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德華解凍失敗”“春晚當背景音”,被網友調侃年味越來越淡的馬年,電影院還算熱鬧。
既有自帶IP熱度的《飛馳人生3》,也有張藝謀導演的《驚蟄無聲》,以及匯集了四代頂級武打人的《鏢人》。
在強敵環伺的“合家歡”春節檔,這部畫面粗糙、沒有明星加持的紀錄片顯得格格不入——它不負責熱鬧,只負責讓“全家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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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交媒體熱門話題
這部9年前的紀錄片《重返·狼群》講述了畫家李微漪收養狼王遺孤格林,并最終將它成功放歸荒野的故事。主角李微漪和導演亦風用7年的時間,攢下近1700小時的影像,大部分素材都是用手持DV拍下的。
排片少、票房低,但仍有許多觀眾守著凌晨場次,或者驅車幾十公里入場。也有人帶著父母、孩子還有家里的狗前來,只為了在銀幕上再見格林一面。10萬觀眾在豆瓣打出8.3分,10周年紀念版的評分更是高達9.6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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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返·狼群》春節檔重映
《重返·狼群》是被觀眾“哭”進春節檔的。
1月8日,自媒體博主“筆戰風華”發布了一條《重返·狼群》的解說視頻,點贊量高達1105萬。在抖音平臺上,話題“重返狼群”的瀏覽量已經超過37.4億次。
人與狼的羈絆讓許多觀眾哭光了半包紙,有人說,“人類一生都在尋找的忠誠和愛,就藏在一顆毛茸茸的腦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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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返·狼群》劇照
與此同時,《重返·狼群》的質疑聲從未停止。有人指出,人與狼的互動有太多表演成分,紀錄片被包裝成了劇情片,收養、放歸野狼也引發了倫理爭議。
一部9年前的舊片憑什么擠進春節檔?為什么有如此多人為這個故事落淚?
01
“善意的越位”
一個落單的人碰到狼,會發生什么?
可能是對峙。
中學畢業那年,李微漪獨自爬上草原山坡追夕陽。轉身,四只狼在不遠處盯著她,目光如冰錐刺來,直到山下的呼喊聲將狼群驅走。
也可能是拯救。
多年后,李微漪踩進冰窟,腳踝被割傷,寸步難行。就在這時,她親手養大的狼崽格林消失了許久,翻過山頭,用嘴銜住韁繩,牽回了一匹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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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救人的故事,只存在于童話里,直到2017年,紀錄片《重返·狼群》讓它在現實上演。
狼,常被視為殘虐、兇惡,自古以來便和“狼心狗肺”“狼狽為奸”等貶義詞相關。
事實上,狼與狗的基因相似程度極高。瑞典斯德哥爾摩大學一項針對幼狼的研究顯示,當陌生人進入房間時,狼會表現出踱步等壓力行為;當熟悉的人返回時,狼的踱步行為幾乎完全停止。
在某些情況下,狼確實會對人類產生依戀,甚至會將人類視為舒適和保護的來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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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林和李微漪(《重返·狼群》截圖)
當下,人與人的關系變得微妙,社交媒體讓連接變得容易,卻也讓信任變得稀薄。
《重返·狼群》用反直覺的人狼關系解開了人類世界的關系死結——在人與人邊界感日漸增強的當下,一個人與一匹狼,卻完成了一場雙向奔赴
秧子第一次在短視頻平臺刷到格林牽馬救母的切片,循著視頻找到了原片和原著。她和很多人一樣,“眼淚就沒有干過”。
自從17歲出國留學,秧子已經離家14年。每逢過節,她都會給家里送花,奶奶總能把鮮插的玫瑰養上3個星期。孫女送的包被刮出一道口子,奶奶專程跑到搬家以前的裁縫鋪,請師傅打了一個精巧的補丁。
“愛你的人,總是特別珍惜你給的物件。”秧子看到《重返·狼群》的結尾,渾身上下沒有一個口袋的格林,把李微漪的紅腰帶珍藏了整整7年。
李微漪曾用這條紅腰帶,為格林瀕死的幼崽“飛毛腿”包扎傷口。7年后,格林步入暮年,它將紅腰帶叼到李微漪小屋的不遠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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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林收藏的紅色腰帶(《重返·狼群》截圖)
這條沒有褪色和損壞的紅腰帶也成為質疑聲最多的情節。有人說這是一場精心策劃的擺拍、一場煽情的騙局,格林不過是犧牲品,就連李微漪的假睫毛也成了被質疑的細節。
BBC、國家地理拍攝的主流紀錄片一般遵循“最小干預原則”,不刻意介入改變動物的生存狀態,完整呈現自然法則。但從抱養到放歸,李微漪卻深度介入了格林的生命軌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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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瓣上的低分評價
這種“善意的越位”在科學上存在疑慮,卻有著天然的情感號召力。
小貓“悟空”是無數人的情感寄托,它的離世讓大批素未謀面的網友陷入了集體抑郁;訓鯨師邵然曾差點被自己親手馴養的白鯨殺死,她辭去工作,投身海洋保護,余生都在奔走呼吁……
正如李微漪所說,也許人比狼高等,但是狼比人高貴,我們失去的一些東西,在動物身上仍然保留得非常完整
《重返·狼群》從最初就拋棄了“觀察”的立場,轉向思考更深處的連接——人與狼、人與自然、人與人究竟如何相處?
