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產房的門開著一條縫,丁麗麗躺在里面,臉色蒼白,頭發濕漉漉地貼在額頭上。護士抱著剛洗完澡的孩子出來,讓我看了一眼,又抱進去放在她身邊。
我站在走廊里,掏出手機看了一眼。
沒有未接來電,沒有微信消息。
我給我媽打了三個電話,第一個響了十幾聲被掛斷,第二個直接提示正在通話中,第三個打過去,她接了。
“喂?”電話那頭很吵,音樂聲、口號聲、還有教練拿著喇叭喊節拍的聲音。
“媽,麗麗生了。”
“哦,男孩女孩?”
“女孩。”
那頭沉默了兩秒。“行,我知道了,正跳著呢,走了就扣分,下周比賽呢。”
電話掛了。
我站在產房門口,握著手機,聽著那頭傳來的忙音。走廊里的空調開得很足,我卻覺得后背全是汗。
護士從我身邊經過,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什么也沒說,走開了。
我走回產房門口,透過那道門縫往里看。丁麗麗側著頭,眼睛望著孩子,嘴唇動了動,像是在跟那個皺巴巴的小東西說話。我推開門走進去,她抬起頭看我,眼睛亮了一下。
“媽呢?”
“在路上吧。”我說。
她看了我一眼,沒再問,低下頭繼續看孩子。那個眼神我懂,她什么都知道,只是不想在這個時候讓我為難。
月嫂是提前訂好的,第二天就上門了。丁麗麗剖腹產,傷口疼得厲害,翻身都要人扶,月嫂忙前忙后,給孩子喂奶、換尿布,給她擦身、熬湯。
我媽來了一趟,是孩子出生第五天。
進門的時候拎著一兜橘子,往茶幾上一放,說:“自家樹上結的,沒打藥,給麗麗吃。”
然后她走到臥室門口,往里探了探頭,孩子正在睡覺,丁麗麗靠在床頭,臉色還是不好看。
“睡著了?”我媽壓低聲音問。
“嗯,剛睡。”丁麗麗說。
“那行,我就不進去了,別吵醒她。”我媽轉身就要走。
我攔住她:“媽,您坐會兒,喝口水。”
“不了不了,下午還要排練呢,國慶節廣場舞比賽,我們隊進了決賽,這幾天天天練。”她已經走到門口,換上了鞋,“對了,滿月酒的日子定沒定?定了告訴我一聲。”
“定了,下個月八號。”
“行,我記著。”門關上了。
那兜橘子放在茶幾上,我打開一看,底下爛了三個。
丁麗麗坐月子這一個月,我媽一共來了四次。第一次是送橘子,第二次是送了一包舊衣服,說是鄰居家孩子穿小的,洗洗還能穿,第三次是來借兩萬塊錢,說我妹要買房子,首付不夠,讓我先墊上。
第四次是滿月酒前一天,來問在哪個酒店,幾點開席。
兩萬塊錢我沒借。我說我們剛生完孩子,手里也不寬裕,月嫂一個月就八千,尿不濕奶粉都是錢。我媽當時臉色就不好看了,說:“你的妹妹是你親妹,她買房你不幫忙?”
