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一口新春市集的鼓不被用來售賣或表演

春節，楊浦區大學路限時步行街。一口大鼓。

一個孩子路過，拍了三下，看向身旁的父親。兩人相視一笑，孩子又拍三下。一位老人路過時微微俯身，手心朝上，中指指關節輕叩鼓面。

2月18日至22日，大學路限時步行街等來了“水龍吟”主題沉浸式可交互新春市集。從開市起，常有路人將鼓敲響。這口鼓并無特異之處。讓鼓聲不絕的是什么？

跨省抓“同擔”

一頭連著創智天地園區，一頭連著復旦大學、上海財經大學等知名高校的大學路，已舉辦《全職高手》《戀與深空》《心動小鎮》等多種風格的IP活動，打造線下文旅社交空間，逐漸形成了一套“痛街”運營經驗。

本次新春市集以去年熱播的玄幻武俠劇集《水龍吟》為IP，結合劇中金葉寺、周睇樓、萬竅齋等場景打造可交互沉浸式“痛街”。一場市集，為粉絲們送上了互相辨識的社交空間。不少劇迷因盛裝出席被錯認成NPC，也有人從周邊省市專程趕來“抓同擔（同擔指喜歡同一偶像的粉絲群體）”。

《水龍吟》周邊小鋪旁，劇中主角唐儷辭同款布偶被粉絲們傳閱了一圈。娃的主人是帶著女兒逛市集的錢女士，十步遠就能聽見她向同擔們聊起后續看演唱會計劃時的笑聲。在她對面，cosplay幼年唐儷辭的粉絲“麻辣兔頭”推著裝羽絨服的小行李箱，已被路人多次錯認成NPC。她們身旁，專程趕來“線下抓同擔”的粉絲“雪雪白”正給眾人分發小卡，送完還要趕往其他鋪位。

CP粉小馬將代表唐儷辭的狐龍和代表柳眼的蛇畫成了妝面，正拿著錢女士的唐儷辭娃娃拍照留念。蔣月 攝。

從嘉興花了三小時趕來的小曦，和同擔CC、菜菜相約逛集，三人在“周睇樓”寫了福字，滿載而歸。蔣月 攝。

家門口“軋馬路”

單次“空降”的IP輻射力始終有限，春節公共文化空間的生命力更需要街區的日常生態作為基底。市集中，除IP吸引來的游客之外，更多的是來“軋馬路”的附近居民。大學校區、科技園區和公共社區“三區聯動”，讓這里的消費群體年齡、籍貫、職業都十分多元。而正是這種“異質性”，在市集中催生出一種特別的社交形態。

市集上，坐著輪椅的老人和牽在父母手中的孩子相向而行，一位從附近醫院走來的病號，在“周睇樓”攤位寫了“福”字帶回去。

角落里，一位居民肩上扛一貓、懷里抱一貓，胸前的透明背包里還藏著一貓。肩上的貓伸長脖子，吃一位女士喂的貓糧。

一名五年級男孩和母親路過藥香手串攤位，詢問商家該買哪一款送給“女朋友”。母親插話：“只是飯搭子。”男孩立刻反駁。商家笑問：“她喜歡什么顏色呀？”

來自乍得的同濟大學留學生安納迪跟隨朋友逛街，表示自己第一次體驗中國春節市集，“一切都很新鮮”。一對保加利亞夫婦在飛回國前趕來市集，覺得“穿古裝的女孩們非常美麗”。

貓明星們成為焦點，吸引眾人圍觀。蔣月 攝。

主辦方創智天地市場部負責人張鶴表示，人流量超出了她的預期。此前，她曾擔心上班族返鄉、大學生放假、本地居民外出旅游會造成“空窗期”，對人流量并沒有把握，但周邊商戶的配合給了她更多信心。游客可以用攤位互動中得來的“納福通寶”在大學路兩側部分商家處兌換消費福利。

