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輛巡護車倒進雪溝時,已經沒了掌握方向盤的人,羅布玉杰的同伴說他倒在地上連緩一口氣的時間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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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段畫面并不在電視里,是2002年6月1日的無人區,海拔超四千米,早晚都要戴氧氣面罩。他們追的是一伙偷獵藏羚羊的武裝團伙,一哄而上剛把人控制,羅布玉杰順手抄起對講機呼叫支援,槍聲就來了。車門咣當打開,他腿還在車里,人卻一頭栽下去,額角往砂礫里一磕,血直接順著耳朵流。
就這位藏族漢子,十五歲在牧區扛麻袋,二十來歲在鹽湖做裝卸,一把力量用在養家。三十二歲那年,他加入羌塘保護站,接觸到藏羚羊護衛工作。他后來跟朋友說過一句:“它們跑得再快,也躲不過槍,我們不攔,就再也看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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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管護的區域是護林員口中的“死地”——高反重、方向不清,一頓飯幾塊酥油變成硬邦邦的磚頭,夜里風一吹帳篷像被掀掉。巡護隊常年盯著偷獵車隊,打火機、油桶都帶著,為的是隨時燒掉沒收的藏羚羊皮。羅布玉杰人又高又黑,一手舉槍一手交代證據,人稱“玉杰頭兒”。誰都知道跟他出任務,少不了熬夜、少不了蹲點,他自己卻常笑,說能抓一個算一個。
可高壓過了十年,他身上積累一堆病。膝蓋關節里全是風濕,肺里陰影一片。醫生讓他住院,他偏要上山,說“盜獵人等不了”。支書叮囑他每次出車帶氧氣,他只背了一個水壺。那年夏天,他剛好四十歲,上有七十多歲的母親,下有兩個孩子,竟然一槍不偏不倚打在太陽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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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前幾天重溫《生命樹》,賀清源被狙擊的鏡頭讓不少人當場呆在沙發上,其實劇組連沒改的那位真實原型,就是羅布玉杰。劇里那輛車翻倒、同伴第一時間撲倒他的構圖,來自當年的現場報告。
有人問地址在哪兒?羌塘草原,是藏羚羊遷徙必經的通道。十多年前,這條路被稱為“剝皮線”。盜獵團伙為了一張皮,不惜持槍堵路。羅布玉杰他們要做的是把槍口從野生動物身上挪開,可偷獵團伙手段狠得像恐怖分子。羅布玉杰犧牲那天,隊里最年輕的小伙才二十二歲,嚇得不敢抬頭,他回憶:“槍聲響了三次,我們只摸到他的脈搏一下,說話都來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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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倒了,但那片土地記住了他。第二年,羌塘管理局把巡護站用他的名字重新掛起牌子——羅布玉杰管護站。站里休息室墻上貼著他的照片,旁邊就是他留下的筆記:一頁一頁寫哪天抓了幾輛偷獵車、收繳多少張藏羚羊皮、哪里又發現新的盜獵線索。年輕隊員出任務前會去看幾眼照片,說“玉杰叔守著呢”。
羅布玉杰的女兒知道父親去世那天,整整一夜沒睡,問“爸爸是不是在外值班”。她后來也在當地參加了環保協會,去社區講講藏羚羊遷徙歷史。有人總質疑,保護野生動物劃不劃算?他女兒的答案是:“你看現在草原上的母羊,每年都能帶著小羊回來,這就是劃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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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年的變化肉眼可見。藏羚羊數量從不到兩萬只,回升到三十多萬只。去可可西里公路上,常見整群奔跑,游客從車窗拍照,孩子喊“老師說這是國家一級保護動物”。羅布玉杰的戰友陳建平在退休前說過一句:“我們那時抓來抓去,最后也沒想過會在電視里看到它們成群結隊。”
其實不僅羅布玉杰,別的保護區也有類似經歷。上月在三江源,一個叫扎曲才讓的巡護員,夜里巡河時被狼群圍堵,木棍跟狼咬得滿手都是血,但他還是要把網具一個個收掉,說怕魚被困死。看到這個新聞,我第一反應就是羅布玉杰,如果他還在世,八成也會拍巴掌說“干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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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觀看影視劇時掉的那些淚水,在現實里卻是有人拿命撐出來的真實。羅布玉杰沒有主角光環,他只有一條體力被掏空的命。他身后留下的不是遺愿清單,而是巡護站的一堆舊工具、被擦得發亮的車鑰匙、一箱寫滿數字的筆記本。
高原的風很冷,吹過羅布玉杰管護站,墻上的旗子響得嘎嘎作響。有人問他的戰友:“值嗎?”戰友說一句:“你看成群的藏羚羊還在跑,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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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對這樣的選擇題,你會把家人勸回城里休養,還是像羅布玉杰一樣,繼續守在荒無人跡的巡護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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