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老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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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提到宋朝,多數人的第一反應是,弱。
積貧積弱,丟了燕云,向遼國送歲幣,被金國擄走二帝,最后被蒙古鐵騎趕下海。在常規的歷史印象里,這就是一個軟弱無能、隨時可能倒塌的沙堡。
但這里有一個極其反直覺的數據,足以讓所有讀史的人倒吸一口涼氣。
根據當代學者依據《宋史》及相關筆記整理的統計,兩宋三百一十九年間,發生的民變、兵變等各類群體性事件,總數高達434次。平均算下來,差不多每一年都有至少一起甚至多起亂子。
如果是放在秦朝,陳勝吳廣喊一嗓子,大秦就塌了半邊天,如果是放在唐末,一個黃巢帶著流寇轉戰南北,長安就成了廢墟。
然而在宋朝,這434次起義,沒有一次能夠形成割據政權,更沒有一次能像漢朝的赤眉綠林、明末的李自成張獻忠那樣,真正動搖趙家官家的統治根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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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是王小波、李順,還是轟轟烈烈的方臘、鐘相楊么,在龐大的大宋國家機器面前,都像是扔進湖里的小石子,撲騰幾下,連個大浪花都沒翻起來就沉底了。
對外,宋朝似乎是個誰都能捏一把的軟柿子,對內,它卻是一只全副武裝、無懈可擊的鐵刺猬。
趙匡胤和他的繼任者們,究竟設計了一套怎樣的游戲規則,讓造反這個在古代也是高風險高回報的行業,在宋代變成了一條必定通往死路的死胡同?
這背后,是一套把人性算計到極致的統治邏輯~
一種奇葩的吸納術
歷朝歷代,面對災荒和饑民,邏輯通常很簡單:要么賑災,要么鎮壓。賑災若是不到位,饑民沒飯吃,手里有鋤頭,為了活命自然就會揭竿而起。
但宋朝創造了一種前無古人、后也鮮有來者的饑民處理機制。
翻開《續資治通鑒長編》,你會發現宋朝朝廷在應對災荒時,高頻出現一個動作:募兵。
宋朝的募兵制,不僅僅是為了打仗,更是一個巨大的社會維穩蓄水池。每當地方上出現大饑荒,流民遍地時,朝廷的征兵令就下來了。選拔的標準很有意思,要身材高大、有力氣的青壯年。
這背后的邏輯冷酷而精準:這群有力氣的青壯年,如果不給他們一口飯吃,他們就是潛在的陳勝吳廣,是社會的不穩定因素。
把他們招進軍隊,發給軍餉,給他們穿上制服,他們手里拿的家伙,就從造反的鋤頭變成了鎮壓造反的刀槍。
名臣韓琦曾經毫不避諱地指出了這套制度的本質,他在奏折里說,以前的朝代,民兵平日為民,戰時為兵,一旦作亂,勢大難制。
而大宋把這些亡命無賴之徒全都圈養在軍營里,讓他們“如驕子養于懷中”。哪怕有一兩個人想鬧事,也根本翻不起大浪。
這是一種極高明的贖買政策,朝廷用財政收入,買斷了社會上最不安分的勞動力的造反可能。
所以我們在《水滸傳》里看到,林沖是八十萬禁軍教頭,魯智深是提轄,就連被逼上梁山的很多好漢,原本也是體制內的軍官。
在真實的歷史中,宋江起義的規模遠沒有小說里那么大,他們之所以最后甚至會有被招安的結局(雖然史學界對宋江結局有爭議,但招安確實是宋代處理流寇的常規手段),就是因為朝廷習慣了,能用錢解決的問題,絕不動用國家根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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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做法直接導致了一個結果:宋朝的軍隊數量極其龐大。宋太祖開國時,禁軍不過二十萬,到了宋仁宗慶歷年間,禁軍加廂軍的總數已經膨脹到了驚人的125萬之巨。
