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偉達H200芯片的出口問題,反映出的不是美國的技術封鎖有多成功,而是華盛頓內部的深刻撕裂,以及中國市場正在發生的結構性轉變。
這筆幾經周折的生意,最終可能誰也做不成,因為一方不知道該不該賣,另一方則越來越覺得沒必要買。
最近關于英偉達的消息很多,表面來看,黃仁勛數月來的游說似乎取得了成功,美國政府看似已經松口,允許英偉達向中國出售H2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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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實際上,事情遠非如此簡單。這扇為英偉達打開的窗戶,不僅狹窄,而且隨時可能再次關閉。更重要的是,窗外的風景已經和幾年前大不相同。
在對華技術出口這個問題上,特別是關于英偉達的先進AI芯片,華盛頓內部正進行著一場激烈的“內戰”。
這場戰爭的雙方,代表了兩種根本不同的邏輯。
第一種是黃仁勛所代表的“生意邏輯”。他反復向白宮陳述一個觀點:將美國公司排除在中國這個全球最大的芯片市場之外,并不能阻止中國發展AI,反而會迫使中國傾盡全力,打造一個完全獨立自主的技術生態。屆時,美國公司失去的不僅是數百億美元的收入,更是在全球范圍內催生了一個強大的、不受控制的競爭對手(比如華為)。
這套邏輯的核心是,與其讓中國在“暗處”獨立發展,不如讓其在“明處”使用美國技術,這樣既能賺錢,又能通過技術依賴保持一定的影響力。特朗普政府同意對H200出口征收25%的收入分成,正是這種“生意邏輯”的體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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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種則是馬可·盧比奧和美國國務院、國防部強硬派為代表的“安全邏輯”。在他們眼中,高端AI芯片不是商品,而是21世紀的“戰略武器”。AI時代的競爭,本質上是算力的競爭。任何流入中國的高性能芯片,都可能被用于軍事現代化、情報分析和網絡戰,從而縮短中美之間的技術差距。
因此,對華技術政策的核心目標應該是“延緩”和“遏制”,而不是“交易”和“管理”。至于美國公司的短期利潤損失,在國家長遠安全面前,是完全可以接受的代價。
這兩種邏輯的沖突,直接導致了H200出口政策的出爾反爾和停滯不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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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的出口管制體系并非總統或商務部長一句話就能定奪,而是一個復雜的跨部門審查機制。商務部下屬的工業與安全局(BIS)雖然是主管單位,但它發出的任何涉及國家安全的許可證,都必須經過國務院、國防部和能源部的會簽。這三個部門中的任何一個,都擁有事實上的“一票否決權”。
這就是當前僵局的核心。盡管特朗普點了頭,商務部也完成了審查,但皮球被踢到了國務院那里。國務院的官員們以國家安全為由,要求對H200的出口附加更嚴苛的條件,并進行無休止的最終用途審查。他們不相信所謂的“純商業用途”承諾,認為中國的算力資源在必要時都可以服務于國家戰略。
而盧比奧這樣的政治人物,則為這種制度性的阻撓注入了強大的政治動能。他不斷在國會推動立法,試圖將行政部門的管制政策“鎖死”,通過法律形式“推定拒絕”所有對華高端芯片出口。
他還非常擅長將一個商業技術問題,上升到國家生死存亡的戰略高度,將任何支持出口的言論都貼上“短視”或“不愛國”的標簽。
所以,我們看到的景象是:黃仁勛在前門游說,盧比奧就在后門堵截;商務部想做生意,國務院和五角大樓則牢牢踩住剎車。
英偉達的H200芯片,就卡在這場華盛頓的內部拔河賽中,動彈不得。
在這場拉鋸戰中,英偉達看似是一個被動的棋子,但黃仁勛的策略遠比表面看起來要深。他真正想守護的,并不僅僅是H200這一款芯片的銷售額,而是英偉達最核心、最深厚的護城河——CUDA生態系統。
硬件總是在不斷迭代的。今天最先進的H100,明天就會被B200取代。但軟件生態一旦形成,其用戶粘性是驚人的。
CUDA是一個并行計算平臺和編程模型,它允許開發者使用C++等高級語言,直接利用英偉達GPU的強大計算能力。經過十幾年的發展,全球數百萬AI開發者、數千個加速應用程序、無數的科研項目,都已經深度綁定在CUDA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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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于一個AI公司來說,從英偉達平臺遷移到另一個平臺的成本,絕不僅僅是更換一批硬件那么簡單。它意味著重寫底層代碼、重新訓練模型、重新構建整個開發和部署流程。這個成本是極其高昂的。
