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
三月的風(fēng)從民政局門口穿過來，帶著一股潮濕的涼意。
周曉丹站在臺階上，手里還捏著那張剛出爐的離婚證。紅色的封皮，燙金的字，拿在手里輕飄飄的，像這十三年的重量從來沒有存在過。
她沒回頭。
身后傳來趙明遠(yuǎn)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急切：“媽，遺囑呢？你不是說今天給我看嗎？”
周曉丹的腳步頓了一下。
她聽見婆婆王秀娥窸窸窣窣地從包里掏出什么東西，紙頁翻動的聲音在風(fēng)里格外清晰。然后是趙明遠(yuǎn)的呼吸聲——先是一頓，然后變得粗重起來。
“這……這是什么意思？”
王秀娥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字面意思。”
“全部財產(chǎn)留給兒媳周曉丹”——趙明遠(yuǎn)念出這幾個字的時候，聲音都在發(fā)抖，“但必須馬上與我兒子離婚？”
周曉丹終于回過頭。
她看見趙明遠(yuǎn)的臉漲得通紅，青筋從額角暴起來，捏著那張紙的手在抖。王秀娥站在他旁邊，穿著一件灰撲撲的舊棉襖，頭發(fā)全白了，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深。她的眼睛看著周曉丹，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么。
十三年前的王秀娥不是這樣的。
那時候她五十八歲，剛退休，頭發(fā)還黑著，身體硬朗，能在菜市場跟人討價還價半小時。查出癌癥那天，是周曉丹陪她去的醫(yī)院。
“胃癌，晚期。”醫(yī)生把檢查報告推過來的時候，趙明遠(yuǎn)正在外地出差。
王秀娥當(dāng)場就軟了，是周曉丹把她扶住的。
“媽，沒事，咱治。”周曉丹說。
那時候她二十七歲，結(jié)婚三年，在廣告公司做設(shè)計，剛升了主管。她不知道“治”這個字意味著什么。
她很快就知道了。
手術(shù)、化療、靶向藥、中藥、偏方、氣功、針灸……能試的都試了。王秀娥的頭發(fā)一把一把地掉，胃切掉了三分之二，人瘦得脫了形。周曉丹辭了工作，專門在家照顧她。
趙明遠(yuǎn)那時候還會說“辛苦你了”。
他做銷售，一個月有大半個月在外面跑，偶爾回來一趟，看到周曉丹在給王秀娥擦身，會搭把手遞個毛巾，說兩句體己話。
“等媽好了，我?guī)愠鋈ヂ糜巍！彼f。
周曉丹信了。
她每天凌晨四點起來熬藥，守著砂鍋不敢睡過去，怕火候不對。王秀娥吃不下東西，她就變著法子做流食，打成泥、熬成粥，一勺一勺喂。夜里王秀娥疼得睡不著，她就坐在床邊陪著，給她揉背，聽她講趙明遠(yuǎn)小時候的事。
“這孩子小時候身體不好，三天兩頭往醫(yī)院跑，我跟他爸輪著陪，沒睡過一個整覺。”王秀娥說，“沒想到老了老了，又輪到你來陪我。”
周曉丹說：“媽，您別這么說，這是我應(yīng)該的。”
應(yīng)該的。
這個詞她說了十三年。
第一年，王秀娥的病情穩(wěn)住了。醫(yī)生說是個奇跡，這么大年紀(jì)，這么重的病，能扛過來不容易。
第二年，復(fù)發(fā)了。又是一輪化療，王秀娥吐得昏天黑地，周曉丹蹲在床邊給她接嘔吐物，手背上濺了幾滴，她也沒顧上擦。
第三年，趙明遠(yuǎn)的父親腦溢血走了。王秀娥哭得暈過去好幾次，周曉丹守了三天三夜，沒合眼。
第四年、第五年、第六年……