養這一百多萬人需要多少錢?根據《宋史·食貨志》的記載,宋朝財政收入的大半,甚至一度達到十之七八,都扔進了這個巨大的軍費黑洞里。
這就是著名的冗兵問題。
后世讀史的人常痛罵宋朝冗兵拖垮財政,但如果站在趙宋皇室的角度看,這筆買賣其實劃算得很。他們用金錢的代價,換取了內部的絕對安全。
哪怕這些兵不能打仗,哪怕他們上了戰場就潰逃,只要他們不造反,不把槍口對準開封府的龍椅,這筆錢就花得值。
被切碎的兵權
如果說募兵制解決了底層的暴民隱患,那么針對上層掌握兵權的武將,趙匡胤則設計了一套堪稱精密儀器般的權力切割手術。
趙匡胤自己是職業軍人出身,他是怎么當上皇帝的?陳橋兵變,黃巢加身。他是后周的禁軍統帥,部下一哄,他就成了皇帝。
正因為他是內鬼奪權成功的典型,所以他這輩子最怕的就是再出一個趙匡胤。
為了杜絕這件事,宋朝搞出了一套復雜的軍事指揮系統,直接把造反的技術難度提升到了地獄級。
在唐朝,節度使是土皇帝,手里有兵,有財權,有人事權,想反就反。
在宋朝,這一切都被拆得七零八落。
首先是兵將分離~
在中央,最高的軍事機構是樞密院,掌管調兵權,發號施令,但樞密院手里沒有兵。實際統領軍隊的,是三衙(殿前司、侍衛馬軍司、侍衛步軍司),他們負責日常訓練和管理,但如果沒有樞密院的文書和皇帝的圣旨,他們連一百個人都調不動。
這就形成了一個死結:有權調兵的人手里沒兵,手里有兵的人無權調動。
更絕的是更戍法。
這在《宋史·兵志》里有詳細記載。駐守京城的禁軍,每隔幾年就要輪換到外地駐防,外地的軍隊也要輪換回京或者去邊疆。而統兵的將領卻不動,或者頻繁調動到不同防區。
這就導致了一個奇特的現象:“兵無常將,將無常師”。
一個將軍到了前線,看著手底下幾萬人,可能連千夫長的名字都叫不全。士兵看著上面的將軍,也覺得面生。這樣的軍隊,你想帶著他們造反?根本不可能。
你振臂一呼,底下的士兵只會面面相覷:“這傻子是誰啊?我憑什么跟他去送死?我全家老小還指望朝廷發的軍餉過日子呢。”
這種制度的犧牲品是顯而易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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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宋名將狄青,出身行伍,面涅(臉上刺字)將軍,戰功赫赫,平定儂智高叛亂威震南疆。照理說,這就是國家的棟梁。但在大宋的官場邏輯里,狄青越能打,威望越高,他離死亡就越近。
文官集團像防賊一樣防著他,歐陽修這樣的道德君子甚至直接上書,理由極其荒謬:狄青太得軍心了,這是國家的隱患。哪怕狄青對朝廷忠心耿耿,最后也被硬生生貶出京城,在驚懼和抑郁中暴斃而亡。
宋朝的皇帝和士大夫們達成了一個可怕的共識:寧可要一支毫無戰斗力的軍隊,也不能要一個可能不受控制的戰神。
與士大夫共治
解決完士兵,解決完將軍,剩下的就是那群最聰明、最有野心的讀書人。
在中國古代,很多起義的幕后推手,往往是失意的讀書人。黃巢就是科舉屢試不第,一怒之下寫了“滿城盡帶黃金甲”,才掀翻了唐朝。
宋朝吸取了這個教訓,它向讀書人拋出了歷史上最大的橄欖枝。
宋真宗趙恒親自寫詩勸學:“書中自有黃金屋,書中自有顏如玉。”這不只是口號,是實打實的政策。
