟻一樣的車流。
跳下去,幾秒鐘,就什么都結束了。
他一只腳跨上窗臺。
手機又響了。
是韓梅。
高國棟盯著那個名字,看了很久。
最終還是接了起來。
“喂。”
“高國棟,你在哪兒?”韓梅的聲音很冷。
“公司。”
“你馬上下來。”韓梅說,“我在樓下咖啡廳等你。”
“等我干什么?”
“談離婚的事。”
高國棟笑了。
“韓梅,你就這么迫不及待?”
“對。”韓梅毫不掩飾,“我一天都不想再等了。”
“如果我不下去呢?”
“那我就上去。”韓梅說,“帶著律師,帶著法院傳票,當著全公司人的面,跟你談。”
高國棟握緊手機。
指關節泛白。
“韓梅,你一定要把我逼死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然后韓梅說:
“高國棟,是你先逼我的。”
“三十四年,你把我逼成一個笑話。”
“現在,該你還了。”
電話掛斷了。
高國棟站在窗邊,看著樓下。
咖啡廳的招牌亮著燈。
他仿佛能看見韓梅坐在里面,面無表情地等著他。
等著給他最后一擊。
他收回腳,關上窗戶。
然后轉身,走出辦公室。
電梯一路向下。
他的心情也一路向下。
第八章
咖啡廳在寫字樓一層。
高國棟走進去,一眼就看見韓梅。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著一杯白開水。
對面坐著兩個男人,一個穿西裝,應該是律師,另一個年紀大點,高國棟認識——是法院的劉法官,他以前打過交道。
韓梅居然把法官都請來了。
高國棟走過去,在韓梅對面坐下。
“高先生。”律師先開口,“我是韓梅女士的代理律師,姓張。”
“這是法院的劉法官,今天來做個調解。”
高國棟看向韓梅:“你什么意思?”
“意思很簡單。”韓梅看著他,“今天把離婚協議簽了,財產分割談清楚。”
“如果不簽,明天就開庭。”
劉法官咳嗽一聲:
“高先生,韓女士,你們都是成年人,結婚三十多年,有什么矛盾可以好好談。”
“離婚不是小事,尤其是你們這個年紀,還有共同財產、公司股權這些復雜問題。”
“我的建議是,能調解盡量調解。”
高國棟沒說話。
他盯著韓梅。
韓梅也盯著他。
兩個人的眼神在空中碰撞,誰也不讓誰。
“梅子。”高國棟先開口,“你真的一點舊情都不念?”
“舊情?”韓梅笑了,“高國棟,我們之間還有舊情嗎?”
“從你出軌那天起,情就斷了。”
“這三十四年,我只是在履行一個妻子的義務。”
“現在,我不想履行了。”
她拿出離婚協議,推到他面前:
“簽字吧。”
“簽了字,我們兩清。”
高國棟看著那份協議。
厚厚一疊,十幾頁。
他能想象里面的條款有多苛刻。
“如果我堅持不簽呢?”
“那就法庭見。”韓梅語氣平靜,“我會申請凍結你所有資產,包括公司股權。”
“同時起訴秦雪和方莉,要求返還所有贈與財產。”
“高國棟,你猜猜,如果秦雪和方莉知道你名下沒錢了,還會不會幫你?”
“她們現在已經不接我電話了。”
“那是因為她們還不知道你被起訴。”韓梅冷笑,“等法院傳票送到她們手上,等她們知道要還錢,你看她們會不會找你鬧。”
高國棟心一沉。
他知道韓梅說的是對的。
秦雪和方莉,愛的從來不是他這個人。
是他的錢。
如果他沒錢了,她們會比誰都跑得快。
“梅子。”高國棟聲音發澀,“就算我簽了字,財產都給你,那我怎么辦?”
“我生病了,需要錢治病,需要人照顧……”
“那是你的事。”韓梅打斷他,“三十四年,你給情人花錢的時候,想過家里怎么辦嗎?”
“你媽癱瘓的時候,你想過她需要人照顧嗎?”