日子就這樣一天一天地過。周曉丹的青春在這間六十平米的舊房子里一點點磨掉。她的同學(xué)升了總監(jiān)、開了工作室、買了第二套房，她在朋友圈里看著那些光鮮亮麗的生活，然后關(guān)掉手機，去給王秀娥翻身。
褥瘡要每天換藥，大小便要隨時清理，喂飯要嚼碎了再喂——王秀娥的牙掉光了，戴假牙不舒服，嚼不動?xùn)|西。周曉丹就先把飯菜在自己嘴里嚼爛了，再用勺子喂給她。
趙明遠(yuǎn)回來的次數(shù)越來越少。
“忙，”他在電話里說，“業(yè)績壓力大，不跑不行。”
周曉丹沒說什么。她知道家里需要用錢，王秀娥的藥費、檢查費、營養(yǎng)品，每個月都是一筆不小的開支。她沒有收入，全靠趙明遠(yuǎn)一個人撐著。
有時候她也累，累得想哭。王秀娥晚上折騰，一個小時起來一次，她就跟著起來一次。連續(xù)大半年沒睡過一個整覺，黑眼圈掛在臉上，鏡子都不想照。
但第二天天亮，她還是會打起精神，熬藥、做飯、擦身、按摩，一樣不落。
第十年，王秀娥的病又復(fù)發(fā)了。
這次比前兩次都兇，醫(yī)生說可能扛不過去了。周曉丹在醫(yī)院走廊里站了一夜，第二天早上進(jìn)去，跟王秀娥說：“媽，咱再治一次，最后一次。”
王秀娥看著她，眼眶紅了。
“曉丹，”她說，“我對不起你。”
周曉丹沒讓她說下去。
第十一年，王秀娥奇跡般地挺過來了。醫(yī)生說她的身體指標(biāo)比很多同齡健康人都好，簡直是醫(yī)學(xué)奇跡。
周曉丹笑了。她想，十三年的藥沒白熬，十三年的夜沒白熬。
然后趙明遠(yuǎn)回來了。
那天他穿了一件新買的夾克，頭發(fā)梳得整齊，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年輕好幾歲。周曉丹正在廚房熬藥，看見他進(jìn)來，愣了一下。
“你怎么這時候回來了？”
趙明遠(yuǎn)站在廚房門口，沒往里走。
“曉丹，我有話跟你說。”
周曉丹把火關(guān)小，擦了擦手，走出來。
“什么事？”
趙明遠(yuǎn)低著頭，看著自己的鞋尖。那雙皮鞋擦得很亮，能照出人影。
“我們離婚吧。”
周曉丹以為自己聽錯了。
“什么？”
趙明遠(yuǎn)抬起頭，看著她。那眼神里有一種周曉丹從未見過的東西，不是愧疚，不是躲閃，而是一種理直氣壯的篤定。
“我說，我們離婚。”
周曉丹的手在圍裙上擦了擦，圍裙上有藥漬，洗不掉的黃褐色，已經(jīng)滲進(jìn)布里去了。
“為什么？”
趙明遠(yuǎn)往廚房那邊看了一眼。藥罐里的水咕嘟咕嘟地響，中藥的苦味彌漫在整個屋子里，十三年了，這股味道從來沒散過。
“她現(xiàn)在已經(jīng)離不開你了，”趙明遠(yuǎn)說，“我不能沒有她。”
周曉丹聽懂了。
這句話每個字她都聽懂了，但連在一起，她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你說什么？”
趙明遠(yuǎn)的臉上閃過一絲不耐煩。那表情周曉丹很熟悉，過去幾年里她見過很多次——她問他什么時候回來、問他能不能早點回家、問他記不記得今天是媽的生日，他臉上就會露出這種表情。
“曉丹，我們好聚好散。”他說，“我知道這些年你辛苦了，我會給你一筆錢，夠你重新開始的。”
周曉丹沒說話。
她站在廚房門口，圍裙上都是藥漬，手上還有剛才洗菜沾的水，一滴一滴往下淌。她看著趙明遠(yuǎn)，這個她嫁了十六年的男人，忽然覺得很陌生。
“那個女人是誰？”
趙明遠(yuǎn)頓了一下。
“你不需要知道。”
周曉丹點點頭。她不需要知道。十三年的青春，十三年的藥，十三年的夜，她不需要知道是為了什么被扔掉的。
“媽知道嗎？”
趙明遠(yuǎn)的表情變了一下，很快又恢復(fù)平靜。