我說:“幫,等我們緩一緩。”
我媽沒再說什么,走的時候門摔得很響。
滿月酒那天,我們訂了十桌,在城南一家中檔酒店,一桌菜加上酒水,一千二。
親戚們來得挺早,我舅我姨我姑,還有丁麗麗那邊的娘家人,她爸媽頭一天就從縣里坐火車過來了,抱著外孫女舍不得撒手,眼睛里全是笑。
十一點半開席。
我媽是十二點到的,穿著一件大紅色的外套,臉上明顯抹了粉,口紅涂得很紅。她一個人來的,我妹沒來,說是加班。
“媽,這邊坐。”我給她留了主桌的位置,挨著丁麗麗她媽。
我媽坐下,從包里掏出一個紅包,往丁麗麗面前一放:“給孩子的,圖個吉利。”
丁麗麗接過去,說了聲謝謝媽,打開看了一眼,然后把紅包合上,放進孩子的小被子底下。
我看了一眼那個紅包,薄得幾乎透明。
“多少?”我湊過去低聲問。
丁麗麗沒說話,比了個手勢。
六十六。
菜陸續上來了,清蒸鱸魚、白灼蝦、紅燒肘子、香菇菜心、雞湯、排骨……都是大眾菜,但量足,味道也還行。
我媽夾了一筷子清蒸魚,放進嘴里嚼了嚼,眉頭皺起來。
“這魚不新鮮。”她說,聲音不大不小,正好旁邊幾桌能聽見。
丁麗麗她媽臉色變了變,沒吭聲。
我媽又夾了一只白灼蝦,剝了殼,蘸了醬油,放進嘴里,嚼了兩下,放下筷子。
“蝦也沒處理干凈,蝦線還在。”
這一回聲音大了,旁邊幾桌的人都往這邊看。
我舅咳嗽了一聲,說:“姐,吃飯就吃飯。”
我媽不聽,拿起筷子又戳了戳紅燒肘子:“這肘子一看就是提前燉好的,熱了熱就端上來,皮都硬了。”
服務員站在旁邊,臉漲得通紅,不知道該說什么。
我站起來。
“你去哪兒?”我媽問。
我沒回答她,端起茶杯,輕輕敲了三下。
叮、叮、叮。
十桌親戚慢慢安靜下來,都看著我。
我把茶杯放下,清了清嗓子。
“各位親戚長輩,今天是我女兒滿月,感謝大家來捧場。借著這個機會,我有三句話,想跟我媽說。”
我媽愣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中。
“第一句,”我看著我媽,“媽,您廣場舞跳得真好看,比您孫女出生那天還精彩。”
我媽臉色刷地白了。
旁邊有人開始交頭接耳,我舅低下頭,拿起茶杯喝水。
“第二句,六十六塊錢挺吉利,夠買您剛才吃的那盤蝦,剩下的還能跳場舞。”
丁麗麗她媽愣住了,看看我,又看看我媽,嘴張了張,什么也沒說出來。
我媽把筷子往桌上一摔:“李建國,你什么意思?”
“第三句。”我沒理她,繼續說,“既然菜不合您胃口,您請回吧,別委屈了您的嘴。”
整個大廳鴉雀無聲。
我媽站在那里,嘴唇哆嗦著,臉上的粉都遮不住那片青白。她看了看四周,沒有一個人替她說話。我舅低著頭,我姑盯著自己的碗,我那些表兄弟姐妹們,要么看手機,要么看天花板。
丁麗麗的爸爸抱著孩子,頭也沒抬。
“好,好,李建國,你行,你真行。”我媽抓起包,推開椅子,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見沒人追上來,一跺腳,推門出去了。
門在她身后關上,發出一聲悶響。
我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手有點抖。
桌底下,丁麗麗的手伸過來,握住了我的手。她的手心很熱,握得很緊。
我轉過頭看她,她沒說話,只是看著我,眼眶有點紅。
“吃菜,吃菜。”我舅站起來打圓場,“都別愣著,菜涼了。”
氣氛慢慢活絡起來,碰杯聲、說笑聲又響起來。服務員端上最后一道菜,是一大盤水果拼盤,西瓜、哈密瓜、火龍果,擺得挺好看。
丁麗麗的媽媽站起來,拿了一塊西瓜,遞給丁麗麗:“吃點水果。”
丁麗麗接過去,咬了一口。
我松開她的手,站起身,去給親戚們敬酒。
走到我舅那桌,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沒說話,只是嘆了口氣。我姑拉著我的手,壓低聲音說:“建國,那是你媽。”
“我知道。”我說,然后把酒干了。
滿月酒散場的時候,已經下午兩點多了。親戚們陸續離開,我和丁麗麗站在酒店門口送客。她爸媽抱著孩子,站在旁邊等著。
人都走完了,我岳父走過來,把孩子遞給我。
“回去好好休息。”他說,看了我一眼,“你做得對。”
我岳母在旁邊拉了拉他的袖子,他甩開她的手:“拉什么拉?我說錯了嗎?”
我抱著孩子,站在酒店門口的臺階上,看著他們走遠。丁麗麗站在我旁邊,挽著我的胳膊。
“累不累?”我問她。
“還好。”她說,靠在我肩膀上。
陽光很好,九月份的太陽,不冷不熱,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孩子在懷里動了動,打了個小小的哈欠,又睡著了。
“走吧,回家。”我說。
回去的路上,丁麗麗坐在副駕駛,一直沒說話。等紅燈的時候,我轉頭看她,她正看著窗外。
“想什么呢?”
