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于春晚漢服的爭論，為什么衣服缺席了？

1

春節晚會上小朋友穿著“漢服”的話題，引發了大規模的爭論。先是孔慶東稱歷史上不存在“統一的漢族服飾”，更有粗魯言辭；然后是孔和尚招來指責，說他罔顧歷史，阻擋文化復興；接著胡錫進下場，強調“民族團結”，反對上綱上線，又被指“和稀泥”。

我覺得中華傳統服飾問題，是屬于可以討論的文化范疇，可是這話題從第一天就跑偏了，就沒有衣服什么事。

如今也怪，《紅樓夢》的爭論，文學缺席了；漢服的爭論，衣服缺席了。這種現象如今比較普遍，大家看關于莫言、易中天，直到季羨林、胡適、魯迅的各種爭論，是不是文學缺席、歷史缺席、哲學缺席？總之討論文化問題，經常是文化缺席了。

2

近年來關于“漢服”的爭論，我看歸根結底，是以漢民族服飾為主要特征的中華傳統服飾，亟需有大家認可的特征，一句話：缺設計。

我沒有用“漢服”這個詞，我用“中華傳統服飾”。我認為今天發展“漢服”，一定是熔鑄了歷史，根本無法邁過清朝和民國。

中國古代服飾是一個無比龐大的體系。大到什么程度，不僅是衣服，還有帽子、發飾、衣服上的飾物、還有屐履就是鞋；社會各階層的服裝也不一樣，老百姓為什么稱黔首、稱黎民，“黔”“黎”都指黑色，指黑頭發，因為他們沒有冠，冠冕堂皇，老百姓沒有冠冕，一塊頭巾扎一下而已。除了正式官服以外，士大夫和老百姓不一樣，有錢人和販夫走卒不一樣。

還有，歷朝歷代的服飾也有極大差異，你說“漢服”，我得問一下，你穿的是哪個時期的“漢服”？

酈食其去投奔劉邦，劉邦向來輕視儒生，踞坐床上讓二女子給他洗腳，酈食其大怒，說你不是對待長者之道。他為啥大怒？因為那時候人們不穿褲子，平時的坐是跪姿，“踞坐洗腳”，袍服大開，那多難看？

蘇東坡的帽子是自己設計的，那是一種高筒短檐帽，人們叫“子瞻帽”。一次宮廷中表演“脫口秀”，一個優伶說：“我的文章，汝輩不可及也”，大家問為何？那個優伶說：“你不見我頭上戴著子瞻帽嗎？”

宋哲宗忍不住看蘇軾的頭上，但那時他戴的是官帽。

米芾號稱“衣冠唐制度，人物晉風流”，他的帽子老高，坐轎子要頂破天，只能把棚頂去掉，米芾穿著這套“晉唐”衣服招搖過市。朋友說他這套打扮是鬼章。鬼章是當時吐蕃的一支。今天如果有人穿成米芾那種形象，一定把人嚇跑。

中華傳統服飾是經過了兩千多年的演變，形成的龐大系統。所以沈從文在建國以后，一頭扎進物質文化遺產的研究，關于衣服，他的書叫《中國古代服飾研究》，可不是什么“漢服研究”，這部巨著包含了中華各個朝代、各個民族的各個階層的服裝樣式。

中華傳統服飾，這個稱謂應該更接近我們走過的歷史。

沈從文和張兆和，他們的衣著肯定是傳統服飾吧？可是否能算“漢服”？這個問題就會引起爭執。

還有林徽因，管她穿的是不是漢服，我看到了一個知識女性的美麗與聰慧，含蓄與雅致，這是一朵芙蕖，不是濃艷的牡丹。

而沈從文《中國古代服飾研究》中，清朝女性的服飾是這樣的。這個造型與滿清宮廷服飾完全不同。如果我們今天參考這樣的設計，是否可以？

下圖是明代女性服飾：

今天我們看到公園女孩穿的“漢服”，與上面的形象完全不同。如今各穿各的，我可不知道哪個是“漢服”，我只能說它們有中國古代特征，我只會自行判斷好看不好看。

3

穿衣戴帽，這是一個大家接受與否的問題。

比如1918年北京大學教授的合影，那時候人們的衣服，我看今天沒法穿出來，反正我不接受。前排右三是陳獨秀，右二是梁漱溟。照片洗出來后給他看，陳獨秀說，照得很好，就是梁先生的腳伸得太遠了。來人說，那是你的腳！

前幾年某大學畢業典禮，老師同學身穿“傳統服飾”，教授們戴著諸葛丞相的帽子，面龐卻沒有鞠躬盡瘁的清癯。這種接近官服的服飾出現在畢業典禮上，我第一個不同意。如果真的要體現中華傳統文化，那么至少應該研究岳麓書院中講學的大儒穿的是什么衣服。

《唐伯虎點秋香》里的江南四大才子，那種明代的服飾，今天穿出來照相，我認為丑死了，祝枝山那種猥瑣形象，周星馳有他的用意。

而《青蛇》中的張曼玉和王祖賢，這風姿綽約真好看。

總的來說，今天身著傳統服飾，女孩要顯得好看，男人如果身著沈從文那種長衫，的確有書生面目，可如果戴著祝枝山那種帽子，怎么看都是衙內。如果再掛個紫金魚帶，那就更可笑了。這是我的偏見，歡迎批評。

小朋友除外，小朋友無論男孩女孩，穿什么樣式都好看。央視春晚小朋友的穿著挺好看的。再看這身打扮，全身透著靈氣。

4

2017年，中辦國辦印發《關于實施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傳承發展工程的意見》，文件指出：

實施中華節慶禮儀服裝服飾計劃，設計制作展現中華民族獨特文化魅力的系列服裝服飾。

文件說得很清楚，“慶典禮儀服裝”，“體現中華民族文化魅力”，這與我們日常經常說的“漢服”，不是一個范疇。

總的來說，“漢服”如今是五花八門。“暮春者，春服既成”，昨天我路過頤和園，少女們穿成王祖賢的白蛇式、王熙鳳式、李清照式、更有還珠格格式，搖曳著走來了，都挺好看。有一天是不是會出現“楊貴妃式”，我不知道。

不過顯然這事第一缺討論，第二缺設計。都在標榜“漢服”，到底哪一個是漢服？

另一種情況則不能認同，即宣稱我的才是漢服，你的不是。中國如此之大，蘇東坡由四川，由陜西，由河南，由江浙，由湖北，最后被趕到海南島，他的日常服飾肯定處于變化之中。這種事沒必要搞出什么地域之爭。

又一種情況更糟。那就是認為可以邁過清朝、民國服飾而直追唐宋明，甚至無視民族融合的歷史，見到旗袍也要大加撻伐，見到長衫恨不得撕碎，刻意制造對立，煽動不良情緒。孔慶東言辭粗魯，但他的擔憂不是沒有道理；胡錫進把話說得更明白，不必再多解釋。

衣服的事，還是回歸衣服比較好。這是關于美丑的問題，不要扯得太遠。

硯邊翮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