“我會跟她說。”
那天晚上，周曉丹照常給王秀娥喂飯、擦身、翻身、換藥。王秀娥沒提趙明遠(yuǎn)回來過的事，周曉丹也沒提。
但第二天早上，周曉丹去廚房熬藥的時候，看見王秀娥坐在客廳里，趙明遠(yuǎn)坐在她對面。
兩個人的表情都有些不自然。
周曉丹站在廚房門口，沒進(jìn)去。
“媽，”她說，“藥馬上就好。”
王秀娥抬起頭，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幾乎捕捉不到，但周曉丹看見了。那眼神里有一種她從未見過的東西，不是感激，不是愧疚，而是別的什么。
“曉丹，”王秀娥開口了，“明遠(yuǎn)跟我說了。”
周曉丹站在原地，等著下文。
“這些年你辛苦了，”王秀娥說，聲音有些低，“是明遠(yuǎn)對不起你。”
周曉丹的手攥緊了圍裙邊。
“媽……”
“你也該有自己的生活了，”王秀娥不看她，眼睛盯著茶幾上的一只舊茶杯，“不能總耗在這里。”
周曉丹愣住了。
她以為婆婆會罵趙明遠(yuǎn)，會攔著他，會像過去十三年里無數(shù)次那樣，說“曉丹是我們家的恩人”。但她沒有。她坐在那里，頭發(fā)全白了，臉上皺紋很深，語氣平靜得像在討論今天的天氣。
“媽，您……同意？”
王秀娥沒回答。
她低著頭，看著那只舊茶杯。那杯子是周曉丹剛來這個家那年買的，十幾塊錢的便宜貨，用了十三年，杯口磕了好幾個豁口，一直沒舍得扔。
趙明遠(yuǎn)站起來，走到周曉丹面前。
“曉丹，咱們好聚好散。房子歸你，存款分你一半，夠你生活了。”
周曉丹看著他，又看了看王秀娥。王秀娥始終沒有抬頭。
“那媽呢？”
趙明遠(yuǎn)愣了一下。
“我會請護(hù)工。”
周曉丹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幾乎看不出來。
“護(hù)工？”
“對，專業(yè)的護(hù)工，比……”
趙明遠(yuǎn)沒說完。周曉丹已經(jīng)轉(zhuǎn)身進(jìn)了廚房。
藥熬好了。她把藥倒進(jìn)碗里，端出來放在王秀娥面前。王秀娥伸手去接，周曉丹看見她的手在抖。
“藥有點燙，涼一會兒再喝。”周曉丹說。
王秀娥沒應(yīng)聲。
那天之后，周曉丹照常照顧王秀娥，像什么都沒發(fā)生過一樣。喂飯、擦身、翻身、換藥，一樣不少。趙明遠(yuǎn)沒再回來，只是打了個電話，問她什么時候去辦手續(xù)。
“下周吧。”周曉丹說。
掛掉電話，她坐在王秀娥床邊。王秀娥剛吃完藥，閉著眼睛，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醒著。
“媽，”周曉丹輕輕叫了一聲。
王秀娥沒應(yīng)。
“我下周去辦手續(xù)。”
王秀娥的睫毛動了動，還是沒有睜開眼睛。
周曉丹坐了一會兒，站起來，去廚房準(zhǔn)備午飯。
辦手續(xù)那天早上，周曉丹照常給王秀娥喂了早飯，擦了身，換了藥。王秀娥今天話特別少，周曉丹給她喂粥的時候，她一口一口地咽下去，眼睛一直看著窗外。
“媽，我今天去辦手續(xù)。”周曉丹把最后一口粥喂完，放下碗。
王秀娥終于轉(zhuǎn)過頭，看著她。
“曉丹。”
“嗯？”
王秀娥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么，最后只說出來兩個字：“去吧。”
周曉丹點點頭，站起來。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聽見身后傳來一聲很輕很輕的聲音，像是嘆氣，又像是別的什么。她沒有回頭。