黃仁勛的“生意邏輯”背后,隱藏著這條更深的“生態邏輯”。他擔心的不是中國買不到英偉達的芯片,而是中國因為長期買不到,干脆下定決心,另起爐灶,打造一個與CUDA平行的,以華為昇騰和CANN計算架構為核心的AI生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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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旦這個新的生態系統在中國這個龐大的市場中成熟并閉環,它就可能向全球擴展,直接挑戰CUDA的統治地位。這才是對英偉達釜底抽薪式的打擊。
因此,向中國出售性能稍遜一籌的H200,在黃仁勛看來,是一筆劃算的“生態維護費”。它能讓中國的AI開發者繼續留在CUDA的舒適區里,減緩他們向國產平臺遷移的動力。
只要中國的開發者還在用CUDA,英偉達就仍然掌握著AI時代“操作系統”的主導權。
這也可以解釋為什么英偉達愿意接受美國的各種苛刻條件,包括25%的收入分成、第三方在美測試等。因為它的目標是戰略性的,而非機會性的。賣H200是為了保住CUDA的未來。
這個策略的成功與否,不僅取決于華盛頓的“內戰”結果,更取決于中國市場的耐心還剩下多少。
就在華盛頓還在為“該不該賣”而爭吵不休時,中國市場的態度正在發生微妙而深刻的變化。一個顯著的信號是,在美國宣布放行H200后,中國方面并沒有出現預想中的“搶購潮”。
這種“冷處理”的背后,是中國在應對技術封鎖時的“戰略定力”。這種定力來源于兩個方面。
首先,美國持續多年的極限施壓,客觀上起到了“倒逼”的作用。它以前所未有的力度,將中國的資本、人才和政策資源,全部推向了國產芯片的研發和應用。
華為的昇騰系列芯片正在快速迭代,其最新的910C芯片,在一些關鍵性能上已經可以達到H200的80%-90%。更重要的是,華為正在全力構建與之配套的MindSpore框架和CANN計算架構,試圖復刻一個“中國版”的CUDA生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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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時,像阿里巴巴、字節跳動這些中國最大的算力需求方,也在進行痛苦但堅決的生態遷移。這個過程一旦完成,就會形成一個新的、獨立于美國的技術閉環。屆時,就算美國敞開大門,他們也未必愿意再回來了。
中國決策層越來越清醒地認識到,在AI這種關鍵領域,任何依賴于外部、尤其是依賴于主要戰略競爭對手的供應鏈,都是不可靠的。今天可以賣給你H200,明天就可以斷供,甚至可以通過技術手段進行遠程控制。
這種不確定性,對于需要長期穩定投入的基礎設施建設來說,是致命的。
因此,中國的策略可以概括為“以空間換時間”。即寧愿在短期內犧牲一部分AI發展的效率(空間),也要為國產技術生態的成長爭取到寶貴的時間。國產芯片或許在絕對性能上仍有差距,但它勝在供應鏈安全、價格低廉、以及本土化的生態支持。對于絕大多數AI應用場景(尤其是推理而非訓練)來說,“夠用”比“最強”更重要。
所以,H200對中國市場的價值正在快速遞減。它正在從一個“必需品”,變成一個“補充品”,甚至在一些人看來,是一個“潛在的特洛伊木馬”。
當買家已經不再急于購買時,賣家內部的爭吵就顯得更加諷刺了。
英偉達H200的入華困境,標志著一個時代的終結。那就是以全球化分工為基礎,由美國提供核心技術、中國提供龐大市場和應用場景的科技合作模式,已經走到了盡頭。
這場博弈的真正意義,不在于幾百萬片芯片的買賣,而在于它揭示了中美雙方在科技戰略上的根本性分歧和路徑依賴。
美國的“安全邏輯”派,仍然沉浸在冷戰時期的路徑依賴中。他們習慣于用制裁和封鎖作為武器,認為只要切斷供應,就能鎖死對手的發展。但他們忽略了,在科技競爭這個領域,壓力往往是創新的最大動力。一個擁有龐大市場、完整工業體系和堅定國家意志的對手,是不可能被簡單“卡脖子”卡死的。他們的做法,最終結果很可能是既讓本國企業失去了市場,又逼出了一個更加強大和獨立的競爭對手。這是一種戰略上的短視。
而中國,則在這場被迫的“獨立行走”中,展現出了驚人的戰略耐心。它正在努力擺脫對單一技術路徑的依賴。這種努力雖然痛苦,但從長遠來看,可能會帶來一個更具韌性和多樣性的技術生態。
對于英偉達和黃仁勛來說,他們精準地看到了單純硬件封鎖的弊端和軟件生態的重要性,并試圖在地緣政治的夾縫中,為自己的商業帝國尋找一條生路。但他們可能低估了時代變化的劇烈程度。當潮水的方向改變時,再高明的舵手也難以逆流而上。
H200的漫漫入華路,最終通向何方,已不再由英偉達一家公司決定。
它取決于華盛頓內部的爭斗何時休止,也取決于中國自主生態的成長速度。但無論結果如何,有一點是確定的:全球AI產業的版圖,正在被深刻地重塑。那個由一家公司、一種架構主導的時代,可能再也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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