“我乳腺結節住院的時候,你想過我需要人陪嗎?”
她頓了頓,聲音更冷:
“高國棟,這個世界不是圍著你轉的。”
“你享受了三十四年的自由,現在該還債了。”
高國棟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劉法官看了看兩人,嘆氣道:
“高先生,韓女士說得也有道理。”
“你婚內出軌,長期與他人保持不正當關系,這在法律上屬于重大過錯。”
“韓女士要求多分財產,是有依據的。”
“而且我看了韓女士提供的證據,確實很充分。”
“如果真鬧上法庭,你可能連百分之三十都拿不到。”
高國棟握緊拳頭。
指甲陷進肉里,但他感覺不到疼。
“梅子。”他最后掙扎,“看在我們三十四年夫妻的份上,給我留條活路。”
“我治病至少要一百萬,你給我留一百萬,行不行?”
韓梅看著他。
看了很久。
然后她搖頭:
“不行。”
“為什么?!”
“因為你不配。”
韓梅站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高國棟,你知道我這三十四年是怎么過的嗎?”
“每天給你做飯,等你回家,等到菜涼了,等到心冷了。”
“每天給你洗衣服,聞著你襯衫上的香水味,猜你今天又見了誰。”
“每天假裝什么都不知道,假裝自己很幸福,假裝你是個好丈夫。”
“我裝了三十四年。”
“裝到我自己都信了。”
她笑了,笑得凄涼:
“但現在我裝不下去了。”
“看見你,我就想起你那兩個情人。”
“想起你給她們花錢的樣子,想起你對她們說的甜言蜜語。”
“想起我像個傻子一樣,守著一個空殼婚姻,還覺得自己偉大。”
“高國棟,我不欠你的。”
“我忍了三十四年,已經仁至義盡。”
“現在,該你付出代價了。”
她拿起包,看向律師和劉法官:
“張律師,劉法官,今天辛苦你們了。”
“既然他不想簽,那我們就法庭見。”
說完,她轉身就走。
“等等!”高國棟喊住她。
韓梅停下腳步,沒回頭。
“我簽。”高國棟聽見自己的聲音,嘶啞得像破風箱,“我簽。”
韓梅轉過身。
眼神里沒有驚喜,沒有放松。
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靜。
好像這個結果,她早就料到了。
張律師拿出筆,遞給他。
高國棟接過筆,手抖得厲害。
他翻到協議最后一頁,簽名處。
筆尖懸在紙上,遲遲落不下去。
“高先生,簽字吧。”張律師催促。
高國棟閉上眼睛。
深吸一口氣。
然后,他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三個字,寫得歪歪扭扭。
像他的人生,一塌糊涂。
簽完字,他把筆扔在桌上。
“現在你滿意了?”
韓梅走過來,拿起協議,仔細看了看簽名。
然后她收進文件袋。
“明天去民政局辦手續。”她說。
“這么快?”
“快嗎?”韓梅看著他,“我已經等了三十四年了。”
她轉身又要走。
“梅子。”高國棟叫住她,“最后一個問題。”
“你說。”
“這三十四年,你……你愛過我嗎?”
韓梅停下腳步。
她沒回頭,聲音很輕:
“愛過。”
“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久到我自己都快忘了。”
她走了。
咖啡廳里只剩下高國棟一個人。
還有對面那杯沒動過的白開水。
他盯著那杯水,看了很久。
然后他端起韓梅的杯子,把里面的水一飲而盡。
水是涼的。
涼到心里。
第九章
離婚手續辦得很快。
民政局的工作人員是個年輕姑娘,看了看他們的結婚證,又看了看離婚協議,眼神有點復雜。
“結婚三十四年了?”她問。
“嗯。”韓梅點頭。
“確定要離?”