民政局門口，趙明遠(yuǎn)已經(jīng)等著了。他穿了一身新衣服，頭發(fā)打理得整整齊齊，還噴了香水。看見周曉丹走過來，他迎上兩步，臉上堆出一個笑容。
“曉丹，你來了。”
周曉丹沒說話，徑直走進(jìn)了大門。
手續(xù)辦得很快。簽字、蓋章、拿證，前后不到二十分鐘。走出民政局大門的時候，周曉丹手里就多了一本紅色的離婚證。
三月的風(fēng)從她臉上吹過，帶著一股潮濕的涼意。
她站在臺階上，沒回頭。身后傳來趙明遠(yuǎn)的聲音：“媽，遺囑呢？你不是說今天給我看嗎？”
然后她聽見遺囑被念出來——全部財產(chǎn)留給兒媳周曉丹，但必須馬上與我兒子離婚。
周曉丹回過頭。
她看見趙明遠(yuǎn)的臉漲得通紅，手里的紙在抖。王秀娥站在他旁邊，穿著一件灰撲撲的舊棉襖，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深。她的眼睛看著周曉丹，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么。
“媽，這是怎么回事？”趙明遠(yuǎn)的聲音都在發(fā)抖，“你瘋了嗎？全部財產(chǎn)給她？還要必須離婚？”
王秀娥沒理他，一步一步走下臺階，走到周曉丹面前。
“曉丹。”
周曉丹看著她。
“這些年，”王秀娥說，聲音有些啞，“我都記著。”
周曉丹沒說話。
“我知道你不是圖這個，”王秀娥把那張遺囑塞進(jìn)周曉丹手里，“但這是我唯一能給你的。”
趙明遠(yuǎn)沖過來，一把搶過那張紙，又看了一遍。
“不對，”他說，“這上面寫的是‘全部財產(chǎn)’——包括這套房子？媽，這套房子是咱家的老房子，你答應(yīng)過留給我的！”
王秀娥終于轉(zhuǎn)過頭，看著他。
“我是答應(yīng)過。”她說，“但我改主意了。”
趙明遠(yuǎn)的臉色變了。
“為什么？”
王秀娥沒回答。她看著周曉丹，眼睛里有些東西在閃。
“曉丹，這十三年，我都記著。”她又說了一遍，“你嚼碎了喂我吃飯，你給我接屎接尿，你陪著我熬過一個又一個晚上……這些事，我都記著。”
周曉丹的眼眶有些發(fā)酸。
“媽……”
“我不是不知道好歹的人，”王秀娥打斷她，“我知道你委屈，知道你苦。但我沒辦法，曉丹，我沒辦法。”
她的聲音忽然低下去，變成一種近乎耳語的音量。
“他是我兒子。”
這四個字像一顆石子，投進(jìn)周曉丹心里那潭平靜了十三年的水。
是啊，他是她兒子。所以她什么都知道，什么都看在眼里，但什么都不說。所以當(dāng)趙明遠(yuǎn)提出離婚的時候，她只能低著頭說“去吧”。所以這十三年，周曉丹用青春熬出來的那些日夜，在她心里，終究抵不過“他是我兒子”這四個字。
周曉丹忽然笑了。
那笑容讓王秀娥愣住了，也讓趙明遠(yuǎn)愣住了。
“媽，”周曉丹說，聲音很輕，“您知道嗎，這十三年里，我最累的不是熬藥，不是擦身，不是夜里睡不著。”
王秀娥看著她。
“我最累的，是每次您兒子不回家的時候，您跟我說‘他忙，你要理解他’。”
王秀娥的臉色變了。
“是每次我累得想哭的時候，您跟我說‘再堅持堅持，等他回來就好了’。”
周曉丹的聲音還是那么輕，像在說別人的故事。
“是每次我問他什么時候回來，您替他圓謊的樣子。”
王秀娥的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來。
“您什么都知道，”周曉丹看著她，“知道他在外面有人，知道他一兩年不回家，知道他把這個家扔給我一個人。您都知道。”
王秀娥低下頭。
“可您什么都沒說。”
風(fēng)從三個人中間吹過，帶著春天特有的涼意。
