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市會否“政治暴走”，取決于日本國內的一顆“地雷”何時引爆

【文/觀察者網專欄作者 姚錦祥】

2月18日，日本首相高市早苗在國會指名選舉中毫無懸念勝出，再次當選日本首相。

外界關注的一個重點是：高市早苗2.0時代的政策到底會向何處發展？

目前來看，一個可能的走向或許是“穩健的保守主義”。雖然高市的終極目標旨在突破戰后體制，但通往這一終點的道路并不容易，使得她不得不在激進理念與穩健治理之間尋找脆弱的平衡。

高市的修憲宏愿與現實制約

高市早苗的政治底色無疑是濃厚且鮮明的保守主義。作為前首相安倍晉三的忠實追隨者，她被外界稱為“女版安倍”，在本次選舉期間也毫不諱言其政治夙愿是將自衛隊寫入憲法，并進而實現“國家正常化”。在勝選后，她也明確表示將繼續推動憲法改革，并加速推進制定《反間諜法》、設立“國家情報局”等一系列強化國家安保能力的措施。

然而，宏大的政治目標也需要考慮到日本現實的制度制約。修憲的發動門檻極高，需經國會眾參兩院各三分之二以上議員同意方能提出議案，最終還需交付全體國民投票，并獲得半數以上的通過。目前，高市雖然在眾議院輕松跨過三分之二門檻，但參議院的局面尚未明朗。

當地時間2月18日下午，日本自民黨總裁高市早苗在日本國會首相指名選舉中勝出，將連任日本首相。

根據日本政治制度，參議院無法像眾議院那樣被提前解散，這意味著高市必須直面2028年7月舉行的參議院大選。只有在這次選舉中再度率領執政聯盟贏得三分之二以上的多數席位，修憲的“國會發動”程序才具備現實可能性。這個難度還是不低的。

因此，為了贏得2028年的參議院大選，她需要在未來兩年多的執政期內，維持住高位的內閣支持率和自民黨的民意基礎。目前，盡管高市的支持率連續數月維持在七成左右，但這主要建立在蜜月期中民眾對其女性身份、“領導力”、“信賴感”的初步認可，尤其對其經濟刺激政策前景的“期待”。但這種支持率也是比較脆弱的，極易受到經濟民生狀況的沖擊。

目前，最新民調清晰顯示，民眾最希望政府優先處理的課題是“物價對策”（49%）和“經濟增長”（29%），而“修憲”的順位則排在靠后的位置。這次執政聯盟之所以能取得史無前例的大勝，很大一部分也是“經濟選民”發揮了作用。因此，如果僅僅依靠保守派基本盤的支持，很難實現長期執政和修憲目標。高市需要將施政重心放在更具全民性的經濟議題上，以民生政績來鞏固政權基礎。

“高市經濟學”面臨諸多隱憂

在此背景下，“經濟主導”可能會成為高市早苗2.0時代的政策核心。目前來看，她所推行的“高市經濟學”比“安倍經濟學”更為激進，核心是延續并強化擴張性財政刺激，通過國家意志主導的戰略性投資來拉動經濟。具體措施包括快速推進高達122萬億日元的史上最大規模補充預算案；通過凍結食品消費稅兩年、廢除汽油臨時稅率、提高所得稅起征點等減稅措施，直接緩解國民的生活負擔；同時，將巨額資金定向注入人工智能、半導體、國防產業鏈等戰略領域，意圖重塑日本的產業競爭力。

這套政策組合拳在短期內在日本民間無疑具有強大的感召力。減稅能讓民眾直接受惠，戰略投資則能迎合大企業和產業界的利益，同時通過渲染經濟安全氛圍，可以為其保守主義議程鋪路。高達七成的支持率表明，這套“發糖”式的經濟政策在短期內獲得了民眾的認可。特別是免除食品消費稅的提案，民調顯示有52%的民眾表示支持。

然而，“高市經濟學”本質上是一場高風險的財政賭博，其背后暗藏的巨大隱憂，是未來支持率可能斷崖式下跌的地雷。

首先，財政可持續性面臨極限挑戰。日本的公共債務占GDP比重已超過250%，高居發達國家前列。在減稅與擴大支出的雙重壓力下，財政缺口只能通過繼續大規模舉債來填補。國際貨幣基金組織（IMF）已明確警告，暫停征收食品消費稅將侵蝕財政空間，增加巨大的財政風險，每年可能減少約5萬億日元的稅收。一旦市場對日本政府的償債能力產生懷疑，導致長期國債利率飆升，僅利息支付就足以壓垮財政。