“確定。”
姑娘沒再說什么,開始辦手續。
十分鐘后,兩個紅本換成了兩個綠本。
高國棟拿著離婚證,感覺手里沉甸甸的。
這不是一本證。
這是他三十四年的人生。
韓梅把離婚證收進包里,轉身就走。
“梅子。”高國棟叫住她,“財產分割……”
“按照協議來。”韓梅頭也不回,“房子歸我,你的東西我已經收拾好了,放在門口。”
“車你可以開走,但戶名要過戶給你自己。”
“公司股份,張律師會跟你對接。”
“至于秦雪和方莉那邊的錢,我會去要。”
“要回來,按協議分你百分之三十。”
她頓了頓:
“還有,護工費我只付到這個月底。”
“之后,你自己想辦法。”
說完,她走了。
高國棟站在民政局門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
陽光很好,曬得人發暈。
他忽然想起三十四年前,他們來領結婚證的那天。
也是這么個晴天。
他騎著自行車,載著韓梅。
她穿著紅裙子,摟著他的腰,臉貼在他背上。
他說:“梅子,我會對你好的。”
她說:“我信。”
現在,三十四年過去了。
他食言了。
她也走了。
高國棟回到家——或者說,曾經的家。
門口果然放著一個行李箱。
里面是他的衣服、鞋子、剃須刀。
還有一些零碎的東西。
他打開門,走進去。
家里很干凈,干凈得像沒人住過。
客廳的沙發上,還鋪著他喜歡的灰色毯子。
餐桌上,還放著他常用的那個茶杯。
但屬于韓梅的東西,全都不見了。
她的衣服,她的化妝品,她養的花,她看的書。
全都沒了。
這個家,一下子空了。
高國棟在沙發上坐下。
胃又開始疼了。
他拿出止痛藥,干咽下去。
然后他拿出手機,給秦雪打電話。
還是拉黑狀態。
他又給方莉打。
同樣拉黑。
高國棟笑了。
笑著笑著,眼淚流下來。
他想起韓梅那句話:
“高國棟,你以為你聰明?”
是啊,他真聰明。
聰明到眾叛親離,聰明到一無所有。
他在沙發上坐了很久。
直到天黑了,才站起來,拖著行李箱離開。
他沒地方去,只好找了家快捷酒店住下。
酒店房間很小,一張床,一個電視,一個衛生間。
窗戶對著馬路,車流聲很吵。
高國棟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化療的副作用又上來了。
惡心,想吐,渾身乏力。
他爬起來,沖進衛生間,抱著馬桶吐。
吐出來的都是黃水。
吐完了,他坐在地上,背靠著墻,大口喘氣。
鏡子里的自己,狼狽得像條喪家犬。
他忽然想,如果他就這么死了。
會不會有人為他哭?
韓梅不會。
高遠也許會的,但也就哭兩聲,然后該過日子過日子。
秦雪和方莉?她們可能連葬禮都不會來。
高國棟捂住臉。
眼淚從指縫里滲出來。
六十歲的男人,哭得像個孩子。
第二天,他去了醫院。
主治醫生看見他,皺起眉頭:
“高先生,您怎么擅自出院了?”
“沒錢了。”高國棟實話實說,“離婚了,財產被凍結了。”
醫生愣了一下,嘆氣道:
“那您也不能不治療啊。”
“胃癌中期,積極治療還是有希望的。”
“我知道。”高國棟說,“但我真的沒錢了。”
醫生想了想:
“這樣吧,我幫你申請大病救助基金。”
“能報銷一部分。”
“剩下的,你再想想辦法。”
“跟親戚朋友借借,或者……找前妻商量商量?”
高國棟苦笑。
找韓梅商量?
她現在恨不得他死。
“不用了。”他說,“醫生,你就給我開點止痛藥吧。”
“我先撐著。”
“撐到哪天算哪天。”
醫生看著他,眼神復雜。
最后,還是給他開了藥。
高國棟拿著藥單去繳費。
窗口的工作人員說:“三百六十八塊。”
他拿出錢包,里面只有五百多現金。
這是他全部的家當了。
交了錢,拿了藥,他走出醫院。
站在門口,看著來來往往的人。
有丈夫扶著懷孕的妻子。
有女兒推著坐輪椅的母親。
有情侶手拉手,笑得甜蜜。
每個人都有歸處。
只有他,無處可去。
高國棟在臺階上坐下。
拿出手機,翻通訊錄。
翻了一遍又一遍。
最后,他打給了老家的堂弟。
堂弟接得很快:
“國棟哥?咋想起來給我打電話了?”