宋朝大幅度擴招科舉名額,唐朝每次進士科不過錄取幾十人,非常難考,宋朝動輒錄取幾百人,有時甚至上千。而且,宋朝給官員的待遇之高,是歷代罕見的。高薪養廉,各種補貼福利,社會地位極高。
更重要的是,宋朝皇室立下祖宗家法(雖然石碑之說存疑,但由于政治慣性確實執行了):“不殺士大夫及上書言事者。”
這就給天下的讀書人吃了一顆定心丸,你只要讀好書,考上科舉,那就是國家的合伙人。哪怕你指著皇帝的鼻子罵,最多也就是貶官去黃州、惠州、儋州吃荔枝,腦袋是肯定搬不了家的。
蘇軾一生顛沛流離,但他從來沒想過造反,他的所有怨氣都化作了詩詞,因為他是這個體制的既得利益者。
當一個社會里最聰明、最有號召力的精英階層,全都變成了朝廷的擁護者,造反就失去了大腦。
剩下的農民起義,往往因為缺乏戰略眼光和組織能力,很快就會變成流寇,被朝廷輕松剿滅。
一次完美的實戰演練:方臘之亂
我們來看一個具體的案例,驗證一下這套系統到底有多硬。
宣和二年(1120年),北宋末年,江南爆發了著名的方臘起義。
這大概是宋朝歷史上聲勢最大的一次民變了,方臘利用摩尼教搞煽動,利用百姓對花石綱的怨恨,短短幾個月內就攻占了六州五十二縣,威震東南。
在小說和演義里,這一仗打得天昏地暗,梁山好漢死傷慘重才平定方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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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在正史《宋史·方臘傳》里,情況截然不同。
消息傳到開封,宋徽宗雖然慌了一下,但反應極其迅速。朝廷立刻起用了此時正在西北前線準備攻遼的西軍精銳,由童貫率領南下。
西軍是北宋常年與西夏作戰磨練出來的職業軍人,戰斗力遠非江南的起義軍可比。正規軍一到,方臘的攻勢瞬間瓦解。從宣和二年十月起事,到宣和三年四月方臘被俘,這場號稱百萬人的大起義,僅僅維持了半年多就被徹底撲滅。
這充分證明了宋朝強干弱枝策略的對內有效性,地方上雖然兵力空虛,一觸即潰,但中央掌握著絕對優勢的機動兵力。只要中央不亂,地方上的火苗隨時可以撲滅。
當內卷遇到外敵
然而,所有命運饋贈的禮物,早已在暗中標好了價格。
宋朝把防內鬼做到了人類制度的極限,構建了一個讓皇帝極度有安全感的鐵桶江山。但這套系統有一個致命的Bug,它預設的敵人主要是自己人。
當這套系統面對真正的外部強敵時,弊端就暴露無遺。
兵將分離,導致指揮效率極其低下。到了靖康之變時,金兵兵臨城下,宋朝各地的勤王軍隊雖然趕來了,但因為缺乏統一有效的指揮,互不統屬,甚至不知道該聽誰的,幾十萬大軍眼睜睜看著開封陷落。
把武將踩進泥土里,導致軍隊缺乏血性和脊梁。當金人、蒙古人打過來時,那些被圈養的士兵習慣了領工資混日子,根本沒有保家衛國的死戰之心。
宋朝的滅亡,充滿了一種黑色的幽默感。
它不是像秦漢唐明那樣,因為內部腐敗導致農民起義,最后被推翻。宋朝一直到死,內部都很穩。
哪怕是南宋最后時刻,被蒙古人追得滿世界跑,朝廷依然保持著完整的行政架構,依然有張世杰、陸秀夫這樣的文官死節,依然有十萬軍民在崖山隨皇帝跳海。
它就像一個穿著重型防刺服的武士,防住了所有背后的匕首,卻因為盔甲太重、動作太慢,被正面的重錘活活砸死。
老達子說
回望這434次失敗的起義,我們看到的不是宋朝的幸運,而是一種制度性的悲哀。
趙宋王朝用三百年的時間證明了一個殘酷的道理:如果你把所有的智慧和資源都用來防備自己的人民,那么當外敵來襲時,你將發現自己手里只剩下一把生銹的鈍刀。
極致的安全感,往往意味著極致的脆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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