其次，日元貶值和輸入型通脹正在侵蝕民眾的實際購買力。高市曾公開鼓吹日元貶值的好處，但這一邏輯忽視了日本經濟結構的變化。進口成本激增導致物價上漲，2025年的“米價沖擊”便是典型例證，普通工薪階層的生活日益艱難。如果“物價上漲—工資停滯—消費萎縮”的惡性循環形成，民眾對內閣的不滿將瞬間爆發。

國際貨幣基金組織（IMF）17日發布報告，警示日本政府應保持日本央行獨立性，控制財政擴張，避免以削減消費稅方式應對民生問題。圖為日本央行。

此外，過度將資源向國防產業傾斜，也可能會扭曲產業結構，忽視更具活力的民營經濟和中小企業。

更不要忘記的是，高市即將訪美并兌現5500億美元的大規模對美投資。這雖然具有戰略對沖的意圖，但在經濟邏輯上也確實存在風險：一方面，這可能加劇日本國內的“產業空心化”，當優質資本、技術和生產線向美國轉移，日本的制造業基礎可能受損，導致本土高技能就業機會流失；另一方面，這種模式也會產生稅收和消費外流，企業在海外產生的利潤若不回流，對日本國內經濟循環的貢獻也將大打折扣。

激進理念與現實政治的被迫調和

面對巨大的經濟風險和民生壓力，高市內閣在推行其核心的保守主義政策時，可能會采取更為謹慎的策略。一方面，在涉及國家安保框架的政策上，將會繼續穩步推進。例如，繼續提升防衛預算、加速修訂“安保三文件”、放寬致命武器出口禁令、建立反間諜法等——這些政策在日本國內，尤其是在“外部威脅”被持續炒作的背景下，已經擁有相當普遍的民意基礎。

然而，在一些高度敏感且容易引發社會分裂和外交糾紛的議題上，高市很可能會“踩下剎車”。比如在靖國神社問題上，高市大概率還會繼續擱置參拜。因此這不僅會惡化日本與韓國等地區伙伴的關系，更會在國內撕裂民意，將其支持基礎壓縮回保守派核心圈層。這對于渴望維持廣泛支持、著眼于長期執政的高市而言，無疑是政治上的“非理性行為”。因此，她大概率還會繼續保持克制，至少不會走得過急過快，以免“因小失大”，干擾其長遠政治目標。

另外，在對華政策上，這種心態同樣有所體現。盡管高市本人持保守立場，其涉臺言論也引發中方嚴正交涉，但中日關系的穩定對于日本經濟復蘇至關重要。中國是日本第一大貿易伙伴，2025年雙邊貿易總額超過3200億美元，日本在諸多產品和供應鏈上仍高度依賴中國。在經濟面臨嚴峻挑戰的當下，主動升級與中國的對抗態勢，無疑是對日本經濟的雪上加霜。

因此，盡管高市不太可能撤回其在涉臺問題上的錯誤言論，但其在對華關系的實際操作層面，或將表現出一定的克制，尋求一種“政冷經溫”的平衡。

這一點，從她并未對來自臺灣地區的勝選祝賀做出官方回應，以及日方表示要繼續推動中日戰略互惠關系中可見一斑。不過這并非理念的轉變，而是現實利益驅動的策略性選擇。

蜜月期后的十字路口

綜觀高市早苗2.0時代的內外政策走向，可以清晰地看到一條“以穩健求長遠”的主線。不過，這個“穩健保守主義”路線圖，建立在“高市經濟學”能夠持續奏效的假設之上。

在當前復雜的內外環境下，高市的高支持率能否繼續維持兩年，依然充滿了巨大的變數。巨額債務壓力、日元匯率波動、物價與工資的賽跑，這些都是“高市經濟學”無法回避的悖論。一旦經濟領域的改革不順，民眾生活壓力升高導致支持率下跌，那么高市為求自保，或有可能重拾激進的政治和外交路線，通過制造外部緊張來轉移國內矛盾，開啟所謂的“政治暴走”模式。

除此之外，今年既是昭和一百周年，也是自民黨建黨以來取得最大勝利的一年，高市內閣也被視為保守陣營的“共主”。黨內外的右翼力量也可能從內部施壓，推動她偏離穩健路線。

因此，未來的一年，既是高市政策的蜜月期，也是關鍵的觀察期。她究竟是成為一位務實的“穩健的保守主義者”，帶領日本在鋼絲上謹慎前行，還是會在內外壓力下滑向極端？結果都將直接影響未來數年日本乃至東北亞地區的走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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