“國梁。”高國棟嗓子發干,“我……我生病了,需要錢。”
電話那頭沉默了。
過了一會兒,堂弟說:
“哥,你的事我聽說了。”
“你說你,好好的日子不過,非要搞那些歪門邪道。”
“現在好了吧?老婆離婚了,兒子不理你了,情人跑了。”
“你說你圖啥?”
高國棟說不出話。
“哥,不是我不幫你。”堂弟嘆氣,“我兒子剛結婚,彩禮就花了二十萬,現在還欠著債。”
“我真沒錢。”
“你……你再想想辦法吧。”
電話掛了。
高國棟握著手機,手在抖。
他又打了幾個電話。
給表哥,給表姐,給以前的朋友。
結果都一樣。
要么說沒錢,要么直接掛斷。
最后,他打給了高遠。
“爸。”高遠的聲音聽起來很疲憊。
“小遠,爸……爸真的沒辦法了。”高國棟聲音哽咽,“醫藥費不夠,你能不能……”
“爸。”高遠打斷他,“我剛給媽打過電話。”
“她怎么說?”
“她說,按照離婚協議,該給你的都會給你。”
“但現在財產分割還沒完成,她也沒錢。”
高國棟心一沉。
“那……那你能不能先借我點?”
高遠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說:
“爸,我老婆懷孕了,產檢、營養品、以后生孩子,都要錢。”
“我房貸一個月八千,車貸三千。”
“我真拿不出錢。”
“不過……”他頓了頓,“我可以幫你問問,看有沒有便宜點的養老院。”
“你先住進去,至少有人照顧。”
養老院。
高國棟笑了。
他才六十歲,就要去養老院了。
“不用了。”他說,“我自己想辦法。”
掛了電話。
高國棟坐在臺階上,看著車來車往。
他想,這就是他的報應。
三十四年的背叛,換來的眾叛親離。
三十四年的瀟灑,換來的窮困潦倒。
老天爺是公平的。
他欠的債,終究要還。
第十章
一個月后。
高國棟搬進了一間地下室。
每月租金五百,沒有窗戶,只有一張床,一個桌子。
潮濕,陰暗,有霉味。
但他住得起。
這一個月,他靠著之前剩下的幾百塊錢,每天吃饅頭咸菜,硬撐了過來。
化療停了,因為沒錢。
止痛藥也快吃完了。
胃疼的時候,他就蜷在床上,咬著被子硬扛。
扛到渾身冷汗,扛到意識模糊。
有時候他會想,就這么死了也挺好。
死了,就解脫了。
但每次疼過去,他又會清醒過來。
然后繼續熬。
熬到下一個疼痛周期。
這天下午,他疼得特別厲害。
吃了兩片止痛藥,也沒用。
他掙扎著爬起來,想去醫院。
但剛走到門口,就眼前一黑,暈了過去。
再醒來時,人在醫院。
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墻壁。
和一個月前一模一樣。
“你醒了?”護士在床邊,“是房東發現你暈倒,打了120。”
高國棟張了張嘴,發不出聲音。
“你脫水嚴重,電解質紊亂,還有感染。”護士說,“需要住院治療。”
“我……我沒錢。”
“費用的事,等你好了再說。”護士頓了頓,“送你來的那個人,給你交了五千押金。”
高國棟一愣:“誰?”
“一個女的,四十多歲,說是你前妻的朋友。”
前妻的朋友?
高國棟想不起來韓梅有什么朋友會幫他。
“她人呢?”
“交完錢就走了,沒留名字。”
護士說完,出去了。
高國棟躺在病床上,看著點滴瓶里的液體一滴一滴往下掉。
腦子里亂糟糟的。
會是誰?
韓梅嗎?
不可能。
她現在恨他入骨,怎么可能幫他。
那是誰?