“沒什么。”她說,頓了頓,“就是突然想起來,我媽生我的時候,我爸在外面跑長途,沒趕回來。后來我媽跟我說,她一個人在縣醫院,疼了一夜,護士都不管她。她說那時候她就想,以后她女兒生孩子,她一定要在旁邊陪著。”
我沒說話。
綠燈亮了,我踩下油門。
回到家,月嫂已經把家里收拾干凈了。孩子放回小床上,繼續睡。丁麗麗去洗澡,我坐在客廳里,掏出手機。
有十幾個未接來電,都是我妹打的。
我沒回。
過了一會兒,手機又響了,還是我妹。
我接起來。
“哥!”電話那頭,我妹的聲音又尖又急,“你怎么回事?今天在酒席上說的那些話,媽回來氣得不行,哭了一下午,你知不知道?”
“知道。”
“那你還不回來道歉?”
“道歉?”我靠進沙發里,“我說錯什么了?”
“那是咱媽!”
“嗯,是咱媽。”我說,“你嫂子生孩子那天,咱媽在跳廣場舞。你侄女出生到現在,咱媽來過四次,一次送爛橘子,一次送舊衣服,一次來借錢,一次來挑刺。你今天怎么沒來?”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
“我加班。”
“嗯,加班。”我說,“你買房的錢夠不夠?不夠跟我說。”
“哥……”
“掛了。”
我掛了電話,把手機扔在茶幾上。
丁麗麗洗完澡出來,穿著睡衣,頭發濕漉漉的。她走到我旁邊坐下,拿起毛巾擦頭發。
“你的妹妹打電話來了?”
“嗯。”
“說什么了?”
“讓我回去道歉。”
她沒說話,繼續擦頭發。
我轉頭看她:“你怎么想?”
“什么我怎么想?”
“我做得對不對?”
她停下擦頭發的動作,把毛巾搭在腿上,看著我。
“你問我?”
“問你。”
她想了想,說:“我不知道對不對,但是今天你站起來說話的時候,我哭了。”
“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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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在桌子底下,握著你的手,眼淚就下來了。”她笑了笑,“我那時候想,這個人,我沒嫁錯。”
我看著她,沒說話。
她比我小三歲,認識她那年是公司年會,她穿了件白裙子,站在臺上唱歌。我那時候剛跟我媽吵完一架,心情不好,被同事拉著去喝酒,喝多了,坐在角落里發呆。她唱完歌下來,路過我身邊,停下來問我:“你沒事吧?”
我說沒事。
她說:“沒事你哭什么?”
我一摸臉,全是眼淚。
后來我們在一起了,她問我那天為什么哭,我說沒什么,就是覺得累。她沒再問。
結婚那天,我媽在酒席上跟我岳母吵了一架,因為我媽嫌彩禮給多了,說人家都是走個過場,我們家實心眼,真給那么多。我岳母氣得當場就要走,被我爸攔住了。丁麗麗那天一直在笑,敬酒、說話、招呼客人,好像什么都沒發生。晚上回新房,她卸完妝,坐在床邊,忽然哭了。
我抱著她,說對不起。
她說:“不是你的錯。”
那天晚上我們聊到很晚,聊她小時候,聊她爸媽,聊她一個人在城里打拼的那些年。她說她媽生她的時候,她爸不在,是她奶奶陪著的。后來她奶奶去世了,她媽就老念叨這件事,說她這輩子最遺憾的,就是生她的時候她爸沒在。
“所以我想,”她說,“我生孩子的時候,你一定要在。”
我說:“我在。”
生孩子那天我確實在,從早上八點一直等到晚上十點。她被推進產房的時候,握著我的手,指甲掐進我肉里,疼得我齜牙咧嘴。我說沒事,掐吧。
孩子出來那一刻,護士抱過來給我看,說:“恭喜你,是個女兒。”
我看著她皺巴巴的小臉,鼻子一酸,差點哭出來。
后來我給我媽打電話,打了三個,最后一個她才接,背景音是廣場舞的音樂。
那晚上我在醫院陪床,丁麗麗睡得很沉,孩子睡在她旁邊的小床上。我坐在椅子上,看著她們娘倆,一夜沒睡。
第二天早上她醒過來,問我第一句話是:“媽來了嗎?”