周曉丹低頭看了看手里的遺囑。那張紙很輕，輕得像一片落葉。她慢慢把它疊起來，疊成一個小方塊，然后放進(jìn)了口袋里。
趙明遠(yuǎn)盯著那個口袋，眼睛都紅了。
“周曉丹，那是我的！”
周曉丹沒理他。
“媽，咱們回家再說。”趙明遠(yuǎn)轉(zhuǎn)向王秀娥，“你不能這樣，我是你兒子！”
王秀娥抬起頭，看著他。那眼神讓趙明遠(yuǎn)的話卡在了嗓子里。
“明遠(yuǎn)，”她說，“你知道我為什么活著嗎？”
趙明遠(yuǎn)愣住了。
“十三年，”王秀娥說，“醫(yī)生說我活不過三年。我活了十三年。你知道是為什么嗎？”
趙明遠(yuǎn)沒說話。
“是她。”王秀娥指著周曉丹，“是她一勺一勺喂出來的，是她一夜一夜守出來的，是她用自己的命換來的。”
她的聲音開始發(fā)抖。
“你一年回來幾次？你給她打過幾個電話？你知不知道她這十三年是怎么過的？”
趙明遠(yuǎn)的臉漲得通紅。
“媽，我是你兒子！”
“我知道你是我兒子。”王秀娥的聲音忽然冷下來，“所以這十三年，我看著你越來越不像個東西，我一句話都沒說。”
趙明遠(yuǎn)像被人打了一拳，臉都白了。
“我知道你在外面有女人，知道你把錢花在她身上，知道你早就想甩了曉丹。”王秀娥一字一句地說，“我都知道。”
周曉丹站在旁邊，看著這對母子。王秀娥的話像一把鈍刀，一點一點割開那些她早就知道、卻從未被說破的真相。
“可我什么都沒說，”王秀娥的聲音低下去，“因為我想，也許你還能回頭，也許你還能變回以前那個兒子。”
她閉上眼睛，再睜開的時候，眼眶紅了。
“可你沒有。你不但沒有，你還回來跟我商量，說想離婚。你說她離不開我了，你不能沒有她。”
王秀娥看著趙明遠(yuǎn)，那眼神里有一種奇怪的東西，不是憤怒，不是失望，而是悲憫。
“你知道這句話有多混賬嗎？”
趙明遠(yuǎn)沒說話。
“你不知道。你一點都不知道。”
王秀娥轉(zhuǎn)向周曉丹，伸出手，握住她的手。那只手瘦得皮包骨頭，指節(jié)粗大，全是老繭，卻握得很緊。
“曉丹，我對不起你。”
周曉丹沒說話。
“我知道這房子、這存款、這些東西，什么都抵不過你這十三年。但我沒有別的了。這是我唯一能給你的。”
周曉丹低下頭，看著那只握著自己的手。十三年了，她握過這只手無數(shù)次。喂藥的時候、擦身的時候、夜里睡不著的時候。她太熟悉這只手了，熟悉它上面的每一道皺紋、每一塊老年斑。
“媽，”她說，“您不用這樣。”
“不，”王秀娥搖頭，“我要這樣。”
趙明遠(yuǎn)在旁邊急得跳腳：“媽，你瘋了嗎？你把房子給她，我去哪住？”
王秀娥沒理他。
“曉丹，你拿著，”她說，“這是你該得的。”
周曉丹沉默了很久。
三月的風(fēng)還在吹，從民政局門口吹過來，帶著一股潮濕的涼意。遠(yuǎn)處有人在說話，有車在開，有鳥在叫。這個春天和別的春天沒什么兩樣。
周曉丹抬起頭。
她從口袋里掏出那張疊成小方塊的遺囑，展開，看了一眼。
然后她做了一件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事。
她把那張遺囑撕了。
趙明遠(yuǎn)愣住了。王秀娥也愣住了。
“曉丹，你……”
周曉丹把撕碎的紙片扔進(jìn)旁邊的垃圾桶里，拍了拍手。
“媽，這些年我照顧您，不是圖這個。”
王秀娥看著她，眼眶紅了。
“我知道。”
“我是因為您是我婆婆，”周曉丹說，“是我嫁到這個家那天，拉著我的手說‘以后我就是你媽’的那個人。”
王秀娥的眼淚終于掉下來。
“曉丹……”
“您那句話，我記了十三年。”周曉丹看著她，“所以這十三年，我認(rèn)。”
她轉(zhuǎn)向趙明遠(yuǎn)，那個曾經(jīng)是她丈夫的男人。十六年了，從結(jié)婚到離婚，她第一次認(rèn)真地、從頭到腳地看他。