02
“如果狼注定不能親近人,
那么我就去親近狼”
悲劇,或許從人抱起狼崽的那一刻,就已經注定了。
小說《狼圖騰》中,知青陳陣出于對草原狼的著迷,私自撫養了一只小狼。向往自由的小狼無法像狗一樣順從,也失去了在荒野生存的機會,最終被陳陣親手打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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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圖騰》截圖
作者姜戎指出,一匹由人喂大的狼,不會捕獵,不懂狼群的規矩。狼群不會接納它,甚至會咬死它。
李微漪卻讓格林真正成為了一匹狼,它也是首例由人工撫養并成功放歸野外的狼
她最初的入場,始于本能。
2010年,若爾蓋草原上,狼王被獵殺,母狼吞毒殉情。一窩6只狼崽只剩最后一只,奄奄一息。一團灰黑色的絨球,眼睛還蒙著一層藍膜,這是李微漪見到格林的第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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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崽格林(《重返·狼群》截圖)
李微漪學著母狼的聲音喚了一聲,還沒睜眼的格林跌跌撞撞爬進她懷里。
李微漪含化了餅干奶漿,用掌心盛著喂格林。小家伙餓瘋了,一頭扎上來,連吞帶咬,李微漪的手心被扎出兩個血洞。
在成都的公寓里,李微漪幾乎由著格林咬壞所有家具,陪它看動物紀錄片。狼天生不愿被套狗繩,她便讓格林拉著自己走。
隨著狼習性逐漸暴露,格林的活動范圍越縮越小,先是不能上街,后來連小區也待不住,只能退回到天臺上。李微漪和亦風想過送格林進動物園,但狼區不過是個5平米的玻璃牢籠,里面關著一匹不停抓墻的老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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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返·狼群》截圖
格林必須回到草原,但母親的退場比入場難得多。
李微漪和亦風在狼山不遠處,手工搭建了一座小屋,過著一種近乎原始的生活。
油餅就著冰雪就是一餐飽飯,太陽能發電機每天只能提供2個小時電量,只夠給拍攝設備充電,夜晚大多靠月亮和星星照明。從草原回到城市后,亦風甚至都分不清是紅燈停還是綠燈停。
“如果狼注定不能親近人,那么我就去親近狼,將自己放回原始狀態。”李微漪說。
回到草原后,李微漪親自示范捕獵,帶著格林在草原上尋找兔穴,教它如何堵截洞口、耐心蟄伏。
在獒場,格林被藏獒“咬來咬去,當球玩兒”,每天傷痕累累地趴在李微漪床下。有次,狗群仗著數量優勢,企圖搶奪格林的食物,李微漪按下想要幫忙的亦風,不再接受格林的求援,“狼是沒有保護神的,只有赤裸裸的弱肉強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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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林在獒場(《重返·狼群》截圖)
格林初返狼群,被大狼咬傷肩胛,皮開肉綻。
亦風提議養回格林,嘆氣說:“還有什么比活命更重要?”