我說:“來了。”
她說:“我怎么沒看見?”
我說:“你睡著的時候來的,待了一會兒就走了。”
她看了我一眼,沒再問。
我知道她不信,但她沒戳穿我。
現在她坐在我旁邊,頭發還是濕的,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這一個月她沒睡過一個整覺,孩子兩三個小時醒一次,喂奶、換尿布、拍嗝,全是她。我說我起來幫忙,她說你明天要上班,多睡會兒。
我看著她的臉,忽然想哭。
“麗麗。”我叫她。
“嗯?”
“謝謝你。”
她愣了一下,笑了,伸手摸了摸我的臉:“謝什么?”
“謝謝你嫁給我。”
她沒說話,靠過來,把頭靠在我肩膀上。
窗外的天慢慢暗下來,客廳里沒有開燈,只有臥室的門縫里透出一點光。孩子醒了,在屋里哼哼唧唧地哭。她站起來,往臥室走,走到門口回頭看我。
“進來啊,你女兒餓了。”
我站起來,跟著她走進臥室。
晚上十點多,孩子睡了,丁麗麗也睡了。我躺在她們旁邊,聽著她們均勻的呼吸聲,怎么也睡不著。
手機震了一下,我拿起來看,是我妹發的微信。
“哥,媽住院了。”
我盯著那四個字看了半天,沒回。
又一條消息進來:“說是高血壓犯了,在醫院輸液。你明天來看看她吧,她嘴上不說,心里其實難受。”
我把手機扣在床頭柜上,翻了個身,看著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圓,照得屋里亮堂堂的。
丁麗麗翻了個身,迷迷糊糊地問我:“怎么了?”
“沒事,睡吧。”
她嗯了一聲,又睡著了。
我盯著天花板,腦子里亂七八糟的,一會兒是產房門口那個沒人接的電話,一會兒是我媽摔筷子時那張煞白的臉,一會兒是丁麗麗在桌子底下握著我的手,手心很熱。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我去醫院。
我媽躺在病床上,看見我進來,把頭扭向另一邊,不說話。我妹坐在旁邊,看見我,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媽。”我站在床邊叫了一聲。
她不吭聲。
“媽,我來了。”
她還是不吭聲。
我妹拉了拉她的袖子,她甩開,說:“別拉我,我沒他這個兒子。”
我站在那里,看著她花白的頭發,看著她病號服下面露出的瘦削的肩膀,心里忽然說不出是什么滋味。
“媽,您好好養病,我先走了。”
我轉身往外走。
“站住!”
我停下來,沒回頭。
“你就這么走了?”
我沒說話。
“我生你養你三十多年,就換來你在酒席上那么說我?當著那么多親戚的面,讓我下不來臺?李建國,你有沒有良心?”
我轉過身,看著她。
她的眼睛紅了,臉上的皺紋在日光燈下顯得很深。
“媽。”我說,“您生我養我,我記得。但這輩子要跟我過到底的人,是麗麗。她生孩子那天,您沒來,我沒怪您。她坐月子這一個月,您來了四次,三次是來辦事的,一次是來挑刺的,我也沒說什么。但是昨天,當著那么多人的面,您說菜不好吃,您想過她的感受沒有?”
“我就說了一句……”
“一句就夠了。”我說,“她媽也在,她爸也在,她那些親戚都在。您一句話,等于打她的臉。”
我媽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六十六塊錢,我不嫌少,真的。但是媽,您摸著自己良心說,那六十六塊錢,您是真心給的嗎?”
我妹在旁邊急了:“哥,你怎么跟媽說話呢?”
“我沒怎么。”我說,“我就是把憋了三十年的話說出來。”
我媽看著我,嘴唇哆嗦著,眼淚流下來。
我心里一酸,但還是沒動。
“您好好養病,我改天再來看您。”我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停下來,“麗麗讓我給您帶了句話,說謝謝您昨天來,等您出院了,她帶孩子去看您。”
門在我身后關上,我聽見我媽在里面哭。
我站在走廊里,靠著墻,閉上眼。
走廊里人來人往,護士推著車從身邊經過,病人家屬拎著暖壺去打水,遠處有人在喊醫生。我站在那,心里空落落的,不知道該往哪走。
手機響了,是丁麗麗。
“在哪兒呢?”