這種支持，離不開大學路的“共創社區”理念和長期磨合所形成的協作機制帶來的信任感。

多位經圈內朋友介紹報名而來的非遺商家向記者表示，快速便捷的擺攤審批、穩定的電力支持、順暢的事務協調、對新事物接受度高的客流，都給他們留下了不錯的印象，“下次舉辦還會來”。

張鶴以玩偶店Abfun為例介紹道，對受邀商戶而言，本次市集像一次低成本“試點”——若合作順暢，可能為日后長期合作鋪路。未來，主辦方或許會考慮將部分空間用作非遺展示區。

可呼吸的“街道眼”

相比于寬闊的城市主干道，大學路的新春市集尺度更小，允許慢行，賦予了人們更多停留和互動的空間。

據記者觀察，市集最受歡迎的項目首先是NPC巡游。每次NPC組團路過，游客便上前合影，人流往往因此停留。

小女孩和賣貨郎NPC合影。蔣月 攝。

其次是游戲區。游戲互動與商鋪錯落有致，沒有區位分離的問題。玩家可用游戲中獲得的“納福通寶”在商鋪消費。當然，消費并不強制，許多游客只是去“金葉寺”對著分貝儀大聲喊出或大或小的新年愿望（比如頻繁出現的“馬上發財”），在“劍王城”猜燈謎，在“騁驥樓”射箭，換取“納福通寶”。一張“納福通寶”，可以在“周睇樓”兌換一次體驗，親手用毛筆寫一張“福”字帶回家。只要手藝好，完全可能免費體驗所有互動內容。

一個盛裝出席的女孩玩馬上套圈游戲。蔣月 攝。

人們用互動區得來的“納福通寶”，在“周睇樓”兌換體驗，毛筆寫福字。蔣月 攝。

虹口區非遺項目翻花、柳編的攤位前也始終有人群聚集。“人也不少了，時候也不早了。給大家伙兒看一段兒。”幾乎走遍上海的“雙項”非遺代表性傳承人劉鳳臣嫻熟地說著口訣，展示他自制的馬年小馬翻花。演示完畢，劉鳳臣摸出一個紅包封袋，俯身向看得目不轉睛的一個孩子說，“你要是說出三個和‘馬’有關的成語，我就把這個送給你。”這一刻，非遺從一個抽象的概念變成了兩個人具體的交流。

翻花、柳編“雙項”非遺代表性傳承人劉鳳臣向游客展示他自制的馬年小馬翻花，一位男孩一邊玩著木偶一邊看著他表演翻花。蔣月 攝。

人氣最旺的，還有一個主辦方意料之外的存在——大學路中央那口大鼓。它原本由劇中角色“沈郎魂”的NPC負責管理，他偶爾拍一拍，更多時間里任它閑置，而鼓旁常常圍著一圈人，伸手摸一摸、拍一拍、扣一扣。鼓聲沒有什么章法，只是隨心所欲。人們可以順手參與，隨時離開。

不被售賣也不被表演的鼓，同其他點位一樣，成了人們自發聚集、互動的“街道眼”，意外地營造了一個小尺度街區里“非功利性”的公共空間。

大學路步行街中央，“沈郎魂”NPC管理的“新春納福”鼓，兩個孩子正在拍鼓，家長們舉起手機拍照記錄。蔣月 攝。

一位老人路過，用手背扣了扣鼓面。蔣月 攝。

大學路新春市集之所以受到大家的喜愛，或許是因為它借由一口口“街道眼”，讓“痛街”“非遺”“年味”等容易被概念化的市集“buff”不只是被簡單的堆疊、植入，而是真實落地，依循街區DNA生長。它在考慮“賣什么”之外，允許不同年齡、身份、背景的人停留、相遇，一起玩耍、交換故事和物品，或者只是路過一口閑置的鼓時拍一拍，聽個響。

原標題：《當一口新春市集的鼓不被用來售賣或表演》

欄目主編：施晨露

文字編輯：蔣月

本文作者：解放日報 見習記者蔣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