他想不通。
住院三天,情況穩定了。
醫生來找他談話:
“高先生,你的胃癌不能再拖了。”
“必須盡快手術,然后化療。”
“否則,最多半年……”
后面的話,醫生沒說完。
但高國棟明白。
最多半年,他就會死。
“手術需要多少錢?”他問。
“十萬左右。”
“我沒錢。”
醫生嘆氣:“你再想想辦法,跟家人商量商量。”
家人?
高國棟苦笑。
他哪還有家人。
出院那天,他去辦手續。
窗口的工作人員說:“押金還剩三千二,退給你現金還是轉賬?”
“現金吧。”高國棟說。
他拿著那三千二百塊錢,走出醫院。
陽光刺眼。
他站在門口,不知道該去哪兒。
回家?那個地下室,不是家。
去兒子那兒?高遠不會收留他。
去找韓梅?他不敢。
正猶豫著,手機響了。
是個陌生號碼。
他接起來。
“喂。”
“高國棟嗎?”是個女人的聲音,有點耳熟。
“我是,你是?”
“我是韓梅的姐姐,韓菊。”
高國棟一愣。
韓菊?韓梅的姐姐,在老家縣城當老師,他們很多年沒聯系了。
“大姐,你……”
“我給你打了十萬塊錢。”韓菊直截了當,“收到沒有?”
高國棟更懵了:“為什么?”
“為什么?”韓菊冷笑,“你以為我想給你?”
“是韓梅讓我打的。”
高國棟心跳漏了一拍。
“梅子她……她怎么會……”
“她說,看在你兒子高遠的面子上,不能讓你死在外面。”韓菊語氣很沖,“高國棟,你真是好福氣。”
“把我妹妹傷成那樣,她還要管你死活。”
“我要是她,早讓你自生自滅了。”
高國棟握著手機,手在抖。
“大姐,梅子她……她現在怎么樣?”
“怎么樣?”韓菊聲音提高,“她能怎么樣?一個人住在空蕩蕩的房子里,每天對著墻發呆。”
“高國棟,你知道她這三十四年是怎么過的嗎?”
“你知道她偷偷哭了多少次嗎?”
“你知道她為什么一直不離婚嗎?”
“不是因為她懦弱,不是因為她離不開你。”
“是因為她傻。”
“她覺得,只要她等,你總有一天會回頭。”
“她覺得,只要她忍,這個家就不會散。”
韓菊哭了:
“我妹妹多好的一個人啊。”
“當年追她的人排著隊,她偏偏選了你這個窮小子。”
“她說你老實,說你會對她好。”
“結果呢?”
“你把她的一輩子都毀了。”
高國棟喉嚨發緊。
“大姐,我……我對不起梅子。”
“對不起有什么用?”韓菊哭著說,“對不起能讓她這三十四年的苦白受嗎?”
“對不起能讓她重新活一次嗎?”
“高國棟,我告訴你,這十萬塊錢是韓梅最后的仁慈。”
“她說了,這是給你治病的錢,讓你好好活著。”
“活到她死的那天。”
“讓你親眼看看,沒有你,她能不能過得好。”
電話掛斷了。
高國棟站在醫院門口,眼淚模糊了視線。
他打開手機銀行。
賬戶里果然多了十萬。
備注只有兩個字:治病。
他握著手機,蹲在地上,哭得像個孩子。
路過的人都看他,但沒人停下來。
在這個城市里,每個人都很忙。
忙著生,忙著死。
忙著愛,忙著恨。
沒人有時間,關心一個蹲在路邊哭的老男人。
高國棟哭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來,擦干眼淚,走回醫院。
他找到主治醫生:
“醫生,我決定手術。”
“錢,我有了。”
手術安排在一周后。
進手術室前,高國棟給高遠發了條微信:
“兒子,爸要手術了。”
“如果爸沒出來,你照顧好自己。”
“還有……替爸跟你媽說聲對不起。”
高遠沒回。
高國棟也不在意。
他躺在手術床上,看著無影燈。
心里很平靜。
麻藥推進來的時候,他腦子里閃過最后一個念頭:
如果真有下輩子。
他一定好好對韓梅。
一定。
手術做了六個小時。
很成功。
腫瘤切除了,淋巴清掃也干凈。
但醫生說,還要做化療,要吃藥,要定期復查。
高國棟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滿了管子。
他醒來的第一件事,就是問護士:
“有人來看過我嗎?”