他比十三年前老了，發(fā)際線后退了，肚子挺出來了，眼角的皺紋藏都藏不住。可他身上那股味道還在，那股周曉丹熟悉的味道——不是香水的味道，是自私的味道。
“房子我不要，”周曉丹說，“存款我也不要。”
趙明遠(yuǎn)的眼睛亮了一下。
“但是——”
那點亮光又暗了下去。
“我要你記住今天。”
周曉丹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記住你媽寧愿把房子給我這個外人，也不愿意留給你這個兒子。記住你今天站在民政局門口，是怎么求她改主意的。記住你這些年是怎么對她的，是怎么對我的。”
趙明遠(yuǎn)的臉色變得很難看。
“這些話，你記一輩子。”
周曉丹說完，轉(zhuǎn)身就走。
走出去幾步，她聽見身后傳來腳步聲。王秀娥追上來，一把抓住她的胳膊。
“曉丹！”
周曉丹停下腳步。
“你……你去哪？”
周曉丹回過頭，看著這個她照顧了十三年的老人。王秀娥的臉上全是眼淚，皺紋被淚水浸得更深了，像干涸的河床。
“媽，”周曉丹叫了她一聲，像過去十三年里叫過的無數(shù)次一樣，“您回去吧。”
“我不回去，”王秀娥攥著她的胳膊，攥得死緊，“你不能就這么走了。”
周曉丹看著她。
“那您要我怎么辦？”她問，“繼續(xù)回去照顧您，讓您兒子心安理得地過他的日子？”
王秀娥說不出話來。
“我照顧您十三年，不是因為您會給我什么。是因為我覺得，您是這個家唯一真心待過我的人。”周曉丹的聲音很平靜，“可我今天才知道，您待我最好的方式，就是用這間房子補償我。”
王秀娥的眼淚流得更兇了。
“可我不需要。”
周曉丹輕輕掙開她的手。
“媽，您保重。”
她走了。
王秀娥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看著那個瘦削的身影越走越遠(yuǎn)，消失在街角。
趙明遠(yuǎn)走過來，站在她旁邊。
“媽，回去吧。”
王秀娥沒理他。
“遺囑她撕了，房子還是咱的，走吧。”
王秀娥慢慢轉(zhuǎn)過頭，看著他。
那眼神讓趙明遠(yuǎn)下意識地往后退了一步。
“你，”王秀娥說，“從今天起，我沒有你這個兒子。”
趙明遠(yuǎn)愣住了。
“媽？”
“房子我明天就去過戶，”王秀娥說，“捐了也好，賣了也好，反正不是你的。”
“媽！你瘋了嗎？”
王秀娥沒再理他。
她轉(zhuǎn)過身，一步一步往回走。那背影佝僂著，腳步蹣跚，像一棵被風(fēng)吹彎的老樹。
趙明遠(yuǎn)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又看了看周曉丹消失的方向。三月的風(fēng)從他臉上刮過，涼颼颼的。
他忽然覺得，這個春天好像比往年冷一些。
周曉丹走了很遠(yuǎn)，走到一個街心公園，在長椅上坐下來。
三月的陽光從樹枝間漏下來，在地上灑了一地碎金。有幾個老人坐在不遠(yuǎn)處的長椅上曬太陽，有人推著嬰兒車經(jīng)過，車?yán)锏男『⑦捱扪窖降亟兄?/p>
她坐在那里，看著這些普通人的生活，忽然覺得有些不真實。
十三年了。
她在這座城市生活了十六年，嫁進(jìn)趙家十六年，照顧婆婆十三年。這十三年里，她的世界就那么大，從廚房到臥室，從醫(yī)院到家，來來去去就那么幾條路。
她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什么。
二十七歲的時候，她是廣告公司的設(shè)計師，有事業(yè)，有夢想，有未來。四十歲了，她什么都沒有。
手機響了一下。
