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對互聯網自由的全球性資助遭腰斬 專案指其已名存實亡

近二十年來，美國一直低調資助一項全球計劃，試圖阻止互聯網被威權政府切割成各自為政的封閉“領地”。如今，這筆被稱為“互聯網自由”（Internet Freedom）的資金正面臨嚴重威脅，大部分預算已被削減，全球網絡自由因此陷入不確定未來。

這一由美國國務院和美國全球媒體總署（US Agency for Global Media）共同管理的計劃，長期向分布在伊朗、中國、菲律賓等國的小型團體提供資金，支持他們研發和運營繞過政府網絡管制的基層技術工具。據《衛報》梳理，在過去十年間，該計劃發放的資助總額已超過5億美元，僅在2024年就投入約9400萬美元。

轉折點出現在特朗普政府設立“政府效率部”（Doge）之后，這一新部門被賦予削減聯邦機構與項目規模的任務。在2025年的一輪精簡中，負責“互聯網自由”項目的多名職業官員選擇離職或被裁撤，許多相關子項目被永久終止，其主要撥款辦公室在2025年完全沒有發放任何新的資金。與政府合作、負責大約一半資金分配的非營利機構“開放科技基金會”（Open Technology Fund，OTF）則在2025年3月贏得訴訟，成功迫使部分資金恢復，但特朗普政府目前已提起上訴，試圖推翻該判決。

與此同時，今年1月，特朗普政府宣布退出由美國主導創建的“線上自由聯盟”（Freedom Online Coalition），這原本是一個旨在捍衛全球數字權利的多國合作平臺。這一系列動作，被視為美國從過去的互聯網自由倡導角色大幅后撤。

資金削減的直接后果，是一整套關鍵技術面臨停擺風險。這些技術曾幫助伊朗民眾在近期反政府抗議中保持溝通與協作，也使得屠殺和鎮壓的視頻與圖像得以傳出國境。在緬甸，相關工具使民眾有機會突破軍政府筑起的“數字鐵幕”；在中國，它們為用戶提供躲避監控和獲取外部信息的渠道。

“一整個項目已經被‘有效掏空’，今年根本沒有發出任何撥款。”一位前美國政府官員直言。一名常年參與“互聯網自由”項目的歐洲數字權利專家則表示，他原本希望世界上不會有某一個美國項目成為如此關鍵的“承重梁”，但現實是它確實一直扮演著這樣的角色。

據報道，為撰寫此文，《衛報》采訪了10名熟悉該計劃運作的人士，其中包括6個受資助團體代表，并查閱了相關預算與運營文件。美國國務院被要求就此置評，但截至發稿尚未回應；開放科技基金會則拒絕發表評論。

“互聯網自由”計劃的核心目標，是讓其他國家難以復制朝鮮那樣對信息空間的全面封鎖，也要阻止伊朗今年1月在血腥鎮壓抗議時所做的事——將整個人口與全球互聯網隔絕。美國的做法，是資助那些能夠開發、部署規避審查技術的團隊。

這些工具既包括公眾較為熟悉的加密通訊應用“Signal”，以及可隱藏用戶身份的Tor瀏覽器，也包括更為高級的繞過系統。后者能夠突破強度極高的審查機制：例如跨越中國的防火長城，或在手機網絡被切斷時，仍通過類似電視信號的衛星數據廣播（satellite datacasting）方式向伊朗民眾傳遞國際新聞。另一項技術則在近期伊朗抗議活動中協助民眾安全交流，在大部分互聯網被切斷的情況下，仍能相互通報槍擊與警力動向。

從軟實力角度看，美國希望借此維持互聯網“總體開放、基本共享”的形態。受資助的技術團體通過提高封鎖成本，讓審查更加困難。前官員指出，當你挑戰審查時，長期的效果是迫使壓制性政府要么逐步開放網絡，要么一路走向像朝鮮那樣的極端封閉，而這兩種選擇對當局而言都代價高昂，因此它們往往一邊繼續享受互聯網帶來的經濟利益，一邊試圖進一步收緊言論和信息自由，于是博弈持續不休。

互聯網基礎設施專家道格·馬多里（Doug Madory）表示，“互聯網自由”計劃資助了許多繞過審查的關鍵技術，全球數以百萬計的人依賴這些工具維系與外界的聯系。他強調，這些技術開發者通常“靠著微薄經費與信念前行”，大多沒有華麗辦公室，很多人就在自己的公寓里工作，這個領域遠談不上“有錢可賺”。

由于在不少國家接受美國國務院資金本身就充滿風險，多數受資助團體刻意低調行事。然而，哪怕資金正在枯竭，尋求這些技術的對象卻日益增多：記者、活動人士及各類公民社會組織不斷涌入，希望借助這些工具對抗日益嚴峻的審查環境。一名數字權利專家形容，這是一個“巨大打擊”，需求不斷擴大，其他資金渠道也在萎縮，提供工具的組織被擠得“難以為繼”。

在裁撤與停撥壓力下，一些團隊已經開始裁員，另一些則在無薪狀態下勉強推進工作。少數人仍寄望部分資金有機會恢復，但同時擔憂特朗普政府會將項目目標進一步政治化。最新的撥款法案中雖仍保留了“互聯網自由”這一預算項目，但沒有點名任何具體的執行計劃或受款機構。

也有受資助者表示，他們目前只是處在“余溫尚存”的短暫寬限期，等手頭剩余資金耗盡，一切都會變得更加不確定。一名來自伊朗、通過該計劃獲得資助的技術人員坦言：“說實話，現在大家都在等，但也只能說‘等死是你自己的風險’。”

與此相對，審查技術卻在變得更便宜、更易獲取。過去一年中，中國公司向非洲和亞洲多國出口了先進的“中間盒”（middlebox）設備，這類裝置可以直接架在網絡骨干線上，幫助當局監控和過濾網絡流量。憑借這些技術，像伊朗這樣的政權可以更加精細地調控國內互聯網：一方面保證商業活動不斷線，另一方面在需要時隨時收緊溝通渠道。

多名受資助者希望，未來歐洲方面能夠接手并支持這些技術發展，一些團體已經開始向歐盟官員提出資金申請。也有人警告說，美國削減“互聯網自由”項目，將讓各國更容易豎起“數字鐵幕”，更有利于克里姆林宮把俄羅斯人困在強化單一敘事的信息泡沫之中，同樣也方便中國、伊朗等政權復制類似模式。