“醫院。”
“咱媽怎么樣了?”
“高血壓,輸液呢。”
她沉默了一下,說:“晚上回來吃飯嗎?”
“回。”
“我燉了排骨湯,你回來喝。”
“好。”
掛了電話,我站了一會兒,往外走。
走到醫院門口,太陽明晃晃的,照得人睜不開眼。我站在臺階上,掏出煙,又放了回去。
開車回去的路上,我想了很多事。
想我小時候,我媽一個人拉扯我和我妹,我爸常年在外地打工,一年回來不了幾次。那時候我媽在紡織廠上班,三班倒,下了夜班回來還要給我和我妹做飯、洗衣服、輔導作業。我上初中那年,她在車間被機器絞了手指,兩根,接不回去了。廠里賠了幾萬塊錢,她哭著說,這下好了,你和你的妹妹的學費都有了。
想我考上大學那天,她高興得請了全廠的工友吃飯,喝多了,拉著我的手說,兒子,媽這輩子值了。
想我結婚那天,她跟我岳母吵架,說我岳母要的彩禮太多,是訛人。我那時候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但晚上她給我打電話,在電話那頭哭了,說兒子,媽不是舍不得錢,媽是舍不得你。
想她抱著我女兒那天,就抱了一下,說長得像她爸,然后放下,說,我去做飯。
我不知道什么時候開始,她變成了這個樣子。
也許不是她變了,是我變了。
我有自己的家了,有老婆有女兒了,我看事情的角度不一樣了。她做的事,說的話,以前我能忍的,現在忍不了了。
這算不算我變了?
我不知道。
晚上回到家,丁麗麗在廚房忙活,排骨湯的香味飄得滿屋子都是。孩子在小床上醒著,瞪著眼睛看我,小手小腳亂動。
我走過去,彎下腰看著她。
她太小了,小得我不敢伸手抱她,怕一不小心弄疼她。
“你女兒好看不?”丁麗麗在廚房里喊。
“好看。”
“像誰?”
“像你。”
她端著湯出來,笑著說:“胡說,人家都說像我。”
我接過湯,喝了一口,燙得齜牙咧嘴。
“慢點喝,燙。”她說,坐在我對面,看著我喝。
“媽怎么樣了?”她問。
“還在醫院,我妹陪著。”
“你跟她吵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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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我說,想了想,“算是吵了吧,我也不知道。”
她沒說話,起身去盛飯。
吃完飯,她抱著孩子喂奶,我坐在旁邊看電視。電視里放著什么我沒看進去,腦子里還是我媽那張滿是皺紋的臉,還有她流著眼淚的樣子。
“建國。”丁麗麗叫我。
“嗯?”
“明天我去看看媽吧。”
我轉頭看她。
“帶著孩子去。”她說,“不管怎么說,她是孩子的奶奶。”
我看著她,半天沒說話。
她低頭看著懷里的孩子,臉上是那種當媽的人才會有的神情,溫柔,平靜,好像天塌下來也不會慌。
“你不生氣?”我問她。
“生什么氣?”
“我媽那樣對你。”
她抬起頭看著我,笑了笑:“生氣啊,怎么不生氣。但是生氣歸生氣,該做的事還是得做。她是你媽,是孩子的奶奶,我去看她,是應該的。”
我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么。
“再說了,”她把孩子換了個姿勢,繼續喂,“那天你在酒席上說的那些話,我已經賺回來了。”
“賺回來了?”
“嗯,十倍。”她笑著說,“夠本了。”
我看著她,眼眶有點熱。
這個女人,嫁給我三年,沒跟我媽紅過一次臉。我媽說她做飯不好吃,她說下次改進。我媽說她花錢大手大腳,她說以后注意。我媽說她生的是女兒不是兒子,她笑著說女兒也挺好。
她從沒在我面前抱怨過我媽一句。
但我知道,那些話她都記著,只是不說。
“麗麗。”我叫她。
“嗯?”
“謝謝你。”
她又笑了,說:“你今天謝了我幾回了?”