她掏出來看，是一條短信，陌生號碼。
“曉丹姐，我是小劉，以前在廣告公司跟你實習(xí)的那個。聽說你恢復(fù)單身了？我們公司缺人，你要不要來看看？”
周曉丹看著這條短信，愣了很久。
小劉。那個剛畢業(yè)的小姑娘，笨手笨腳的，什么都不會，周曉丹帶了她三個月。后來周曉丹辭職了，就再也沒見過。
十年了，她居然還記得自己。
周曉丹把那條短信看了三遍，然后回了一個字：
“好。”
從公園出來，周曉丹沒有回家。那個家她住了十六年，從新婚到離婚，從婆婆生病到婆婆康復(fù)。那個家里有太多東西，她暫時還不想面對。
她去了一家咖啡館，點了一杯拿鐵，坐在靠窗的位置發(fā)呆。
手機又響了。這次是王秀娥。
“曉丹，你在哪？”
周曉丹沉默了一下。
“外面。”
“回來吧，”王秀娥的聲音有些急，“我有話跟你說。”
周曉丹沒說話。
“不是房子的事，”王秀娥說，“是別的事。”
周曉丹掛了電話。
她坐著喝完了那杯拿鐵，又坐了一會兒，才站起來往外走。
回到那個小區(qū)的時候，天已經(jīng)快黑了。樓道里的燈還是壞的，跟十三年前一樣，沒人修。周曉丹摸著黑上了三樓，掏出鑰匙，打開門。
王秀娥坐在客廳里，還是下午那件灰棉襖，還是那個位置。茶幾上擺著那只舊茶杯，杯口豁了好幾個口子。
看見周曉丹進(jìn)來，她抬起頭。
“回來了。”
周曉丹嗯了一聲，在對面坐下。
兩個人都沒說話。
沉默了很久，王秀娥開口了。
“曉丹，我有個事瞞了你十三年。”
周曉丹看著她。
“什么事？”
王秀娥低下頭，看著那只豁口的茶杯。
“明遠(yuǎn)他……不是我的親生兒子。”
周曉丹愣住了。
“什么？”
王秀娥抬起頭，眼眶又紅了。
“他是我妹妹的兒子。我妹妹生他的時候難產(chǎn)死了，妹夫第二年也出車禍走了。我就把他抱回來，當(dāng)自己兒子養(yǎng)。”
周曉丹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老趙不知道，”王秀娥說，“我一直沒告訴他。我怕他心里有疙瘩。”
周曉丹忽然明白了很多事。
“所以這些年……”
“所以這些年，我慣著他，”王秀娥的眼淚掉下來，“我總覺得他可憐，從小沒爹沒媽，我得對他好一點，再好一點。”
周曉丹看著她。
“可他成了這樣，是我慣的。”
王秀娥用手背擦了擦眼淚，那只手瘦得皮包骨頭，青筋一根根暴著。
“曉丹，我不是不知道他有多混賬。我知道。可我沒法不管他，他是我妹妹的兒子，是我一把屎一把尿養(yǎng)大的。我能怎么辦？”
周曉丹沉默著。
“你照顧我這十三年，我都記著。”王秀娥看著她，“可我什么都沒說，什么都沒做。因為我想，也許有一天他會回頭，也許你們還能好好過日子。”
她苦笑了一下。
“是我太傻了。”
周曉丹終于開口。
“媽，您今天跟我說這些，是想讓我原諒您？”
王秀娥搖頭。
“不是。我不求你原諒。我就是想讓你知道，我不是故意看著你受苦。我是沒辦法。”
周曉丹看著她，那個她照顧了十三年的老人。頭發(fā)全白了，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深，眼睛紅紅的，整個人瘦得只剩一把骨頭。
“您那個妹妹，”周曉丹問，“她叫什么？”
王秀娥愣了一下。
“叫秀英。”
周曉丹點點頭。
“秀英姨知道您把她的兒子養(yǎng)成這樣，會怎么想？”
王秀娥的眼淚又掉下來。
“我不知道。”
周曉丹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是這個老舊小區(qū)的樣子，斑駁的墻壁，亂拉的電線，樓下停著幾輛破舊的電動車。這個小區(qū)她太熟悉了，熟悉到閉著眼睛都能走。