李微漪只留下兩個字:“自由。”
03
愛格林,
不過是愛了自己一遍
9年前,光線影業副總裁劉同在朋友邀請下,第一次觀看《重返·狼群》。片子放了不到10分鐘,他已經噙滿淚花。他說服公司擔著風險,把片子送進院線。
在一個動輒數十億的電影市場里,3300萬的票房并不算高。之后,劉同時常想起格林的故事,心中升起一股“明明知道它很好,卻不知道該怎么讓更多人看見”的無力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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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林和李微漪(《重返·狼群》截圖)
每天有太多的故事在影院上演,人們在熄燈時流淚,開燈后從故事回歸現實。沒有人想到,9年后,《重返·狼群》會在短視頻時代迎來第二次生命。
看到許多年輕人在社交平臺上討論關于放手的愛和敬畏生命,劉同覺得“現在觀眾的情緒和認知都已經準備好了”
亞楠來來回回看過不下10遍《重返·狼群》。從第一次觀看起,她的手機壁紙一直沒換過——格林跑向李微漪,眼睛瞇成兩條縫,嘴咧開,像是在笑。
最打動亞楠的是格林的名字,兩個干凈的音節,在李微漪的呼喚中顯得格外清脆。英文名“Green”,是“小狼眼睛的顏色,草原的顏色”。
李微漪希望格林不是《小紅帽》里被人仇視的狼外婆,而是能夠擁有屬于自己的新的《格林童話》。而亞楠的名字,是父母對兒子的期待,一個次于男孩的女兒,一個沒能如愿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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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李微漪跑來的格林(《重返·狼群》截圖)
亞楠不太給家里打電話,畢業后逃到離家2000公里外的城市,工作6年,只有一次過年回過家。小時候餐桌上的話題是成績,長大后的年夜飯,成了催婚催育的“審判席”。
在大部分關于愛的人類敘事里,關系是停滯的極端,要么控制,要么缺位。但面對一匹狼,李微漪卻完成了一個理想母親的入場和退場。
英國精神分析學家唐納德·溫尼科特曾提出,一個“足夠好的母親”并不需要完美,而要學會適時退離,讓孩子的狀態從“抱持”過渡到“適度挫折”。母親先成為孩子的世界,再帶領孩子經歷幻滅,最終完成“斷奶”。
觀眾愛上格林的故事,不過是迷戀那種被全然接納又適時放手的愛。
“大家愛格林,更像是愛了自己一遍。”亞楠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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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瓣評論
也有人也因為格林而改變。
有豆瓣網友評論:“7年前,這個故事也改變了我,我愛上了未曾見過的狼,我從此不再穿皮草,我給撿回來的貓取名叫格林……”
為了讓格林活命,李微漪曾扯著嗓子喊“格林,跑,你要離人遠一點,不管是誰”。
“不管是誰”,也包括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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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返·狼群》截圖
格林重返狼群后,與李微漪相遇寥寥數次,但都只是遠遠對望。
心理咨詢師天雅曾撰文寫道,最終格林不愿意再親近李微漪,這看似遺憾的“疏遠”,實則是愛的最終完成,因為李微漪真正地幫助一只狼,成為了狼。這種放手并不是放棄,而是一種更深的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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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返·狼群》截圖
格林的結局更像是一個童話,但人與狼的故事仍未結束。格林重返了狼群,而李微漪則帶著格林的記憶,重返了人群。
作家紅娟在《重返狼群背后的故事》一書中補足了故事——格林重返狼群的第一年,偶爾會跑回扎西牧場,在李微漪和亦風住過的小屋前轉悠幾圈。每次扎西一打照面就喚他,格林不給面子,顛兒顛兒地跑遠了。
扎西會第一時間向微漪匯報:“我見到你們的格林了。”
李微漪問:“格林在干嗎?”扎西答:“走路。”再問:“還干嗎呢?”“跑步。”
哪怕多知道格林的一點點消息,李微漪都會興奮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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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返狼群后的格林(《重返狼群10周年紀念版》截圖)
時至今日,李微漪的社交媒體賬號簡介仍是“小狼媽媽”。
春節重映之際,她留下一封手寫信,上面寫道:“又或許在冥冥之中,他已經完成了他的涅槃,從一個小小的格林童話蛻變成了一個自由的符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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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微漪的手寫信
紅娟在《重返狼群10周年紀念版》的彈幕區看到網友的齊刷刷約定:“我要帶著大白兔糖去草原,因為格林愛吃。”
“正是網友們熱切的期待,讓李微漪和亦風有動力在一個月里夜以繼日,加更了兩集,無數人在2021年6月19日零點守候在屏幕前,等待第十一集的播出。”紅娟寫道,“人與自然的沖突,像是打碎的瓷器,微漪與亦風所做的努力像是力排眾議地努力修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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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信讀書《重返狼群背后的故事》
格林重返狼群后,若爾蓋草原的盜獵從未停止。李微漪曾在城鎮市集上,看到一件由整整620張狼頭皮制作而成的皮衣。格林的孩子“福仔”也是死于牛販子的狗棒之下。
2020年,在李微漪和亦風的推動下,中國首個狼生態保護監測站在若爾蓋草原成立,工作者大多是當地牧民。四川若爾蓋濕地國家級自然保護區管理局回應,目前保護區內大概有115頭狼。
或許童話最好的結局就是,人退后一步,讓荒野重新成為荒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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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返·狼群》截圖
格林再出現時,10歲的它已經變老,與李微漪對望后,沒有奔赴、沒有擁抱,轉身,奔回草原。
如今,我們無法得知格林的現狀,但我們知道,這片草原上的每一匹狼都叫格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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