“不知道,反正還想謝。”
她把孩子抱起來,拍著嗝,說:“那你謝吧,我聽著。”
我想了半天,想不出還有什么話,就看著她笑。
她看我笑,也笑。
孩子在懷里打了個嗝,哇的一聲哭了。
日子就這么過下去了。
我媽出院以后,有一陣子沒聯系我。我妹打電話來說,媽在生你的氣,你也不來看看她。我說好,忙完這陣就去。
忙完這陣,忙完那陣,一直沒去。
不是不想去,是不知道該說什么。
我怕去了又吵架,吵完又后悔,還不如先冷靜冷靜。
十一月份的時候,孩子滿三個月,我們帶她去打預防針。在社區醫院門口,碰見我媽。
她瘦了不少,頭發白得更多了,穿著那件大紅色的外套,站在掛號窗口前面排隊。
“媽。”我喊了一聲。
她回過頭,看見我們,愣了一下。
丁麗麗抱著孩子走上前,笑著說:“媽,您怎么在這兒?”
“開點藥。”她說,眼睛往孩子身上瞄,“孩子怎么了?”
“打預防針,三個月了。”
“哦。”她點點頭,沒再說什么。
三個人站在那里,有點尷尬。
孩子忽然啊啊了兩聲,伸手往我媽那邊夠。
我媽一愣,看著那個小東西,臉上的表情有點復雜。
“媽,您抱抱她?”丁麗麗說。
“我……我手臟。”我媽把手往后縮。
“不臟,抱一下吧,她讓您抱呢。”
我媽猶豫了一下,伸出手,把孩子接過去。
孩子被她抱在懷里,一點也不怕生,還伸手去抓她的鼻子。我媽躲了躲,沒躲開,被抓住鼻子,孩子咯咯笑起來。
我媽也笑了。
那是這幾個月來,我第一次看見她笑。
笑完之后,她又把孩子還給丁麗麗,說:“好了,我要去拿藥了。”
“媽,”我叫住她,“您什么時候有空,來家里吃飯吧。”
她回過頭,看著我,眼睛有點紅。
“行。”她說,轉身走了。
我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丁麗麗在旁邊說:“走吧,該我們了。”
我點點頭,跟她一起往里面走。
孩子趴在丁麗麗肩膀上,眼睛還在往我媽走的方向看。
過年的時候,我媽來家里吃的年夜飯。
她帶了一只雞,說是自家養的,還有一籃子雞蛋,說是攢了好久給孩子的。進門的時候有點拘謹,站在玄關不知道往哪走。
“媽,進來坐。”丁麗麗招呼她。
她換上拖鞋,走進來,把雞和雞蛋遞給丁麗麗,說:“給孩子吃的。”
“謝謝媽。”
孩子已經半歲多了,會坐會爬,看見生人有點認生,躲在我腿后面不出來。
我媽蹲下來,從兜里掏出一個紅包,遞給她:“乖,奶奶給壓歲錢。”
孩子看看紅包,又看看她,又看看我。
“拿著吧。”我說。
孩子伸手接過紅包,然后撲進我懷里,不肯再露臉。
我媽笑了笑,站起來,說:“認生,正常。”
年夜飯是丁麗麗做的,我媽打下手,我在旁邊帶孩子。廚房里傳來她們說話的聲音,偶爾有笑聲,聽不清在說什么,但氣氛好像還不錯。
吃飯的時候,我媽夾了一筷子魚,放進嘴里,點點頭說:“這魚做得不錯,新鮮。”
丁麗麗看了我一眼,笑了。
我也笑了。
吃完飯,我媽坐了一會兒,說要走了。我和丁麗麗送她到樓下,她走幾步,又回頭,說:“你們回去吧,外面冷。”
“媽,路上慢點。”我說。
她點點頭,走遠了。
路燈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那個穿紅色外套的背影,慢慢消失在夜色里。
我站在樓下,看著那個方向,很久沒動。
丁麗麗在旁邊拉了拉我的袖子:“走吧,上樓。”
“嗯。”
我轉身跟她往回走,走到樓道口,忽然停下來。
“怎么了?”她問。
“沒什么。”我說,“就是忽然想起來,我媽年輕的時候,也穿過一件紅衣服,特別好看。”
她看著我,沒說話。
我笑了笑,拉著她的手,上樓去了。
(本故事純屬虛構,如有雷同純屬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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