“媽，”她沒回頭，“房子您留著。該給誰給誰。”
王秀娥想說什么，被周曉丹打斷了。
“但我不會再回來了。”
王秀娥沉默了。
“您兒子的事，您自己管。我管不了，也不想管了。”
周曉丹轉(zhuǎn)過身，看著她。
“您保重。”
她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聽見身后傳來王秀娥的聲音。
“曉丹。”
周曉丹停下腳步。
“這些年，謝謝你。”
周曉丹沒回頭。
她打開門，走出去，把門關(guān)上。
樓道里的燈還是壞的，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見。周曉丹扶著墻往下走，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走到二樓的時候，她聽見樓上傳來開門的聲音，然后是王秀娥的喊聲。
“曉丹！”
周曉丹沒停。
“曉丹，你等等！”
腳步聲從樓上追下來，很急，中間絆了一下，周曉丹聽見王秀娥哎呦了一聲。
她終于停下腳步。
王秀娥追下來，扶著墻，喘得厲害。
“曉丹，我……我還有個事。”
周曉丹看著她。
“什么事？”
王秀娥從口袋里掏出一個存折，塞進(jìn)周曉丹手里。
“這個，你拿著。”
周曉丹低頭看了一眼。存折上的數(shù)字讓她愣住了。
五十萬。
“這是我這些年攢的，”王秀娥說，“你給我的生活費、明遠(yuǎn)給的錢、退休金，我沒花完的都攢著。你拿著。”
周曉丹看著她。
“媽……”
“別叫我媽了，”王秀娥苦笑，“我不是你媽。你媽不會讓你受這么多苦。”
周曉丹握著那個存折，忽然不知道該說什么。
“拿著，”王秀娥說，“去做你想做的事。你還年輕，才四十歲，來得及。”
周曉丹的眼眶紅了。
“您呢？”
“我？”王秀娥笑了笑，“我活夠了。十三年，夠本了。”
周曉丹看著她，那個她照顧了十三年的老人，此刻站在昏暗的樓道里，臉上的皺紋被陰影刻得更深了。
“您別這么說。”
“我說真的。”王秀娥看著她，“曉丹，我這輩子最對不起的人就是你。你讓我最后再做一件對得起你的事。”
周曉丹握著那個存折，握得死緊。
“我走了，”王秀娥往后退了一步，“你保重。”
她轉(zhuǎn)身往樓上走，一步一步，走得很慢。走到三樓拐角的時候，她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
周曉丹還站在那里。
王秀娥朝她揮了揮手。
然后她消失在拐角后面。
周曉丹站在二樓和三樓之間的樓梯上，站了很久。
樓道里的燈壞了很多年，一直沒人修。黑暗中她看不清周圍的東西，只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還有樓上隱約傳來的關(guān)門聲。
她低頭看了看手里的存折。
五十萬。
夠她重新開始了。
從那個小區(qū)出來，周曉丹在馬路邊站了一會兒。路燈亮起來了，把整條街照得通亮。有車從她面前開過，有人從她身邊走過，這個城市的夜晚和每一個夜晚一樣，熱鬧又冷漠。
她掏出手機，給那個陌生號碼回了條信息。
“小劉，我周一過去看看。”
很快，那邊回了個笑臉。
周曉丹把手機收起來，深吸了一口氣。
三月的夜晚還帶著涼意，風(fēng)從她臉上吹過，有點冷。但她忽然覺得，這風(fēng)吹在臉上，很舒服。
她沿著馬路往前走，沒有回頭。
（本故事純屬虛構(gòu)，如有雷同純屬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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