護士搖頭:“沒有。”
高國棟眼神黯淡下去。
他知道不該期待。
但還是忍不住。
住院期間,高遠來過一次。
待了十分鐘,放下一籃水果,說了句“好好休息”,就走了。
韓梅沒來。
一次都沒來。
高國棟每天看著病房門,希望她能出現。
但希望一次次落空。
出院那天,他辦了張新手機卡。
然后給韓梅發了條短信:
“梅子,我手術成功了。”
“謝謝你給我錢。”
“這錢,我會還你的。”
短信發出去,石沉大海。
韓梅沒回。
高國棟也不指望她回。
他回到地下室,開始規劃以后的生活。
十萬塊錢,手術花了八萬,還剩兩萬。
化療一次大概兩萬,他還能做一次。
之后呢?
他不知道。
走一步算一步吧。
日子一天天過。
高國棟的身體慢慢恢復。
他開始出去找工作。
但六十歲,得過癌癥,沒人要他。
最后,他在一家超市找了份理貨員的工作。
一個月兩千八,包一頓午飯。
很累,但至少能糊口。
每天下班,他就回到地下室,煮一包泡面,吃完睡覺。
日子簡單得像個苦行僧。
但他很滿足。
至少,他還活著。
活著,就有希望。
希望有一天,韓梅能原諒他。
希望有一天,他能親口對她說聲對不起。
半年后的一天。
高國棟在超市理貨時,看見了韓梅。
她推著購物車,在買米。
頭發剪短了,染成了栗色。
穿著米色的風衣,看起來比以前年輕。
高國棟愣在那里,不敢上前。
他怕韓梅看見他,會轉身就走。
但韓梅還是看見他了。
她推著車走過來,在他面前停下。
“你在這兒工作?”她問。
語氣平靜,像在問一個陌生人。
“嗯。”高國棟點頭,“理貨員。”
“身體怎么樣?”
“還行,化療做完了,現在吃藥維持。”
“嗯。”
韓梅沒再說什么,推著車要走。
“梅子。”高國棟叫住她。
韓梅回頭。
“我……”高國棟嗓子發干,“我能請你吃頓飯嗎?”
“不用了。”
“就一頓飯。”高國棟懇求,“就當……就當給我個機會,讓我跟你說聲對不起。”
韓梅看著他。
看了很久。
然后她說:
“高國棟,對不起這三個字,我聽了三十四年。”
“從你第一次出軌,你就說對不起。”
“你說你會改。”
“你說你再也不會了。”
“但你還是做了。”
“一次又一次。”
她頓了頓:
“所以,別再說對不起了。”
“我累了。”
“你也累了吧?”
高國棟說不出話。
他只能點頭。
“好好活著。”韓梅說,“至少,別讓我那十萬塊錢白花。”
說完,她推著車走了。
高國棟站在那里,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貨架盡頭。
心里空落落的。
但他知道,這就是他們最好的結局了。
不相見,不糾纏。
各自安好。
哪怕這“安好”,是他用三十四年的錯誤換來的。
哪怕這“安好”,是他永遠也觸碰不到的奢望。
晚上下班,高國棟回到地下室。
他拿出一個鐵盒子,打開。
里面是兩張照片。
一張是他和韓梅的結婚照。
黑白照片,兩個人靠在一起,笑得很甜。
另一張是高遠的百天照。
胖乎乎的小子,咧著嘴笑。
高國棟看著這兩張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蓋上盒子,鎖進抽屜。
有些東西,該放下了。
有些債,該還清了。
他躺在床上,閉上眼睛。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雖然不會更好。
但至少,也不會更壞了。
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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