澎湃新聞特約撰稿 黃一淳 記者 陳緒厚
一到年底,年味便濃了。
農歷臘月二十九,煙花爆竹聲此起彼伏,沉靜許久的朋友圈也沸騰起來。有人曬出剛張貼的對聯,買來的早已不足為奇,自寫或是免費領取的,才更值得特意秀上一番;有人貼上創意滿滿的“福”字,福字的偏旁化作一匹奔騰的駿馬;還有人親自下廚,滿滿一桌菜肴堪比家庭版滿漢全席。手指在屏幕上輕輕滑動,便能刷出濃濃年味,刷出各家各戶的新年氣象。
我的家鄉在廣東潮汕地區的一個小鎮,這里有著獨特的文化,也有著獨屬于自己的年俗。
記得小時候,趁著年夜飯還在灶上烹煮,我便約上“厝邊頭尾”的發小,用攢了一年的壓歲錢買摜炮,摔得噼啪作響,響徹街巷。除夕下午的祭祖,是一年中的大事。過去,只有“拜拜”之后,小孩子才能安心出去玩。祭品十分講究,每一種食物都有美好的祈愿:魚象征年年有余,香干韭菜寓意財源廣進,豬肚形似福袋,甜湯則代表團圓甜蜜。在這些祭品中,最顯眼的,自然是那只色澤鮮亮、香氣濃郁的大鹵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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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下午的祭品 本文圖均為黃一淳 圖
在我的家鄉,“無鵝不成宴”。鹵鵝,是逢年過節、祭祀宴客的壓軸大菜。從我記事起,祭祖便由爺爺奶奶一手操持。擺什么祭品、何時上香、何時化紙錢……這些規矩尚可慢慢學會,可如何挑選一只肥瘦合宜的鵝,如何鹵制得咸甜相融、香而不膩,卻大有講究。爺爺奶奶總有念不完的經,根本不放心交給后輩。
為了準備這只鹵鵝,清晨六點半,天剛蒙蒙亮,爺爺便親自去鵝寮。看鵝的翅膀與脖頸,稱重,估飼養周期,從一群鵝里,挑出他心中最完美的那一只,再交給奶奶。剩下的事,便是奶奶的主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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爺爺奶奶一起鹵制的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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爺爺奶奶一起鹵制的鵝
農歷臘月二十八晚上,奶奶拔凈鵝毛,撒上鹽與糖,腌制一夜,靜待次日清晨。論鹵鵝的手藝,擁有幾十年經驗的奶奶絕對是高手。三斤白糖鹵一只還是兩只,南姜是不是本地種,醬油選淡口還是咸口,胡椒粒夠不夠香,火候大小、熬制快慢、熄火后的浸泡時長……每一個細節如何拿捏,奶奶都爛熟于心。這些沒有量化的公式,全靠奶奶日積月累的經驗,在一次次鹵制中,慢慢摸索出獨屬于自己的心得。
家里人多,難免眾口難調,可奶奶的鹵鵝,總能征服一家人的味蕾。外公外婆家的鹵鵝,也是爺爺奶奶幫忙挑選、鹵制的。外公吃過之后大為贊賞,還打趣問奶奶,是不是在鹵湯里加了罌粟殼。奶奶笑著回道:給家里人吃的,一定是最健康的,里面只有滿滿一袋南姜與綿糖。
生活條件越來越好,祭品也越發琳瑯滿目。這樣傳統的祭祖方式,是當地許多人用心守護的年俗。對爺爺奶奶這一輩人來說,這更是一年里最重要的事。在一項項儀式里,在一份份祭品的準備中,他們親力親為,這是他們一年勤勞付出的側影,也是對家庭最樸素的祝福。子女的工作、孫輩的學習、金銀的漲跌,春晚的機器人……這些年輕人的話題,他們或許不太懂,也插不上話,但在祭祖、在鹵鵝這件事上,他們是家里當之無愧的主心骨。
下午不到四點,我家的年夜飯便開始了。一來是潮汕有除夕晚飯要早吃的習俗,二來我們還要去干爸干媽家再吃一頓。吃完這兩頓團圓飯,過去的一年才算真正落下帷幕。
潮汕人多在外打拼,遍布海內外,可無論走多遠,都走不出家鄉的味道。一到新年,最先涌上記憶的,是那軟糯甜香的“落湯錢”、清甜溫潤的馬蹄甜湯,是齒頰留香的紅桃粿、鼠曲粿、蘿卜粿,是鮮美多汁、鮮入靈魂的魚蝦蟹魷,是熱氣騰騰的蘿卜牛肉火鍋,更是家家戶戶餐桌上必不可少、鹵香入骨的鹵鵝。每一樣食物,都是家鄉的味道,都是年的味道。
小時候,只要飯香飄來,再愛在外瘋跑的孩童,也會鉚足了力氣奔回餐桌旁。如今在外求學,最念念不忘的,依舊是家里的味道。在萬家團圓的除夕夜,在飄香的餐桌前,味蕾與靈魂都被溫柔撫慰,一年的寂寞與辛勞,也隨之煙消云散。嘗一口爺爺奶奶鹵的鵝,這一年,才算真正圓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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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街串巷的孩童
本 期 編 輯 邢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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